他在说他痛……
苏娆没有听错, 面前这个男人在喊痛。
他不会撒谎,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他又怎么可能会撒谎?
“我去帮你拿药。”
苏娆庆幸,倚靠他,依附他这么久,她总算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
霍寂现在疼得站不起来,该是她照顾他的时候了。
止痛药或许可以, 还有止痛针。
——完全不行。
没等她朝着存放药物的医疗室走去,她甚至没能离开霍寂触手可及的控制范围内一步,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
那只手很大,能将她胳膊最粗的地方都完全握在手掌心里。
就像他握着她一样。
只稍稍用力, 她就整个人栽倒下去, 但是没有如之前那样, 脑袋磕到地面上,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那只握住她臂膀的手, 到了她的腰间, 她被固定在那个位置上,也被一种无声的宣告暗示,不必多此一举。
她不用去拿什么药了。
霍寂突然出手拉住她, 是苏娆想象不到的。
而她坐到他大腿上, 和他的目光对视后,从他眼底灼热的光焰里,苏娆也不难发现, 普通的止痛药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用。
唯一能麻痹他的神经,让他疼到快要死掉的神经从中解脱的答案, 已经在他的怀里。
“能不能亲我?”
霍寂沙哑着嗓音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希冀,和快要压抑不住的渴求。
他想要她亲他,就像她第一次亲他那样。
初吻总是令人难忘,假如那是一场没有设防的突然袭击,则会将这种美妙的感受,加倍放大。
虽然在苏娆眼里,这家伙现在不那么像人,可到底他还没有摆脱人类的范畴,他有七情六欲,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人在受伤生病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得到一些能够让自己开心的东西,重拾让人继续面对生活的勇气。
而霍寂想要的,就是她的一个吻。
只是她的一个吻。
来自她的吻,完全取决于她,她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给予他,或是拒绝。
哪怕现在她被他握住腰,固定在他的腿上,由他一手掌控。
但这些看似碾压势头的实力,在他摇尾乞怜般的索吻之下,全部变成了虚假愚钝的表象。
“亲亲我。”霍寂的手心微微用力,他将她拉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他想要和她更亲密。
可苏娆的手却一直搭在他的肩膀上,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强行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只是,她极力要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在某短时间里,她讨厌过他,所以不想和他接触。
而是她害怕她的身体在贴到他伤口的刹那,极其微弱的力道,也会让还没有长好伤痕,皮开肉绽。
抗拒,却不敢用力抗拒,她害怕牵扯的力道会伤害她。
另一边,霍寂还在催促。
亲他,快点亲他! !
他快要等不及了。
在他眼里,怀中女人没有即刻拒绝的态度,反而更像是一种愿望能够达成的希望。
只不过,他不知道那一刻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
是在下一秒,还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未来几天的时间里……
总会达成的。
而在达成之前,他必须经历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漫长的等待。
等待最是煎熬,令人暴躁。
他现在就想要,他马上就要得到!
他不会放开她。
在他从她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她都没有办法离开他的怀抱。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像只发狂的野兽,要将她生吞活剥。
视线滚烫,内心慌张,苏娆垂下眼帘,她不敢再和他对视。
当然,也没有亲他。
她……
就快把他气死了!
起初,在听到霍寂想要她亲他来为他止痛的荒谬要求后,她也有思考过,这家伙是不是受伤借故趁机耍起流氓,以这种不那么光彩的方式,占她便宜。
但后来,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了他为她的付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为了她能够将所有的东西都不管不顾,眼里心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通过了时间和处于通缉令下的服从船长意志的同僚们暴风骤雨般的猛攻,霍寂是否能为了她一个人和全世界对抗的考验,交出了完美的答卷。
面对这样一个人,就算他对她有所求,就算他就是为了对她有所求,才作出了这些选择,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她仍旧没能如他的愿。
她迟疑,她想要拒绝。
霍寂的心,在快要达到顶峰时,泄进了气力,急速下坠。
坠落深谷,浸入黑雾弥漫的沼泽,在满是枯叶和泥浆的粘稠深潭里,一点点腐烂。
她是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
根本不懂得知恩图报。
他是伤员,他为她受伤,他为她抛弃了一切,在生死之间徘徊。
他尽心尽力地为她付出,将她托举在手心里,他背叛了他最忠心的老大,变成了她的仆人,供她驱使。
他就像她的一条狗。
他那么爱她,需要她,现在他只是想要她的一个吻,只是一个吻。
可她像是抬手那么简单地就能轻而易举做到的施舍,她都吝啬给予。
她现在这样一副傲慢的态度,倒是和当时她在求生的本能下,主动勾引他以换取庇护的可怜模样,大相径庭。
也正是同样一个女人,在处于不同的处境之中,展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的两副大相径庭的面孔,才令霍寂感到更生气!
心坠落到沼泽潭底,被泥浆包裹,潮湿的苔藓,爬满了他的世界,遮天蔽日,挡住阳光,天暗下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郁与不甘,正在密林里蠢蠢欲动。
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霍寂的内心,随着这层阴影,变得黑暗。
她不肯主动亲他,难道,他就得不到她的吻了么?-
低垂的眼帘,因下巴被强硬抬起,也随之抬起。
视线重新对上了,然而,迎接她的,不再是她熟悉的眸目。
苏娆的心猛地一惊。
只因将她抱在怀里,刚才还像是想要从主人那里得到奖励的满心热忱的小狗,此时此刻,一下子退化万年,变回了它们这个物种最原始的祖先。
——狼。
未被驯化,充满兽.欲,没有社会规则和人际关系,脑海里充斥的只有对食物的需要。
食物,她是他的食物,用于满足一种长期被压抑着的食欲的食物。
她被他抓着,接下来会被他怎样,不言而喻。
或许是嫌弃捏着她下巴的手,已经不足以宣泄他对她强行憋回去的以武力压制的掌控,他握住她下巴的手,到了她的脖颈上,他握着她的脖颈,就像握着一只眼睛圆圆的小猫。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总是这么圆,这么亮,落在他眼睛里,如同洒满了一地柔软的月光。
但此时照落他世界总是温柔的月光里,不经意间夹杂了一丝惊恐。
惊恐,她在被他握住脖颈时,害怕了。
他其实没有用力,连一丝力气都没用。
只是握着,但即便只是这个动作,已经让她感到害怕。
没错,被忽视到自尊心像摔碎一地四分五裂的玻璃渣,连她的舔狗都不够格的他,在失去理智的愤怒之下做出的疯狂行径,像是找到了一条他自我救赎的明路。
他就是要她害怕!
她为什么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她为什么不拿他当回事!
他开始有点恨她了。
好在,他反客为主的正确的指引,让他不断祈求却求而不得的痛苦,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而他感受到的痛苦,却只是在他撒下的那个谎言之后。
肉.体之外,精神的极度疼痛。
当他不再对她温声细语,匐匍在地,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体型力量压制住她,并从中找到了丢失了许久的自我。
所以,他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不回头。
他把她拉到面前,亲了她。
凭借他自己的能力,不再祈求她的垂怜,去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处于近乎失控的状态,他完全不在乎她是否会推搡他,是否会打他,是否会强烈挣扎着抗拒他。
他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无论她怎样反抗,他都不会放过她。
并且,她也没能力反抗他。毕竟她就是那么柔弱,在他受到身体近乎被撕裂的重伤后,凭借她的能力,她也无法伤及他分毫,连他强行想要向她索取的亲吻,都无法拒绝。
这是他狂欢的上帝游戏,也是她困境的死局。
和一个男人,单独生活在无人的深海。
在种种生存的危机之外,最先直面她的,是身边的威胁。
她得到了一把强大的剑,能保护她。
一把双刃剑。
当剑尖调转方向,刺向她的时候,也同样锋利。
他强行要亲吻她。
嘴唇相贴之时,她温热的呼吸,被粗暴地截断,他十分用力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几乎在吻上的一瞬间,他把她的嘴唇狠狠咬住。
既然不再伪装,在她面前原形毕露,妥妥地变成了恶人,他对她作的恶,又岂会只有那么一件。
但是,还没等他恶意大爆发地愤怒地要把她的嘴唇吸出血,让她也觉得疼。
那双攀上他脖颈的柔软臂膀,就以温柔的力道,明确表示着需要。
亲吻时,为了更深地去体会那种心动酥麻的美妙感觉,暂时关闭其他感官是最好的压榨方式。
苏娆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霍寂愣住了。
在他打算好好给她一点教训的这个强硬的吻,突然中断的间隙中,苏娆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她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唯一有的,只是困惑不解。
像是在好奇,怎么突然停下了?
原来,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暴力强迫,也没有他自以为的被她鄙夷的卑微反弹后的疯狂报复。
她是愿意的,她愿意给他亲。
物种进化一万年,只需一个眨眼。
生物学不存在了!
重新变回热忱的狗狗眼里,被遮掩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虚空索敌之下的两情相悦,催动诞生于危机之中的恋人间的浓情蜜意,如潮水翻涌。
他们拥抱、接吻,沉溺于彼此的爱意与需要之中。
但在这场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泼天热焰燃点的混乱里,至少有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搂过她腰的,也捏过她下巴的,还握住过她脖颈的那只不安分的手,突然被她捉住了。
在捉住的时候,它都快摸到她大腿根了。
幸好她及时制止了它的举动,以免酿成大祸。
不可以! !
她终于明确地对他表示了拒绝——
喘着气,泪水涟涟,苏娆哭着对他说,
“我不想害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害死他。
她会害死他的……!
这就是苏娆对霍寂向她索吻, 不作回应的根本原因。
前车之鉴,她主动引发的后果历历在目。
那是她第一次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去做那样亲密的事。
混沌, 又疯狂。
如果是以往,她会毅然决然地拒绝,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本就是抱着极强的目的性去进行这样一番动作,早就想好了她会承担的一切后果。
她下定决心,不管这个男人会对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事实也确实走向了最糟糕的一步, 她和他连在了一起。
可现在,从外部因素来看, 他们比那时候要安全得多, 他们待在一个只有他们的安全的潜艇里, 这里没有追兵, 也没有想要杀死他们的敌人。
然而, 除去外部制约之后的内部的因素, 也就是他们个人的因素,却远比那个时候还要危急。
霍寂受了重伤。
是那种整个人都被撕裂,又重新缝合起来, 要是普通人, 估计早就一命呜呼的重伤!
即便凭借这短短的数个小时,在霍寂身上发生的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表明, 他有点不像个人。
反正不是什么普通人。
不过,就是在他展露出来的数个不像人的表现里,唯独表现出来的一点——
他有人类的欲望。
他对她有欲望, 很强烈的欲望。
让苏娆犹豫了。
什么不像人?
这可太像人了。
男人。
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男人!
所以,她不敢去赌,在她主动亲吻霍寂,满足他心愿之后,他会不会再萌生出更多的心愿,变本加厉。
毕竟那种让人羞于启齿的心愿,也算是剧烈运动的一种。
而受了重伤,刚刚才稳住状态的人,连呼吸都得注意,不要把伤口崩开。
否则又得重新缝线,那可太地狱了。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的!
苏娆害怕她的主动会进一步激发霍寂大病还没痊愈,就进行剧烈运动的想法,她尽可能地去控制,一旦有苗头就不可控的风险的概率,思考着她该怎么做,才能在既满足他心愿的同时,又不让他生出新的心愿!
可是,还没能她想出合适的为他“止痛”的解决办法。
他带有报复意味的惩罚就来了,急不可耐,
气急败坏。
很难否认,在被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握住脖颈的时候,苏娆心底没有生出一丝真实的被武力压制的恐惧。
她是真的在害怕他。
所以,当他的吻落到她的唇上时,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颈,迎合他的举动中,多少也夹杂了些许无关爱意的讨好与安抚。
她不该在野兽愤怒的时候,强行触碰逆鳞,那样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她可以使用一种……更加温和,也更加高级的方式。
她做到了。
那头濒临发疯的野兽,一瞬间发生的转变,不止是进化,也是驯化。
喋血的恶狼,重新变成了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小狗。
在她说出她怕因此害死他的那句话之后,他当时为她死的心的都有了。
但是,别真死。
他也不能死。
要是他死掉了,以后又有谁能保护她呢?
于是,亲吻后的下一步,始终无法进行,建立在她对他的关心的基础上暂停。
人工暂停,程序却始终想要强行突破禁令,继续运行,完成循环。
就这样,卡壳了。
那就亲亲吧,继续亲亲。
她被他抱在怀里,一直亲。
晕头转向,好像中毒。
“……”
她是让他中毒的毒药,也是能解救他的解药。
他生平第一次,从她身上品尝到的鲜美甘甜的禁果,只要尝过一次,就会一直想。
宛如撕开了一道缺口,不断从这道缺口里涌出来的欲望之潮,将他吞没。
欲壑难填,无法消减。
他听了她的话,却也不放她走。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分不清到底是她的汗水,还是她大哭流下的眼泪。
混蛋!无赖!不要脸!
亏她还担心他,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好得很呢,一点事都没有。
苏娆已经不害怕挣扎会牵扯到他的伤口,此时她靠着的胸口,坚硬得像大理石。
那些布满他胸口的伤痕,也像是岩石上的纹。
他是那么硬,相较于被他抱在怀里的她,他简直就是一个石头人!
但她的身体好软啊。
软到没有骨头那样。
而且还很香。
比他闻过的最香的味道,还要香。
中毒不浅,神志不清。
他下巴抵着的细嫩肩膀后方,大片刺目的白色像绵密无暇的白雪。
抱着这团温暖盈润的雪,霍寂一口咬了下去。
活着是挺好。
但没那个必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于是, 他们接吻、拥抱……
感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的律动,用这种最为原始放弃思考,完全尊崇于本能的灿烂而热烈的方式。
在一片寂静的无光的深海之中,活着。
折腾到几乎快要散架,四肢关节酸痛,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明明没有吃过生活的苦的苏娆,觉得此时此刻受到了重伤的人, 好像变成了自己。
从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探出脑袋,她仰着脖子,大口喘息。
宛如一条在缺氧的水里, 就要憋死,努力从空气中汲取氧气的鱼。
她亲眼见到这个男人的胸口支离破碎, 他的心脏就在她眼前跳动。
浑身被鲜血浸染, 奄奄一息。
以这样一副行尸走肉般的样貌, 出现在她身前,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因失血休克抑或细菌感染而一命呜呼。
可是, 在如此恐怖的景象之中, 率先倒下的人,却是她。
等到她再次醒来,男人已经将自己的身体重新缝好,伤口处缝线的疤痕,像爬满了他全身的赤色蜈蚣。
新长出的血肉,软嫩脆弱,如同婴儿的皮肤, 只要稍有不慎,就会从中裂开。
这也是她不愿意“勾引”他的原因,她害怕他再次受伤。
但最后, 没能坚持到底,保持清醒,果断拒绝他的人,却是自己。
他亲她,细密地亲她,他拥抱着她,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用那双快要有她的手一倍大的手掌,抚摸她的身体,轻轻的,缓慢温柔。
他的手指很粗糙,手掌心里还长了厚厚的茧,然而,正是这种粗糙的手掌,在和她的皮肤接触时产生摩擦的感受,才更能触及她的心灵。
她被他撩拨到浑身发烫,听着他在她耳边喃喃不断的絮语,“该怎么办?”
缠人且偏执,他对她说,
“我不想活了。”
难道活着就是为了痛苦地忍耐么?
如果活着就是只能看着她,抱着她,却不能拥有她,那活着又有什么好?
他不想活了。
他恨恨地不断重复,言语里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为她一如既往的吝啬而感到愤怒和焦躁。
多么熟悉的一幕?在动了色心,向她索吻,求而不得之时,他就是这样一副不管不顾的狼狈样子。
恨不得诉诸暴力,强行将她占有。
但是,她之所以这么做,保持冷静的清醒克制,不都是为了他着想吗?
他却一点也不领情。
真是让人失望。
他急切,她心凉。
面对对方如此不负责任的言论,不为她负责,更不为他自己负责,被抱在怀里一通乱摸,摸得大脑已经无法理智思考的苏娆,也无法再为任何人负责。
搂着他脖颈的手,手指指甲,用力地嵌入了指甲下的皮肤,留下凌乱的半月牙深痕。
从脖颈吻到她肩膀的那只乱哄哄的毛茸茸的脑袋,弄得她又麻又痒。
真像一只发.情的红毛小狗。
意志涣散,苏娆咬牙切齿着口不择言,
“那你就去死吧。”
你、去、死、吧。
哪怕过去了好几天,回想起那天的经历,依旧是让她“涩涩”发抖的程度。
苏娆发誓,她说的是要他去死,不是她自己死!
可那句话之后,差点再也喘不了气的人,却是她。
事实无需争辩,她不仅低估了对方,更高估了自己。
伤口重新缝合好的霍寂,整个人就跟没事人一样。
不仅能运动,而且还是剧烈运动……一下子运动几个小时!
可她就惨了。
无数次昏睡过去,又从睡梦中醒来。
被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弄醒。
迷迷糊糊,惊慌无助,半梦半醒之中,苏娆分不清现实与回忆。
她以为她还在亚当号精英骨干船员黎光的房间里,她回到了过去。
但等到钻入鼻息的气味,被她的记忆分辨出来后,这股来自不同男人的不同味道,正在无形提醒她,
这是一个新的男人。
一个新的,精力和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的男人。
而她,正在和他灵魂共鸣……
一次次站在悬崖的边沿,坠落深渊的苏娆,用她的身体,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别招惹亚当号上的那些近卫,更别招惹——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深海猎人。
被霍寂握着脖子,用力地亲,她变得像被他掌控在手心里的小宠物,任由他玩弄。
她的身体真的好软,同时又那么水润。
手臂环绕着他的时候,就像一只温暖的滑嫩水母,攀在他身上。
可爱有罪,越是无害的表向,就越能激发对方伤害的欲望,这是大脑为了避免因太过喜欢,刻意产生的与之相反的保护性措施,怕自己会喜欢到发疯。
他已经为她发疯了。
霍寂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自己的臂弯里,恨不得她能和他的血肉长到一起,永远不分开。
当然,这种近乎变态的疯狂只在他意乱情迷的失控状态中恣意泼洒。
等到他疯狂宣泄的欲望,被天边第一缕清冷的声响击碎时,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泛红的脸颊上满是泪光。
她在哭,在他的胸口哭。
男人的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春.药,而女人的眼泪,却是男人保护欲萌生的最好催化剂。
“娆娆,怎么了?”
见到这样的苏娆,霍寂瞬间慌了。
他也很快意识到,他有多么混蛋。
“我弄疼你了么?”
那肯定是弄疼了,不然她不会哭成这样。
这分明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快乐。
如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他立刻停下了一切。
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他对她温言细语。
用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他自责地向她认错。
他真该死。
竟然只顾自己?
然而,他的手指已经被泪水浸透,她盈盈的眸子里,依旧有泪光闪动。
他望着她漆黑的瞳孔,瞳孔清亮,里面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这使得他妄图得到她的谅解希望,变成了一种无法达成的奢望。
从她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自己。
苏娆在哭,即便被霍寂抱着,她也还是停止不住哭泣。
身体和脑子各忙各的,她一边不自觉地作出回应,并想要渴求更多,一边又为自己不受控制地去想着另一个男人,感到羞耻难过。
可最令她感到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在她和她的新男人抵死缠绵之际,不断闯入她脑海里的男人,却不是她爱得最深刻,并且不久前才为她而死的那一个。
粱承宿尸骨未寒,和霍寂抱在一起的时候,她居然满脑子都是黎光?
那个只是说自己出门去工作,却再也没有回来的黎光……
她原以为她不喜欢黎光,因为当时在得知黎光的死讯之后,她忍不住掉下的眼泪里,如果说有三分是为了他,那剩下的七分,全都是对今后再也没有人保护的自己的同情。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为了能留在亚当号上,已经竭尽全力。
再加上粱承宿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到完全介入她的生命,她对黎光的怀念,从一开始的偶尔,变到后来的罕见,直至他在她记忆里的印象,越来越模糊,消失不见。
但是苏娆做梦也想不到,黎光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在她的生命里死灰复燃!
兴许是他们类似的体格力量,类似的侵略性,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让苏娆不得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和霍寂在逃亡之路的水母潜艇里放飞天性,在场虽然只有两个人。
其实是四个人!
霍寂占有着她的身体,粱承宿牢牢把持她的心,黎光则照亮了她的回忆。
这使得她的爱显得那么轻易,那么廉价。
她谁都对不起。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不能切成三份,分给三个人。 (但八个人,可以。)
苏娆不禁开始怀疑,她真的爱他们吗?
她开始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爱,还是只是一种迫于生存的无奈交易,并冠以爱的名义。
假如是后者,那么做出这样选择的她,为了活下去,得到庇佑,早已将底线拉到道德的洼地。
苏娆觉得这样不择手段的自己很可怕,也很不堪。
她卷入风暴的中心,以为这是一场觉醒。
对视之间,霍寂的心却陡然一沉。
他突然发现,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无害的小绵羊似的,只有受到了巨大惊吓,想要寻求庇护的惶恐无助,以及面对能保护她的他,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讨好般的乖巧顺从。
那个温柔地顺从他,无论什么都愿意和他做的她,仿佛从她的身上,被剥离出去了。
她找回了曾经的自我,也想到了她的过去。
一个没有他的分量的,她的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苏娆的不适感,在她的脸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激情褪去,从最亲密的情人回归陌路,只需要一点回忆的力量。
毫无基础的他,轻而易举地被从和她的一夜幻梦中踢出局。
梦醒之后,他只是个救了她的男人而已。
苏娆躲避的视线,和有意无意地挣扎,想要从他怀抱的禁锢中脱逃出来的行为,都像刺进已然坠入爱河无法自拔的迷途者心上的一根针。
她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抱着,只因她不习惯,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面前,光着身子。
以及——
唔唔唔。
嘴巴被封住了。
脖颈被迫上仰,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
亲吻。
他能亲到她,随时随地,只要他想。
除了亲吻之外的别的事,他也能随时随刻,不容她抗拒。
但在他因发现她的改变,眼底的嫉妒之火熊熊燃起,他报复性地亲了她之后,他却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亲她,一下又一下地亲她。
亲得她脸颊发烫,嘴唇红肿。
苏娆忍不住皱起了眉,她不想被他亲了。
一旦确定了某件事,就再也回不到还没有确定的状态。
生存的危机不复存在,又不想自己彻底沦为一个用身体交换生命,没有道德底线,跟谁都可以做.爱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苏娆对每一次,霍寂和她的亲密接触,都感到由衷的厌恶。
她不是不知道霍寂有多痴迷她的身体,连他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也禁不住她一个吻,点燃的欲.火。
可是,霍寂越是喜欢她,喜欢这种外在的表象,就越是让她难受无比。
而她对霍寂的喜欢,也全都是依托于吊桥效应之下的刺激感,绑架大脑,从感激里诞生的喜欢。
这种喜欢,和他对她身体的新鲜感,一样脆弱不堪。
她想逃。
“……”
多少有几分过河拆桥的意味,苏娆朝着他扭过脸的头,已是公然反抗的信号。
捧着她的脸,动作轻微。
但和她眼睛对上的神色,却凌厉如寒冬的冰凌。
霍寂对着她,宣誓他对她的主权,
他把她拉在身前,强硬宣告,
“你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她是被他从船长处决的子弹下救回来的,又是他和亚当号武力天花板的那群人对抗厮杀后,才活下来的。
他无疑是她的救命恩人,是给了她重生机会的再生父母。
说得再不客气一些, 别说她的命,她连整个人,都是他的。
已经意识到苏娆和他在一起的这种时候,都能分心去想别的事情,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装着别的男人……
霍寂被嫉妒的火焰,燃烧得愤怒痛苦。
可是,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对她多加苛责。
他不想去想她的过去,她到底有多少男人,以及,现在她的心里,是否还装着他们。
人生无常, 他只想活在当下。
他只能抓住的, 也就只有当下的光景。
她的现在和未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她的现在和未来,也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于是,在苏娆微蹙眉头的迷蒙眼神注视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
“以后只能想我。”
以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她的脑海里,也只能有他一个男人存在。
说着,他抱住了她,将她搂在他的怀里,感受她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的炽热浓烈。
抱不够,他很喜欢抱着她,这么柔软温暖的身体,怎么抱都抱不够。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完全被他一手掌控。
然而,腰部是人体最纤细的部分,不论是往上,还是往下,都是超出他手掌范围的曼妙。
妒火自心口燃到了喉口,变成了欲.火,小腹的燥热也不断上涌,流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只是抱着她,他就难以忍受。
即便在刚刚过去的不久之前,他们已经做过。
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压抑天性数年的欲望被撕开了一道口,宛如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恶魔,激发他内心深处喋血的野兽。
他又想要了。
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的手里,任由他摆布。
没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况且,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
只是,区别于从前,一直在他面前乖顺迎合他的女人,第一次变了颜色。
从最开始的挣扎到明显的抵抗,从不悦的哼声,明确转变为了抗拒。
她口中的“不要碰我”终于化作了简明扼要,充满厌弃的三个字——
“快滚开!”
话音已出,再也无法用某种强制爱的情趣来为此遮掩,她妄图激发他更进一步的征服欲,让她沉溺在他的疯狂占有之中。
她不愿意了。
不再愿意。
寂静如夜,无限绵延。
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在那张他用身体压住她的床上,如同凝固的空气里,只有女人挣扎之后的剧烈喘息。
在令人面红耳赤的啪啪声响起之前,只响了一声啪。
于是,红肿的位置也错了。
他的脸上,赫然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被打了。
在想要做.爱的时候,被女人打了。
霍寂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苏娆居然打了他?
也正好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过,到底是发生了改变,还是只是回归了从前,他一无所知。
而在他身下,此时已经完全变了脸色的女人,用衣服遮住身体和逃跑下床的动作一气呵成。
她的急切和惊慌不是装的,她要远离这个时刻处于发.情期,随时都要对她发泄欲望的男人!
在苏娆逃出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房间的前一秒,她听见了一声充满挫败感的低吟。
“我以为,”
霍寂放低的声音,小到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
可她却听到了。
“我们彼此相爱。”-
这不是爱。
至少,在苏娆的眼里,他们之间不是爱。
充其量勉强只能算是喜欢。
但喜欢的内容,同样令人难以启齿。
他对她,自不必说。
或许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对她心生觊觎。
那天她被前来收拾黎光遗物的船员们带到江厌面前,在船长会议室的门打开的一刹那……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从来没有忘记。
其中,自然也有霍寂。
苏娆深深地记住了那种被凝视的恐惧与不安,这也是她后来不会对他有一丝好感的原因。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她身上了!
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和她想象得一样。
他为了接近她,不择手段。
那些手段,在苏娆看来,甚至有些低级到拙劣。
简直是帮了她倒忙的不聪明。
因此,她也对他没有产生过好感。
唯一有改观的地方,大概只有他帮她去抓蓝帽水母的那段时间。
作为报答,她答应请他吃饭,这在外人看来,像是一场约会。
可是,还没等他们的感情升温,他就在船长“见缝插针”般的命令下,一次又一次地抛下了她。
这足可见得,在他的心里,船长的地位要远远高于她。
不仅如此,她的心,也被另一个男人牢牢占据,分不出一片角落去容纳他人。
再后来,她忙于生物部的核心船员晋升,满脑子都是升职加薪。
自此,这个曾经在她生命里,短暂刷过一波存在感的男人,彻底销声匿迹。
直到他在那间站满了哀悼者的重症监护室里,在粱承宿的尸体旁,救下她的惊天一击……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护在胸口。
电光火石的生死之间,危机引发的震撼心灵的强烈心动,让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愿意将自己的命搭进去,为了她和全世界对抗的男人。
苏娆也愿意为他倾尽所有。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只为牢牢地绑住他,她觉得她这一生,都无法离开这个男人,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原以为,她会就这样和霍寂待在这艘他们逃亡的水母潜艇上,也就是他们共筑的爱巢之中,度过余生。
但是,清醒后的现实与理智,和爱情潮水来的时候一样汹涌。
苏娆在清醒理智的道德漩涡里,被卷得四分五裂。
她深刻地认识到,这个男人喜欢她,不过是见色起意,他想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他能从她这里,得到男人都想要的那种快乐。
而她所谓的喜欢他,也不过是在无可奈何之中,大脑的自我欺骗。
简而言之,只要能救她,能让她活下去。
无论是谁……都可以。
她会愿意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愿意用自己去报答他。
苏娆无法接受这样看待自己的霍寂,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像是“人尽可夫”的自己。
所以,她强行将她对他的这种喜欢,归为危机之下的垂死挣扎。
在她看来,她对他,和她对粱承宿,她对黎光,是截然不同的。
不然她怎么会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别的男人?
她和霍寂这样短暂却热烈的,依附于生死之重的感情,根本算不上爱。
他们没有过去。
那晚,苏娆从他的床上逃走之后,她去了隔壁的房间睡觉。
他们一人一个房间,一人一张床。
他们分开了。
在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不得不说,这对于霍寂伤势的恢复,大大利好。
但是在现在已经不能被肉眼看见的地方,隐形的裂口,正在被撕开。
而促使这一切发生的苏娆,也没有如她所想,拒绝和霍寂这种不健康的关系之后,能心无旁骛地安然入眠。
她辗转反侧,思考着她和他的关系。
人总是这样,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甚至想要远远推开。
等到称心如意了,又会怅然若失,觉得何至于此。
直到她想起在和霍寂不小心遇到时,他连看她都不敢光明正大看的表情时,突然心生怜悯……
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这样简单粗暴地将他对她的感情打成见色起意,对他来说,似乎有些不太公平。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通过自己的判断,主观将他认定成了一个坏人。
抓住那天他们在餐厅“偶遇”的契机,她向他问出一直深埋于她心底的那个问题。
被她早已预设揣度了心意的答案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苏娆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她所认为的那么不堪……
霍寂早就暗恋她,不止是因为她的容貌,她为了留在亚当号上的努力和不屈不挠的品质,总有一些能为他对她的好感添砖加瓦。
只是,面对苏娆突如其来的疑惑,霍寂沉默了。
爱情里容不得半分欺骗。
他也不想骗她。
既然她想知道真相,那他就满足她的心愿。
紧接着,从霍寂的嘴里,苏娆听到了让她如遭雷击的一句回答。
这也是她所有预设里,最糟糕的那一句。
他说——
[在你亲我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爱上你。 ]-
在出征号潜艇,逃亡之路上他打算将她暂时安置的那个杂物间里。
她害怕他就此抛下她,所以亲了他。
是她主动亲他的。
他因为她的这个吻,爱上了她。
霍寂的回答,没有半分提到一见钟情,但却将他对她的见色起意,稳稳坐实。
苏娆的心像是被人挖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流血。
转身离开,那天,苏娆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好久。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奇迹发生?
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她想要给霍寂,也想给自己的机会,最终葬送在她自己挖出来的最残忍的那句实话里。
其实,她大可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就这样将日子过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几乎是地表和深海里,都最强的人类男人的保护与供养。
所需支付的,也不过只是与享受并肩的快乐代价。
他们交换利益,各取所需。
但她不想那样,她要清醒地活着,倔强地依靠她后天的能力,而非先天给予她的天赋恩赐。
在分开了不知道多久的生活在一起,却形同陌路的煎熬时光后,已经为自己规划了未来的苏娆,再次来到了船上唯一的除她之外的另一个男人面前。
那时,霍寂正蹲坐地上,修理着一件她没见过的器械,它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那样。
而这个男人穿着工装裤,仔细专注的模样,让苏娆一瞬恍惚。
不过,她很快从干扰她的回忆里回到现实,看着他,她无比清晰地说出了她的来意。
“你可以雇佣我。”苏娆满脸认真。
雇佣她,去做一些事。
像是洗衣服,打扫卫生,准备食物等等这类事,以此换取她的心安理得。
意思是,她不会白白享受他为她创造的在这艘水母潜艇上的安逸平静的生活。
这样一来,她就不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坐享其成者,她也可以为他有所付出。
可以说,这比她先前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问题,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霍寂:“……”
好一会儿,他才从中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
说没有一点无语,那是假的。
分明她摆正了态度,愿意积极地面对他,不再一味地逃避。
但他的心里,根本就高兴不起来。
这就是她的主意?
霍寂没想到,她憋了那么多天,竟然就憋出了个这个。
她要为他卖劳力,是这个意思吗?
霍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可当时就在现场的,而且就是在霍寂边上的那两台家居型机器人,待机休眠的省电状态,一下子□□成了红色警戒模式。
在外置的收音器,接收到了原本属于主人行列的这个女人的语音,并将其分析翻译为机器能读懂的语言后,它们顿时如临大敌。
什么?我要下岗了?
这年头,向来只有它们AI去抢人的工作,人回头抢AI的工作倒是头一回见。
更离谱的是——
她呛行成功了!
两台家居型机器人,屏幕显示的闪亮大眼睛,变成了两个漫画X__X,电量不足,它们被迫进了仓库。
而原本需要它们干的活,都落到了那个抢它们工作的女人的手里。
如她所愿。
就在第二天,水母潜艇上新晋的,这辈子没有干过活,尤其是没为男人干过活的女仆苏,
生平第一次接触到了男人的内裤,以及……
袜子。
强直静止,冻结反应,降临。
被臭男人的臭袜子熏得大脑空白了一瞬,这可都是要她手洗洗干净的东西啊!
认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后,女仆苏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么一句话——
人只要肯吃苦……
这分明是醒世恒言。
那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在这艘水母潜艇上接下来的人生, 苏娆变成了霍寂的私人保姆,为他洗内裤,衣服, 还有臭袜子。
衣服和内裤倒还好,但是像袜子这种东西,味道本就不怎么好闻,像霍寂这样出汗量大的男人,那袜子的味道就更令人难以形容了。
打个最贴切的比喻, 那妥妥的就是刚运动完的体育生的味道,一口就能把人熏晕。
之所以令苏娆感到如此反差的原因,只因她从来没有从霍寂身上闻到这么重的味道。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一点,他每次在见她时,都有很用心地把自己捯饬干净,以免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是, 早就淘汰了人工保姆的亚当号, 能忍住不用机器保姆的船员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 在每年劳动节的时候, 无疑能为其颁发一个勤劳的小蜜蜂奖。
从不自己洗衣服,变成了船上男人们的惯例,霍寂自然也不会例外。
于是, 没有经历过风雨, 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这一点,被清晰地具象化了。
曾经为他们洗衣服的人员,是专门负责家居的照顾型机器人。
不过, 现在它们都下岗了。
这份工作全部落到了苏娆的手中。
望着水池里的肥皂泡,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人味,具体点来说,就是臭男人身上的那种臭味。
做出了一番激烈的心里挣扎的苏娆,最终还是定了定神,接受了现实。
这是她费劲心力从机器人手里抢回来的工作,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无论有多么艰辛难熬,多么得——
酸臭!
她都必须坚持下去。
苏娆在洗衣间,认真细致地帮霍寂洗衣服。
看上去,这大概是他给予她在这艘潜艇上的工作中,最简单直接的那一项了。
等到洗完衣服,她还要去帮他做饭。
就在苏娆背身的门边,突然悄咪咪地长出了一撮红毛。
一般来说,像这样毛茸茸的红色毛发长出的高度,大抵也就离地不到一米。
谁家的红毛棕熊玩偶成精了!
然而,这撮红毛的生长地方,却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
哪里来的倒吊小熊?
直到红毛长出来之后,随之而来的一只眼睛,也聚精会神地盯着水池边那个娇小的背影……
暗中——
观察!
观察得那么细致,那么专注,仿佛想要将那个背影的所有举动,都尽收眼底。
有人在偷偷看她干活!
当然,这可不是出于严苛雇主疑心病大发的监视员工的举动,以免其偷懒,而是纯属想看。
想看,且爱看。
于是看了。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只暗中偷看的毛茸茸红毛脑袋,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呜呜呜——”
那个专注于洗衣服的娇小背影,忽然直起身来。
双手还是湿淋淋的,但手臂是干干的。
所以,用手臂捂住鼻子也是一样的。
苏娆捂住了鼻子。
娇娇的声线,变得闷闷的,可这并不妨碍,这个闷闷的声音的内容,在传入霍寂耳朵里时,宛如撞击大钟的摆锤,直击他天灵盖。
嗡嗡嗡——
午饭时间。
坐在餐桌旁,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脑海里还不断回响着他的新晋小女仆,在为他服务时,带着哭腔的抱怨。
这家伙的袜子,实在是——
“臭死啦!!!”
瞳孔涣散,眼神发直。
不是死了,就是在发呆。
当餐盘放到桌子上时,清脆的敲击声响起,霍寂才从过去了那么久,也没能完全从他身上消散的尴尬中缓过气来……
而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桓的除了苏娆对他的脏衣服的嫌弃,当然还有他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灵魂拷问,
有一说一,讲真,不开玩笑,等一下,不是——
他的袜子,真的有那么……
臭吗?
“洋葱炒鱿鱼,番茄鸡蛋卷——”
一道又一道菜,从餐盘里落下,落到了他的面前。
霍寂终于从一直死死抓着他脑子不放的那些克苏鲁触手中转移了注意力。
主要是被端着这些餐盘的那只手,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目光只在那些菜上停留了几秒,马上转移到了面前的小厨娘身上。
不得不说,这端菜的手和人,要远比这些菜,秀色可餐太多了。
被勾起的不知道是食欲还是色.欲,霍寂直直地盯着上菜人的脸看。
苏娆:“……”
沉默震耳欲聋。
“不合胃口吗?”
再也忍不住了,她率先打破寂静。
“没,没有,看着还挺不错。”
经过苏娆的提醒,霍寂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走。
并在内心告诫自己,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她的。
见到霍寂不再饿狼扑食似的盯着自己,而是盯着他应该盯着的食物。
苏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幸好她早有远见。
她现在为他工作,不是船上吃干饭的闲人,他可不能再打她的主意,对她动一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而那个差点就动了歪心思的家伙,为了掩盖他失神的狼狈,只能硬着头皮将话头转移到她为他准备的午餐上。
午餐的菜色的确看着还行,就是有点……
“这些都是你做的?”
霍寂一边尝,一边有一句没一句搭话,“跟罐头挺像的。”
他的本意是想说,你的厨艺真厉害,居然能做到和罐头一样!
结果下一秒——
苏娆:“就是罐头里倒出来的。”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尬住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聊天的人有很多。
恰好,他面前就有一位。
本着诚实的做人原则,苏娆不想骗他,她压根就不会做饭。
但她正打算学来着,人生在世,只要想学,无论什么时候,起点都不算晚。
种下一棵树的最佳时候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不过鉴于今天是她为霍寂工作的第一天,她考虑再三,就她之前给自己加餐煎鸡蛋的三脚猫功夫,还不足以配得上私人厨师这一身份。
再加上今天给他洗衣服了,时间仓促,所以她才用罐头来顶替一天。
她完全不拿这些当回事,可架不住老板不满意。
霍寂直截了当,你还是别干这个了。
一句话,今天午餐罐头的洋葱炒鱿鱼,变成了炒了她的鱿鱼。
苏娆的脸色一瞬煞白,语气肉眼可见地焦急,
“你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难道她连这些最基础的工作都无法胜任么?
见苏娆误会了他的意思,霍寂耐心解释。
不是这么个事儿。
但关键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事儿,打死他也不可能告诉她。
反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让她给他洗衣服了! !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经坐上了下降的手扶梯,他不想从手扶梯,再沦落成垂直升降梯!
当时同意她的诉求,霍寂也是考虑到苏娆的个人情况。
如她所言,既然她想要为他有所付出,那正好也算是给她找点事做吧。
毕竟人要是太闲,总会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可能就会出问题。
鉴于他们目前处于的这个深度,着实不是一个能让人放心的深度。
从填满了生活的工作中,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天他就为自己这个决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了及时止损,止住了他在她心里的形象损失。
也为了自己未来不受新手厨师的摧残……
做饭和口味这种东西,向来都是很主观的。
虽然他平时不太挑食,可要是长期难吃得脸都绿了还得为了讨好她强行夸好,那么一向积极乐观的他,估计也得去找心理委员抱抱了。
于是,霍寂十分认真地告诉苏娆,他不是在否认她的价值,而是想让她的价值,进行合理必要的升华。
“像你这样的人才,天天做这样的工作,简直是一种埋没和人生的浪费。”
霍寂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她在他眼里,是他摒弃了一切外在,完全对她这个人,她的内在,进行着的坚定的认可。
苏娆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人才?”
她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关键字眼,不自觉重复。
他说她是人才?
“对!”
霍寂点头,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他还举了现实的例子,
“你可是生物部的核心成员啊!”
要知道,整艘亚当号上几万名船员里,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才能当上核心船员!
这足以说明她的实力,不容小觑。
哪怕放到整个世界来看,都是当之无愧的人才!
然而,霍寂的举例,非但没能唤醒苏娆的自信心,反而把她深埋在心底的黑历史,一记洛阳铲,干脆利落地挖了出来。
心虚作祟,苏娆不敢搭话。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加入的生物部,那是她人生中揭不过去的溅满污点的一页。
但同时她又很好奇,被霍寂视作人才的自己,将会被他安置到什么样的位置上。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苏娆忍不住问他。
而霍寂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傻眼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苏娆连忙拒绝。
隔行如隔山。
别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事实上,她在这方面,根本处于两眼一抹黑的一无所知的状态。
没关系。
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
霍寂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他不紧不慢地向她递出了一粒定心丸。
“我教你。”
他说。
只是,没有如他预料中的那样,苏娆欣然接受。
你的定心丸,被对方打掉了。
“你……”
教我? !
苏娆的语气和她的神色一样艰难,看上去有所顾忌,实际上却又口无遮拦,
她试探性地问,
“你不是文盲吗?”
世界再次末日,寂静笼罩大海。
此言一出,
霍寂:“……”
于是苏娆也——
“……”
良久。
憋出的内伤,被强行摁住。
霍寂的嘴角不自觉抽动,天知道他有多努力地压制自己,才没当场破防。
他咬着牙齿,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即便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真的很想知道,
“谁跟你说我是文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他是文盲。
这还用问吗?
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大家都知道!
苏娆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正是由于她的目光如此坚定,搞得霍寂也变得不坚定起来了。
只能说,猫当了太久的老鼠, 已经完全习惯了鼠鼠的生活,变不回来了!
幸好他骨子里仅存的最后一丝骄傲与执着,在支撑着他为自己在苏娆眼中愈加不堪的形象,进行垂死挣扎般的辩护。
“假如我是文盲, 我能进近卫队吗?”
难道你觉得,近卫队是随便什么一般的人都能进去的吗?
霍寂精准地抓住了这一处破绽,他反问苏娆, 自信满满。
然而,这只是自信又自卑的一种表象, 不可避免陷入了自证陷阱, 在喜欢的人面前。
现在, 他很在乎他在苏娆眼里的形象, 万分在乎。
虽然不能明言所谓的船长近卫队,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的任务全都是船上3S级别的机密。
但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对她进行暗示。
他,不是个笨蛋! !
然而, 苏娆的回答却有如一把利刃, 直接干脆地把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次捅了个对穿。
他为什么能进船长近卫队?
“因为你的拳头够硬?”
面对霍寂的反问,毫不遮掩, 苏娆说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无独有偶——
“那个队伍,不就是专门用来打架的吗?”
Double kill!
连带着还对他曾经任职的船长近卫队,也进行了一番点评……
专门用来打架?
霍寂吐血之后, 再次吐血。
但都是往里吐的,外人看不见。
全是内伤。
新伤叠旧伤,扇巴掌。
而这,就是苏娆对于这支举世无双的前美莉加海魂特种队,今亚当号江厌船长近卫队,无论是地表和海中都是最强战力的队伍的评价! !
这是一支专门用来打架的队伍。
霍寂被狠狠噎住。
再次想要辩解的话,全部哽在喉口。
因为要按单纯的工作内容上来说,她这么评价貌似也没什么毛病。
他们就是船长的剑,供船长驱使,执行船长下达的任务。
以及,苏娆的言辞中,来自外人视角的简单粗暴的归类,至少有一点,对他进行了肯定。
他是个很能打的人!
只要足够能打,就能成为这支队伍里的其中一员。
只是,此时的霍寂很想告诉苏娆,区别于寻常的只是诉诸暴力的军队,他们能做的事,远比他们更多,更加令人难以想象。
况且,她也见过江厌,即便没有和他过多接触,但哪怕只是打个照面,就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名凌驾于众人,一向高高在上的船长,是多么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也是要凭本事的!
而他统治的这艘亚当号,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超现实深海潜艇。
如果不是有严格的标准和对人员素养的极高要求,他们又怎能创造出如此伟大的造物?这简直是当代的奇迹。
回想起曾经的岁月,霍寂只感觉胸中有一股热血正在翻涌,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集体责任感与使命职责,令他万分感念,可惜,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他的,作为背叛长官的士兵,亚当号的叛徒,正在被全球通缉,他所引以为傲的过去,他所获得的荣耀与嘉奖,他在那个集体里所能感受到的尊重与崇拜,此时此刻,全都不复存在。
但好在,他现在有她。
他陪在她身边保护她,而她对于他,何尝不是另一种陪伴。
霍寂无法用三言两语,将他们那个在这个世界上都绝无仅有的船长近卫队和她说清楚,于是,回忆给他带来的诸多糅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愫,最终只变成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我能教你。”
工程机械学。
他不是文盲! !
这门课程在亚当号上,是最难的,却也是亚当号,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它是潜艇奠基的基石,亦是血肉。
但只要提到它,亚当号始终绕不开的那个名字,就会令苏娆眼圈一瞬泛红。
很难否认,霍寂在见到苏娆眼睫湿润,还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的楚楚可怜的模样时,心里没有产生一丝对那个拥有她的心的同性,不由自主产生的嫉妒和愤郁。
不过,对于已经认清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的自己,霍寂显示出了超出常人的把控力和职业水准。
他不配!
就连吃醋也没有资格,装作没看见她在接触相关物品的时候,不由自主睹物思人时眼角唇边的落寞。
——思念着那个为了她而死的前男友。
霍寂依旧如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那样,教书育人。
只是,他不是世俗意义上,学堂里的那种按部就班,进行应试教育的教书匠。
他没有给她讲太多理论的东西,而是在实践里,教会她一些本领。
这是战士的天性和本能。
而他为她准备的所谓的适合她这种人才的工作,在任命的同时,也将这份职责肩上应该挑起的担子,让她一并抗下。
他是水母潜艇的船长,她则作为她的副手,帮助他共同管理这艘潜艇。
水母潜艇上的机器不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这里一共就俩人。
可以说,当苏娆加入机组后,他总算不是光杆司令了。
然而,这点拥有手下,能差遣人去做事的小小权力感,和霍寂任命她的初衷毫不相干。
在实践中学习,她掌握技能的速度惊人,这让霍寂在意外之余,也感到十分欣慰。
“等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是船长了。”
分不清有心还是无意,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彼时正在专注于人工手动辅助驾驶的苏娆,一下子被他吸引了注意。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茫然的眼睛里,被惊疑笼罩。
“你不在了?”
默默地重复着霍寂的那句话,她有些不确定。
“你为什么会不在了?”
苏娆追问。
总算获取了一点来自她的注意力,汇集到自己身上,通过这种方式,霍寂心底有一股难言的酸楚。
来之不易的关心,迫使他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万一呢?”
他不直言,只是抛出了一个假设的可能。
况且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远不如目视所及那般安心。
这里不是人类在不借助外物就能生存下去的地方,潜艇的完整与正常运作关乎到他们的生命安危。
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个地方小小的失误,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希望她在学习,以及今后掌舵的时候,能够多用点心。
人用心的能量和数值也是恒定的,学习时多用心,因那个男人最擅长的领域,给她学习中带来的完全不必要存在的追忆往昔,也能少一些吧。
也就只有这样,他才能从中感到一丝安慰。
至于苏娆追问的他可能会离开的原因,霍寂没有具体说明,只抛出了一句轻飘飘的——
“因为“祸害”死得早啊。”
苏娆:“……”
盯着霍寂的眼睛,她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判断出他的内心。
这句到底是真心的预警,还是只是随口的玩笑。
可只要听过这句俗语的人都知道,祸害遗万年……
“好人才死得早。”
苏娆终究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他,她指出他言语中的漏洞,执着地纠正了他肆意篡改的这句俗语。
霍寂:“……”
面对这样的苏娆,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她这样认真地纠正他,是不希望他离开的意思吗?
无论是哪种方式的离开。
“我在你心里,算是好人吗?”
霍寂问。
不着痕迹的试探,这是他们冷战之后,第一次开诚布公坦诚相待。
从她对他如胶似漆的依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交到他手上,只要他能开心……到和他保持陌生人一般的社交安全距离,防狼一样警惕地防着他。
苏娆对他一夕之间的转变,简直比情侣热恋上头时的断崖式分手做得还要残忍!
不过,他都挺过来了。
现在,因为他为她新安排的副船长的职务,他们的关系似是又有了缓和。
霍寂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很想知道苏娆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只是,这是连当事人都没有办法做出回答的无解命题。
她对霍寂,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他在她心里,算是个好人吗?
苏娆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开始肯定不算,后来像是可以算,再后来……又变得不能算……
这个男人在她这里,的确有太多缺点。
比如他喜欢抽烟,还不分场合,不顾他人地抽烟,很没有素质。
但她忘记了,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的身上闻到那股令人没有直皱的烟味了。
然而,没有烟味的霍寂,在苏娆眼中的形象,却没有因此有半分增色。
……只因它们全都被新的味道所替代。
他的袜子,实在是太臭了! !
没有素质,爱说脏话,有点暴力,某些时候看起来没什么脑子。
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能和坏人沾边的地方呢?
况且,要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光凭这些,也不能将他打到坏人的行列。
他对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即便以他的能力——
苏娆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战栗。
细密的鸡皮疙瘩浮在表面,她注意到了这道胶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工作时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的大片白皙的脖颈和明显的锁骨,尽收面前男人的眼底。
霍寂在看她的下巴,还有下巴再往下一些的地方。
她的脖颈和胸口露了出来,他没法忍住不去看。
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在这个方面,他永远都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他又和普通的男人不太一样,他拥有不仅是在女人面前,都能绝对压制的力量,
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费吹灰之力。
也能,在曾经能够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但现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成功地克制自己。
尊重。
这就是好色之人与真正的登徒浪子的区别。
深夜躺在床上,苏娆想起了她方才路过霍寂房间时,不小心见到的一幕。
门没有关紧,开了一条缝。
她想顺手帮他把门关上,却被门里传来的诡异声响,惊得当场怔住。
不……不会吧。
当反应过来里面是什么情况后,她头皮发麻着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宛如丢进了一颗小石子的湖泊。
荡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不断放大渲染她突然大发的圣母同情心。
是的,她开始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了。
一个为了她背叛了他的全世界,只一心一意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
但结局不尽如人意,反正不如他意。
他最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只能“独守空房”。
将自我代入了霍寂视角,苏娆越发觉得他可怜,也为他感到不值。
没有办法,她就是这么有同理心,这么善良。
与残忍并存的“假装善良”。
平心而论,她真的没有一点喜欢他么?
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苏娆睡不着。
江南的雨季仿佛吹到了她心底,那种潮湿朦胧的毛毛感,让她的世界爬满藻绿的青苔。
对他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有吗?
一直以来束缚自己的枷锁,正在蠢蠢欲动。
哒哒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的小路,消失在百转千回的小巷深处。
或许,她该对他好一些-
“你看是这样吗?”
《大副养成记》还在继续,但今天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授业者在做案例示范,还没把拿在手里的机械齿轮放下,学徒就迫不及待地去拿。
于是,小白兔的手,摸上了黑熊精的手。
黑熊精着急忙慌一个撒手,机械齿轮差点掉到地上。
天哪!船上只有这一个备用配件!
在小白兔香软小手主人的错愕目光中,是投降式举起的两只大熊掌。
还好没摔坏。
检查之后,小白兔心有余悸,还好没摔坏。
黑熊精满脑子却只有他的清白。
“我可没碰你!”
他振振有词地自证清白。
应激了,过激了。
假如清白这个字眼,能和他搭上一点关系?
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昨晚睡觉前,他偷偷yy她,
并狠狠地奖励了一下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真美妙, 也真……
耻辱。
幸好,她不知道。 (?)
他也不会让她知道,他悲惨到甚至有些可怜的这一面。
身为一个男人的弱点与无奈。
霍寂紧张地盯着苏娆,唯恐她发现什么。
而苏娆并没有什么反应。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真正的上位者,只静静看了一眼,对方为了自证清白,忙不叠放开的触碰到她手的那只手, 就当作无事发生。
男人是最要面子的动物,面子一旦掉到地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她也不愿意见到那样的后果。
授业还在继续, 从前只是学习了mini潜艇的驾驶维护方法,她能独自驾驶潜艇去往大海。
现在, 她对他们所处的这艘水母潜艇, 有了一定的了解。
她学得很用心, 因为这或许是未来的很长、乃至一辈子, 她要生活的地方。
于是, 在这位实践派导师的悉心指导下, 一名新星的潜艇大副正在深海里冉冉升起。
初学痛苦,入门后着迷,直到最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苏娆体会了从无到有,从不会到不会的神奇体验。
她从未想过,她也能有能够熟练驾驶这种难以操作的超现实科技的中型深海潜艇的一天。
同时, 在和霍寂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每日朝夕相伴,独处一室, 虽说他们再无逾越普通男女感情的亲密,可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人总会在无助迷茫的状态中,不由自主地对比自己强大的人产生好感。
假如这个人,还能顺带指引她也慢慢变强,那么,产生依赖只是时间问题。
更可怕的是,这个举手投足间,都展现了极强的专业素养的如同潜艇的创造者的男人,还是她曾经笃定的,在脑海里已经第一印象定型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勇无谋的粗暴武夫!
说得再直白一点,霍寂他就是个会打架的文盲罢了。
可是现在,苏娆不确定了。
霍寂身上存在的矛盾感,让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和他此时在她眼前的形象,两者完全割裂。
原谅她,她再也无法将这个拥有全套生存技能、对这艘超现实科技潜艇如数家珍的顶尖精英和那个为了帮她,笨拙得把整个海洋世界搬上亚当号,结果绊了她一跤的蠢.蛋联系在一起。
要说霍寂现在的形象,他简直像——
一股怪异感,自苏娆心底油然而生。
她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整个人毛毛的。
“你有在听吗?”
面前,是霍寂疑惑的目光,和他伸出的在她眼前晃动的手。
苏娆听得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咚怦咚响个不停。
割裂的形象,再次在她眼前拼合在一起。
一半是她的“前夫”,一半是她的前男友。
哪怕只有半分像他。
垂下眼帘,一丝慌乱从她的眼角流过。
依旧会让人心动个不停。
苏娆不得不承认,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个男人的存在。
习惯和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
与此同时,对于她这名大副的诞生因由,她也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担忧,担忧到了恐惧的地步。
她开始期待,渴望,迫切地想要,要是永远能和这个男人生活在这里该有多好?
除去来自生活环境,也就是潜艇外深海的威胁。
那柄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从来都没有解下。
它成了藏在她心里的结,也成了她无法摆脱的恐惧。
一旦觉察到了这一点,就再也无法回到之前轻松自在的状态。
亚当号的人会来追捕他们么?
终于,苏娆向霍寂抛出了她的隐忧。
而这,也不过是被摆在明面上,两人却彼此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危险处境。
是的,他们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以一个上了船长处决名单的犯人,和一个忤逆船长之意的叛徒的身份,在苍茫的深海中漂泊流浪。
面对苏娆微微颤抖的目光中的恐惧,霍寂心平气和。
首先他没有否认,也无从保证,不会有从那个地方派来的追兵……
但是,
没关系。
有追兵也没事,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他对苏娆说,无论是谁,他都有办法对付。
简而言之,他们不可能被抓到。
霍寂安慰苏娆,不必为此害怕。
可即便霍寂语气如此沉稳,他坚定地让她相信她,却也改变不了就在不久之前,发生在苏娆面前的现实给她带来的震撼,更具说服力。
分明他带她杀出重围的时候,他成了一个血呼啦差血人,差点一命呜呼。
不是苏娆看不起他,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看不起他,只是敌人太过强大了。
他为了她与亚当号为敌,相当于与整个世界为敌。
“船长来也一样吗?”
突然,苏娆问了这样一句话。
无独有偶,后面还跟了更为致命的一句——
“他来的话,你也能保护我吗?”
“……”
霍寂顿住了。
准确点来说,是被噎住。
可以说,在苏娆问之前,他完全没有将“船长”放到追兵的可选预设中去,或许,潜意识里他更没有把船长放到追捕他们的“人”的范畴内。
噎了好久,可算是顺过气了。
霍寂憋红了脸,才憋住了这么一句,比那艘船上,无论什么人来都不会抓到他们还要坚定的保证。
“他不会来!!!”
江厌不会亲自来抓他们。
只是,方才在听到苏娆对于亚当号船长会不会来追捕他们的担忧时,他犹豫的原因却和她不尽相同。
苏娆更担心的是,霍寂会不会在见到江厌后,因悬殊身份的长期压制,形成了思维定式。
如同在小象的小时候用绳子将它绑在木桩上,等到它长大了,即便有力气挣脱,也不敢造次,以下犯上。
所以,他能吗?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根本想都不用去想的答案,被他牢牢地锁住了。
因此,他有了许多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比如江厌是船长,哪怕只是以他在船上的地位,他都不可能降尊纡贵,亲自来抓人。
更何况,他是那么要面子,而且还有非常重的偶像包袱。
用举例的方式,霍寂都不难打消苏娆的恐惧和担忧。
可偏偏他剑走偏锋,作出了一番胆大包天的惊悚言论。
根植于骨子里的,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的来自男人的自尊心,不控制地开始疯狂作祟。
盯着苏娆的眼睛,霍寂无比认真地回了她两个字。
“我能!”-
啊啊啊——阿嚏!-
肋骨作战指挥室-
整面墙的大屏幕亮着,光线照射到长桌旁的男人们的脸上。
阴影之中,一个个五官极其优越,身材高大,再加上光线昏暗,弄得不像是海军开会,倒像是顶级男模开会。
不过,只有莅临现场,才能亲身感受到会上浓重压抑的氛围。
透明的空气宛如浇筑了水泥,憋得人喘不过气。
只因他们此次开会的内容,让人神经紧绷。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有人不自觉打起了喷嚏。
多米诺骨牌一般,喷嚏在人群中以排山倒海之势蔓延……
眼见着就要全军覆没,但是喷嚏到达了长桌尽头的c位时,却像遇上了防火墙的火苗,嗖得一下子就灭掉了。
说来也怪,这场全员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
喷嚏打完,大家又都恢复了正常。
因此,他们只能将全员喷嚏的原因归结为空调效果太好了,吹得人太冷了。
短暂的小插曲揭过一页,亮着的大屏幕上的鱼形红点,赫然落在已探明的深渊地图的边界。
结果出来的一刹那,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才多久,居然已经蹿到那里去了?
太会逃了。
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射到同一个地方,他们在等待最高权柄的指挥与决断。
长桌尽头落座的那个男人,只露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脸部的其他部分全都隐没在深海般漆黑无光的黑暗中。
黑暗好似一团浓稠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
就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声音,俯视凡间,那个熟悉的声线,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进行着嘲弄的反问,
“你很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你、很、能、吗?
当这个声音自头顶响起的时候, 那股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就像太阳再也不会升起的夜晚,让人感觉被困在幽暗深邃的地底, 不见天日。
不过,远离地表的黑暗的世界,不止是地下。
一个同样漆黑无光,拥有致命压迫感, 使人无法呼吸的世界, 就在眼前。
去掉了外部的保护屏障,直面它的一瞬间, 从头顶的发丝到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都会被顷刻间撕裂成碎片。
造物主最伟大的精巧杰作, 在这片水之地狱里, 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恐惧, 几乎是每一粒能够思考, 情绪健全的尘埃, 理应为此颤抖的因由……
身为一名深海猎人, 早已免疫了溺亡黑水的恐惧。
可糟糕的是,当漆黑的夜雾中弥散的熟悉又冰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那股麻木到快要退化的原始本能, 再次占领了他的身体,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惧。
因为这个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魇,它们潜藏在潜意识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伺机而动。
任何人都不例外,他也一样。
即便作为亚当号各项指标都堪称天花板的存在的船长近卫队里, san值波动最为平稳的深海猎人,凝视深渊给他带来的副作用,在大部分时候,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忽略不计的战斗环境带来的副作用,能够免疫这一切,从而被推上理智神坛的男人,也抵挡不住潜意识噩梦里的恐惧之源。
梦里,他的恐惧之源在问他,“你很能吗?”
那他到底是能,还是不能呢! !
强直静止的冻结反应,此时此刻,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畏惧,只是没找对吓他的东西。
于是,平时起码翻好几个面,一个煎饼就摊好了的男人,睡觉老实成这样,倒是出乎人意料了。
——全在意料之中!
弥漫了他的世界的黑雾,在他的恐惧中极速消散,渐渐地凝聚成了一个可触的实体。
而就在这个实体的阴影之下,露出了一个说得雅观点,叫作欧米伽下巴,直观一点,那就是屁股下巴的帅哥下巴。
连嘴巴都吝啬露出来,或是下巴扬得太高,以至于视角受限,看不到嘴巴。
所以,他能听到的,就是这个下巴在问他。
该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快急死了!
可惜,他的处境并不会因为他内心的焦急和慌乱,产生一丝转机。
因为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头。
他记起了他的回答——
“我能!”
他能! !
天哪他到底在说什么? !
和记忆复苏一同朝他袭来的,是濒死之际的喘息。
他用力地喘了一大口气,如同深渊巨口,要将整个房间的氧气,一口全都吸进肺腔里!
仿佛自诞生以来,从未感受过赖以维系生存的呼吸。
视觉恢复,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愣愣地望着前方,他终于发现,
原来,人是可以呼吸的。
多么可怕的一个噩梦。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开放式厨房吧台的高脚凳上,略微弯曲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密布的细密汗珠,将遒劲背肌的纹路映衬得越发夸张。
而他厚实肩膀和腰部的比例,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近乎倒三角型的形状。
胳膊粗壮、坚硬,同样泛着尚未干涸的汗液反射的微光。
正常大小的杯子,在他手里,显得那样小巧精致。
现在,水杯已经空了,他一口就能把大半杯水一下子喝光。
喝水是为了补充身体流逝的水分,也是为了平复情绪。
因为就在刚刚,一向睡眠极佳的他,不巧做了一个噩梦。
这大概是他平生为数不多,睡觉时做的,且能被记住的梦。
一个纯粹的噩梦。
对于噩梦的记忆,不禁使他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时的情景。
起初,亚当号上放出的探测仪器显示,这是一处海底断崖下的蓝洞。
直到更加全面清楚的消息传回来后,专门负责地质考察的部门才分析出,这不是他们往日里碰到过的寻常的海底断崖。
与其他海域不同的海水密度与未曾见过的生物基因组织片段,像饥肠辘辘的人在发现明知这是背后充满了风险的诱饵后,也要义无反顾地奔向它的冲动。
浓厚兴趣的产生,并非全然推动第一年的春季探索计划的诞生与执行的诱因,在将当时整个亚当号的人手精力,全部投入其中,为了应对这处断崖下的未知危险,他们足足做了半年的准备之后,他们第一次,窥见了以他们当时的能力,所能窥见的全貌。
在奋力地突破第一阶梯的水流时,入水作业的当时还是一名并没有那么特别的船长近卫队成员的霍寂,再也无法将他透过潜水防护服的透明面罩看到的这片深海里的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抹除。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他所能看到的景象,刚好一阵汹涌的水流,从海底热泉里喷出,顺着这股甚至有些温热的温暖的海水一同漂流过来的海洋生物,就算把他看过的科幻片全都加到一块,他也无法想象得到,这些根本不像是能存在于这颗星球上的生物,为什么在这个深度的海水里,能够做到随处可见?
要知道,以那个时候人类的认知能力来看,深海可是公认的无人禁区,这个地方压根就不会有生物存在。
更遑论,其中完全不符合生命赖以维系的生命体征,就像出了bug的电脑程序,肆意胡乱组装头脚脑袋四肢的生物,在这个地方,随意喷洒。
面对此情此景,霍寂无疑是震撼的,当然,他内心更多的情绪,也只是疑惑。
仅仅是疑惑。
他突然很想去问问那些专门研究生物的核心船员,这处海底断崖下的生物,为什么会这么密集,以及,模样怎么会长得如此丑陋且怪异?
然而,等到他在完成上面给他指派的任务,按时返回潜艇时,他才发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事情远远没有他想得那样简单!
他算是倒数第二批被派出去的小队成员,回来的时间,也应该只比最后一批早一些。
可当他返回潜艇,供下潜人员进行调节的休整舱时,这里竟然只有寥寥数十人。
但按照二十人一个编队,派出去的五支队伍至少100人里,按人头来算,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没有回来。
而其中完成任务,抑或是没有完成任务,中途折返的人里,能保持清醒,没有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也只剩下了他熟悉的那几个。
就连他一向仇视的各方面都和他咬得很死,他们都互相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他们自己就足够了,为什么还非得有一个和自己那么像的竞争对手的黎光,此时都罕见地坐在了休整的长凳上,面色难看。
其实,霍寂返回之后,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坐下来休息。
见鬼,只是一次潜水任务而已,可他觉得他透支的不仅仅只有他的体力,连他的意志力和思维,都受到了影响,以至于他累得不行。
太邪门了。
不过,鉴于黎光先他一步回来,并且率先坐下休息了,于是,男人骨子里不服输暗自较劲的劲头,战胜了他的疲累,他愣是靠着墙站着,双手抱臂,支撑到了生化部的人来。
接下来的事,按部就班。
照顾“伤员”,全身体检,还有他们曾经很陌生,自这次生平第一次执行的深渊探索任务后,常驻的必备项目,定期心理咨询。
也正是从这次心理咨询中,霍寂意外得知了这片海域里,怪异生物的真相。
原来每个人在海里看到的景象——
眼前是那些头脚颠倒,甚至仅凭一副白骨,也能随意游来游去的深海怪物。
霍寂的心咯噔沉了一下。
每个人眼里的景象,它们通通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所以这些亚当号派出去的深渊探索船员们,在这片海域里见到的景象,很有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客观物质,而是他们大脑里自主产生的幻想。
从这个层面不难解释,为什么每个人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与潜意识之海里的东西,也全都有所差别。
这样的情况在蓝星上并不少见,在某些特定的区域,由于地质构造和周遭环境的改变,人们处于近乎绝境的状态下,心理和生理都会出现一定的影响,幻觉是最常见且显而易见的表现形式。
至于那些一回到潜艇上就匍匐在地,累得动弹不得的船员, 他们如此狼狈的惨状, 当时也只能暂且归结为自身的实力不够硬, 因此无法胜任恶劣的深渊任务……
这在当时在海里谋生, 甚至以海为家的亚当号潜艇船员之中, 无异于对个人价值否定的奇耻大辱。
这等同于给这批当时最优秀,凌驾于普通船员之上的船长近卫队的船员们,贴上了不合格的次品标签。
休整舱室被浓重的氛围笼罩。
可以说,除了那几个独立于相较普通船员全是顶尖水手, 但在这艘潜艇上, 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船员之外,自深渊回来后,依旧保持了气定神闲, 面不改色的船员,其他人,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低落。
士气大大受损, 一蹶不振。
后来,那些还没有回来的先前执行任务的几批队员们,也陆续回到了潜艇上。
只是,虽然他们回来了,但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需要紧急的医疗救治。
得益于先进高超的医疗科技,环境使然,亚当号在治疗深海相关的疾病方面,有着一骑绝尘的技艺。
基本上,回到潜艇后就伤重倒地抑或是昏迷不醒的那批船员,也都在至多几个小时内,恢复到了稳定的状态。
然而,肉眼能被看到的身体损伤和精神低落,不过只是这场深海探索的开胃小菜,真正的噩梦,降临在这支春季出发,前往深渊探索的队伍,在抵达任务目的地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身处漆黑无光的深海,昼夜的分差在这里早就被稀释得微不足道。
但依据潜艇上的计数时钟和人体的生物节奏,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入睡时间。
于是,在第一个入睡的时间点到达时,也是噩梦降临的那一刻。
接二连三,噩梦如同瘟疫,通过连接各个房间的管道,游遍整艘潜艇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他们每时每刻都能呼吸到的空气里。
那段时间里,没有人敢打包票,他们没有从疲累的熟睡中,被一个令人牙关打颤的噩梦吓醒。
吓醒后还心有余悸,脑海里不断盘桓着噩梦中的景象,直到他们一点点在极强压迫感之下的冻结中,逐渐融冰。
但是,从扼住咽喉般的噩梦中缓过气,并不是噩梦的结局。
慢慢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会因做噩梦感到害怕这个事实后,随之而来的自我价值的进一步否定与鄙夷,才是将这支探索队的生命力蚕食殆尽的魔鬼。
做这一行的人,除了身体素质超出常人,心理素质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衡量指标。
毋庸置疑,能被噩梦吓到无法呼吸的他们,出现在下一季度的劝退名单上,也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
于是就这样,几乎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提,他们保持了极长一段时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又有哪个男人,会有那样的承受能力,能承受自己忍不住向他人诉说,却惨遭嘲笑的后果带来的非但没能从中汲取到半分慰藉,反而会将他们已经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一瞬剪断的另一个可怕的噩梦。
等到那个在船长织造噩梦的魔鬼,将这张网包裹住探索潜艇,并由当初入水探索的那批人,辐射到潜艇上的后勤人员时,潜艇上全员的噩梦困扰,已经出现很久了。
长期被噩梦折磨,无法入眠,抑或是睡着了又会被吓醒,将他们本就没有办法出色地完成任务的身体状况,又打了个对折。
任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每天能推动的进度,是肉眼都看不到的缓慢。
所以,在那名后勤人员就医,刚好有执行深渊探索的船长近卫队成员在场时,他的一句随口之言,“最近的睡眠状况不是很好,经常做噩梦,”出来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是从众的动物,当有人出头主动提及这件事,附和的水花如同鲸鱼在海面上换气,瞬间在潜艇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在不由自主地用自身的遭遇举例的同时,也为同伴们的相同遭遇而感到无比震惊。
当然,在这件事上,最为震惊的人,还是潜艇的核心,江厌船长。
他震惊于同一时间,居然有这么多人都遭遇了同样的事。
但震惊之余,他更多的情绪,是震怒。
任务无法推动,他手下这支顶尖的精锐部队,变成了生锈的算盘珠子,难以滑动。
考虑到第一次深渊探索的惨状,这个地方存在他们未知的古怪,慎重起见,也体谅了大家的难处,他没有再给他们施加压力,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近卫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帮人这么能憋,可以预见,假如不是噩梦辐射到了这名厨房帮工的后勤船员,他们能憋到噩梦下一个阶段的无法被遮掩的症状出现!憋到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
船长的震怒,像一把炽烈的火,在潜艇上滚滚燃烧,那些往日里深受噩梦困扰的近卫们,见到发火的船长,突然觉得噩梦里的景象,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因为世界上最可怕的景象,此时就在他们眼前。
真是见鬼!
以毒攻毒,风险对冲,他们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只是噩梦而已,又伤害不到他们,还能比现实里,眼前的威胁,来得可怕吗?
噤若寒蝉,呆若木鸡,近卫队成员一言不发,将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医疗室,变成了储存大型人形海军玩偶的仓库,矗立在那里的每个人,都像一根僵硬的大理石柱。
船上的治疗医师,也是仅有的两名医师,不在结界的控制中,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原来是噩梦……
幸好他们只是医师,只能看得到伤员外在的皮肉损伤,他们做不到潜入每个人的梦里,看看他们每天晚上都梦到了什么。
即便有那个能力?抱歉,也不感兴趣。
因此,没有受到困扰的他们,更无从判断船员们近期来,无数拉胯之举的根本原因,只要他们自己不说。
那么,船长就是想分锅,也分不到他们头上。
江厌一向以结果为导向,秉承了每一个成功领导者的残酷无情,既然此事无从追究,解决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紧接着就是紧急的全员精神检测,检测主要集中在船长近卫队的队员身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出现噩梦困扰的人群,也全部都集中在进入了深渊的这群人之中,他们是重点的关注对象。
每个人都接受了详细的检测,医师的效率很高,哪怕只有两个人,不到半天时间,这群每天被噩梦吓醒的近卫队的个人体检报告新增的脑部扫描显示,他们的脑部全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损伤,个别区域还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而阴影存在的区域,恰好就是掌管情绪的地方。
只是,仅凭初步的报告,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些阴影是不是直接导致他们做噩梦的根源,因为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是不是由于长时间的噩梦困扰,才导致了他们脑部的某些区域产生了阴影?
在问题搞清楚,噩梦困扰还没得到解决之前,深渊探索工作,暂时搁置。
由两名医师带领的生化部,针对这些船员的症状,展开了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研究。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噩梦困扰,蔓延全员的事态,终于得到了遏制。
未曾接触过,来自这处深渊断崖的水流的船员们疑似受到感染的情况,也坚决被杜绝。
而这种快要把人神经折磨崩溃的症状,后来也因第一次潜入深渊,仿佛就像从深渊的海水里,将那只偷偷趴在他们肩头,跟着他们一起,返回这艘深渊探索潜艇的恶魔引发的连锁噩梦,称之为——
深渊后遗症。
你凝视了深渊,深渊也凝视了你。
望着被握在手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的水杯。
透明杯底下,逐渐扭曲的冰冷吧台桌面,金属的光泽像淙淙水流涌动,它就像有了生命的一条闪亮的银蛇,正在扭曲爬行着身体。
自下水的那天起,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一天噩梦的他们,也因检测报告里,数值波动正负幅度近乎为0的san值,被划归到了一个拥有天赋给予的无法跨越的鸿沟一般的壁垒的另一边,一个全新的群体之中去。
深海猎人。
他是深渊抵抗san值最高的深海猎人,不会被这处海水里的任何东西,影响分毫。
但就在刚才,生平第一次。
霍寂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被一个噩梦……
屏住呼吸,霍寂的眼神和他的呼吸一样紊乱。
吓醒了-
“最近有感觉有哪里不舒服么?”
第二天的日出点。
驾驶室里,已经恢复正常的霍寂对着副驾上的苏娆随口问了一句。
面对霍寂突如其来的关心,苏娆愣了一下。
心跳略微加速的同时,一股暖意流遍了全身。
于是,停顿了片刻。
苏娆看着霍寂,认真地回答他,
“我做了一个噩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噩梦。
“……”
时间仿佛停滞了,过去了快有一个世纪之久。
望着对方,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霍寂:“……”
苏娆:“?”
霍寂完全一副懵逼了的状态。
他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这个女人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如此轻易!
要知道,当时在听说几乎全船自下水那天回来,就都做了噩梦后,他还觉得十分懊恼。
怎么大家都做噩梦了,他没做噩梦?明明他也看到了那些奇怪的景象了啊。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 原来他是天选之子!
他们都脑残了,他、没、有!
可从昨天的情况来看, 一向以为不受深渊恐惧影响的霍寂,竟然也做起了噩梦。
而在他加入海魂特种队之后, 他生命里最可怕的东西, 只有一个。
那就是江厌。
身为亚当号的船员, 没有不害怕亚当号船长的例外, 无关他们是否曾执行过深渊任务, 但从这个层面上来说, 他做了有关江厌的噩梦,到底算不算受到了影响,他也无法确定。
但这里又没有专业的有关深海后遗症治疗的心理咨询师, 这里有且仅有一个人!
没有抵挡住内心的冲动, 霍寂打算向苏娆旁敲侧击。
苏娆给他的回答,也毫不遮掩。
可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直白,还是令他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不是霍寂肚子里的蛔虫, 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长,苏娆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想法。
不过她能看到的他的神情正在进行即时的反馈,让她不自觉疑惑,一个人的表情,怎么短时间里能转变这么多种情绪,这样的话,想必他内心的戏,估计也少不了吧。
既然这家伙主动和自己聊天,苏娆也不想将话题中止。
主要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单纯地关心自己,随口问问,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她如实地回答了他,他也该有所表示。
“你呢?”
苏娆回问了他一句。
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还是说,他也做了噩梦。
自从她拒绝以那种方式和关系,与他亲密进行亲密接触后,她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的身体。
霍寂平时出房间的门时,都会把衣服穿得好好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苏娆不知道他之前受过的几乎把身体都撕裂的伤势怎样了,有没有痊愈。
在苏娆平静到有些温柔的目光注视中,霍寂的语气,却异常沉重,
“我也做噩梦了。”
这是和话语完全不符合的情绪,霍寂会因噩梦而感到沮丧。
这一点,苏娆倒是相当意外。
因为在她的认知和经历里,做噩梦其实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是自从登上救赎号末日方舟,还是小时候被送到乡下,在电力不足的村子里,长到在所有亲戚口中,生下来将财富带到苏家,所以她也能跟着享福的弟弟诞生之后,才能回到城里的那段日子里,一种被抛弃的无助,给她的梦染上阴暗的色调。
做噩梦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经常做噩梦。
刚被黎光救的那段时间里,她就被噩梦纠缠,时常从梦中吓醒。
她很想寻求安慰,获得她如履薄冰的安全感,可每当鼓起勇气,黎光那张严肃冰冷的脸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又会让她望而却步。
当然,后来伪装的面具被撕下,看似不待见她的黎光,就差给她跪下了。
而那也是为数不多的,她在亚当号上,感到幸福的日子。
幸福,却也短暂。
幸福和不幸穿插,绘成了她在大海里的人生。
起伏跌宕的波浪,重新回到了谷地,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去想,不用为自己是否自由受到了限制,变成了被男人圈养的金丝雀而感到愤懑不甘,也不用为自己的事业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她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而焦躁烦闷,她不用再挣扎着为了活下去,费劲心力。
她只需要待在这艘流亡的水母潜艇里,待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边……
他说,他会保护她的。
哪怕江厌亲自来追杀她,他也不会抛弃她。
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承诺,击中了她心脏最脆弱柔软的地方。
同时,也是这种不离不弃的肯定,给予了她在这艘流亡于茫茫大海之中的潜艇上,难能可贵的安全感。
所以,除了偶尔晚上会做噩梦之外,这段时间以来,她过得还算不错。
做噩梦是她所能想到,唯一算是她有些不太舒服的地方。
因梦里场景的惊悚,致使醒后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咚打鼓似的跳个不停的感受,的确有些难受。
于是,她和霍寂说了。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和这些常年生活在大海里的海员,和时常要下水执行任务的船长近卫队,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她眼里稀松平常的事,转换一种视角,却如同暴风雨袭来之前的宁静。
霍寂以一个过来人的目光,且全程参与了首次折戟的春季计划里,最机密的深渊探索任务的执行者,他知道这种噩梦后续会造成的影响有多可怕。
因为在“噩梦困扰”的深渊后遗症自潜艇上浮出水面之后的那几个月,不是症状的终结日,而是全员向着一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恶魔宣战的全员戒备进攻的号角。
只不过,鉴于他们目前所处的这艘水母潜艇上,没有配备相关的诊断仪器,无从判断她是否受到了影响。
毕竟从粱承宿当场改造的mini潜艇内部的铁罩防护层里,自深渊归来。
诊断标准里明文被列在最前面的直接接触,她怎么也躲不过这一条判定。
虽然在救助上来的时候,随着营养液一同输入她体内的药物里,就有生化部研发的用于预防深渊后遗症的恐惧抵消药。
后续也没有类似后遗症的现象在苏娆身上体现,以至于霍寂因自身的局限,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一点。
直到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睡眠里的噩梦,真实地降临到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而苏娆的回答,又使得他惊觉,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做噩梦!
器材限制,导致霍寂没有办法准确判断苏娆是否受到了影响,更可悲的是,他连自己是否受到了影响,也无从知晓。
不过还好,由于当时他处于一种近乎无敌的免疫状态,所以非但没被当作病人,还兼职了临时的医生。
也就是说,除了生化部负责后遗症研究的专业人员,所有san值波动到达深海猎人标准的近卫,都顺带学了这么一手。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
苏娆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链子。
链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像是寻常的戴在脖子上的银色项链。
怪的是项链最底部的吊坠。
白色的钙状物质,不太规则,边缘有抹平了的圆钝棱角。
这是骨头还是……?
苏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古怪的东西。
可还没等她想起来这个东西到底在哪里见过,耳边已经响起了霍寂的声音。
声音像蒙了一层纱,虚无缥缈,在她耳边响起,又像来自极远的天边。
“看着我。”
被这个声音牢牢吸引,不由自主,苏娆的目光被垂坠在半空中的白色锁住。
现在,这个声音又像是从这颗白色物体阴影处的缝隙里发出来的那样。
她盯着这个东西,移不开眼。
慢慢的,眼皮无力,仿佛有千斤重,她快要睁不开眼了。
一股汹涌的瞌睡袭来,她再也抵挡不住。
闭上眼睛的刹那,周遭最后的声响连同着她模糊的意识,一同传入她脑海。
她听见霍寂对她说,
这是你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副之前,
需要经历的最后一场考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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