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速流逝, 耳边嘈杂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像是有一万张嘴巴,在不停地开口讲话。
然而, 她却连一句也没有办法听清楚。
这些声音环绕着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几乎要将她震晕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环绕……绕紧。
她被人抱住了。
就和那个时候一样,环绕着她的力量出现,一瞬打破混乱的喧嚣,将她从迷失之海中拯救出来。
让她能听得清, 看得清。
于是她听见了那些混乱喧嚣退场后,承受了高压的大脑血管里流淌的嗡嗡鸣音。
看清了此时正抱着她的那个人的脸。
内心酸楚,眼眶氤氲,她鼻音浓重,问了他一句,
“我是不是在做梦?”
而他说,
“别怕。”
——“我带你出去。”
——“我带你回去。”
不同的音色交叠, 两张不同的脸,两个不同的人,再次在她的身上有了交集, 只因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
为了她能够付出所有, 乃至自己的生命。
嘭咚、嘭咚……
紧贴硬物,苏娆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停跳动。
那个声音, 甚至比往常,更加有力。
她仍旧活着,她也不想死在这里。
玻璃碎片般的记忆一段一段浮现在眼前, 但它们都像被磨圆了棱角,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愿伤害她。
区别于发生在她身上像是梦中才会有的意识朦胧的经历,此刻的苏娆异常清醒。
向前一步是无人之境,后面还有紧随其后的追兵。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伸出手搂住了抱着她的男人的脖子,如同即将溺死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数小时前-
气瓶消耗殆尽,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苏娆在那片海底沉船的废墟中被粱承宿找到,顺着牵引绳,他将她带回了他开来的潜艇。
但是,纵使他十分谨慎地没有开灯,动静也尽可能地放轻微,他们目前所处的空间,毕竟是无光的深海。
作为这里仅有的两名陆地生物,贸然造访了不该他们涉足的这片区域原住民的领地,被主人觉察,都是迟早的事。
啪嗒啪嗒,返程路上,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通电那样,亮起了一连串的彩灯。
可这却不是节日酒会的氛围装饰。
它们忽明忽暗,如同夜空悬挂在巨型黑色天幕上闪烁的星。
定睛细看,全是对视。
由于苏娆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当她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到了安全的潜艇里。
相对安全。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带她回来的那段路上,抱着她的那个男人遭遇了什么。
有一点却毋庸置疑,视觉暂离,她耳朵里听到的那些奇怪的声响不全是幻觉。
准确点来说,那是经过她思维处理后扭曲失真的来自深海的声音的放大版。
得益于昏迷的半梦半醒,她不必承担直面它们的恐惧,被抱在那个人坚实有力的怀抱中,环绕她的力道是一种致死都不会放手的果决,她只是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那样脑袋昏沉。
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粱承宿回到了潜艇,并顺利地带着她,逃离了那片极度危险的区域。
可惜的是,那是这段紧张危急的营救行动里,最后一个准确的好消息。
沉船废墟里的幸运,并没有延续。
在潜艇周围无数荧光生物的照射下,周遭的景象仿佛不属于这颗星球。
那艘载着他们的渺小潜艇,成了这张掠食巨网上的一只虫子。
末世之前,人类对海洋的探索尚且不足5%,对深海的了解更是寥寥无几。
可以说,亚当号上的船员,已经是最熟悉它的一批人了。
但沉着冷静如粱承宿,仍旧差点在这个全新的他们未曾抵达的深度中,失控发疯……
他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要被脑子里不断翻涌的奇怪幻象吞噬,因为一种名为深渊后遗症的状况,像绽开触须的怪物,死死地缠上了他。
为了守住自己的理智,不被吞噬在无尽的沉沦不可自拔,他使出了一些非常手段。
因此,当苏娆醒过来之后,她眼前的粱承宿额头冷汗涔涔。
整个人都像是被浸透了,刚刚才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
再结合他这张五官顶级的宛如建模的脸,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妥妥像条男人鱼。
人鱼?
心念一动,恍惚间苏娆好像隐约见到了他腰下长着的那条粗壮健硕,鳞片闪亮的鱼尾巴。
传说中人身鱼尾的人鱼力量大到惊人,长期在海水的阻力中逆势穿行,基因本就赋予这个种族得天独厚的天赋,而从未停止一刻的游动又锻炼了他们的肢体,造就了强劲的体魄。
简而言之,它们强壮,且很有力气。
苏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秀色可餐的男人鱼愣了好一会儿,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粱承宿啊!
不是什么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奇幻生物。
伴随着她的回神,那条长在粱承宿腰下,让他立在地上的鱼尾巴也随之消散,变回了人类的双腿。
腿变了,人没有。
苏娆的视线落回到男人的脸上。
她不费吹灰之力地通过这张脸,认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亚当号上的机械总工程师,部门大boss,船长江厌的好兄弟……
他是一个在船上拥有极高权势地位的男人。
同时也是她的男朋友。
曾经。
只能说曾经。
他们早就分手了,虽然后面又复合了,可这都是建立在他用了卑鄙无耻的威胁逼她就范的情况下发生的,她根本不承认。
况且,要按照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时,苏娆的感受来看,他和她互为仇敌!
只能说,那件事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能压过他在她快要死掉的时候,把她从绝境里救回来的恩情。
现在,他们在潜艇上,熟悉的环境令苏娆自然而然地认为,危机解除了。
他是救了她没错,但在此之前,他不也杀死过她吗?
在精神层面,他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他让她痛恨自己,怎么爱上了这样一个人渣!
“我不欠你。”
苏娆颤抖着嘴唇残忍宣告,无视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外出寻找蓝帽水母,挽救她的职业生涯,继续异变生物的研究之路,像以前那样,在大海里游刃有余。全然不知,她登上的这艘潜艇正在进行旅程的航线,完全不是以她的经验和能力,能够处理的状况。
她该为自己的鲁莽无知,向这个坚定不移,来救她的男人表达歉意和感谢,他的不顾一切,令她能够再次看到世界,感受到生命的呼吸。
可是,偏偏在苏娆的意识里,他对她作的恶,也勉强只能和他的善扯平,功过相抵。
从今往后,他们再不相欠,也无需纠葛。
用最脆弱的语气,说着最冷血的无情的话,苏娆急于和面前这个男人划清界限。
为什么,是他救了她?
为什么要在她知道他的真面目后,他还要救她?
今后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而将他看作陌生人,是她在克制了本心的情绪后,所能做出的最为理智的决定。
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威胁阴影下,还和他像从前那样和好如初。
可是,当粱承宿为她的诀别低低地说了一声“好”,他不会再纠缠她之后,
她暴露内心的眼泪,才大雪纷飞般簌簌掉下来。
事实上,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原谅他了。
苏娆胸腔空空荡荡,像被挖掉了心脏。
闭上嘴,一言不发。
还好,她没那么贱。
可她如兰州拉面一样连续不断的眼泪,已经深深刺痛了对方的心。
不想她哭。
不舍得她哭。
人在伤心难过哭泣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抱。
“我能抱抱你么?”
当她再次当着他的面和他分手时,他们毫无关系,他也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她不回答。
下一秒,身体被环抱。很紧密,也温柔。
他抱住了她。
她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想再和纠葛,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他的谁了。
这很令人觉得难过,难过到绝望。
但至少,她不再怪他了,不是么?
真好。
万年的愚钝直男,就聪明了这么一回。
他也没有被她推开。
于是,他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他能感受到她抑制呼吸的内敛情绪,她哭得没有那么大声,她压根就不想哭,只是忍不住。
可是,她的反应已经将她的软弱和悲伤,暴露无遗。
等到苏娆想着要把粱承宿推开时,他放开了她。
将一个连着管子的口式呼吸面罩递给了苏娆,粱承宿对她说,
“我们正在返程,会有些颠簸,把这个戴上。”-
原标准制式mini潜艇,现,一个破烂不堪的大铁球,如今还陈列在机械部,整个被切开肢解,不再是球体了。
最初发现它的时候,搜寻人员还不敢相信,信号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他们还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的产物,从外表看来,它简直就是一颗逆天的钢丝球!
后来经过分析,这颗钢丝铁球接受过的考验,远不止防护层破损后,深海的重压。把它变成这幅样子在连同起作用的,还有高温。
根据模型3D模拟复原技术分析,梁师“回来”的这艘潜艇遭受过的致命攻击,就不下十处,其余大大小小的损伤更是不计其数。
毋庸置疑,如果没有内部那层新型材料的防护层,护住了中心内部,将恶劣的环境阻隔,脆弱的碳基生物会当场融化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里,将蛋白质变性后的组织,鲸落大海。
搜寻人员根据通讯信号,找到这颗停在深渊断崖上一处凹陷地方的潜艇,这个地方很显眼,几乎在收到信号的一瞬间,他们就已最快的速度锁定了它。
后来,搜寻船员分析复盘,他们之所以能以最快速度将它捞上来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地方很显眼,容易被发现,而另一个极其关键的因素则是,它在动力源即将枯竭时,选择的着落点,已经距离目前的肋骨主潜艇,很近了。
要是能再多一些动力源,它或许能直接开回来,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以至于它只能停在这个地方,将希望寄托于在海中波形传播的希望。
当机械部新型材料研究的核三船员,用特殊工具打开内部的防护时,大家期待的事情,不能算完全没有发生。
正如对这种材料有信心的那批人预想的那样,纵使潜艇外部面目全非,内部仍旧完好。
它保护了发现发明它的伟大的智慧碳基生物的完整。
然而,它并非维持生命运转的必备元素。
在机械部明亮苍白的光线照射被机械师切开的黑洞时,光线照亮了两张闭着双眼的脸。
一张高冷青紫。
一张柔和红润-
鼻子以下部分被透明的面罩罩住,呼吸产生的蒸腾作用,让面罩内部雾气氤氲。
她在呼吸。
使用呼吸器进行呼吸,能够进入肺腔的氧气,却还是那么稀薄,以至于她脑袋晕晕的。
苏娆蹙眉,她想说话,把这副桎梏她的氧气面罩摘掉。
在潜艇里为什么要戴面罩呼吸?
最关键的是——
[你为什么不用戴? ]
她好想问问粱承宿。
难不成真成男人鱼了?
可她摘面罩的动作,很快受到制止。手被抓在他的手心里,她什么都摘不了。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十指交握。
苏娆顿了一下。
他们现在是陌生人好不好?
她很想纠正他,却推不开他接下来的僭越。
他又抱她。
“很快就能回去了。”
隔着面罩,他对她说。
根据氧气存量,在他预计的时间里,根据他发回去的信号定位落处,他的手下一定能找到。
要是超过时限,他要把那群没用的废物统统炒鱿鱼!
潜艇上仅存的这些氧气够了。
并且,在他调整供给比例后,还有富余。
他想要让使用这个呼吸面罩的人尽可能呼吸得久一些,在不损伤身体的前提条件下,能支撑更长的时间,以防意外发生。
最终,机械部没有人被炒鱿鱼。
倒也不是因为他这个部门老大,再也没能在部门核心骨干众人面前,睁开眼。
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干得不错。
直到他的手下将防护罩切开后,通往闭着眼睛脸色红润的那张脸的嘴巴里的氧气,仍旧畅通。
苏娆没有因氧气匮乏而缺氧,更没有在他那里受过哪怕一丝的苦,身体上的苦。
至于写在医疗诊断书上的严重缺氧的描述,全数来自他还没有找到她,她过于恐慌的在沉船废墟底部的那段噩梦般的独自经历。
他营救她返程的那段路上,他们潜艇遭到了猛烈的攻击,他只能被迫作出抉择。
最终护住他们身体的那些珍贵的材料只能创造一个保护核心部分的保护层,储备物资的部分,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蚂蚁一样,在海里被捏得粉碎。
在他竭尽可能创造的这个狭小密闭的安全空间里,氧气所剩无几了。
只剩最后的一瓶备用气体。
他们两个人,却像两根燃烧的烛火,在每一次呼吸中,燃烧生命。
他善于计算,又怎么会算不出,这瓶氧气能否供给他支撑到救援?
他毫不犹豫地将呼吸的管子,给了她。
但是,在他们回去的这条路上发生的一万种可能中,最坏的情况里,他也不一定是必死的。
根据氧气存量预估,苏娆氧气瓶里的氧气存量,还有大半。
所以当时的最优解,也是回来的这两个人,全都能活下来的唯一解的答案,不言而喻。
仅凭一条供氧的管道,他们也可以进行轮番呼吸。
他们没有-
保护层切开后,两人都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的医疗舱。
但其中一个很快被推出来了,光是看面色,也不是该进这种地方的状态。
另一个还躺在那里,永远躺在那里了。
这个其实也没进来的必要。
亚当号上仅有的两名医生面面相觑。
可鉴于这个男人的身份,不抢救一下着实说不过去。
抢救了,然后被证明是一场徒劳无功的闹剧。
死亡判决书下达。
就像躲过了枪林弹雨的乱世,却被饿死在物资丰饶的和平年代。
死因——
窒息。
青紫色面容的粱承宿,早已死去多时。
而之前一直躺在他臂弯里的苏娆……
她睡着了-
疯了,这鬼世界彻底疯了。
搞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的。
从他们春季计划出征前?
抑或更早,早在黎光将这个女人救上船开始,祸根就已经埋下。
天啊,救她干嘛啊! ?
无论是哪次!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粱承宿冰冷的尸体,就在医疗舱的棺材里,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对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存有一点好感。
不仅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女人,而粱承宿,却是亚当号的另一个不可或缺的强大核心。
他们两个人的命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而他把生的希望完全给了她的现实,也无可辩驳。
旁观者只能将此归结为——
粱承宿疯了。
不然在生死存亡之际的生存竞争里,他争氧气还能争不过一个女人吗?
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抵抗力为零的女人! !
无独有偶。
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
就在他们面前,抱着苏娆躲过了船长震怒之下那枚子弹的男人,即便现在仍是一副身处低位,在这个男人面前臣服的姿态,也改变不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上位者的事实。
为了这个女人,忤逆船长! !
不仅如此,他做的和说的一起来。
也算是知行合一了?
望向江厌的眼神里,尽是倔强的愚蠢。
没错,他想说的话,可不止那么一句。
老大您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能开枪打苏娆呢?
难不成疯了?
一键三连,音量却只让人听见了第一句。
但他的神情却是有目共睹的。
霍寂正不可置信地盯着江厌,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
难不成疯了?
心声被听到了! !
复议。
一点也没错。
船长近卫队全员大骇。
又***疯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此时此刻的肋骨出征潜艇号潜艇, 如同一锅煮沸的滚粥,乱作一团。
出发之前,他们为了这次行动做了充分的准备,将行动中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全都进行了模拟与考量,并找寻到了应对的解决措施。
然而,当今年的春风吹彻这片海域时,在这个他们都已经有所探索的海底断崖之下的深渊里正在发生的事, 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
就在不久之前,亚当号的机械总工程师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宁愿自己窒息而死,也没有去抢夺船上唯一的那个女人呼吸的氧气, 连一丝会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都不舍得她有!
而船长近卫队里仅有的三名深海猎人里的其中一位, 在船长已经开枪准备射杀这个“有罪”的女人时, 公然忤逆上意, 站到了对立面, 变成了叛徒。
但是,比船长近卫队里出了一个叛徒更加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在于,反叛之人的身份, 抑或是他让所有人能看到的他的人设, 是最不可能背叛船长的那一位。
平素一向以船长马首是瞻,对船长无比崇拜,说难听点, 他妥妥地就是船长的狗腿子,是船长最忠心的狗。
可现实里,就是这样一个人, 反口咬了自己的主人! !
所以,当霍寂为了苏娆,反口质问江厌时,在场的人全部都傻掉了。
连江厌下达的命令都没有做到即刻有效执行。
“抓住他们。”
伴随着江厌面无表情冷得像冰一样的命令下达的是,重症医疗室里,平地起的一阵狂风。
只一眨眼,两人就消失了。
霍寂带着苏娆逃跑了。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反叛者的身份,被牢牢坐实。
被霍寂抱在怀里,苏娆的心怦咚怦咚直跳。
跳得那么快,快到就要跳出她的嗓子眼。
他带着她飞速移动,在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一般的潜艇走廊里穿行。
周围的景象来回不断在她眼前变幻,他的移速非常快。
她感到既紧张又害怕,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在保护她。
他不会伤害她。
他们都不会伤害她……
移速裹挟的狂风,将她吹醒,意识逐渐清晰,碎片化的记忆也渐渐复苏。
那时她戴着呼吸面罩,而粱承宿抱着她。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因为哪怕只是猜测,也该猜到,他们那时所处的密闭空间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或许存在某种对人体有害的毒气泄露了,所以她才要戴呼吸面罩。
又或许她的身体状况,需要她借助呼吸面罩来呼吸。
但无论是哪一种,苏娆都没有想到……
他们躲藏的这个密闭空间里,会存在氧气不足的问题。
大概是在亚当号上生活了太久,得益于潜艇精妙的结构设计和仓储内充沛富饶的物资,苏娆从来没有感受过氧气不足的恐惧,她在潜艇上的每一次呼吸,都跟在陆地上那样轻松。
这也导致了她固定了只要到了潜艇上,就会安全的刻板观念。
于是,在她昏昏沉沉,等待救援的后半段旅程里,她隐约记得,粱承宿似乎有和她说了什么。
可那时候她身体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所有声音都和穿堂风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连一句也没有听清。
终于,在她那声带了生气意味的“我好困!”的抱怨发出后,耳边那些听上去有点絮絮叨叨烦人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粱承宿总算安静了,她可以睡觉了。
靠在他的怀里,苏娆无比放松。
等醒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回到潜艇上了吧?
而意识朦胧,即将进入梦乡。
最后进入她耳朵的,来自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像风中的沙,消散无踪。
“只有那一张……”
“真的,只有那一张……”
对她说这句话的人,再也说不了话了。
站在医疗舱前,苏娆愣愣地看着医疗舱电子屏上显示的诊断结果。
——死于窒息。
几乎与此同时,她脑海里碎掉的记忆片段又重新串连到一起,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能得出这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是她害死了他。
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她都是导致他死亡的罪魁祸首,她难辞其咎。
而就在这时,江厌来了。
粱承宿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隐瞒。
区别只是,船长早一点知道,或是晚一点知道罢了。
当江厌来的那个时候,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她。
他要为被她害死的粱承宿报仇。
苏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有人也都认为她必死无疑。
因为即便当场有人想救她,且身法速度能快得过子弹,也没有人能在考虑好要不要为了她忤逆船长的千钧一发之际,抢先一步作出抉择。
但霍寂做到了。
他保护了她。
而在那些隐藏着的可能也有心想要保护她的那些群体里,他们和这个男人看似相同的心意,实际执行起来,却大到天差地别。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才能保护自己。
被他抱着,保护着,一种被坚定选择的安全感,随处可见的空气那样,将苏娆牢牢包裹在里面。
苏娆的神经时刻紧绷,几欲断裂。
外面是要人命的可怕世界,这个男人的怀里,是安全的避风港湾。
危险刺激催生的泼天心动,如潮湿雨季的藤蔓植物,在心底疯狂生长。
望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像缠绕大树依附其生存的菟丝花那样,苏娆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手。
“娆娆?”
“娆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没那么熟悉,却也在她的记忆里,有过印记。
印象里,这个男人只会喊她烧妹妹,苏摇或者摇摇……
视线聚焦,声音和脸对上,苏娆认出了霍寂。
是霍寂在喊她。
现在总算喊对了,她纠正过他的。
苏娆愣愣地望着霍寂。
霍寂已经停了下来,并且俯下身子,想把她放到地上。
可是,刚才在极度紧张的刺激之下,苏娆伸手环绕住他脖子的行为,已经将他们两个的身体,人为地连在了一起。
他放开了手,她却没有。
于是,他只能用手撑着地面,并且暂时维持了这个姿势。
他示意她先松手,他得去做些准备。
她能自己松手是最好的了,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手去掰她的手指。
作为一个女人,而且还是男人眼里最脆弱,需要保护才能活的那种女人,苏娆刚刚经受了那么大的惊吓,霍寂不想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他也没想过要就此丢下她……
但苏娆还是牢牢地攀着他这颗大树,抓着他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如他所料,她好害怕。
霍寂打算安慰她一下,先稳住她的情绪。
却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姿势,令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只要双方再稍微往前一点点,就能直接亲上!
暧昧的姿势,危险同样。
霍寂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混合了淡淡汗味的体香,她小巧精致脸庞上流露的惊人美貌,还有她盈满水光的眼睛里,他的身影。
生生硬控,霍寂的大脑短暂空白。
这个搂着他脖子的女人动了动嘴唇,红润鲜嫩的唇瓣中,洁白的贝齿隐现。
她问,
“你喜欢我么?”
霍寂带着她在潜艇里飞速穿行,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速度快到连监控都拍不到他们的影子。
最终的落点是在一个漆黑密闭的潮湿房间,照明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苏娆心中,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顿时油然而生。
要说这个地方,倒是真的很像她刚成为亚当号正式船员后,被分配到的住所。
但要说霍寂带她回家了,那才是最悲凉的地狱笑话。
所以,他只是暂时把她安置在这里,等到他把必须的东西准备好之后,再带她离开这里。
自此亡命天涯。
这至少能证明,他救她,不是早有准备。
他们有想到船长会生气,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粱承宿的棺材旁,刚好见到“杀人凶手”!
这也导致了霍寂救她,完全是临时起意。
因为江厌临时起意想杀她,而顺势临时起意救下她。
可恰好是这种没有计划的临时起意,才最令人感到不安……
她对霍寂,感到不安。
当安全感和不安感的矛盾,一起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变成了人世间最焦灼的煎熬。
觉察霍寂有要离开她的意向,苏娆如临大敌。
无论他有什么理由,无论他是不是不得不离开她去办一些事,她都赌不起。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现在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她害死了粱承宿,众叛亲离。
假如曾经还有因为粱承宿对她会有些许好感的人,那么在粱承宿不在了之后,他们对她的好感也随之荡然无存。
更糟糕的是,这些好感会转化为滔天的恨意,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而她入职的生物部,即便孟桑很看好她,平时也都护着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船长都发话要处死她的档口,他又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保她这个众矢之的!
只有霍寂。
刚才在场那么多人,出手保她的,出手保下她的,也就只有霍寂。
并且,他有足够的实力。
苏娆的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
她认清了目前的形式,瞄准了这颗她必须依附,也仅仅能够依附的唯一大树!
她坚信,霍寂帮了她一次,就会帮她第二次。
他会一直帮她,她也需要他一直帮她。
然而,和这个男人交往的经历,在她心底埋下的隐患却如同一根无法忽视的尖刺,陡然间扎得她鲜血淋漓。
这个会为了她当众拂了船长面子,背叛长官的男人,偏偏是一个因为船长的传唤,连着放了她的鸽子,从“约会”途中,中途离开两次的江厌的大顺民!
简而言之,他背叛了一个他似乎永远都不可能背叛的人,而站到了她这边。
苏娆觉得像在做梦一般,那样不真实!
因为,他是否会在离开她,去进行他所谓的必要的准备的这段期间里,再次反复横跳。
她着实无法确定。
她害怕。
没有松开手,在霍寂将她放到地上,让她在这里等他,顺便休息一下之后,她依旧环绕着他的脖子,不放他走。
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在霍寂无奈地把手伸到脖子后,要去掰她的手指的时候,她湿润着眼眶,哽咽着问他,
“你喜欢我么?”
不然为什么要救我?
还为了我,背叛了船长。
怎么会有船员,敢背叛船长呢?
没有。
所以,除了霍寂喜欢她之外,苏娆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况且他们之前发生的种种,无一例外都在证明,霍寂是喜欢她的。
可在苏娆心里,他对她的喜欢,根本达不到为了她背叛船长的程度。
她直勾勾地望着她搂着不放的这个男人,看他伸到脖子后面掰她手指的动作,僵硬地停顿了一下。
“你是喜欢我的。”
忽然,很小声。
苏娆代替他回答。
刹那间,一阵轻微的痒感,流遍全身,然后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捉摸不到。
霍寂耳中,苏娆的声音,温柔脆弱,甚至,还带了一丝浑然天成的娇媚。
于是,在迷迷瞪瞪和清醒理智之间,他勉强杀出重围之后,等待着他的,是她动口之后,又动口。
嘴唇被一个香软的东西轻轻贴住,那股挠到他骨头缝里的痒感,顺着贴住他嘴唇的香软东西,直击他灵魂深处。
只那么一下,转瞬即逝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然而,她对他说的下一句话,又在清楚地提醒他,它们的确存在过。
“我也喜欢你。”
看着他的眼睛,苏娆认真地一字一句。
下一秒,她始终没有松开霍寂的脖子,此刻,她自己的后脖颈,也被锁住了。
锁住她后脖颈的那只手,大到能将她的脖子,全部包在里面。
就像在捏一只小猫似的,霍寂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说什么?”
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散发着恐怖的侵略性,那眼神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看到这样的霍寂,苏娆莫名有些害怕。
虽然她平时接触的男人,都是这样高大,她在他们面前,视觉上就是如此娇小柔弱,她不会因为体型的差别而感到恐惧。
可是,她平素见惯的,粱承宿,包括孟桑在内的一系列生物部同事,别管内核如何,表面上至少都是温文尔雅之辈,不会给她带来这么强大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压迫感。
要说这种压迫感,苏娆感受到的最清晰的来源,莫过于在这艘潜艇上,她最害怕的男人。
而现在,她懂了,这是独属于那个特殊群体的典型特征。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弱肉强食丛林里原始力量带来的绝对压制,毫无道理可言。
霍寂的呼吸,在她耳边。
粗重的男人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晕染绯红的霞云。
胆小怯懦,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去不要命地去招惹这个家伙。
他一向都那样疯狂。
“苏娆?”
霍寂在喊她的名字。
她总算又想了起来,目前的处境,根本就由不得她能任意退缩。
鼓起勇气,再次发声——
“喜欢……”
可她想要说话的话,被吞噬得只剩下了开头的两个音节,就化作了呜咽着的细若蚊吟的和风细雨。
洪水滔天,堤坝防线裂开了一道缝。
当全部的势能全都集中在那道裂缝上,决堤的势能将他变成了一头尝到了血腥味,发了狂的野兽。
昏暗的秘密角落里,她被他压着亲,疯狂亲。
唾液互换,唇舌绞缠。
沾染了眼泪与汗珠的眼睫,微微轻颤。
苏娆的眼神空洞木讷。
她的引诱,永不失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引诱了他。
她问他喜不喜欢她, 没等他回答,她亲了他。
然后告诉他,她喜欢他。
是的, 是她主动亲的他。
是她不要命地去去主动招惹他的……
在他什么都没有提及的情况下,主动向他示好。
而她实际行动的实践,再次检验了一万遍都会如一的真理。
他没能经受住,她的引诱。
如她所愿。
他控制不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欲望。
于是,她试探的副作用,也随之而来了,山崩海啸般势不可挡。
苏醒的恶魔般,如影随形。
他抱着她,压着她,亲吻她,想要把她整个都含在嘴巴里,关于她的一切都是那样香甜可口,他从未尝到过这样甜蜜的味道。
在不加限制, 恣意放纵的欲望里, 他不断沉沦。
处于失控状态的人,没有办法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无法分辨,这到底是爱,还是伤害。
出于爱的初衷,行一些过火的事,最终也会将这份爱,变成了伤害。
可关于这一点,她却异常稔熟。
这一幕何其似曾相识,她曾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中,后来她想打碎缠绕着她不放的恐惧触须,从里面脱逃出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那也是她第一次,通过她刻意的手段,保护了自己。
如今,反客为主,那个在她的记忆里,已经遥远到像是上辈子认识的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他没有在她身边活过来……却像重新趴在了她身上,向她无度索取。
眼眶红得吓人,鼻息酸楚,苏娆无法否认她抑制不住脑海里纷涌的思绪,理不清的毛线团一样,凌乱不堪,正如现在的她自己。
她也无法将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闪现的眉眼,尽数赶去。
傍上了新的靠山,稳定新的靠山,在或许曾经是她最爱的那个为她而死的男人,尸骨未寒之际。
她心冷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她要活下去的固定程序,推动她一步步,堕落地狱。
可是,她不是被无形的手控制的牵线木偶,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她想得很明白了。
逝者已矣,不管她有多么伤心难过,她对那个男人余情未了,他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但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她知道这个道理,听说过,早在很久之前。
它成为了亚当号上,当然也是所有出海海员,看不到的无数个不知道希望和死亡会哪个先来的未来明天的海上生活中,一条没被成书的彼此心照不宣的规定。
可苏娆真正体悟到其中的无奈与对无能为力的不甘放弃的时候,却是现在。
她也当了一段时间在大海里漂泊的海员。
所以她深刻地体会到,粱承宿不顾自己的安危,托举着她一路回到这里。
他用他的命换了她的命,是最简单粗暴的既定事实。
一条命上背负了另一条,灵魂的重量,因叠加的方式被加码,她轻贱如蒲草一般的无用的命……
变得像山一样重。
她的命,也很珍贵了。
所以,她不能让他白死,她要好好活下去。
如此浅显的道理,连三岁的孩童都能懂。
但船上的那只神,不明白。
他也永远都不会明白。
苏娆不知道江厌在知道她是粱承宿的最爱,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她死这件事之后,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厌恶她,从始至终。
从发现她登上这艘船,登上了他统治的只有男人的潜艇的那一刻,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命令手下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从船上丢出去……
丢进寂静黑暗的深海。
后来,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以及……喜欢她却从不表露心迹的男人的帮助,她终于在亚当号上赢得了和江厌的赌约,成功变成了一名正式船员。
江厌虽然表面上没有反悔,背地里却仍旧对她保持了深重的敌意,妄图将她困在阴暗潮湿的舱底。
这是另一种抹煞人类存在的方式,他要她不存在于这艘没有女人的亚当号。
然而,她再一次令他失望了。
她不但搅了新年晚会,抢尽了他的风头,还把他的好兄弟,变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要不是她和粱承宿因为某些因身份制约不可言说的误会,她会一直像长在他肉里的刺那样,岿然不动。
直到她为了自己的人生和追求,逃脱粱承宿私心占有禁锢她的牢笼,让所有事情都朝着一个不可回头的方向,一路狂飙。
她也不想这样,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宁愿永远待在那个见不得光的舱底,用黎光给她留下的巨额遗产,混吃等死,了此残生。
爱她的人为她而死,苏娆无疑是难过的,可现在悲剧已经发生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因她而死的人不是她害人的本心,她又有什么错? !
所以她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活下去!
唯一能让她活着的方法,就在她面前,她没有理由不抓住。
对于这个她先前还无法完全确定,到底是不是站在她这头,又到底会不会再次背叛,将她抛弃的男人,她只能尽可能地死死抓住,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
让他只站在自己这一边,为她所用。
他喜欢她啊。
所以,他也是她的!
面对他的暴虐,他的侵略,她没有挣扎,更没有推开他,就像一只性情温顺,浑身柔软盈润的水母,缠绕着他,包裹他。
“抱歉……我,”
人总会有清醒的时候,而当清醒的时候回望不清醒时候的自己,飙升的道德感作祟,让人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如果有。
霍寂冷静下来后,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他都觉得自己离谱。
他离谱。
他比江厌还离谱。
不是,他都干了什么啊?
畜生吗?
而他眼中俨然是受害者的苏娆,正婆娑着泪眼,定定地望着他。
霍寂和她的眼神对上,清醒的神志,再次迷迷瞪瞪。
苏娆嘴唇红肿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白皙颀长的脖颈下,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也长了紫色的樱桃。
长发披散在胸前,神情纯情得像神话里圣洁的缪斯女神。
嗓子有点哑哑的,语气楚楚可怜,她问他,
“你会保护我么?”
她就是这么脆弱无助,需要强大男人的保护。
一刹那,霍寂忽然有点理解了自己。
原来这一切,都情有可原。
即便这里是整艘潜艇上最安全的,最隐蔽的地方,他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他带她离开,离开这艘潜艇,亡命天涯前的必要准备——
“一起去吧。”
他将她抱了起来-
大部分时间不用她亲自走路,但在需要他用手的时候,她会被他放下来。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让她离开他视线一步。
苏娆就这么看着摄像头被扭转了角度的相反方向,一扇严密的机械大门门口。
霍寂正在用一根回形针开锁……
要是没猜错的话,它之前就是一根回形针,虽然现在被掰直了。
可就算掰得再直,也改变不了这就是一条钢丝的事实。
用掰直了的钢丝,去开机械门的锁?
这对吗?
她不理解,且大为震撼。
这个男人以往种种无法让人理解的行径涌上心头,苏娆突然有点后悔她跟来了。
毕竟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等霍寂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再来接她,和她亲临现场,经历这一切的感受大不相同。
正在开锁本人的霍寂的表情还算淡定,苏娆却已经紧张到无法呼吸。
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潜艇的物资仓库。
用脚趾头想,四周都是高压的茫茫深海,他们要想离开这里活下去,必定会来这里。
追捕他们的人员来这里都是迟早的事。
世界上最难耐的事,莫过于你知道他们会来,但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也许下一秒就来了。
苏娆不断环顾四周,观察动向,像个放哨的哨兵。
而她身边——
霍寂还在开锁! !
不紧不慢。
苏娆紧张到快要晕过去了。
事实上,她一定要跟着的霍寂的原因,还是害怕他会突然改变心意抛下她,所以她一定要跟着他。
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她还不如在那里等着呢!
她在想,万一追兵来了,没有任何帮助作用的她,会不会变成霍寂的绊脚石,拖他的后腿?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亚当号上的通缉令下发了,全船戒严。
全员放下手头的事务,即刻找到霍寂和那个女人!
把他们带回船长面前!
区别于以往说一不二的通缉令,神奇的是,今天这份通缉令备注里还有一行十分特别的小字。
(尸体也行。)
不论是人,还是尸体,只要带回船长面前,就算完成任务!
看到负责船长命令下达的行政部颁布的通缉令,尤其是这行小字时……
船长近卫队成员,集体沉默了。
所以,意思是,要是他们不肯束手就擒,还可以即刻将他们斩杀吗?
这玩意谁写的?
但颁布通缉令的人员,心机地没有署名,以至于他们无法锁定。
而这份通缉令的主要负责人,却有清晰的指定。
通缉令的原件被交到了船长近卫队里,某个男人的手上,如同圣旨接旨。
那架势,就差一个跪了。
谭无乐:“……”
他现在就想跪。
人在家中坐,“霍”从天上来。
让他去抓霍寂,抓不到活的,可以抓死的。
这是人类能写出来的字?
在周围同僚同情哀悼的目光注视下,谭无乐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焦急的抗议,
“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谭无乐死都想不到, 这倒霉任务居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要说他的综合实力,其实在船长近卫队里,也不算太烂, 可也不到顶尖的水平。
而且,像是这种SSS级的最高级别的重要任务,按照惯例,一般不都是该由实力最强大的那批近卫去执行么?
从前的第一选择, 肯定是黎光。
可黎光早就不在了。
而黎光可替换的平级选项, 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霍寂。
他倒是还在。
还就在潜艇上呢。
但哪里好像不对。
呵呵,我抓我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 哪怕退一万步来说,除去这两个光芒太过耀眼的刺头, 接下来也还有不少闪闪发光的星星……
以谭无乐的意思, 那就是按资排辈, 根据个人实力挨个轮下来, 也不可能轮到他来接这个任务啊!
要知道,他可不是什么深海猎人! !
可是, 偏偏这张船长通缉令里选定的负责人,他的大名赫然在目。
他就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个男人!
在收到那份圣旨后,谭无乐手里就像握了一个刚出炉的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丢也不敢。
整个人的脸色,异常难看。
倒是原本最有可能接下这个任务,并且当时就在现场的另外两名,能被称之为深海猎人的顶级近卫,皆是抱着双臂在一边旁观得饶有兴味。
他们的脸色非但没有落选后那种,不受重用的愤懑不平,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朝夕相处,对彼此之间的实力,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在懂行的人眼里,这个通缉令下达的任务的难度,基本上已经到了他们所接过的任务难度的天花板。
说难听点,属实是谁接谁死的地步。
“为什么是我!!”
船长的使者,眼看就要走了。
事情马上就要变成定局,谭无乐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
喊叫声实在是太大了,要是再装作听不到,那可就不太礼貌了。
颁发圣旨的使者团停下脚步,使者长回头,恰好见到了谭无乐那张悲愤交加的脸,哀莫大于心死,他务必要视公平为无物的使者团,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
有点过于招笑了。
船长的命令,什么时候需要向下面人解释呢?
但鉴于此次的命令的确存在其一定的特殊性,以及违背常规的不合理性。
使者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你跟霍寂的关系不错。”
看着谭无乐,他放低声音,隐晦提醒。
这份通缉令的指定负责人人选,的确有考虑到叛徒霍寂在亚当号上的人脉关系这一点的。
那么,谭无乐就跟漆黑无光的森林里,亮着的一颗高瓦白炽灯灯泡那样,令人难以忽视。
他们两个平素里一直称兄道弟,一同出入,一定存在一定的感情。
“去劝劝他。”
使者长补充道,要是能将他劝降,那自然是最好了。
要是不行——
神情一瞬严肃,带了滚滚的杀意,使者长暗示,这也是他来之不易的“大义灭亲”的好机会呢!
要知道,和他关系匪浅的人,突然造反,忤逆船长,变成了叛徒,要说他这个和他平时关系最好的兄弟,一点情报也不知道,貌似很难令人信服。
现在,上面没有追究他的过失,还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应该好好感恩才对。
怎么还有脸大呼小叫,严词抗议?
使者长瞥着谭无乐,看着他的脸,像打翻了的颜料盘那样,五彩缤纷。
而谭无乐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全都是拜这个家伙所赐。
巧舌如簧,黑的说成白的,先把他打到了嫌疑人的行列,再用臆想出来的脏水恶意揣测他,仿佛他真的有罪,变成了和霍寂同流合污的叛徒,这回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自己未来在亚当号上的凄惨生活,嘴角猛烈地抽了两下,肌肉已经开始因为这句话变得不受控制了。
好在,他的脑子还受自己的控制,没有跟着嘴角一起乱抽。
他表示,他为船长效力的忠心,可鉴日月。
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完全是自身条件限制,不是他不敢拼。
这个狡猾的使者让他去和霍寂拼命,插自己兄弟两刀。
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插兄弟两刀暂且不提,但他这个兄弟要是发起疯来,那插他两刀就跟水果忍者切水果那样轻松自在。
“我打不过他呀!!”
谭无乐快崩溃了。
男人,尤其是他们这类男人,是最不甘心屈居人后的群体,他能那么服服帖帖,甘于当除了老大的小弟之外,还跟在霍寂屁股后面鞍前马后,那必然是曾经吃过狠狠的一顿教训,认识到了自己和顶级高手的差距,保持冷静清醒,不作负隅顽抗。
但现在这份通缉令要他做的事,就是他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这和明摆着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呢?
假如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他的冤屈的话,那他也只能为了亚当号,为了船长,慷慨赴死了。
谭无乐语气激动,视死如归。
可一直挑拨拱火的使者长,却突然和颜悦色,他坚定地对他说。
“请注意,你不是一个人!”
谭无乐:“……”
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还要人格侮辱他! !
破罐破摔,
谭无乐:“好吧,我不是人。”
不当自己是人了!
然而,使者长接下来的却直截了当地表示,他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所谓的他不是一个人,意思是……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视线穿过了谭无乐,在整个空间里扫过。
被这些眼神扫过的人,首当其中的自然是顶头的那两个高手。
柏浪:“……”
叶燃:“……”
往后那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船长近卫队成员们——
“…………”
代表船长下达旨意的使者长,一个人都没有放过,全部都有份。
点兵点将,点了一整个船长近卫队。
而原先这些还在庆幸霍事没降到自己头上的近卫们,暗自幸灾乐霍的笑,再也笑不出来了。
但根据物质能量守恒定律,笑容不会消失,会转移。
它们全都转移到了刚才差点就哭出来的那个男人脸上。
现在只差一句表态。
带头人的态度,最为重要。
当听到——
左队长柏浪:“随时配合。”
右队长叶燃:“悉听尊便。”
之后。
身份变幻一跃完成了三级跳的谭无异,直接从接下死令的倒霉蛋,一跃而成近卫队的总指挥!
能够指挥几乎整个船长近卫队。
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真的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给谭无乐兴奋坏了。
带一堆猛男群殴霍寂! ?他曾经的大哥……
想想就激动,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队伍正在集结,潜艇上风云诡谲。
天罗地网排兵布阵,准备捉拿大鱼。
但在欲来的山雨吹遍整艘潜艇时,大部分区域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目测霍寂带她到物资仓库的大门前待了至少有十分钟了, 苏娆也从最初的紧张到不能呼吸,情绪慢慢平复,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因为她预想中的那些人,直到现在还没来, 所以她的心情一直处于紧绷的警惕中无法缓和。
属实是又害怕, 又焦躁,再加上霍寂开门不顺利, 她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
“还是不行吗?”
什么时候能行?
她的本意是, 要是不行, 他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换扇门开呢?
抑或是直接去偷钥匙来得更快一些?
苏娆想把问题快速解决, 也尽快结束她惴惴不安的惶恐。
可她没有任何歧视的询问,在霍寂眼里,俨然成了对他实力的质疑!
他是一个男人,有着每个男人身上都去不掉的劣根性。
完全无法忍受别人说他不行,尤其说他不行的人, 还是他心爱的女人! !
听了苏娆的话, 霍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能说他不行呢! ?
他哪里不行了?
哦,对, 眼下他是不太行,他的开锁技术差了点。
“你在这里等我。”
霍寂没有回复苏娆的问题,而是示意苏娆跟着他,然后在他指定的一处区域停下,站着。
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苏娆虽然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地听话,站在那个地方不动。
霍寂走回去,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把耳朵捂住。”
他要是想进去,有的是办法!
没等苏娆反应过来。
砰! ! !
穿云裂石的一阵轰隆巨响,宛如山崩地裂,天花板仿佛都要裂开掉下来。
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苏娆,即便离事发地点有些距离,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
而巨响后渐熄的烟尘中,除了怎么也不肯开启的机械大门,此时大敞,且摇摇欲坠,墙体和周围的建造结构,全都完好无损,这从侧面印证了这艘潜艇顶级的制造水平,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当然,也印证了受力点的精确,踹门的那个人,清楚地知道,该怎样才能快速有效地破门而入。
暴力……
原始。
苏娆刚才没捂住的耳朵,这回捂上了,但耳边不会再有巨响,只有嗡嗡的蚊子叫那样的关心,
“怎么样怎么样,你没事吧?”
关心则乱,见到苏娆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模样,霍寂充满了自责。
她原本就胆子小,这段时间里还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更是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受不得一点声响。
“为什么不和我说?”
好不容易缓过气,吸吸鼻子,苏娆怪他。
现在想想,他该和她说一声的。
但他就是故意不和她说。
“我没想这么干,”
可就是干了。
在苏娆如同看一个怪物的眼神中,霍寂极力为自己挽尊,
“我其实是个很有素质的人,不想破坏公物,你也看到了,我原来打算撬门——”
好像也没那么有素质。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之前能轻而易举使用id权限打开的门,整艘潜艇上畅通无阻,在他上了通缉黑名单后,他整个人直接被注销了。
要想获取到物资,只能使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办法。
现在,撬门撬不开,谁让这些升级过版本的防盗锁——
太**难开了! !
都怪粱承宿!
霍寂差点就要把这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还好他及时打住了。
很奇怪,以前他从不觉得,在她面前提到别的男人,会是一件如此让人厌烦的事情。
但现在,他就是不想让她的脑子里,有一丝一毫去想别的男人的机会。
所以,即便机械锁他撬不开,分锅怎么也得他和粱承宿各拿一半,
爱情是吝啬的,连锅他都要独占。
“对不起,我的错。”
霍寂认错,他不该这么吓她。
他的声音很温柔,语气诚恳,苏娆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鉴于他是为了自己才用暴力的手段强行打开物资仓库,更是因为自己,才需要来开物资仓库,苏娆想不出任何理由去怪他。
他们需要打开这扇门,现在这扇门开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她用手撑着身体,想站起身。
可她的身体还没从方才的巨大惊吓中恢复过来……
朝着霍寂投去无助的目光,她的声音可怜兮兮,
“我腿软了。”
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
但她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吧。
怎么办呢?
抱。
她要他抱。
苏娆一直看着他,眼神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像不那么强力的胶水,黏糊糊的。
霍寂直接被粘的魂不守舍,
所以,她现在是在跟他撒娇吗?
她最好是在撒娇。
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搭住她的背,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地像是在抱一只小猫。
而这只被他抱起来,在他怀里的小猫,又可怜,又可爱,让他的保护欲爆棚。
像先前那样,她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身体紧贴,上升的温度加速气味的分子运转,她身上的香味,传入他的鼻子。
她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香了?
这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全新味道,在她原本身上的香味之外,还掺杂了他身上的气味。
结合了交融□□的新味道,没有她自己的味道香,但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反而更加令人迷醉。
她的身上,已经被打下了他的印记。
她是他的。
喉口冒烟,欲望不合时宜,被强烈压下。
霍寂很清楚,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将苏娆放在物资仓库的一张桌子上,他让她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拿了东西马上就来接她。
他要找的东西被存放在仓库的密闭空间,她不能跟他去了,因为那里有防护射线,会对她有损伤。
事实上,这种损伤是专门针对反叛船员的防御,如果不能关掉,对人类都会有损伤,可他必须去那里拿。
此时的苏娆,已经感受到了霍寂的爱意,也坚信他不会抛下自己。
况且她的目的是抱他的大腿,利用他带自己逃出去,就不能不分事情的轻重缓急任意妄为。
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她乖巧地点点头。
“好,我在这里等你。”
霍寂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如他所说,他去物资仓库的密室里拿东西了。
而苏娆,坐在他将她安置的那张桌子上。
平缓的心跳,逐渐随着霍寂离开的秒数,不断上涨。
她很紧张。
毕竟,她现在还在这艘危机四伏的潜艇上。
然而,她还没能用时间检验这个已经拥有了她的男人的真心。
淅淅索索的异响,在她头皮炸开。
苏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这是特质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她记得!
物资仓库外,捉拿叛徒的近卫队,他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根据警报提示, 有人闯进了物资仓库。
这还需要警报吗……
那动静大的,整艘潜艇都在震动,但凡长了耳朵的就没有听不到的!
嚣张,太嚣张了。
纵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本次捉拿叛徒的任务会相当棘手。
可现实发生的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他们能猜到霍寂叛逃后的第一目标,就是物资仓库。
却怎么也猜不到,在可能发生的至少两种打开仓库大门的方式中,他选了除此之外的最惊天动地的那一个!
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们在这里一样? ?
对他人的漠视到了这种地步,令所有被点兵点将点到参加追捕任务的近卫队成员,全部深刻体会到被看不起的颜面无光!
因此,之前还对此次任务犹豫不决,打算随机应变的近卫团成员,此时心底翻涌的愤郁不平难以消解。
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他们必须给这个家伙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和团体作对!
捉拿叛徒的队伍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守在物资仓库的各个出入口。
另一个部分, 则进入内部, 和叛徒正面对抗。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全副武装,以迎接第一轮的战斗, 但当先锋队抵达偌大的物资仓库时,再次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映入眼帘的那个娇小的身影,无助孤寂。
苏娆正一个人待在那里。
她的脸色煞白, 眼神惊恐慌乱。
能看得出,她是有想要将自己躲藏起来的想法的,只是,他们来得着实太快了,以至于她都来不及将自己藏起来,只能暴露在他们面前。
几乎所有进来的先锋队成员,在看见她的时候,都感到十分震惊。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霍寂居然不在她身边? !
他人呢?去哪里了?
难不成再次反叛,又丢下这个女人不管了?
可以说,在在场人的意识里,霍寂会丢下苏娆不管的可能性,完全盖过了他会去物资仓库密室的概率。
也就是说,他们宁愿相信他会反复横跳,也不相信他会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的安保设施,可不是肉身凡体能与之对抗的。
毕竟一个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至于不要命。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霍寂不见踪影,苏娆近在眼前。
通缉令的任务内容是把他们两个人带回去,带到船长面前,如今轻松抓住二分之一,不费吹灰之力。
大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从始至终,要不是霍寂从中作梗,都没有他什么事,船长要带回去的,只有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已然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再加上在他们一群人高马大的船员面前,她显得实在太过弱小了,这使得他们要想对她强硬,也使不出力气。
“走吧。”
不想对她动粗,要是她能够乖乖地跟他们回去,那再好不过了。
然而,面对这群来缉拿她的船员,苏娆没有回答,更没有挪动步子。
微微仰起脸,于是他们能看到她的眼睛,连带着眼眶都红到吓人,目光里皆是被抛弃的伤痛,如同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她逃不出去的牢笼。
躲藏不再有意义,可要是让她就这么束手就擒,乖乖地和他们回去,她也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望着那个要将她带走的带头男人,祈求他能对她有一丝怜悯之心。
放过她。
要按严格意义来说,这个男人曾经对她释放过的善意,可一点也不比她死去的前男友粱承宿要少。
他或许也会帮她,说不定呢?
“船长会杀了我的……”
苏娆可怜兮兮的声音响了起来。
假如她跟他们回去的话。
她没有说假话,当时的情况,现场这些人在场的十之八九,他们可以说全都是江厌枪管里那枚射向她眉心子弹的见证者。
她真的差一点点就死掉了。
要不是有霍寂帮她,她的脑袋会当场开花。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结果又被江厌的人抓到。
就这么死掉,她不可能甘心。
为什么,不能再帮帮她呢?
这个无助的可怜女人,为了生存,做出她所有的努力,垂死挣扎。
苏娆试图感化这群在大海里生活,见惯了风浪,走遍这颗星球每一个角落的漂泊船员,放过她。
她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女人而已,她没有故意伤害任何人。
破碎的神情,柔弱的哀求,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寒冰,让全世界的人都站到她那边。
那声绝望的哀求,像划破漆黑夜空的一道闪电,使这群早已将亚当号上最尊贵的男人的话语,当作神谕的船员们,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说的没错,船长要杀她。
自从她上船之后,亚当号没有一件好事发生。
黎光死了,粱承宿死了……
可抛开这些不谈,她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即便他们现在不再是军人,而是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海员,哪怕只是身为一个男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性别给予的骄傲和自尊,也不会允许他们对着他们眼里的弱者——
老人、孩子,以及……女人,去开枪。
再生气也不能杀女人啊。
是江厌错了。
一瞬恍惚,第一次,他们对这个命令的正义性,不要命地产生了怀疑和动摇。
不再是因为难度制约,而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正义在蓄积力量,掀起狂澜。
狂澜的浪花最先打到的,正是离她最近的那一拨人。
更精确点来说,是打先锋的叶燃。
而他,也正是那个不忍对苏娆使劲,温声细语劝她束手就擒的男人。
另一个被浪打到的,则是柏浪。
他是缉拿叛徒的先锋队的另一名队长,也是近卫队的队长。
众所周知,物资仓库里有霍寂,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这种情况,自然得左右队长去打先锋了。
至于缉拿团的团长,这支临时归他调遣的近卫队的指挥官,谭无乐倒是聪明得很,为了最大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不跟那些人一起进去,而是在外面静观其变,隔岸观火。
虽然喊一群人去打他昔日的大哥这件事,想起来还挺爽的,但也因为他曾经当了一段时间霍寂的小弟,对这个男人有深刻的认知,才导致了他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第一要义。
正如那句话——背叛者都得死! !
身为通缉令的承接者,没有本事违抗船长的指示,对曾经的兄弟刀剑相向的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背叛。
背叛船长的背叛者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要是霍寂知道他背叛了他,那他就不会再去管别人,到时候第一个要弄死的人就是他。
兵荒马乱,一群人又要抓苏娆,又要对付霍寂,到时候,谁来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他守在门外,最为稳妥。
叛徒缉拿团的指挥官谭无乐等待着前线战况,等待着成功的消息,抑或是失败——
失败……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划过,怎么连这个选项都冒出来了? !他感到大为震惊。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失败。
他们船长近卫队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
绝无此种可能。
可是,随着时间飞速流逝,就像他静静地在外面等着那样,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渐渐的,谭无乐的耐心到了极点,他开始有点慌了。
到底抓到了还是没抓到,都得给他一个准信吧?
总不见得全死在里面了?
有可能。
一墙之隔,打头阵的先锋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
别看他们现在全都还站着,可是他们的人,一个个的全都死得透透的。
确实死了,被迷死的。
在苏娆的哀求和眼泪的双重攻势下——
他们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与怜悯。
与之相对,他们也对他们自身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与厌恶。
放,还是不放,这是一个问题。
已经开始想放了! !
哦,原来船长近卫队里,还有吃面条的。
大家都是吃面条的。
可现在唯一的难题是,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抓到的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该怎么躲过其他人的耳目,做到不动声色?
既放过他,又保全自己,不至于将自己也被打上一个叛徒的骂名。
于是,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因为在这种时候,既要又要,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而这,恰好是他们和霍寂的区别所在。 (?)
苏娆已经哭到发不出声音了,模糊的泪眼从这些对她没有半点恻隐之心的船员们身上掠过,她一个个地记住了他们,也记住了这支由江厌教出来的近卫队,里面的人全都和他一样,冷血无情。
看来她今天注定躲不过这一劫。
“别再执迷不悟。”
和她想的一样,她面前的男人,一改先前的温和,语气冻上了一层机械寒霜。
先锋队长板着脸给她下了指示,“走。”
闹剧结束了。
心如死灰,认命一般,苏娆朝着面前分开的道路,挪开步子。
她正一步步走向地狱。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她一左一右身边的两个男人,叶燃和柏浪,在转身的档口,互相对视一眼。
这不对视还好,一对视顿时心照不宣。
你居然也——! ?
都是并肩多年的战友,这种默契还是有的,很多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而在带苏娆回去的意思之中,他们互相暗示对方的小动作,不是别的。
眼神妥妥地写着这几个大字。
要不等下半路上偷偷把她放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放掉她! !
没错。
带她回去干什么啊! ?
去承受一个疯了的船长的怒火吗?
正如她所说, 送她去死吗?
江厌要杀了她!
缉拿队的指挥官谭无乐,总算收到来自“手下”的消息回复了。
他们马上出来。
当见到刚才陆续进入其中的先锋队的队员,鱼贯而出, 并且全须全尾,毫发无损时,谭无乐暗自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名被通缉的“犯人”苏娆,谭无乐顿时喜出望外。
没想到任务这么容易就完成了一半,看来,队长就是队长,一出手就手到擒来,要不怎么他们是队长呢?
可等到谭无乐得知,霍寂根本没在里面, 里面只有苏娆一个人的时候, 他刚刚咧开的嘴角, 蓦的一下子又被压下去了。
他想象中的恶战, 没有发生, 连一兵一卒也没费, 他们直接擒获了苏娆。
多少有点胜之不武的意味在里面,更奇怪的是,一直待在她身边保护她的霍寂突然不见了。
直到现在, 他们也没看到他人。
这不由地令谭无乐感到一丝不安。
但不管怎么样,唯恐夜长梦多,既然现在抓到了苏娆,就先把她带到船长那里去,把这一半任务完成再说!
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谭无乐的心情既激动又紧张,毕竟他接下的这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眨眼间成功了一半,就跟做梦一样,怎能不让他喜出往外?
然而就在他身后的一整支进入物资仓库的缉拿先锋队,从队长到队员,人心已然向背。
对此一无所知的,还有被前后左右,以夹击之势团团围在中间的女人。
哀莫大于心死,苏娆浑身的魂魄像是被抽离了一样,她没有办法思考,也不愿去思考,像个行尸走肉,木讷地往前走着。
现在还能走,但等到她被这些人带到江厌面前后,她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霍寂……
脑海里陡然浮现那个麦色皮肤的红头发,干涸的眼泪再次溢满了眼眶,灼热的刺痛感从眼睛一直流到了心底,男人果然没有一个靠得住。
他,抛弃了她。
从物资仓库到船长室的这段路,要往上登上三层楼到达水平地面,然后再往上两层,达到潜艇的顶层,其中要经过十数个转角,每一个转角,都是他们疏忽纰漏的机会。
刻意疏忽出纰漏。
这艘用于春季计划进行深渊探索的潜艇,虽然不是去年的那一艘,可内部构造他们了如指掌,找到最适合的将人放跑的视觉盲区,自然也很简单。
环顾四周,分析路况,柏浪心中有了合适的点位。
但当他想要和另一名必须和他进行里应外合,以达成这次纰漏的人对账时,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苏娆。
叶燃一直在盯着苏娆看。
男人看女人,他看她,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况且,要不是因为对她有好感,又怎么干得出为了放走她,和亚当号作对的事呢。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其实和霍寂是一样的,只不过霍寂更明目张胆一些罢了。
队伍还在前进,没有停下,柏浪注意到,叶燃像个痴汉似的,盯着她的脖子不放。
痴汉,但只是行为上比较像痴汉,眼神却有点古怪。
柏浪很难形容叶燃的那种眼神……
有些执着,有些不满,甚至还有一些愤怒。
直到他顺着叶燃的目光,发现了苏娆侧脖颈上的端倪时,他才恍然大悟,叶燃那种看上去十分怪异的眼神,到底是什么。
糅杂了复合的情绪,来自一个男人。
用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它叫做,嫉妒。
无比精准。
苏娆脖子上,被叶燃盯着看的痕迹,近乎紫色的浓郁的深粉花瓣,由亲吻印刻。
那时候他们在粱承宿的急救舱旁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脖子上还没有这个印记呢!
那么到底是谁在她的脖颈上打下了这样的标记,不言而喻。
那个家伙……
嘶嘶——嘶嘶——
对柏浪为了引起他注意发出的口技音充耳不闻,叶燃仿佛着魔,不受控制地落入了嫉妒的火海。
嫉妒,以一个并不明确的身份?
他是哪位?
叶燃的心里翻江倒海,吃不了的醋,最酸。
明明他和她的关系,要好太多了。
他比不上粱承宿,又怎么会比不上霍寂呢?
况且,她还很讨厌他。
曾经。
可现在,就在眼前,她和他的关系,发生了逆转,只在短短的数小时之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印刻在苏娆脖颈上的真相,还只是他们能看到的地方。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事实早就注定,她已经属于他了。
此刻,赤裸裸的现实还在不断暴击,勇敢的人,先得到世界。
只因他救了她。
叶燃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难道谁只要能救她,她就愿意对那个男人付出一切吗?
还来不及去苛责,她这样廉价的爱与报答,和生命相比,孰轻孰重,又是否值得,她为什么能这样自轻自贱?
突然,队伍陡然间在半道上停下。
为首的轻松地完成了一半任务,带着手下雄赳赳气昂昂的缉拿队指挥官谭无乐,自在得意的神情,在见到拦路虎的刹那间,烟消云散。
天知道谭无乐多么努力地憋着,才总算没有在见到红头发的那家伙的时候,顺口喊一声老大。
他一直在后面当跟屁虫,跟了那么久的男人,已经变成了集体的敌人,成了亚当号的叛徒,要是他还喊他老大,那他在亚当号上的前途,也算玩完了。
谭无乐警惕又恐惧地瞪着挡在路中间的那个拦路的男人,他不是什么别人,正是被划归为失踪,又自动出现的通缉名单上的叛徒。
霍寂。
此时,拦路的霍寂肩上正背着一个大大的防水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样子真没少顺。
可以说,他已经为他这场永远没有回头路的远行,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这都不是令站在队伍前方最三排的近卫,脸色煞白的原因。
一个小偷,有什么可害怕的?
真正让他们内心胆寒的,是霍寂拿在手里的东西……
大到几乎和人身等高,虽然现在垂落在地上,可那个东西上流动的森然寒光,已经到了足以使人看到一眼就腿肚子发软的地步。
这是只有拥有极强力量和技巧的近卫,才能使用的战力天花板级别的武器。
换而言之,它们是能够被称之为深海猎人的船员们的专属——
电锯。
在地面上的时候,手拿这样武器的人,都会让人心生畏惧。
到了海里,还能将这样武器运用自主的人,至少比地面上,多出三倍的力量。
肌肉强度,更是高到无法想象。
现在,霍寂背着远行背包,手拿电锯,拦住了交差的队伍。
“……”
就算是再没脑子的人,也不会觉得他是碰巧路过吧。
脸上的表情,周身散发的煞气,可怕到能把人吓晕。
队伍停下,静默,鸦雀无声。
主要是指挥官不说话。
尊谭无乐为大的两名称职的属下忍不住提醒,他得赶快下决定。
因为无论是交涉还是火拼,都得给个准话,他们要马上执行。
“你……霍……”
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天生相克。
可以说,刚才气焰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懦弱。
掌管着整个船长近卫队的谭无乐,一下子变成了瑟缩着身子的小鸡。
面对着霍寂,还没有动手,只是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想杀人的霍寂的谭无乐,憋了半天,
总算憋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
“呵呵。”
以及——
“好久不见啊……”
话音刚落的瞬间,众人哗然。
别说那两个严格执行命令,将谭无乐视作指挥官的循规蹈矩的近卫接受不了,连之前感觉事不关己看看热闹的其他近卫,也都接受不了谭无乐的光速滑跪。
请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质疑、鄙夷、愤慨,恨不得将他就地处决的谭无乐,承受着身后船长近卫队血气方刚近卫们的目光凌迟!
丢人! !
你马上给我退出战场!
纵使遭受千夫所指,可谭无乐的脑袋,没有比现在还要清醒的时候,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敢情砍得不是他们,一个个那么气愤填膺?
他和眼前这个电锯狂人的距离那么近,动起手来势必首当其冲,倒霉的还是他。
果然,面对“好兄弟”谭无乐的寒暄,霍寂眼底的戾气,消减了半分。
也就只有半分。
但只有这半分,也够了。
“我不想和你动手。”
视线穿过前方的障碍物,像圣诞节前夕的枞树林,被拦腰齐齐斩断。
他寻找着丛林内部,他要找的那个人。
“苏娆呢?”
果然是一点也不把人放在眼里。
队伍中传来骚动,前方有人截道。
熟悉的声音隐没在骚动里,苏娆抬起的眸子水雾迷蒙。
发生了什么?
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就在她的侧后方,一条布满青筋的手臂里,一把巨斧,正在不断生长。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
见到这一幕,柏浪的眼珠子惊得快要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叶燃手里的斧头,还在不断生长,直到长到了一个夸张惊悚程度。
眼底,血光翻涌。
原来他恨的是,当时出手救她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轰鸣和震动从走廊传来,宛如海底火山喷发,要将潜艇撕成碎片。
原本就是从亚当号潜艇上分裂出来的一块,以目前这个架势,正朝着无数块的方向进发……
巨响由内而外,搅动周遭凝固的寂静深海,由此诞生不断旋转的漩涡,自潜艇底部, 如一个尖锐的钻头那样, 深入钢铁皮肤。
而位于底部的那个致命疮口,赫然在目。
潜艇上乱作一团。
又又又乱作一团了……
咕嘟咕嘟翻涌的海水, 像煮沸了的滚烫的水,疯狂涌入潜艇底部开出的那个大洞。
要不是潜艇的应急制动程序在检测到裂口的第一瞬间就自动启动,开启了潜艇的第二层皮肤,护住了心脏,那么不消片刻,这艘承载了今年的希望的深渊探索潜艇,就会变成一个被灌满了海水的……
海洋世界。
涌入内部的海水, 积水没过脚踝,把束腿的军靴变成了雨鞋。
但在这层最先接触到外层海水,已经被内外压强差,挤压得变了形状的废弃的防护层之上,燃烧着的熊熊大火发出的灼热耀目的光,如同初生的太阳。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如果说, 之前物资仓库的巨响,还不足以引起负责维护潜艇安全的机械部的注意……
等到这场由走廊上烧过来的大火,差点把半艘潜艇都点燃时,所有人的魂都被吓飞了。
还没有从大boss突然离世的打击中缓过气来,更坏的消息传来。
潜艇被炸了! ! ?
其实不是炸,谁会炸自己坐的那艘船?
可现实的情况,跟被炸也没有什么区别。
当机械部的大boss死后,临危受命的机械部代理核三船员机械师赶到现场后,他本来就没有丝毫上位了的兴奋喜悦,只充斥着不安惶恐的心,顿时狂跳飙升一百八。
呃——
随着一声惊愕的嗝音,他两眼往上一翻,整个人晕倒在现场。
还是旁边一个虽然个人能力和技术水平不如他,但拥有一颗强壮的大心脏,承受能力比他强的机械部核三船员,代替代理部长下达指令。
“都愣着干嘛?!”
他的心脏也离骤停不远了,用尽毕生的气力,他呐喊出了近乎绝望的三个字——
“快修啊!!”
船***要沉了。
做梦也想不到,这艘凝聚了无数科研者智慧,搭载人类最顶尖技术的探索潜艇,闯过了深渊断崖最危险的热泉区域,躲过了断崖上的监视哨兵,稳扎稳打地达到了去年未曾企及的深度,可还没能等有一番作为。
竟然就要以这样的方式,阴沟里翻船了? !
当然,是差点翻船。
好在这一整队训练有序,化身修补匠的机械师,全都开足马力,和死神赛跑一般,穷尽毕生所学,用最快的速度,将除了潜艇底部的那个整整齐齐的像是用电锯一类的物体锯出的大洞之外的潜艇里还存在着的,由此引发的数十处致命隐患,悉数解决。
潜艇在一阵失控的疯狂旋转之后,回归了受控的稳定状态。
而随着走廊上燃起的大火被扑灭,这场在押送被通缉的其中一名通缉犯人的半路上,突如其来的遭遇战火拼事件,终于上达了天厅,到了船长的耳朵里。
这很难不到船长耳朵里?
差一点,大家都要变成深海里的冤魂了,凭借那个将潜艇底部凿出一个大洞的家伙的一己之力。
所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得知他的命令在被手下们执行的过程中,出现的意外情况的江厌,不可避免地愣怔了一下。
请问,他听到了什么?
霍寂把潜艇凿出了个大洞,然后带着苏娆从那个洞里逃掉了。
是的他没听错,霍寂为了带苏娆逃走,把潜艇凿了个大洞! !
在第三阶段的海底深渊! ?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
江厌久久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主要是他真的无法相信,干这事的人,居然是霍寂?
连船都凿了,那么,放把火,也是顺手的事了。
在一个四周都是海水,由钢铁建造的密闭空间里点火,是要把他们全都变成铁板鱿鱼吗! !
那很香了。
江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怒意升腾,十八级地震爆发前夕。
就在这时,一句幽幽的解释响起,不带一点感情,也没有要进行辩护的意思,完全是为了降下船长眼里,翻腾的怒意。
“火是叶燃放的。”
事实陈述,就在现场。
当时的情况相当混乱,几乎半数的近卫队成员都杀红了眼,光是武器从身体里不受控爆出来的,至少就有五个,每个人的形态是什么,被暴露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柏浪就觉得情况不妙,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夹杂在嘈杂互殴声里的叫喊。
“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啦!”
恰好路过此处,被恐怖的群架景象吓到的围观不明群众,他们分别是负责后勤、物资,以及食物的船员……
饶是在船上生活了那么久,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就是在亚当号主潜艇上,也没见过近卫互殴的景象。
更别说,能上这艘潜艇执行任务的近卫,全都是船长近卫队。
那更不好惹了!
虽然他们不太清楚,这些堪比神仙打架的近卫团成员互殴,到底是因为什么,以及他们好似长到肉里的武器,到底是不是真的从肉里长出来的?
但有一点他们十分清楚,这里该是他们打架的地方吗? !
就算想打,也得看看时间地点场合吧!
“不要打了,再打船要爆炸了!!”
无人理睬。
“船长喊你们去开会!”
根本不信。
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能不能出去打啊!!”
于是……
霍寂就出去了。
但,这才是噩梦的开端。
——他没走寻常路出去!
而一直将目标锁定在霍寂身上的叶燃,能放过他吗?
这场大火烧起来,是注定的事,始作俑者虽说是霍寂,可火焰源头的叶燃,却也难辞其咎。
听了现场回顾人柏浪的叙述,在那些杀红了眼的近卫里,他算是最理智的那一个了。
也正因没有失控,自己才能通过他了解到整件事的始末。
江厌瞥了一眼正躺在医疗舱里,双目紧闭的叶燃,坐在那张他走到哪里,就会有人帮他抬到哪里的天鹅绒高背皇帝椅上,眼睛里,复杂的光芒不经意间流露。
医疗舱的仪器,时刻监控着这个机体超频后男人的生命体征,心脏艰难跳动,呼吸气若游丝,他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支撑着他身体的运转,活着。
也还好,送到亚当号唯二的两名医生手里的时候,还没凉。
总算救回来一个。
秦逸和孟桑,把能做的都为叶燃做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分析,他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被斩断的那把巨斧能不能重新接上,就不好说了。
可无论如何,好歹人没事。
人没事就好……
发生在不久之前的这场空前绝后的船长近卫队顶级近卫的生死搏杀,据统计,目前还没有人员死亡,伤势最重的,也就到叶燃这种地步了。
毕竟他当时可是第一个冲锋陷阵,面对电锯狂猎的第一道防线!
这小子……?
江厌的眉头紧锁,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头涌起。
平时看起来不温不火,事事中庸,到了关键的时候,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潜能?
处决叛徒,执行命令,不顾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 !
这不像是他平时印象中的叶燃。
真想不到,你才是对我最忠心的人。
江厌的目光落在医疗舱里,叶燃的脸上。
而一直在一边侍候,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中唯一保全了自己,半点伤都没受的柏浪,目光落在江厌脸上。
他总觉得船长看叶燃的眼神,有点古怪。
他不会是在爱才吧?为叶燃为他的忠心奉献而感动? ?
你但凡再多问一句呢?
但柏浪不敢让他问。
更不敢让他知道真相。
要不怎么说,自古以来,都是奸臣受宠,今天他也要当一回奸臣。
就这样把皇帝蒙在鼓里,看着皇帝的眼神中,转换了不同的对象去臆测。
他默默告诫自己,少管闲事,才是正道。
还有你——
柏浪身边,坐在那张天鹅绒长背椅上的男人,脸上的神情阴转多云。
比起叶燃的忠心,其实他更在乎的,是一个本该忠心的人,模棱两可的不忠。
回忆深处,炸毛的红发乖张叛逆,一如这个家伙展现在人前的自相矛盾。
你真的背叛了我吗?
霍寂-
漆黑如墨的海水,深不见底。
无光的天空与大地,将这个地方变成了永夜的极地。
一只透明的发光水母,静静地悬浮在中央。
就跟睡着了一样,没有重量,也不会动,只跟着洋流的轨迹,随波飘荡。
可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不是什么生活在深海里的海洋生物。
这是一艘形状和水母类似的潜艇。
潜艇周围的灯光,将它点亮,变成了透明的白。
透过潜艇周围能承受极强压力的深海玻璃,一个人坐倒在地上,倚靠着潜艇内部的一面墙。
脑袋无力垂下,脖子如同没有支撑力的橡胶。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那扇关着的门,被敲得咚咚响。
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又紧张又害怕,当然,更多的还是担心。
那个不断敲门的人,对着门里喊,嗓音纤细娇柔。
“你怎么样了?”
“我能进来吗?”
男人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在门外女声克制不住的颤音中,他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坚决。
苏娆想进来。
可是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已经汇成了一条温暖的红色的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从重兵把守的潜艇上,越过了重重近卫,他带着她一路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其实霍寂本没有直接给潜艇开这么大一个口子的想法,毕竟他是叛徒,不是变态!
没有那种要拉着昔日兄弟整船人一同陪葬的癖好。
然而,谁知道平时整个人看起来都比较佛系的叶燃,那个时候突然就跟发疯了一样。
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恨不得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远远超出霍寂的预料,他不过只是想把对方打败,顺利将苏娆救出来,可这个家伙,却一心想要他的命! ?
在生死之间命悬一线的刺激下,霍寂也顾不上什么同队的情谊,今天要是谁敢拦他,他就杀谁。
神来了都不好使, 他照砍不误。
哪怕是船长! ! (??)
于是,越来越多的近卫,在灼热燃点的战意中,失去了理智,他们进入的疯狂暴走状态,使得场面进一步失控。
要按照平时近卫队训练的比武规则,向来都是1v1真男人大战,不允许有外援。
在这种情况下, 能够有实力和霍寂进行一战的,只有船上剩下的另外两名深海猎人。
只是,当实力评估被处于同一阶层, 同为深海猎人这个亚当号评级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近卫的存在……他们三个时常被放到一起进行比较。
外人通常只知道,近卫团里,有深海猎人名号的近卫,就是最牛逼的!
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门道,深海猎人不过是亚当号上实力评级的上限,但不是实力的上限。
换而言之,同为深海猎人,实力亦有差距。
没错,自黎光死后,亚当号上除了船长江厌近卫团的左右队长叶燃、柏浪之外的那名深海猎人,从每次比武的比分都能轻松地将对手甩在后面不难得出,这名没有实际职务的深海猎人,是实力断档,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恐怖怪物。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谭无乐会那么死心塌地地认霍寂为老大,不,二老大的根本原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法则为生存基准的世界,实力就代表着一切!
曾经,以黎光为首的势力,还能与其分庭抗礼,但黎光不在了之后,整个近卫团就只有这个刺头毕露的锋芒,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红光,在整个近卫团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了!
可以说,不是他们一派的,或是假意服从于他的那些人,终于在今天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混战时期,迎来了绝佳的发泄机会。
所以,发疯的不只是叶燃一个人。
面对这么多火力全开,每一个都想置他于死地的同僚,霍寂懵逼了。
怎么办,总不见得全弄死吧。
要是出了人命,可真就没有回头路了。
况且他已经把苏娆护在了身边,她距离他那么近,在他的电锯切入敌人的身体时,他们的鲜血和飞溅的肉末,喷洒到她脸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么血腥,那么残忍。
这会是她一辈子的阴影。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他留给她的印象,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残忍屠夫。
权衡利弊,霍寂压下了心底正在不断喷发的杀意与狂躁,他改变了策略,由进攻转为防守。
能带她逃出去,就算胜利。
这完全符合他的初衷。
但不幸的是……作为顶级的进攻型战士,防御不是他的强项。
而幸运的是,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他以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获得了胜利。
他凿了船长的潜艇。
他做到了,带着他想要保护的人,离开了这艘危机四伏,早晚会要了她的命的可怕地方。
也就只有他能做到。
在海水涌入潜艇的一刹那,那架他事先固定住的模型一样的白色水母也如吸饱了水的海绵那样,瞬时暴涨了数倍。
他带着苏娆坐了进去,然后以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如泥流入海,杳无踪迹,那只水母,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追击指令没有即刻下达,整艘潜艇又因霍寂和近卫团火拼惹出的大乱,自顾不暇。
当下,没有人有闲情逸致,继续去执行那项疯狂的计划。
而能够执行任务的人,全都在那场空前的世纪大混战中负伤,陷入昏迷。
追兵被冻在了深冬的海面上。
当逃出了霍寂所认为的安全距离,至少有三天时间,他们都是绝对安全的。
精神和肉.体处于双重紧绷下的一瞬放松,让一股濒死的绝望之潮,将他淹没。
这是一种哪怕曾经随着船长潜入深渊之中的极寒空寂之地,都未曾有过的可怕感受。
他要死了?
驾驶舱里,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他的血液浸染。
胸口的深色伤痕,像密集的蛛网,每一道沦陷的沟壑,都在为雨季的血湖,添砖加瓦。
他到底流了多少血?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死。
霍寂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现在站不住了,所以只能倚靠在潜艇的墙壁上,期待身体快些恢复。
而自从登上这艘潜艇,见证着它从原先巴掌大点的玩偶似的模型,遇到液体后迅速膨胀变大,变成了能容纳他们坐进去的mini潜艇的大小!
就跟科幻小说里的神奇的来自未来的道具,在顺着涌进来的海水,跌入更大的充满了液体的空间时,它的体积也适应着空间的大小,发生转变。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艘水母潜艇,在大海中迎来了属于它的全新的时代。
置身自他们逃出来之后,已经从原先的mini潜艇,膨胀到至少能容纳50人任务的中型潜艇,潜艇上数个房间也等倍膨胀,苏娆发现潜艇里除了维持日常生活的房间,居然还配备了武器弹药库,让它随时能变身成一艘使人闻风丧胆的战舰!
这艘行驶于深海之中的白色钢铁水母,如同一处完美的末世避难所,在给人带来满满安全感的同时,能容纳数人的空间里,此时却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
逃出生天和拥有新的容身之地,并且是她能掌控的领地的兴奋,顷刻间被心底奔涌的落寞恐惧冲走……
因为霍寂已经进入驾驶室好长时间没有出来了。
那扇将他们隔绝的门,此时正紧紧地关着。
他进去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抑或是更久。
他们的id手环已经全部被毁坏于出征潜艇里,那间霍寂之前带她暂时躲避的仓库里,那里,也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亲吻的地方。
没有id手环的计时功能,苏娆对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
但有一点,在她眼前无比清晰地展露,假如在这个近乎完美的未来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那么,它便不再是上天恩赐,而是惩罚。
如同一朵只能依附于他人,从中汲取养分的菟丝花,她不能失去她所依傍的大树。
显然,即便完全出于考虑到自己生存状况的目的,她连一丝一毫对一门之隔的驾驶室里的那个男人的真情实意,也没有,她对他的感情,只有本能的利用,那她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掉。
他不能就这么死掉。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也没有见到他的人。
现在的霍寂就像被关在盒子里的薛定谔的一碗火鸡面,到底有没有被碰倒的毒药污染,从而废弃,还不确定。
将这扇门打开,见到他,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霍寂!霍寂……”
“你开门啊……”
“霍寂,霍寂……”
苏娆一遍遍地敲着门,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但是由于门是从驾驶室里反锁的,里面的人不开,她是进不去的。
慢慢的,随着她一遍遍的呼唤落空,嗓音也逐渐变哑,她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里面的那碗火鸡面,多半是馊掉了。
苏娆几乎都要确定,当时这家伙忙不叠地把她从驾驶室里赶走的行为,并不是害怕她会打扰他的工作,而是像弥留之际,恐惧她见证他的死亡时刻,从而留下心理阴影的他对她的最后的温柔。
机械锁可以设定固定的开关时间,毋庸置疑,当这扇门自动打开的时候,也是她接受了从今往后,在这个局部的小天地里,只有她一个人活着的事实的时刻。
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苏娆蹲坐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伤心地哭了。
哽咽声断断续续,奏响了一首悲怆的挽歌。
她不明白,为什么爱上她的男人,帮助她的男人,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她就是天生的灾星,是不该活下去的祸害?
前车之鉴,桩桩件件,不可避免地,苏娆对自己产生了空前的怀疑。
她痛恨不幸罹难的这些男人,也痛恨害得他们不得善终的自己。
但她更该考虑的是,从今往后,她该怎么办呢?
她对这种大中型潜艇的驾驶一无所知,对那些用于维持生命的机械的操作方法,更是一窍不通。
她要学的,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如果她想活下去,这条路,亦十分艰难。
苏娆沉浸在失去霍寂的痛苦,和她即将完全靠自己的不安中无法自拔。
突然,一阵微风自面前吹来。
裹挟着浓重的腥气,苏娆从膝盖间抬起头,朦胧的瞳孔中倒映着的那条宽阔的河流,变成了深沉的暗红。
凝固在地上,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和地板融为一体的猩红色地毯,深秋大地上长出的毛茸茸的苔藓植物,蜿蜒在远古神殿里顶天立地的汉黑玉柱子的脚跟边。
咚咚!咚咚!
在这根居高临下,庞大到像山一样的躯体的中心,鲜红色,被密布的青紫色线条包裹的东西,正在上下不停地乱撞。
苏娆愣住了,她盯着这个东西看,移不开眼。
着了魔一般,她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
而那个东西的主人,嘴唇苍白到吓人,在低头看了一眼苏娆目不转睛盯着的东西后,
他十分平静地回答她,
“这是我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心脏, 安放在胸腔之中,每个人都有。
自诞生以来,就没有停止一刻跳动,让血液顺着血管供给到维持生命的各个器官。
它无疑是强大的,却又脆弱。
和身体的其他组织没有本质之分,将周围的防护剥离,它也不过只是一团软弹的肉。
能够被摧毁, 能够被碾碎, 不堪一击。
而在大部分情况下,它都处于不被看见的半隐身状态,甚至,不会刻意被感知到它的存在。
即便剧烈运动或是情绪紧绷后, 它会短暂地出现一下, 并宣告它正在努力工作……
但无论哪种情况, 都不会以这种毫无遮掩的方式, 直接暴露在主人之外的另一个的视线中。
苏娆不是什么平素专门和人体打交道经验丰富,处变不惊的临床医生,更没有看血浆片的爱好。
所以,当她努力拼命想要敲开霍寂关上的那扇门之后,蓦然展现在她眼前的场景, 就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异变成了行尸走肉,它唯一和那些恐怖片里的浑身沾满血的尸体的区别只在于,它还是会说话的。
说人话, 回答她的话。
霍寂终究还是来应门了,虽然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那么合适的时机,至少也得等他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再说吧?
可架不住他对苏娆的担忧,胜过了他对自己惨状的评估。
同时,他也错误地估计了这个短时间内经历过大大小小刺激的女人的心理承受力。
在他回答她,那颗在他胸腔里不断上下跳动,样子不太安分的血红色的东西,其实是他的心脏后……
苏娆的冻结反应,持续了整整十秒。
这个时间看上去挺久的,实际上也并不短。
在这双方对视的十秒钟内,霍寂明明有很多话能和她说,可正如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和苏娆一样,紧紧地用眼睛盯着对方看的举动延续,不愿打破已经平衡的态势,霍寂在等着苏娆的反应。
而他本人,也正如一个做了开腔手术,但只做了个开头,刚刚被打开胸腔,麻药不知道有没有过掉,反正整个人就这么从手术台上翻身下来,到处乱跑的生化魔人那样,杵在她面前。
终于——
咚!
随着一声十分清脆响亮的音节,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心脏跳动的咚响,可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咚响的声音,还有许多。
比如……
脑袋磕到地面了。
一直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盯着他的那扇心灵的窗户,关上了。
一时间,突然的、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极端视觉冲击,已经激起了苏娆隐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她的大脑没有办法处理她从未遇到过,且如此不合理的事情。
运行超载,过热断电的保护措施,让她的大脑瞬间死机。
苏娆被吓晕了。
霍寂:“……”
苏娆就这么直直地在他的眼前,被这副样子的他吓晕,他连伸手去扶她的时间都来不及。
他不禁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和她说真话?
但究其根本,他该把衣服穿上。
毕竟他浑身被血浸染,也总比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一览无余要好。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苏娆已经被抱到房间的床上了。
霍寂则坐在床边的一张小椅子上,时不时地关注一下她的动向。
醒了吗?没醒。怎么还没醒?
现在醒了。
醒了的苏娆立马坐起身来,瞪大的眼睛环顾四周后,分析出了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就是水母潜艇。
这里是霍寂带她逃跑的新潜艇。
霍寂在带她逃跑的时候,受伤了,而且是很重的伤。
那时候,无数剑影刀光,像雪片一样像他们飞来,霍寂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用他坚实的身体,为她挡住所有风霜雨雪,他成了为她遮风挡雨的盾墙。
而她踩出去的每一步,都沾染了血光。
霍寂流血了。
等到了潜艇上,他流出来的血更是触目惊心,只是,他没给苏娆仔细研究的机会。
直到将自己关在驾驶室长达半个世纪之久,在苏娆的哭泣和恳求下,他才再次现身。
大脑断片之前的记忆,还停留在收到了极大的惊吓之后强直静止的冻结反应之前。
但哪怕只有先前的那些记忆,潜艇上如今的格局,也不该像现在这样。
她躺在床上,霍寂在床边的椅子上守护。
此情此景,竟令人无法分辨——
到底谁是伤员啊! !
“你……”
刚刚从惊吓中复苏的苏娆,模样还有点呆呆讷讷的,她望着守在她身边的男人,脑子正在努力地复建,尽力思考。
她发现霍寂换了一件新的衣服,像是家居服一类的舒适型衣物,反正和他之前的作战制服不一样。
据苏娆估计,应该是潜艇上自带的物资。
而他的气色……
还算可以吧?
主要是霍寂的皮肤颜色有点深,有没有气色,根本就看不出来。
想要判断红不红润,更是天方夜谭,他是小麦色的巧克力。
只不过,他的目光倒是很有精气,当她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炯炯有神。
这很难让人相信,此时坐在她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她大脑断片之前见到的那个连肠子都差点从胸腔里掉出来的血人。
怎么能就跟没事了一样呢?
苏娆懵掉了。
难不成那些恐怖景象,是因为过于伤心害怕,她脑子里产生的幻觉吗?
但其实她害怕的是,眼前的一切,才是她在绝望伤心之中产生的幻觉。
她不愿戳破这层易碎美好的肥皂泡,可又希望它不是肥皂泡。
于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苏娆问,
“你好吗?”
苏娆的神情破碎可怜,看人看着心疼不已。
见到这样的她,霍寂恍惚了一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温柔,生怕惊扰到这只受到了成吨惊吓的小白兔。
“我好啊。”
他强调。
就和她能看到的一样,他很好。
然而,这对于疑心病和惊恐症大爆发的苏娆来说,纵使当事人活蹦乱跳,神志清醒,说话慢条斯理,她还是难以相信,霍寂竟然就这么没事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眼见,是要见她想见的方面。
苏娆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霍寂面前,伸出手。
衣角被一双白皙的小手攥住了,霍寂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直到腹部感受到接触了空气,热气被带走的凉意,他才发现,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苏娆扒他的衣服。
上衣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扒掉了,她不费吹灰之力。
主要是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
其实应该阻止的。
与此同时,他裸露出来的上身和遍布躯体的触目惊心的伤痕,也在她的眼前,一览无余。
一瞬间,苏娆哭了。
“你的伤口……”
鼻音浓重,苏娆在崩溃的边缘,她的记忆没有错。
此时遍布霍寂胸口大大小小的缝痕,像是在一张油布纸上爬满了纵横的蜈蚣。
而有些蜈蚣歪歪扭扭,缺胳膊断腿,足可见缝合的手艺相当一般,不太美观。
可到底还是缝好了,让他变得重新像个人,不至于内脏器官摇摇欲坠。
苏娆的视线无法从他的身体上移走,霍寂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找这个。
“真的没事了。”
硬着头皮,他强行安慰她。
不管苏娆信不信,事实上很难相信,一个人伤成那样,怎么还能恢复过来呢?
连霍寂都没有十足把握,他能不能再次回到曾经的状态。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她难过,也不想她哭泣。
如预料中的那样霍寂轻飘飘地将他的伤痛一笔带过,苏娆根本不相信,共情是人类的天性,而正是这种天性的趋势,才让人,变得像人。
她能从这些伤口里,想象出霍寂该是怎么咬着牙,把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再自己为自己把伤口缝好的艰难。
只想象得出其中的百分之一。
这在手术台上都是难度最大的生死攸关的大事,霍寂到底是怎样自己一个人做到的?
他有给自己打麻药么?
麻药?
注定和清醒的意识,理智的操作无法共存。
“痛么?”
这句话问出来的同时,苏娆也意识到她问了一句废话。
眼眶噙满泪水,苏娆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自己给自己做手术,怎么能打麻药呢?
而不打麻药,神经密布的皮肤,会在任何尖锐物体的穿透下,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她已经无法想象,在怎样一种疼痛到几乎要让人昏厥的痛苦之下,却还要强撑着不让自己被痛晕过去,坚持完成这台将自己重新缝好的手术。
震撼来自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处理好了所有的麻烦,独自一人。
以苏娆的认知,他的意志力和忍耐力,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是只有小说话本里,才会出现的超出寻常人的异类。
苏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霍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惶恐。
可是,他们俩人之间,看待问题的视角差异让在她眼里,宛如天塌了的大事,在他看来,却只是最稀松平常战斗后的恢复流程,被最大程度忽略。
他眼里只看得到,她的眼泪。
这是无关自身的担忧恐惧,完全为他而流的心疼的眼泪……
好美。
霍寂的内心,突然爆发的一阵强烈的心动,随着他得寸进尺,想要将心动无限延续下去的渴望,一齐推波助澜。
他想要她为他哭,想要她继续哭。
于是,夹杂了甚至一分刻意为之的恶意,他做出了违心却又顺意的举动。
“我痛。”
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娆,霍寂皱眉撒谎,
“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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