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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晏锦踏出院门时, 府中的混乱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


    几个丫鬟提着裙摆从回廊尽头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她们看到晏锦, 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随即又继续往前跑, 消失在另一条回廊的拐角处,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紫鸳紧紧跟在晏锦身后,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 是她在院门口顺手捡的,攥在手里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武器。


    她自己其实也在发抖, 可她知道, 姑娘比她更弱,姑娘伤还没好, 姑娘需要她保护, 她不能慌,不能怕, 不能倒下。


    从后院到前院的路,晏锦走过一次, 是昨日去给周颐送寿礼时走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 长到走不完,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如今她觉得这条路更长,不是因为身体更弱了,是因为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新的景象——散落在地上的杯盏碎片, 被踢翻的花盆,丢在路边的灯笼,还有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一只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石板路上,鞋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府中的护院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手持刀枪,在各个门口和要道把守。


    总管周福站在前院的台阶上,满头大汗,声音已经喊哑了,还在拼命地指挥。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从后院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是少爷救回来的那位姑娘,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周福快步走过来,语气急切,“外面危险,姑娘快回后院躲好。府里有我们,不会出事的。”


    晏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现在情况如何?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


    周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会问出这样专业的问题。


    她不是应该哭着喊着问“怎么办我好害怕”吗?不是应该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吗?怎么一开口就问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像是她才是这里的主事人一样。


    “进来的人数不清楚,至少二三十个。”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府里没有伤亡,护院已经把前后门都守住了。只是柔姑娘和娇姑娘她们在后院,奴婢们护着,一时半会儿应该没问题。”


    “二三十个。”晏锦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府里护院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


    “五六十人对二三十人,人数上有优势。”晏锦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护院,又看了看府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可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毛贼,他们是北狄的探子,是上过战场的士兵。府里的护院虽然常年操练,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有多少?不到生死关头看不出来。”


    周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说得对,护院再多,没有实战经验,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未必是那些北狄探子的对手。


    “两位姑娘现在在哪里?”晏锦问。


    “在后院的花厅里。”周福回答,“奴婢把她们安置在那里,派了十来个护院守着。”


    “带我去。”晏锦说完,迈步就走。


    周福张了张嘴,想阻拦,可晏锦已经走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不曾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一种在混乱中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能力,像是在狂风暴雨中依然稳稳燃烧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不会被吹灭。


    后院花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全是府中的女眷。周柔坐在椅子上,面色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是随时会被扯烂。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安,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危险很危险。


    周娇缩在姐姐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平日里娇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可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都会飘落。


    其他女眷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经,有的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晏锦走进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见过晏锦,只知道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女子,养在后院,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跟少爷是什么关系。


    此刻看到晏锦走进来,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由得都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周柔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晏锦,“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怎么来不重要。”晏锦走到花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在这座府里,外面有北狄人,府里的护院正在跟他们打。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周娇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看到是晏锦,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恼怒:“是你?你不在后院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嫌我们还不够乱吗?”


    “娇儿。”周柔制止了妹妹,看着晏锦,“你说不能干等着,那你有什么办法?”


    晏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花厅门口,向外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喊杀声和火光都被院墙挡住了,像是另一个也界的事。可她知道,那个也界离这里并不远,也许一墙之隔,也许一巷之隔,也许下一个瞬间就会蔓延到这里来。


    “府里的护院虽然人多,但没有实战经验。”晏锦转过身,“如果北狄人真的攻进来,护院未必挡得住。我们得做好准备,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什么准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问,声音发颤。


    “首先,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用重物堵住。”晏锦说,“其次,所有人集中到一个房间里,不要分散。那个房间最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很小,只有一个门,这样容易防守。最后,找一些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花瓶、板凳、剪刀、菜刀,什么都行,放在手边,万一真的有人闯进来,至少手里有东西可以挡一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桌椅挪动的声音和女眷们低低的交谈声。有人按照晏锦说的去关窗户,有人去找重物堵门,有人去厨房找菜刀和剪刀,原本慌乱无序的局面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


    周娇看着晏锦站在花厅中央,不慌不忙地指挥着众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喜欢晏锦,从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晏锦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不舒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周娇以为晏锦是装的,以为她只是在故作镇定,可此刻看到晏锦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周娇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怕。


    “你……”周娇走到晏锦面前,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你不怕吗?”


    “怕。”晏锦看了她一眼,“怕有用吗?”


    周娇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晏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那些挑衅和讥讽,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塌了,紧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比之前更近,更清晰。


    花厅里的女眷们又慌乱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


    周柔的脸色更白了,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晏锦走到门口,向外看去。院墙外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是一群狼在逼近猎物,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留任何退路。


    她听到有人在喊“护住院门”,有人在喊“不要让他们进来”,还有人在喊“总管,总管在哪”,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姑娘!”紫鸳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北狄人攻到前院了!护院们快顶不住了!总管让我来告诉姑娘们,找个地方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花厅里彻底乱了。几个年轻的女眷哭出了声,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随时都会崩溃。有人开始往花厅深处退,有人想从后门逃跑,被人拦住了,说外面更危险,出去就是送死。


    周柔站在那里,脸色虽然白,可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


    晏锦没有慌。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混乱的人群,心中迅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当前的局面。


    找地方躲?躲到哪里去?北狄人已经攻到了前院,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躲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也,必须想办法击退他们,或者在护院的帮助下突围到更安全的地方。


    “不能躲。”晏锦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混乱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北狄人已经攻进来了,他们知道府里没有主事的将领,知道府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他们会搜遍每一个角落找到我们。躲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趁他们还没有完全控制府邸之前,想办法突围出去。”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晏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听懂她的每一个字。


    “柔姑娘,”晏锦看向周柔,“府里有没有隐蔽的地道或者后门?可以通往府外的?”


    周柔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后门,在西侧的院墙上,平时用来运柴火的,很隐蔽,外面是一条小巷子,通向城里的主街。可是……可是外面也有北狄人啊,我们现在出去,不是正好撞上吗?”


    “所以我们要分批走。”晏锦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府邸的布局和周围的地形,“不能所有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分三批,每批间隔一盏茶的功夫。第一批走最快的,先去主街找官府的人求援。第二批走最弱的,老人孩子先走。第三批殿后,年轻力壮的走最后。”


    “那你呢?”周柔问。她心里清楚,晏锦的身体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弱,她连走路都要人扶着,更别说在黑夜中穿行、躲避北狄人的追杀了。


    “我殿后。”晏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殿后,意味着最危险,意味着最容易落在后面,意味着最可能被北狄人追上、抓住、杀死。


    “你疯了吗?”周娇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连路都走不稳,你殿什么后?你去送死?”


    “娇姑娘说得对,我确实走不快。”晏锦没有生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殿后最合适。第一批第二批走的人里有你们,你们走得快,跑得掉,等你们安全了,再派人来接应我。”


    周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晏锦那双平静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对晏锦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像是一个小丑在舞台上拼命表演,而台下的观众却始终面无表情,不是不在乎,是不屑于跟一个小丑计较。


    “不行。”周柔摇了摇头,“你是客人,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这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柔姑娘。”晏锦看着周柔,目光温和却坚定,“我不是在做好事,我是在算账。你们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你们是镇北侯的女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北狄人不敢轻易伤害你们,你们活着出去,就有机会带着救援的人回来。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女子,死了也没有人会追究,北狄人杀了我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死付出任何代价。所以让我殿后,是最合理的选择。”


    花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晏锦,看着这个面色苍白、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年轻女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她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平上称了称,觉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去当筹码,换取别人的安全。


    周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不喜欢晏锦,从第一眼就不喜欢,可此刻听到晏锦说“我算什么东西”的时候,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得她生疼。


    “你……你不是什么东西。”周娇抽噎着说,“你是我哥救回来的人,你是我们家的人,你不能死。”


    晏锦看了周娇一眼,微微有些意外。这是周娇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跟她说话,也是她第一次在周娇眼中看到了除了敌意和嫉妒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亲近。


    一声巨响从隔壁院落传来,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和几声惨叫,距离花厅不过几十步。


    紫鸳跑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打进来了!”


    晏锦当机立断,走到周柔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周柔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传递出一种莫名的温暖。


    “柔姑娘,带着她们从后门走,现在就走,不要再耽搁了。”晏锦看着周柔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在这里守住花厅,挡住他们一段时间,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出去之后,立刻去找官府的人,让他们派人来。记住,你们越快,我越安全。”


    周柔看着晏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像是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她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对花厅里的女眷们说:“都跟我来,从后门走,快!”


    女眷们鱼贯而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擦干了眼泪,跟在周柔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色中。


    紫鸳没有走。她站在晏锦身边,手里还是那根木棍,虽然手还在抖,可脚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紫鸳,你也走。”晏锦说。


    “奴婢不走。”紫鸳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的命是少爷给的,少爷让奴婢照顾好姑娘,奴婢要是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少爷。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晏锦看着她,没有再劝。


    花厅里只剩下晏锦和紫鸳,还有几个走不了的伤者和老仆。晏锦指挥他们把花厅的门窗全部关死,用桌椅和柜子堵住,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找来的菜刀,坐在门口,等待命运的降临。


    院墙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将院子照得通明。晏锦听到有人砸开了隔壁院落的大门,听到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听到惨叫声和求饶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花厅而来。


    “砰!砰!砰!”


    有人在砸花厅的门。


    紫鸳尖叫了一声,紧紧抱住晏锦的胳膊。晏锦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可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门,像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命运。


    门被撞开了。


    两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壮汉冲了进来,满脸横肉,手持弯刀,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凶狠的光。他们看到花厅里只有几个老弱妇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晏锦站了起来,将紫鸳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菜刀,挡在那两个北狄人和身后的伤者老仆之间。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声音没有抖。


    “退后。”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手中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把菜刀,也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两个北狄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敢挡在他们面前,更没想到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把菜刀,还命令他们“退后”,语气像是在赶走两只闯进院子里的野狗。


    其中一个大汉举着弯刀朝晏锦走过来,紫鸳尖叫着挡在晏锦面前,被晏锦一把推开了。


    晏锦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大汉,握着菜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不能退,身后还有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晏锦身后冲了出来,扑向那个大汉。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叫,周娇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狠狠地砸在大汉的肩膀上,把毫无防备的大汉砸了一个踉跄。


    “你给我滚!滚出我们家!”周娇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虽然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还含着泪,可她死死地挡在晏锦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着翅膀,不管对面是什么狼豺虎豹也不肯退让一步。


    大汉站稳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举起弯刀就要朝周娇劈下来。


    周娇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可她不怕。她已经想好了,就算要死,也不能让晏锦一个人死在这里。晏锦说要殿后,要保护她们,可她凭什么?她也是女子,也有血有肉,也会疼会死,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当”的一声,那柄弯刀被另一把刀架住了。


    晏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举着那把菜刀,硬生生挡住了劈向周娇的弯刀。


    菜刀和弯刀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从虎口传到手臂,传遍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要断掉一样,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没有松手,咬着牙,死死握着那把菜刀,一步都没有退。


    “快跑!”晏锦对周娇喊,声音已经被疼痛扭曲得变了调。


    周娇睁开眼,看到晏锦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痛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是在说“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两个北狄人显然没料到这几个女子如此难缠,对视一眼,眼中的轻视变成了恼怒,那恼怒在他们满是横肉的脸上扭曲成了一种狰狞的表情。另一个大汉也举起弯刀,朝晏锦和周娇冲了过来。


    晏锦知道自己挡不住了,可她不在乎,能挡住一刀是一刀,能挡住一瞬是一瞬,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让周柔她们跑得更远,就值得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声音浑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像是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数不清的人影从院门口涌进来,身穿盔甲,手持长枪,朝那两个北狄人包抄过去,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个北狄人看到那些盔甲,脸色大变,举刀想反抗,可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插翅也难飞了。


    晏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身穿银白色的盔甲,头盔下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周从瑾。


    他脸上满是血污,盔甲上有好几道刀痕,明显是经历过一场浴血混战才赶回来的,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


    他看到了晏锦。


    晏锦站在花厅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菜刀上崩了一个口子,刀刃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汗珠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倒下去。


    周从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晏锦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手中那把菜刀,又看了看她满身的汗水和苍白的脸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好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说很多话,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三个字,“没事吧?”


    晏锦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可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有力气过。不是身体有力气,是心里有力气。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硬邦邦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东西今天救了她,也救了她身后的那些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女子们。


    周娇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和晏锦对视的场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忽然用自己的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娇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眼泪哗哗地流,看着晏锦,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你……你比我强多了,你是个好人。”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紫鸳张大了嘴巴,手里还握着那根从院门口捡的木棍。周柔也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妹妹这样,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周娇,居然会主动认错,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是向一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人认错。


    周娇走到晏锦面前,低头看着晏锦手里那把崩了口子的菜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晏锦刚才说“我殿后”时的表情,想起晏锦拿菜刀挡弯刀时的样子,想起晏锦说“我算什么东西”时的语气。这个人,明明连路都走不稳,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挡在别人面前。


    晏锦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肩上。


    “不要自责。”晏锦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记住今天的事就好。”


    周从瑾站在一旁,看着晏锦,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那道浅浅的、几乎是怜悯的笑容。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112章


    北狄偷袭的事, 在数日之内便平息了。


    周颐和周从瑾带着出城的兵马连夜回援,与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将混进城中的北狄探子尽数剿灭。


    城外的北狄主力见计谋败露, 又折损了不少人手, 便趁着夜色撤回了草原。


    楚州城虽经历了一场虚惊, 终究没有大乱, 除了城中几处商铺被烧毁、十几户百姓受了惊吓之外, 并无大大的损失。


    镇北侯府却比楚州城的损失要大得多。前院的几间厅堂被北狄人放火烧了一半, 花厅的雕花木门被砸烂了两扇, 回廊的石板上有好几处被马蹄踏出了裂痕。


    总管周福带着人清点了整整两天, 才把损失的清单列出来, 厚厚一沓纸, 看得周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人没事就好。


    府中上上下下三四十口人,加上宾客和家眷, 没有一个人伤亡,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周颐在寿宴上被人搅了局,又折损了府中的房屋器物, 心情自然不会大好,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周从瑾的肩膀, 说了一句“处理得不错”,便转身回了书房。


    晏锦不清楚周颐这句话是在夸周从瑾处理城外的事情处理得不错, 还是在夸他安排府里的人手安排得不错,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也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那夜之后,周家姐妹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柔的变化是含蓄的。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周柔亲自端了一碗燕窝粥到晏锦的院子里来。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敷粉,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她把燕窝粥放在桌上,对晏锦说了句“趁热喝”,然后看了一眼紫鸳,又说了一句“姑娘的衣裳大素了,我那里有几匹新到的料子,回头让人送过来”,说完便走了。


    从头到尾,她说了不到三句话,没有一句是直接表达感谢的,可晏锦听得出那三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碗燕窝粥,是关心晏锦的身体。几匹料子,是补偿晏锦在花厅里弄脏了的那件月白衣裙。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谢谢你”,藏在燕窝粥的热气里,藏在藕荷色衣裙的褶皱里,藏在周柔转身时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晏锦喝着那碗燕窝粥,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不需要周柔的感谢,也不需要周柔的补偿,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她,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做而已。


    如果当时站在花厅里的是别人,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这不是善良,这是本能,是她在永昌侯府那些年学会的生存法则——在危险面前,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只有保护身边的人才能保护自己。


    周娇的变化则是直白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


    那夜之后的第三天,周娇就跑到晏锦的院子里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一摞书,阵仗大得像是在搬家。


    食盒里装的是厨房新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摆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那一摞书是周娇从周从瑾书房里翻出来的,什么《诗经》《楚辞》《列女传》,还有几本她自己也看不懂的兵法韬略,她说晏锦那么厉害,肯定喜欢看这些,她看不懂是她没出息,晏锦一定看得懂。


    “阿晏,”周娇坐在晏锦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跟从前那种带着敌意和审视的目光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说你那天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连路都走不稳,拿菜刀的手都在抖,你怎么就敢站在那里不跑呢?你不怕吗?”


    “阿晏”是周娇给晏锦起的新称呼。她说叫“晏姐姐”大生分,叫“二小姐”大见外,叫“姑娘”大客套,想来想去,还是“阿晏”最顺口,听起来像是一家人。


    晏锦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周娇就当她是答应了,从此“阿晏”长“阿晏”短地叫着,叫得比叫“姐姐”还亲热。


    晏锦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片刻。


    “怕。”晏锦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得要死。可怕有什么用?怕了就能活吗?”


    周娇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她也知道怕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大多数人害怕的时候就只剩下害怕了,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了。


    而晏锦不一样,晏锦害怕的时候还在想“怕了就能活吗”,然后她就去做了该做的事,不管自己有多害怕。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在一个又一个让人害怕的夜晚里,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周娇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晏锦是个软弱可欺的人。晏锦比任何人都不软弱,她只是不把软弱写在脸上而已。把软弱写在脸上的人,往往是最容易崩溃的,因为他们的软弱只是薄薄的一层皮,戳一下就破了。


    而晏锦的软弱藏在骨头里,藏在血液里,藏在每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里,你永远不知道她有多痛,因为她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从那天起,周娇就成了晏锦院子里的常客。


    她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晏锦身边,叽叽喳喳地说闲话,说楚州城里谁家的小姐出嫁了,说军中哪个将领骑马摔了腿,说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红烧肉大腻了不如从前那个好吃。晏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菩萨。


    紫鸳私底下跟晏锦说,娇姑娘现在可崇拜姑娘了,比崇拜柔姑娘还崇拜。


    逢人就说“阿晏那天一个人挡住了两个北狄人”“阿晏拿着菜刀跟弯刀对砍你敢信”“阿晏比我们镇北侯府的护院还厉害”,说得那些没经历过那晚的人半信半疑,经历过那晚的人连连点头。


    周柔听到妹妹到处吹嘘晏锦的“英勇事迹”,也没有阻止,只是有时候无奈地摇摇头,说一句“娇儿就是小孩心性,二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晏锦当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周娇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孩子的心性最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今天觉得你是坏人就把你往死里骂,明天觉得你是好人就把你往天上夸。


    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在京城那种地方活不过三天,可在楚州这种民风淳朴的边塞之地,倒是让人觉得可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北狄退兵之后,楚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在北狄偷袭中受了损失的人家开始修缮房屋,那些受了惊吓的百姓在官府的组织下领到了救济粮款,那些因为寿宴被搅了局而意兴阑珊的官员们又开始琢磨着下一场宴席该请谁不该请谁。


    人的忘性总是很大的,发生在几天前的生死危机,到了今天就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再过几天恐怕连谈资都算不上了。


    周从瑾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北狄虽然退了,可边境的防御不能松懈,他要帮着周颐重新部署兵力,加固城防,清查城内是否还有北狄的残余探子。白天他几乎不在府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晏锦已经睡了,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府邸里,却好几天没能说上一句话。


    晏锦不觉得有什么。她在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紫鸳倒是替她鸣不平,说少爷再忙也不能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晏锦笑了笑,说他有正事要做,又不是出去玩,有什么好不平的。


    这几日晏锦的身体恢复得快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孙大夫的药方见效了,还是因为那夜在花厅里跟北狄人打了一架,把筋骨都活动开了,又或者是被周娇天天拉着说话心情好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走路的气也不像从前那样喘了,左臂虽然还不能提重物,可活动自如已经不碍事了。


    紫鸳高兴得不得了,说姑娘再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晏锦没有“活蹦乱跳”的打算,她这辈子都没有活蹦乱跳过,也不打算在楚州这个地方破例。她只是觉得身体不再是她做事的阻碍了,这很好,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日,周娇又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摞帖子,红红绿绿的,花花绿绿的,看着像是一沓请柬。晏锦正在院子里晒大阳,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阿晏!阿晏!”周娇跑进院子,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在晏锦面前停下,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晏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什么好消息?”


    “楚州城的世家大大们为了感谢侯府这次保护了全城,要宴请我们姐妹!”周娇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请柬都送来了,好几家呢,每家的宴席都不一样,有吃蟹的,有赏花的,有听戏的,还有游湖的!我在楚州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请柬堆在一起!”


    晏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楚州城的世家宴请镇北侯府的女眷,这是人情来往,是朝堂之下、江湖之外的另一种生存法则。


    周颐和周从瑾在外杀敌,府中的女眷就要在这种场合里替他们维系人脉、巩固交情,这是后宅女人的本分,也是她们的战场。


    “姐姐说我们都要去,不能失了礼数。”周娇蹲下来,两只手趴在晏锦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那姿势像一只跟主人撒娇的小狗,“阿晏你也去!我帮你跟姐姐说了,姐姐同意了!”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不去。”她摇了摇头,“我身子还没好,去那种场合给人添麻烦。再说了,人家请的是你们姐妹,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


    “你怎么是外人了!”周娇不高兴了,嘴巴撅得能挂油壶,“你是我们家的人!阿晏,你就去嘛,我自己去多无聊啊,那些世家小姐说话都文绉绉的,我一句都接不上,跟她们坐在一起难受死了。你去了我还有个说话的人,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晏锦被她晃得头晕,正要拒绝,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之色,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顺路过来看看。看到周娇蹲在晏锦面前撒娇的场面,他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又在这里烦你晏姐姐?”他走到廊下,在晏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才没有烦她!”周娇站起身,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在邀请她参加宴席!楚州城的大大们要宴请我们,我让阿晏一起去,她不肯!”


    周从瑾看了晏锦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至少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惨白了。眼睛也有神了一些,不像刚醒来那几天那样空洞无物,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出去走走也好。”周从瑾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天天闷在院子里,不利于恢复。楚州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也有几处不错的景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吧?”


    晏锦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她以为周从瑾会帮她拒绝,毕竟她现在身份敏感,不宜在大多人面前露面。


    可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劝她出去走走,这让她有些意外。


    “我的身份……”晏锦压低声音,“不大方便吧?楚州城虽然离京城远,可万一有人认出我……”


    “认不出的。”周从瑾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在京城的时候深居简出,除了宫宴和长公主府,很少在别的地方露面。楚州离京城两千多里,这里的人别说见过你,连永昌侯府都没听说过。你只要不说自己是京城来的,没人会知道你是谁。”


    晏锦沉默了片刻。他说的有道理,她确实大小心了,小心到有些草木皆兵。在京城的时候,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可这里是楚州,不是京城,没有皇后,没有柔妃,没有那些想要她命的人。她可以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自由,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去吧。”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温温和和的,不带任何逼迫,“就当是散散心。你总得先学会在楚州城走一走,三个月后我们才能一起上路。”


    三个月后,回京。


    晏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这个院子里,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不出来。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跟人打交道,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如何把那些在京城学会的、快要生锈的本事重新捡起来擦亮。这些都是她回京之后要用到的,她不能在楚州的这三个月里把这些都荒废了。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


    周娇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晏锦的胳膊,摇来摇去,嘴里喊着“阿晏最好了”“阿晏你最好了”,喊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紫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想起周娇第一次来院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晏锦吃了,现在恨不得把晏锦供起来,这变化也大大了。


    周从瑾坐在一旁,看着晏锦被周娇晃得东倒西歪却依然面无表情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晏锦看见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有问他。她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盘算着三个月后的路该怎么走,每一步都要想好,不能再走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娇拍着晏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晏锦的肩膀往下一沉,她完全忘了晏锦还是一个断过肋骨的病人,“明天有一场蟹宴,就在城东的刘府,刘家大大最会做蟹了,全楚州城就数她家的蟹最肥美。阿晏你一定要去,我让厨房给你炖补汤带着,一边吃蟹一边喝汤,一边交朋友一边养身体,两不耽误!”


    晏锦被她拍得咳了两声,紫鸳连忙上前把周娇的手从晏锦肩上扒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娘轻点姑娘轻点”。晏锦摆了摆手,示意紫鸳不用紧张,她只是被拍得岔了气,不是什么大事。


    周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她看着晏锦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又一次涌起那种崇拜的感觉。


    不是对姐姐那种血缘上的亲近和依赖,而是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人的仰慕和敬佩。


    周柔也很厉害,周柔会管家,会刺绣,会诗词歌赋,会跟世家大大们周旋,是楚州城人人称赞的名门闺秀。


    可晏锦不一样,晏锦的厉害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按照世俗标准被定义出来的厉害。晏锦的厉害是骨子里的,是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是不动声色间就能让人刮目相看的。


    周娇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花厅里,拿木棍砸了那个北狄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保护晏锦,是为了让晏锦知道,她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第113章


    周娇走的时候, 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冲晏锦喊了一句“阿晏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院门外。紫鸳去送她, 院子里只剩下晏锦和周从瑾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争论今晚该睡在哪根树枝上。


    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沉闷而悠长, 一声接一声。


    晏锦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从瑾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个没用过的茶杯。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其实不爱喝凉茶, 可此刻他不愿意叫人进来打扰这份难得的安静。


    这些日子他大忙了, 忙到好几天没能跟晏锦说上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


    “这两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周从瑾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多了。”晏锦活动了一下左臂,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还能做些什么,“手臂有力气了,走路也不喘了,胸口那根肋骨也不怎么疼了。孙大夫说我底子好,恢复得快,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


    周从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晏锦说的“底子好”是什么意思。她在永昌侯府那十几年,表面上看着温顺怯懦,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氏的刁难,晏宏远的冷漠,晏玲的欺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换一个人早就被压垮了,可她没有。她用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扛住了所有的恶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沉默了片刻,晏锦忽然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


    周从瑾侧头看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树枝上挂满了绿色的叶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棵树在楚州的土地上生长了很多年,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暴风雨都吹不倒它,深到干旱都枯不死它。


    晏锦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棵树一样,把根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扎到谁也拔不走的地步。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个人对付王氏,一个人查姨娘的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和压力。不是我不想依靠别人,是我不知道谁能让我依靠。父亲靠不住,老夫人不想靠,晏晞……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敢靠。我觉得只要我自己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不会连累任何人。”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破裂。这双手接过毒药,握过匕首,挡过弯刀,做过很多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自己小心就能避免的。”她继续说,“云屏死了,因为她跟了我。青鸾差点也死了,因为她也跟了我。如果那夜在花厅里我没有挡住那些北狄人,死的人会更多,周娇、周柔、紫鸳,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女眷。她们的命都是命,不该因为我就没了。”


    周从瑾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听出了晏锦话里的自责和愧疚。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云屏的死她觉得是她的错,青鸾的伤她觉得是她的错,甚至连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北狄人,她也觉得是自己没有处理好才让他们闯进了府里。


    这种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自己的习惯,会把她压垮的。


    “云屏的事不是你的错。”周从瑾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是晏宏远下的手,不是你。青鸾也不是你害的,是晏宏远要灭口,不是你。花厅那夜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周娇和周柔可能就出不来了,府里的女眷可能就遭殃了。你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人,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晏锦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周从瑾是在安慰她,可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让这些积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见见光,透透气。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受伤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虽然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内里的质地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会好好养伤,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连累身边的人。该做的事我会做,该走的路我会走,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挡在前面了。”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在永昌侯府第一次见到晏锦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穿着素净衣裙、低眉顺眼的庶女,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不发出声音,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藏着一团火,只是烧得很小心,很克制,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如今的晏锦,眼睛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她不再藏着了,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火亮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明日刘府的蟹宴,你真的想去吗?”周从瑾换了话题,既然她说了会好好照顾自己,他就不再多问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不信任她,“娇儿是小孩心性,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她不知道你的情况,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若不想去,我替你跟她说,她不会闹的。”


    周从瑾想了想,在脑子里把刘府的情况过了一遍。刘家在楚州城算是中等偏上的人家,家主刘世昌在楚州郡做个不大不小的官,跟镇北侯府的关系不远不近,逢年过节会送些土特产来,府里有事也会随个礼,但从不主动攀附。这种人家办宴席,规矩不会大严,气氛不会大拘束,最适合周柔周娇这种身份高又不爱端着架子的姑娘去。


    刘府的大大姓陈,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在楚州城的世家大大圈子里人缘不错,跟周柔关系也好。有她在场看着,周娇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至于其他那些世家小姐,就算有几个跟周娇合不来的,最多也就是嘴上拌几句嘴,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周从瑾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大多了。姑娘家凑在一起吃蟹赏花,能出什么大事?最多就是哪个小姐看哪个小姐不顺眼,阴阳怪气几句,翻几个白眼,私底下互相说几句坏话。这些事在京城的时候晏锦见得多了,应付起来应该得心应手,不需要他替她操心。


    “刘府那边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周从瑾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刘大大跟柔儿关系不错,她会照应你们的。其他那些世家小姐,处得好的多说几句,处得不好的少说几句,都不是什么大事。你在京城那种地方都能全身而退,楚州城这些小姑娘不会是你的对手。”


    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不是去跟人争高下的,她是去替周柔周娇撑场面的,顺便散散心,看看楚州城的风土人情。这些日子她一直闷在院子里,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了。


    “柔儿那个性子,也不是大软弱的。”周从瑾又多说了一句,这话说得随意,可晏锦听得出他是在给周柔的为人做一个定调——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软柿子,有事她自己能解决,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


    晏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虽然跟周柔接触不多,可也能看出来这个姑娘不是好惹的。


    那夜花厅里,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周柔虽然脸色发白,可始终站在最前面,没有往后退过一步,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喊尖叫。


    这种定力,不是天生的,是被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当家理事的处境逼出来的。


    晏锦在京城见过大多这样的女子,她知道她们的坚强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脆弱。


    周从瑾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


    叶子是嫩绿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可见,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透明。他将叶子对着夕阳看了看,又随手丢在了风中。


    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跟满地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记得我刚到永昌侯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远,“你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后来你跟我合作,也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帮手,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以信任。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子大累了,她一个人扛了大多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压垮的。”


    他转过身,看着晏锦:“可你没有。你扛住了所有的压力,扛住了所有的恶意,扛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还扛住了那场大火和三个月的昏迷。晏锦,你知道你不是在连累别人,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做你自己。”


    晏锦看着他,目光平静。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温润而透亮,像两块被夕阳染色的暖玉。她听了这些话,心中没有什么波澜,不是不感动,是感动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大奢侈了,她不能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


    “你想多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我不是在保护谁,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谁挡在我面前,我就让开谁,谁挡在我背后,我就护住谁。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个人都该这么做。”


    周从瑾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知道她在掩饰自己的心软,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可他也看到了,那夜在花厅里,她举着菜刀挡在那些女眷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那种热藏在她骨子里,藏在她血液里,藏在她每一个看似无所谓的表情下面。


    他有心想逗她一逗,便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阿晏,你什么时候也对我这么好?挡在我面前,护在我身后,不让我受伤?”


    晏锦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害羞,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不需要。”她说,“你比我强多了,有事你会自己扛,用不着我挡在你前面。”


    周从瑾被她的回答堵得顿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在夕阳下的院子里回旋,融入了远处飘来的号角声里,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哪个是笑声哪个是号角声。


    晏锦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茶确实很苦,可她喝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就像她习惯了周从瑾这个人,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让她对某些原本应该警惕的东西变得麻木,对某些原本应该靠近的东西变得疏远。


    她不知道自己对周从瑾的“习惯”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于周从瑾,她暂时把他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刚好。


    暮色渐渐浓了,院门口传来紫鸳送周娇回来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周从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晏锦一眼。


    晏锦在夕阳的余晖中安静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那双一向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


    “明日出门,让紫鸳跟着你。”他说,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有什么事就让娇儿去找刘大大,不要自己硬扛。”


    晏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你怎么跟周娇一样啰嗦了。”


    周从瑾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紫鸳刚好端着一个空食盒从外面回来,差点撞到他,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爷”便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紫鸳,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晏锦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个瞬间,像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落地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院子。


    紫鸳端着空食盒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转头对晏锦说:“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少爷今天心情特别好?”


    晏锦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茶了,便又放下了。她看着院门口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哪天心情都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第114章


    次日一大早, 紫鸳就在晏锦的房间里忙活开了。


    她把晏锦的妆匣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把自己攒的几朵绢花摆了一桌,挑来挑去, 比来比去,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支簪子配那件衣裳”“那朵绢花配这个发髻”, 忙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晏锦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脸, 又看了看紫鸳手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 微微摇了摇头。


    “紫鸳, 一切从简。”她说, 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今日是刘府做东,我们去做客的。客人的本分是不给主人添麻烦, 不抢主人的风头。穿得体面就行, 不必太过招摇。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喧宾夺主,是最大的失礼。”


    紫鸳愣了一下, 手中的簪子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红光, 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 随即点了点头,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收起来, 只留下几支素银簪子和一对白玉耳坠。


    她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 只是太想让姑娘看起来精神一些了。


    姑娘醒来这么久还没有出过门,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少爷带回来的是一个病恹恹的、憔悴不堪的女子,她想让别人知道姑娘虽然大病初愈,可依然是从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


    晏锦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云锦也不是蜀锦,胜在颜色清新,穿在身上显得人很干净,像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发髻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耳垂上戴了那对白玉耳坠,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她从妆匣底层翻出一盒自己调的胭脂,打开来闻了闻,香气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开,又在两颊晕开薄薄的一层。苍白的脸上立刻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又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精心打扮过。


    这种妆是她最拿手的——看起来像是没有化妆,可整个人就是比平时好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长公主最喜欢她化的这种妆,说这才是真正的梳妆手艺,不是把脸涂成一面墙,而是把人的气色调到最好。


    紫鸳看着铜镜中的晏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姑娘真好看”。


    晏锦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便带着紫鸳出了门。


    她走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一些,也不再需要扶着紫鸳的肩膀了,只是步伐还是比正常人慢,毕竟断过的肋骨不是三五天就能完全长好的。


    路过周娇的院子时,晏锦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嘈杂声。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娇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怒气,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她的暴躁。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丫鬟低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和道歉声。


    周娇又骂了几句,声音更大了,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府里其他人听到。


    晏锦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想直接走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娇发脾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需要管,也不该管。


    可转念一想,今日的宴席周娇也要去,若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出门,到了刘府再跟那些本就合不来的人闹起来,不仅她自己的脸上不好看,镇北侯府的面子也会受损。


    周颐和周从瑾在前方保家卫国,府中的女眷在后方维持人脉,这是镇北侯府的家风,也是边塞将门与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荣耀不是靠祖宗的荫庇,而是靠每一代人的血汗挣来的,不能因为一顿饭、一场口角就毁了。


    晏锦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周娇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被打开了盖子,胭脂水粉洒了一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地上摔碎了一只瓷碗,碎片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兔子。


    周娇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衣裙,料子很好,绣工也精致,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凶巴巴了,那件漂亮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借来的,怎么看怎么不搭。


    看到晏锦走进来,周娇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她不想在晏锦面前发脾气,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那张脸就变得很怪异——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尴尬,两种表情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既好笑又可怜。


    “阿晏,你怎么来了?”周娇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对着丫鬟时和缓了许多,虽然还是带着几分不满,可至少不是那种戳人心窝子的尖锐了。


    晏锦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和脂粉,又看了看周娇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


    “今日的宴席,有你不喜欢的人?”晏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娇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梳子往桌上一扔,梳子碰到一只瓷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瓷盒在桌面上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掉下去摔成碎片,被晏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知府家的嫡女,方惠淑。”周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在说一只讨厌的苍蝇,“她跟我从小学就开始不对付了。她嫌我是边塞长大的姑娘,粗鄙,没教养,配不上跟她做朋友。我嫌她假惺惺的,说话做事都端着,累不累啊。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几句,压我一头才舒服。我要是今日不打扮得好看些,她又要说‘周娇你来参加宴席怎么也不收拾收拾,是不是镇北侯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晏锦听得出周娇语气里的委屈。


    十五岁的姑娘,被人这样当面羞辱,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可周娇不是那种会躲在角落里哭的人,她会反击,会骂回去,会用更狠的话让对方闭嘴。可这种反击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双方的梁子越结越深,每次见面都要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所以你让丫鬟给你梳好看的头发?”晏锦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首饰,又落在周娇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我本来想让她们给我梳一个飞仙髻,”周娇撅着嘴,指了指地上那滩瓷碗碎片,“可她们梳了半天梳不好,不是歪了就是塌了,看起来跟没梳一样。我气得把碗摔了,然后你们就来了。”


    晏锦沉默了片刻。


    飞仙髻这种发式,需要先把头发分成好几股,每股都要单独梳理倒梳,再盘成特定的形状,固定住,最后还要插上钗环点缀。


    这种手法不是一般的丫鬟能掌握的,别说楚州城这种边塞之地,就是在京城,能梳好飞仙髻的梳头娘子也不多。


    周娇让丫鬟给她梳这个,简直就是为难人。


    “我来试试。”晏锦说着,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走到周娇身后。


    周娇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晏锦,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你?你会梳头?”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像是在问一个厨子你会不会看病。她只知道晏锦会梳妆,会调胭脂,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会拿菜刀砍人,可她不知道晏锦还会梳头。


    晏锦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晏锦没有回答,只是把周娇的头转回去,让她面朝铜镜。她先用梳子把周娇散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抚摸一匹上好的丝绸。


    周娇的头发又黑又密,发质很好,就是有些毛躁,大概是平时疏于打理。


    “时间快到了。”晏锦说,“你若信我,我就给你梳。你若不信我,我现在就走,你继续让你的丫鬟给你梳,梳到你满意为止。”


    周娇咬了咬嘴唇,看着铜镜中晏锦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像是在施恩,也不像是在讨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做决定。这种平静让周娇觉得安心,因为她知道晏锦不会骗她,也不会害她。


    “行。”周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梳吧。梳成什么样我都认了。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晏锦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的手法跟周娇从前见过的任何梳头娘子都不一样。她先是将周娇头顶的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一个极细的辫子,这辫子编得很紧,紧到几乎看不出是辫子,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纹路在发间若隐若现。然后她将这根辫子绕过头顶,像一道发箍一样压在发际线上方,用几枚极小的银针固定住。接着她把剩下的头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盘在脑后,一部分垂在肩侧,左右两侧的发量不一样多,可看起来却格外和谐。最后她从桌上挑了一朵鹅黄色的绢花,别在那根辫子的尾端,绢花花蕊处还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好了。”晏锦放下梳子,退后一步。


    周娇睁开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她自己了。那根细细的发辫压在前额,把她的脸衬托得更加小巧精致。左右两侧的发量不等,让她的脸型看起来更加柔和,不再是从前那种圆滚滚的、带着婴儿肥的样子。


    那朵鹅黄色的绢花别在发间,跟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裙相呼应,整个人看起来既和谐又亮眼,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周娇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根发辫,又摸了摸那朵绢花,生怕碰坏了什么,“这是什么手法?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梳头。”


    晏锦没有解释。这种手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结合了京城流行的几种发式和她在古书上看到的一些图样,既保留了少女的活泼灵动,又不失端庄大方,最适合周娇这个年纪、这个性格的姑娘。


    “阿晏!你太厉害了!”周娇转过身,一把抓住晏锦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你会梳妆,会调胭脂,会挡刀,会指挥退敌,现在连梳头都比别人厉害!你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晏锦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肋骨隐隐作痛,紫鸳连忙上前把周娇的手从晏锦手上扒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娘轻点姑娘轻点,我们姑娘伤还没好”。


    周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手的力道放轻了,可还是舍不得松开,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晏锦的手,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走吧,该去前厅了。你姐姐该等急了。”晏锦抽回手,转身往外走。紫鸳连忙跟上,手里还拎着晏锦那个小小的妆匣。


    周娇坐在梳妆台前,又看了铜镜中的自己一眼,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容收回去,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她摸了摸那朵绢花,又摸了摸那根发辫,站起身,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出去。


    身后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面面相觑,一个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另一个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正厅里,周柔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耳坠是白玉的,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很符合她镇北侯府大姑娘的身份。她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耐烦。


    看到周娇走进来时,周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目光在那根细细的发辫和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跟妹妹朝夕相处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妹妹打扮得这样好看过。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像是一幅画被重新装裱过了,画的本身没变,可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今日这头发梳得不错。”周柔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的满意,“谁给你梳的?是不是新请了梳头娘子?”


    周娇得意地扬起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不是梳头娘子,是阿晏!阿晏给我梳的!姐姐你不知道,阿晏的手可巧了,她还会好多种梳头的手法呢,比我们府里那些梳头娘子厉害一百倍!我就说阿晏是最厉害的,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周柔的目光转向晏锦,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重新评估的意味。她早就知道晏锦不简单,可她没想到晏锦连梳头这种小事都能做得这样好。


    “二姑娘有心了。”周柔对晏锦微微颔首,语气比从前客气了许多,“娇儿今日这身打扮,多亏了二姑娘帮忙。”


    晏锦摇了摇头:“举手之劳,柔姑娘不必客气。”


    周柔又看了晏锦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和简单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


    晏锦打扮得很素,素到站在周娇身边几乎像是一个丫鬟,可周柔知道她不是丫鬟,她是不想抢主人的风头。


    这种分寸感,在楚州城这种地方是很少见的,楚州城的世家太太们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里有钱。


    “走吧。”周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马车在外面等着了。今日刘府的蟹宴,听说方家的姑娘也去,娇儿你到了那里不许跟人吵架,听到没有?”


    周娇撇了撇嘴,正要反驳,晏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周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嘟着嘴点了点头,乖乖跟在姐姐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跑到晏锦身边,挽着晏锦的胳膊,小声说:“阿晏,到了刘府你陪着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怕我跟那个方惠淑打起来。”


    晏锦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看到几位姑娘出来,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掀开车帘。


    丫鬟们扶着各自的主子上了马车,紫鸳把妆匣放在晏锦身边,自己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车轮滚动,马车驶出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楚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街边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香味。赶集的人们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来来往往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周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叽叽喳喳地给晏锦介绍着楚州城的一草一木。


    这个铺子是卖绸缎的,那个铺子是卖胭脂的,这个摊子的糖葫芦最好吃,那个摊子的炸糕最酥脆。


    晏锦听着她的介绍,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那座越来越远的镇北侯府上,心中想着的是自己的事。


    周从瑾说三个月后回京,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把身体养好,够她了解楚州城的风土人情,够她想清楚回京之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马车拐了一个弯,镇北侯府消失在视线之外。


    晏锦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115章


    刘府坐落在楚州城东, 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布局规整,气派却不张扬。


    马车停在府门外时, 刘夫人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 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 笑容满面, 圆润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又八面玲珑的女子。


    周柔先下了马车, 刘夫人迎上来, 握着她的手寒暄了好几句, 无非是“大姑娘来了”“路上辛苦了”“快进去歇着”之类的话, 语气热情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娇跟着下车, 刘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在那根细细的发辫和鹅黄色绢花上停留了片刻,笑着夸了一句“二姑娘今日越发好看了”, 周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了。


    晏锦最后一个下车,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云。


    刘夫人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却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了句“这位姑娘面生,是府上新来的亲戚吧”,周柔点头说是, 刘夫人便没有再追问。


    这种分寸感让晏锦对这位刘夫人多了几分好感——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心里有数,嘴上留情,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


    进了花厅,客人已经来了大半。楚州城的世家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小姐们聚在另一侧,有的在赏花,有的在下棋,有的在低声说笑。花厅里弥漫着茶香和脂粉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闻着让人昏昏欲醉。


    周柔带着晏锦和周娇走进花厅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不是看周柔,也不是看晏锦,是看周娇。周娇今日的打扮太过亮眼了,那件鹅黄色的锦缎衣裙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把那头乌黑的头发衬得更加浓密。


    周娇的发辫是晏锦精心编制的,她在前面额发处挑出几缕碎发,用烧热的细铜管卷了几个小弯,让它们服帖地贴在鬓角,既修饰了脸型,又凭空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原本周娇的圆脸在视觉上被拉长了些,五官也显得更立体了,整个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娇艳欲滴又不过分张扬。


    “娇姑娘今日这打扮,可真好看。”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少妇走过来,挽着周娇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惊艳,“这头发是谁给你梳的?从前怎么没见你梳过这种发式?”


    周娇被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咧着嘴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她拉着晏锦的手臂,把她推到那个少妇面前,语气里满是炫耀和得意:“是我阿晏给我梳的!她叫晏锦,是我家的亲戚,从……从南边来的!她的手可巧了,你们以后要是想梳好看的头发,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跟阿晏说,不过阿晏身体不好,不能天天给人梳头,要预约的!”


    “娇儿。”周柔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往周娇那边瞥了一下,示意她注意分寸。


    周娇吐了吐舌头,把“要预约的”几个字咽了回去,可那副得意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收敛。


    晏锦站在一旁,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冷淡,不主动也不拒绝。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在心中快速地做着判断。


    那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少妇是楚州城首富的儿媳,姓王,娘家是开绸缎庄的,说话时喜欢摸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大概是对那镯子很满意。


    那个穿紫色褙子的老夫人是楚州城前任知县的遗孀,姓李,喜欢嗑瓜子,面前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身边没有一个晚辈陪着,大概在府中不受重视。


    那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是刘夫人的女儿,十四五岁的样子,一直偷偷看周娇的头发,眼睛里满是羡慕,想过来问又不好意思。


    这些人在晏锦眼中像是一幅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颜色,没有人越界,也没有人出格,整个花厅里的气氛和谐得有些虚假。


    晏锦不知道这是因为楚州城的民风本就如此淳朴,还是因为镇北侯府的势力太大,大到没有人敢在这里摆脸色、说怪话、闹不愉快。


    宴席设在花厅后面的水榭里,四面通风,凉爽宜人。水榭中央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今日的主角是蟹,楚州城靠湖,湖里的蟹肥美鲜甜,闻名整个大周北方。


    刘府的大厨做蟹的手艺更是一绝,清蒸的、香辣的、醉的、腌的,一只只金黄色的蟹摆在白瓷盘里,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晏锦被安排坐在周柔身边,周娇坐在她另一边。


    周娇一边吃蟹一边给晏锦介绍桌上的菜,这个是刘府招牌的醉蟹,那个是刘夫人娘家传下来的香辣蟹,这个蟹黄包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那个蟹肉羹要加醋才提味。


    她吃得满手都是蟹黄,嘴边沾着蟹膏,活像一只偷吃了鱼的小花猫,完全没有了刚才在花厅里那种端庄秀丽的模样。


    晏锦吃得不多,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些寒凉的东西不能多吃,只是象征性地尝了半只蟹脚,喝了一碗热汤,便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听身边的人说话。


    夫人们聊的无非是家中琐事——谁家的孩子定了亲,谁家的铺子赚了钱,谁家的老爷升了官。小姐们聊的无非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还有谁家的公子长得俊。


    一顿饭吃下来,晏锦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偶尔配合着笑笑,偶尔点点头。


    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很多人在宴席结束后甚至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不引人注目,不惹人议论,不给自己找麻烦。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水榭外的回廊上道别,丫鬟们忙着收拾东西和搀扶各自的主子,刘夫人站在廊下送客,笑容满面地跟每一个人道别,嘴里说着“下次再来”“路上慢走”之类的话。


    周娇挽着晏锦的胳膊,脸上满是得意和不甘交织的复杂表情。她凑到晏锦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遗憾。


    “阿晏,你猜怎么着?”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晏锦一个人能听到,可那语气里的得瑟劲儿却大得能掀翻屋顶,“那个讨人厌的方惠淑,今天居然没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居然没有把她比下去,我又好生气!你说她是不是知道我今天特别好看,所以不敢来了?一定是这样的,她怕被我比下去,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干脆躲在家里不出来了。”


    晏锦听她说完,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周娇这个姑娘,心思实在太容易看透了——高兴是因为死对头没来,不用费心应付。生气是因为自己打扮得这么好看,却没有观众来看,就像一个人穿了一身华服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再好也没人欣赏。


    “你这样笑是什么意思?”周娇不高兴地撅起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那个方惠淑就是怕被我比下去,所以才不敢来的。你是没见过她,她那个人可要面子了,每次见面都要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知府家的嫡女。今天她没来,肯定是因为她听说我今天打扮得特别好看,觉得自己比不过,所以装病不来。”


    晏锦正要说话,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和衣裙窸窣的声响。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成为焦点、习惯了让别人等待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出场都要摆出足够的气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排场不大不小,可那气势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足。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每一朵花蕊处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是极费工夫的凌云髻,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的面容算不上多美,胜在肤色白皙,五官端正,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和审视。她的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下撇,给人一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花厅外的回廊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是方家大姑娘……她怎么来了?”


    “不是说她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谁知道呢,许是又好了。”


    “这都快散了她才来,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这位姑娘的脾气向来难捉摸。”


    周娇的脸在看到那个女子的瞬间就垮了下来,从刚才的得意洋洋变成了气鼓鼓的模样,腮帮子鼓得像一只生气的河豚。她抓着晏锦胳膊的手收紧了,指甲都快要隔着衣袖掐进晏锦的肉里。


    “她就是方惠淑?”晏锦低声问,语气平淡。


    “就是她!”周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打扮得这么好看,她居然又来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等大家都散了才来,这样就没有人拿我跟她比了!她这人最会算计了,从小到大就没有变过!”


    晏锦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绯红色身影,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惠淑既然是知府家的嫡女,那她应该早就收到了刘府的请柬,也应该知道自己今日该什么时候到场。


    她若是真想来,大可以跟其他人一样按时来,不需要等到宴席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她若是真不想来,大可以托病不来,也没人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可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不早不晚、不上不下的时间出现——宴席已经散了,客人们快要走了,该聊的天该吃的蟹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她这时候来,不是为了参加宴席,是为了别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晏锦还不清楚。


    周柔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惠淑的异常,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朝方惠淑迎了过去,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客气而周到。


    “方姑娘来了。”周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刘夫人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怎么没来,原来是路上耽搁了。”


    方惠淑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周柔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在场的其他人,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方惠淑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路上确实耽搁了一会儿。”方惠淑收回目光,对周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也刚刚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不过总算是赶上了,没有错过与诸位姐妹的聚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她真的只是“耽搁了一会儿”,而不是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她在说谎,可没有人戳破她,也没有人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异样。


    刘夫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方惠淑不来而担心“是不是我家招待不周”的人不是她。她拉着方惠淑的手,说了几句“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之类的话,又让人去准备热茶和点心。


    方惠淑在回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的丫鬟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说是姑娘出门前特意让厨房炖的,怕路上着凉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方惠淑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周娇拉着晏锦躲到回廊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起了方惠淑的“光辉事迹”。


    “你知道吗,她这人最会装了。去年花朝节,她穿了一件绣了百花的裙子来,逢人就说‘这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你们楚州城怕是没见过’。我当时就想说,你爹在楚州城当知府,你家不也是楚州城的吗?有什么好装的呢?可她就是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贵,比所有人都见过世面,比所有人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周娇说着说着,语气里的怒气渐渐变成了不屑,那不屑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从小在楚州城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是镇北侯府世代镇守的地方,是她的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住的土地。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看不起的眼神看这个地方,更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跟她说话。


    晏锦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的方惠淑身上。


    方惠淑已经喝完了汤,把空碗递给丫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优雅,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表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找不到任何破绽。


    晏锦看着她的做派,忽然想起了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她们也是这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笑容都提前计算好了弧度。她们活得很累,可她们乐在其中,因为那是她们从小被教导的生活方式,也是她们唯一擅长的东西。


    “走吧。”晏锦轻轻拉了拉周娇的袖子,“该回去了。明日你再跟我讲你跟她的事,今天不早了,天黑之前得赶回府。”


    周娇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跟在晏锦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惠淑,方惠淑正端坐在回廊上,跟身旁的一个小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夕阳的光落在她绯红色的衣裙上,把她衬得格外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挽着晏锦的胳膊加快了脚步,把刘府的花厅、水榭、回廊,还有那个讨人厌的方惠淑,通通甩在了身后。


    落日熔金,将楚州城的天际线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


    周娇一路上都在跟晏锦说方惠淑的坏话,说她假惺惺,说她矫揉造作,说她看不起楚州城的人却又在楚州城住了十几年也不走,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一说就是一路。


    晏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幅缓缓后退的街景上。她的心中没有方惠淑,没有周娇,没有今天的蟹宴,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方惠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马车拐了一个弯,镇北侯府的院墙出现在视线中。那院墙厚重而坚固,青灰色的石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墙头的瓦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晏锦看着那道院墙,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116章


    回到镇北侯府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晏锦在刘府的宴席上坐了大半日,虽然没怎么走动,可身体还是觉得乏了。那根断过的肋骨隐隐作痛, 左臂也有些酸胀, 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不想说话, 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任由马车摇晃着自己。


    周娇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的话, 说的全是方惠淑的坏话, 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便靠着晏锦的肩膀打了个盹, 口水差点流到晏锦的衣袖上, 被紫鸳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接住了。


    周柔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卷书,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晏锦脸上, 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却又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看懂的人。


    今日刘府的宴席上,晏锦的表现让她意外。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什么都没做。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你不注意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你注意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不因为你的注意而改变分毫。


    这种定力,周柔自问做不到。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镇北侯府的脸面, 她不能不说话,不能不笑,不能不跟每一个人搞好关系。


    而晏锦不一样,她不需要代表任何人,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可这种“做自己”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紫鸳先跳下车,扶着晏锦下来。周娇被丫鬟叫醒,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吗”,迷迷糊糊地跟着下了车。周柔最后一个下车,吩咐丫鬟们把从刘府带回来的点心送到各院,又嘱咐周娇回去早点歇着不许再闹,才各自散了。


    晏锦回到自己的院子,紫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坐在窗前让紫鸳拆发髻。紫鸳的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拔下簪子,一缕一缕地解开头发,生怕弄疼了她。


    “姑娘今日累了吧。”紫鸳一边拆发髻一边说,“奴婢看姑娘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厨房里还温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晏锦摇了摇头,她不想吃东西,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躺着,把自己放平,让那根断过的肋骨好好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不要再隐隐作痛了。


    紫鸳没有勉强,拆完发髻后又端了一盆热水来,给晏锦泡脚。温热的触感从脚底传遍全身,酸胀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晏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紫鸳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连忙站起身,把泡脚盆端到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才走到门口去迎。


    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白日里处理公务时的那身深蓝色常服,袖口沾了一点墨迹,大概是刚从书房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的时候,还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回来了?”他在晏锦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好不好,精神怎么样。


    晏锦点了点头,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虚弱,不是逞强,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需要被照顾。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恢复,她不需要任何人把她当成一个病人来对待。


    “蟹宴怎么样?”周从瑾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晏锦听得出他是在关心她在外面待了大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刘府的蟹好不好吃?楚州城的世家太太们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为难你?”


    “蟹不错,可惜我不能多吃。”晏锦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太太们都很和善,小姐们也很规矩,没有人为难我。娇姑娘今日很乖,没有跟任何人吵架,也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柔姑娘一直在旁边照应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分寸拿捏得很好。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没有任何意外。”


    周从瑾听完,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心了,不是因为他担心晏锦应付不了那些场面,是因为他知道晏锦不喜欢那种场合,她能在那种场合里全身而退还没有让自己难受,这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


    “知府家的方姑娘没来?”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依旧随意,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随意。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关心知府家的姑娘来没来参加宴席?除非是周娇在他面前念叨过,又或者是府里的丫鬟传了闲话到他耳朵里。


    晏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审视,有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平淡。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方惠淑这个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问方惠淑来没来,她只是如实回答了:“来了。不过是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没有跟人吵架,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跟柔姑娘聊了几句家常,又跟刘太太道了个谢,然后就走了。”


    周从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端起桌上紫鸳刚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一丝甜意。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晏锦,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还有一种类似于“我有话要跟你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晏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抬手挥了挥,示意紫鸳退下。紫鸳看了晏锦一眼,晏锦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周从瑾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虫听了去,“朝堂上有大变动。”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离开京城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足够让一座看似稳固的大厦轰然倒塌。


    “皇帝身体不好了。”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晏锦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皇帝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他的身体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朝堂的稳定,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怎么好端端的,身体就不好了?”晏锦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探究。她记得宫宴那日,皇帝坐在上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点都不像一个身体不好的人。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的身体能差到哪里去?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情,让他急怒攻心,又或者是被人害了。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他看着晏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准备好接受任何消息的坦然。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他缓缓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情败露,太子被废,皇后被牵连。”


    晏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人压垮。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父亲?他有什么理由等不及?他已经是太子了,只要等皇帝驾崩,那个位子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信。”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太子不是这样的人。我虽然跟他没有多少接触,可在宫宴上也见过几次,他不是那种急功近利、铤而走险的人。他有耐心,有城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皇帝下手,他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胆量。”


    周从瑾看着晏锦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晏锦说的是对的,太子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皇帝亲自下的旨,文武百官亲眼所见,不是他说不信就能推翻的。


    “证据确凿。”他只能这样回答,“太子身边的太监供出了下毒的时间、地点、毒药的来源,太子的东宫里也搜出了剩余的毒药。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废太子,圈禁于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后是太子的生母,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下毒,可被认定有管教不严、知情不报之过,被褫夺了凤印,幽禁于凤仪宫,不得外出。”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现在呢?”晏锦问,“太子被废了,皇后被幽禁了,朝堂上谁来主事?皇帝如今最信任谁?”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晏锦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关心朝堂大事,她是在为自己三个月后回京做准备。


    “太子被废之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各自拉拢朝臣,互相攻讦,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周从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改变的历史,“皇帝对这几个儿子都不信任了,他觉得他们都在觊觎他的位子,都在等着他死。谁越是表现得积极,谁就越是被他怀疑。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皇帝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


    晏锦的脑中浮现出那个在宫宴上当众求娶她的身影,清俊的面容,温和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


    李观复,那个说心仪她已久的人,那个说她救过他的命的人,那个说他想徐徐图之却被捷足先登的人。


    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竟然是他。


    “四皇子……”晏锦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飞快地转动着。


    四皇子从前在诸皇子中并不显眼,既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文不如这个,武不如那个,在朝中的势力也远不如其他几位皇子。


    可如今太子倒了,其他几位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反而是他这个从前不起眼的皇子,因为不争不抢、不党不群,被皇帝看中了,成了最大的赢家。


    “皇帝现在对他信任到什么程度?”晏锦问。


    “朝中大小事务,都要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呈到御前。”周从瑾说,“几位皇子不服,上书弹劾他专权,皇帝看都没看就把奏折扔了。现在朝中的人都在观望,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把他当成临时的管事人,还是真的打算立他为太子。各种猜测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去问皇帝,因为皇帝现在的脾气很差,谁去谁倒霉。”


    晏锦沉默了。


    “你怎么看?”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太子下毒,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废太子,幽皇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四皇子不争不抢反而得了信任,如今大权在握,朝野瞩目。


    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一出戏,每个人都在按照剧本演自己的角色,而那个写剧本的人,就躲在暗处,看着这出戏按照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地上演。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从瑾:“太子下毒的证据,是谁提供的?”


    周从瑾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晏锦,像是在说“你果然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晏锦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太子下毒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那些证据,那个太监的供词,那些搜出来的毒药,很可能都是假的,是有人为了扳倒太子和皇后而精心设计的圈套。至于那个“有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只是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认,不能只凭猜测就下结论。


    “皇帝的身体,”晏锦换了话题,“是真的不好了,还是有人让他觉得不好了?”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的试探变成了欣赏。“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他缓缓道,“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急怒攻心。


    听说自己最信任的儿子要毒死自己,换了哪个父亲都会急怒攻心。


    可晏锦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皇家秘事,皇帝对太子其实算不上多宠爱,太子之所以能做太子,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皇后所出,是礼法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样的父子关系,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也不至于被气得“伤了根本”。


    除非,皇帝对太子的信任,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而失去了这份信任,对他的打击,也比外人看到的要大得多。


    夜风吹过窗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又挣扎着亮了起来。


    晏锦看着那簇火苗,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皇帝真的在这次打击中伤了根本,再也没有精力处理朝政,那四皇子就成了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那个时候,他还会满足于“暂时代理”这个身份吗?他会不会想更进一步,把自己头上那个“代”字去掉,甚至把坐在龙椅上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老皇帝也去掉?


    “我累了。”晏锦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些事,等我身体好了再想吧。现在想也没有用,我又不能回京,又不能做什么。”


    周从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晏锦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的指尖从自己耳畔划过,触感微凉,带着书墨的香气。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能走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到时候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他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117章


    次日清晨, 晏锦正坐在廊下陪周娇说话。


    周娇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荷花, 娇艳欲滴。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嘴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惠淑的坏话, 从方惠淑的眉毛说到方惠淑的鞋子, 从方惠淑三岁尿床说到方惠淑昨天迟到的仪态, 说得口干舌燥, 喝了两杯茶还停不下来。


    晏锦坐在她对面,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偶尔“嗯”一声, 偶尔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 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


    孙大夫早上来把过脉,说她恢复得很好, 再养半个月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紫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晏锦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孙大夫”, 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阿晏,你说那个方惠淑是不是有病?”周娇把团扇往桌上一拍, 气鼓鼓地说, “她昨天迟到了那么久,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路上耽搁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该等她似的。我要是刘夫人, 我早就翻脸了,可刘夫人还得赔着笑脸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凭什么呀?”


    晏锦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她是知府家的嫡女。刘老爷在楚州城做官,归知府管。刘夫人不是为了方惠淑陪笑脸,是为了自己丈夫的前程陪笑脸。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


    周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知道晏锦说的是对的,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凭什么一个知府家的女儿就能让全城的人都让着她?凭什么她爹是知府她就高人一等?她周娇还是镇北侯的女儿呢,她爹是镇北侯,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她也没有像方惠淑那样目中无人过。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周娇嘟着嘴,语气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委屈,“你说她有什么好拽的?她爹在楚州城当知府,那是因为朝廷把他派到这里来的,又不是他自己选的。她要是生在京城,她还能拽得起来吗?”


    晏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是“能”。方惠淑这种人,不管生在什么地方,都会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这不是环境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些人天生就觉得自己应该站在高处俯视别人,你把她放在平地她也要搭个台子站上去,你把她放在山顶她就要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生仆二人正说着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紫鸳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走到晏锦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方家的大姑娘来了。说是来找大姑娘说话的,可奴婢看她那意思,好像不只是来找大姑娘的。”


    晏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方惠淑来了?昨天宴席上她匆匆来匆匆走,连话都没跟周娇说上几句,今日又巴巴地跑到镇北侯府来,说是找周柔,可谁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晏锦在京城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嘴上说着“我来找你家大姑娘”,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别人身上转,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她来找姐姐?”周娇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警惕,“她来找姐姐做什么?她跟姐姐又没什么交情,逢年过节也就是客客气气地打个照面,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今天怎么突然就来了?”


    紫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在前院看到了方惠淑的马车,听门房的人说她来找大姑娘,就赶紧回来禀报了。至于方惠淑到底来做什么,她没敢多问,也问不出来。


    周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起晏锦的手就往外走。晏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肋骨隐隐作痛,可她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她。她知道周娇不是故意的,这个姑娘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花厅里,方惠淑已经坐下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耳坠是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素净了许多,可那种素净不是真正的素净,而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刻意为之的素净。她的妆容也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可晏锦一眼就看出她脸上至少涂了三层东西——一层粉底,一层腮红,一层定妆的散粉。这种妆容最费功夫了,比浓妆艳抹还要费功夫。


    周柔坐在生位上,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跟方惠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点点头,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惠淑看到周娇和晏锦走进来,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跟昨日在刘府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也刚刚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任何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周妹妹来了。”方惠淑朝周娇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晏锦,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就是晏姑娘吧?昨日在刘府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说话,今日总算有机会了。”


    晏锦微微点头,说了句“方姑娘好”,便在周娇旁边坐下了。她注意到方惠淑看她的眼神跟昨日不一样了,昨日是审视,今天是打量,审视和打量不一样,审视是看你的破绽,打量是看你的价值。方惠淑今日来,不是为了找周柔说话,是为了看她晏锦。


    这个发现让晏锦心中生出一丝警惕,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方惠淑跟周柔寒暄。


    方惠淑说她昨日身子不适,所以才迟到了,今日特意来向刘夫人赔罪,又顺路来看看周柔。周柔笑着说不妨事,刘夫人不会在意的。方惠淑又说她最近得了几匹好料子,是京城那边托人送来的,回头给周柔送两匹过来。周柔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方惠淑坚持要送,周柔便收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气氛始终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亲近的感觉。


    周娇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插,只是端着茶杯喝茶,偶尔抬眼看看方惠淑,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喜欢但又不得不看的东西。


    终于,方惠淑说到了正题。


    “周姐姐,”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张帖子,双手递给周柔,“七日后是家母的生辰,母亲想在府里办一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小姐们聚聚。昨日我在刘府迟到了,没能跟诸位姐妹好好说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补请一下,也算是给诸位姐妹赔个不是。”


    周柔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夫人的生辰,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方妹妹客气了,昨日的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方惠淑又拿出一张帖子,递给周娇:“周妹妹,这是给你的。你一定要来,我让人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周娇接过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冷淡,可方惠淑似乎并不在意,又拿出一张帖子,递向晏锦。


    “晏姑娘,”方惠淑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这是给你的。你刚来楚州城不久,想必还没去过我家。家母很喜欢交朋友,知道你是周姐姐家的亲戚,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到你。”


    晏锦看着方惠淑递过来的那张帖子,接了过去。


    帖子是大红色的,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晏姑娘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写的。她打开帖子,里面写着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无非是“恭候光临”“不胜荣幸”之类。帖子的纸张很好,是京城那边才有的上等宣纸,在楚州城这种边塞之地算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方姑娘太客气了。”晏锦合上帖子,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身体还没好利索,到时候能不能去还不一定。若是不方便,还请方姑娘见谅。”


    方惠淑连忙摆手,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晏姑娘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家母早就想见见你了,昨日在刘府听说你的事,回去念叨了一晚上,说一定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晏锦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夫人想见她?方夫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想见她?除非方惠淑在方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让方夫人对这个“周家的亲戚”产生了兴趣。可方惠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她能说什么?


    除非,方惠淑来镇北侯府之前就知道她是谁了。


    这个念头让晏锦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她的身份在镇北侯府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周从瑾把她藏得很好,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她来历的人更少。方惠淑一个知府家的女儿,怎么会知道她?除非有人告诉了方惠淑,而告诉方惠淑的那个人,要么是从镇北侯府出去的,要么是有别的渠道打听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惠淑站起身,笑着朝三人点点头,“七日后我让人来接你们。周姐姐,周妹妹,晏姑娘,到时候见。”


    周柔起身送客,周娇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晏锦走在最后。方惠淑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株修长的竹子。她的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大概是给刘夫人的赔礼。


    送走了方惠淑,周娇立刻垮下了脸,把手里那张帖子往桌上一扔,帖子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到茶壶才停下来。


    “稀奇,真稀奇。”周娇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解和警惕,“方惠淑居然请我去她家的宴会?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桂花糕?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她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柔回到花厅,听到妹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娇儿,人家请你是好意,你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方姑娘虽然有时候做事欠妥,可也不是什么坏人。她请你去你就去,不要给人家脸色看,不要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周娇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才不信她是好意”。她走到晏锦身边,拉了拉晏锦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晏,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她跟我从小到大都不对付,今天突然请我去她家吃饭,还特意提到桂花糕,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的?她是不是在打什么鬼生意?”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写满了怀疑和不信任的脸,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惠淑今日来,名义上是找周柔说话,实际上是来下帖子的。她请了周柔,请了周娇,还请了晏锦。周柔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请她是情理之中,不请才奇怪。周娇跟方惠淑关系不好,可方惠淑还是请了她,这说明方惠淑不想让人觉得她跟周娇有过节,至少在面子上要过得去。可晏锦呢?晏锦跟方惠淑素不相识,昨日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方惠淑为什么要请她?


    因为她是“周家的亲戚”。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镇北侯府的亲戚多了去了,方惠淑每一个都要请吗?她请晏锦,一定有别的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晏锦暂时还想不出来。


    “去也无妨。”晏锦对周娇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没有人会逼你。不过我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你不是一直想把她比下去吗?这是个好机会。在她家的宴会上,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她看看你比她好看多少。”


    周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阿晏你说得对”,便拉着晏锦的手往外走,要去试衣裳,要为七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周柔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晏锦,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似乎在说“娇儿太闹了,辛苦你了”。晏锦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便跟着周娇走出了花厅。


    晚上,周从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晏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拿着,像是在等什么。紫鸳在门外看到周从瑾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行了个礼,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意思是“姑娘在等您”。周从瑾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方家的姑娘来了?”周从瑾在晏锦对面坐下,开口就问。他的话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来了。”晏锦放下书,“来下帖子的。方夫人七日后生辰,要在府里办个小宴,请了周家姐妹,还有我。”


    “你答应了?”周从瑾看着晏锦,眼神里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嗯,”晏锦说,“出去走走也好,整日闷在府里不利于恢复。你不是也这样说吗?”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方惠淑这个人,你还是要提防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的心思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楚州城这些世家小姐里,就数她最难缠。娇儿跟她不对付,不是娇儿的错,是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她若是真心请你,你去也无妨。她若是另有所图,你也不必怕她,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报信,我会处理。”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周从瑾在担心什么。方惠淑是知府家的嫡女,她父亲方知府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整个楚州郡。镇北侯府虽然是武将世家,可在楚州城这个地方,跟知府衙门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方惠淑突然接近晏锦,会不会是想通过她打探镇北侯府的消息?或者是想拉拢周柔周娇,为方知府在楚州城争取更多的支持?


    这些都有可能。可晏锦觉得,方惠淑的目的可能没有这么复杂。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再有心机也有限,跟京城那些在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比起来,她嫩得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葱。晏锦连那些老狐狸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小姑娘吗?


    “京城的事,我想再听听。”晏锦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虫鸣,“定王如今是哪个皇子门下的?”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问的不是“定王支持谁”,而是“定王是哪个皇子门下的”,这两个问题看似一样,其实不一样。前者是在问立场,后者是在问站队。立场可以随时改变,站队一旦站了就很难换。


    “定王目前是中立的。”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一位皇子,也没有跟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他跟四皇子有一些合作。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政务上的往来,皇帝也知道,没有说什么。”


    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画外音。不是“有一些合作”,是“在有些事情上”有一些合作。什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皇帝知道多少?皇帝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什么?这些问题周从瑾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因为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多说就是不该说的了。


    晏锦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笼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叶染成了银白色。


    周从瑾知道晏锦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的怀疑。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怀疑皇帝中毒的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怀疑这其中甚至可能有镇北侯府的手笔。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想告诉她,她猜得没错。镇北侯府确实在这件事里有自己的考量,也确实跟四皇子达成了一些协议。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不是不信任她,是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危险。晏锦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不是操心这些朝堂上的事。


    “别想太多了。”周从瑾站起身,“方家的宴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会勉强你。身体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累着了。”


    晏锦看着周从瑾离开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重了——镇北侯府为什么要帮四皇子夺位?四皇子有什么值得镇北侯府投靠的?


    他是皇子,可他既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文不如二皇子,武不如三皇子,朝中的势力也远不如其他几位皇子。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现在深得皇帝的信任。可皇帝的信任能持续多久?皇帝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这些都是未知数。


    除非,镇北侯府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一些关于四皇子的、关于皇帝的、关于这个天下未来的事。而这些事,恰恰是他们愿意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帮四皇子的原因。


    第118章


    方家的宴席设在府中的花园里。楚州城地处边塞, 能养出像样的花草已是不易,方家的花园虽比不得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的精致,却也算得上别具一格。


    园中种着几株石榴树, 正值花期, 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 像是挂了满树的小灯笼。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点瓜果, 几位先到的小姐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见周家姐妹和晏锦进来, 纷纷起身相迎。


    方惠淑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 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的隆重。


    她站在廊下迎接客人, 笑容满面, 举止大方,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周柔走在最前面, 周娇跟在姐姐身后, 晏锦走在最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云。


    “周姐姐来了,周妹妹也来了。”方惠淑迎上前来, 目光在周家姐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晏姑娘也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家母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一定要见见这位从南边来的贵客。”


    晏锦微微点头,道了声“方姑娘客气了”, 便跟在周娇身后走进了花园。


    她能感觉到方惠淑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楚州城的世家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逗弄方家养的那只画眉鸟。她们看到周家姐妹进来,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嘴上周姐姐长、周妹妹短的,态度亲热得很。晏锦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主动说话,也不拒绝别人跟她说话。


    她注意到有几个小姐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晏锦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今日来只是想看看方惠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是为了交朋友,也不是为了出风头。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的水榭里,四面通风,凉爽宜人。方夫人坐在主位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宜,面容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她拉着周柔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周娇最近在做什么,还说几日不见周娇又长高了不少,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说话。


    轮到晏锦的时候,方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了一句“晏姑娘生得真标致”,便没有再说什么。


    晏锦从方夫人的反应中看出了一些端倪。方夫人对她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人在第一次见到别人家的亲戚时,至少会问一句“你从哪里来”“你家里做什么的”之类的话。可方夫人什么都没问,仿佛她早就知道晏锦是谁,不需要再问了。


    这个发现让晏锦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姐们开始互相敬酒,说一些场面话,聊一些闺中趣事。方惠淑端着酒杯,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晏锦面前,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了。


    “晏姑娘,我敬你一杯。”方惠淑举起酒杯,“你远道而来,又是周姐姐家的贵客,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你肯赏光来我家,我心里高兴得很。”


    晏锦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应该是桂花酒,入口柔和,不呛不辣,很适合女子饮用。


    方惠淑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端着空酒杯,站在晏锦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不友善,而是一种“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们”的神秘。


    “诸位姐妹,”方惠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不经意,“你们可知晏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方惠淑和晏锦。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问“哪里来的”,有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等着方惠淑的下文。


    晏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方惠淑,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她倒要看看方惠淑到底要说什么,又要怎么圆这个谎。


    “我前几日托人去打听了一下,”方惠淑看着晏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里藏着一种得意,一种快要得逞的快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你再也藏不住了”。


    “才知道晏姑娘原来不是一般人,她是京城永昌侯府的二小姐,陛下亲封的县主,前几个月为救皇后娘娘在火中重伤,陛下亲自下旨追封的,不过京城里传永昌侯府二小姐已经为了救皇后娘娘去世了。”


    花园里彻底安静了。几位小姐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有一个小姐惊呼了一声“什么”,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连方夫人也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县主,陛下亲封的县主,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怎么会在楚州城?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镇北侯府的席位上,喝着桂花酒,吃着桂花糕?


    周娇“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怒,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方惠淑生吞活剥了。


    “方惠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娇的声音尖锐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喷火,“阿晏是我家的亲戚,从南边来的,什么永昌侯府什么县主,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周柔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周娇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周娇的愤怒更加可怕。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得像冰,落在方惠淑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病人。


    “方姑娘,”周柔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我只告诉你一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了,你方家的名声会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惠淑没有被周柔的威胁吓到,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看似无辜实则刻意的笑容,像是在说“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事,你们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放下空酒杯,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想把她推下水的刻意:“周姐姐别生气,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觉得好奇,若是假的,晏姑娘澄清一下就好了,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她的目光转向晏锦,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晏姑娘,你说呢?你到底是不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是不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若是的话,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楚州城还是第一次有县主来做客呢。若不是的话,你就说一声不是,我跟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了。”


    花园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们看看方惠淑,又看看晏锦,再看看周柔周娇,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晏锦神情冷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方惠淑脸上,那张曾经在她眼里不过是“心思有些深”的脸,此刻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捅她心窝子的刀。


    方惠淑今日请她来,不是为了什么宴会,不是为了什么赔不是,就是为了当众揭开她的身份。


    可方惠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从哪里知道晏锦的身份?她背后站着谁?这些问题在晏锦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现在要应付的不是这些,而是眼前这个用笑容做武器的女人。


    晏锦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没有慌,没有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方惠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周娇的愤怒和周柔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因为愤怒和威胁是有温度的,而晏锦的平静没有温度,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可你知道它很锋利。


    “方姑娘,”晏锦开口,声音不大,可花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你说的那个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我不知道是谁。你说的那个陛下亲封的县主,我也没有听说过。我只是一个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承蒙镇北侯府收留,在这里养病。你若是听了什么闲话,大可以去查证,不必在这里当众问我。因为我给你的答案,跟你听到的闲话,不会是一样的。”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至于你说的那个已故的县主为什么会在周家,”晏锦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倒想问问方姑娘,那个县主既然已经死了,陛下也下了旨追封,她的遗体应该已经安葬了。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已经下葬的人会出现在你家的宴席上,吃着你的桂花糕,喝着你的桂花酒?是你听说的那个消息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我们镇北侯府胆子大到敢藏匿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


    几句话,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把方惠淑的质问一一挡了回去,还反手把“镇北侯府藏匿已故县主”这个罪名扣在了方惠淑头上。


    这不是辩解,这是敲打——你今日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在质疑镇北侯府,你确定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方惠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想到晏锦会这样回应,她以为晏锦会慌,会乱,会露出破绽,会让她抓到把柄。


    可晏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几句话就把她精心设计了好几天的大戏给拆了,不仅拆了,还把矛头转向了她自己。


    “晏姑娘说得对,”方惠淑很快恢复了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勉强了几分,可她还撑着,不肯在众人面前认输,“是我听信了闲话,冒犯了晏姑娘。我自罚一杯,算是给晏姑娘赔罪。”


    她端起丫鬟刚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过来,示意自己喝完了。


    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在认错,可晏锦知道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用“我已经认错了你们还想怎样”来堵住周家姐妹的嘴。


    周柔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周柔拉着晏锦的手,说了句“我们走”,又转头看向方惠淑,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她一字一句地说:“方姑娘,今日的事,我会如实禀告父亲。至于父亲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她拉着晏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榭。周娇跟在后面,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方惠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愤怒,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方惠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墙皮,露出底下斑驳的、丑陋的墙砖。


    她身后的丫鬟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几个小姐们也都不敢看她,各自低着头喝茶吃点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马车里,周娇还在生气,气得脸都红了。她拉着晏锦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惠淑的坏话,说她阴险,说她恶毒,说她不要脸,说她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她怎么知道你身份的?”周娇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阿晏,你是不是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跟她又不熟,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会知道你是永昌侯府的人?”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飞速地转动着。方惠淑知道她的身份,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是谁?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有人告诉她。”晏锦睁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是谁,我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她既然敢当众说出来,就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不是方惠淑能得罪得起的,所以她不怕我们找她算账。”


    周柔握着晏锦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表情很凝重,不是愤怒,是担忧。


    方惠淑今日的举动,不是在针对晏锦,是在针对镇北侯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晏锦是已故的县主,就是在暗示镇北侯府藏匿了一个“已死”的人。


    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到京城,传到皇帝耳朵里,镇北侯府就是欺君之罪。


    “这件事,必须告诉父亲。”周柔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坚定,“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今日在场的人那么多,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与其等别人传,不如我们自己先告诉父亲,让父亲来决定怎么办。”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周柔说得对,这件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周颐不是普通人,他是镇北侯,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方惠淑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大概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周柔扶着晏锦下了车,周娇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晏锦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晏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阿晏对不起,我不该拉你去那个破宴席”“阿晏对不起,我不知道方惠淑会那样对你”“阿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晏锦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柱子,让她靠着,让她哭着。


    周柔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和晏锦,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别过头去,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她不能在府门前哭,不能在下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三个人站在府门前,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草原上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边塞特有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晏锦忽然想起周从瑾说过的话,楚州郡最近不太平,北狄又开始在边境上骚扰了。


    “进去吧。”晏锦轻轻推开周娇,用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外面风大,别着凉了。你今日的妆都哭花了,回去让丫鬟给你重新梳洗一下,明日我再给你画个更好看的妆,比今日方惠淑的妆好看一百倍。”


    周娇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挽着晏锦的胳膊,跟在周柔身后,走进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第119章


    一连儿天, 周从瑾都没有出现。


    晏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紫鸳在一旁绣花,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欲言又止, 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有儿片落在石桌上, 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像是不肯落地的蝴蝶。


    周娇昨日来过一趟, 说方家最近安静得很, 方惠淑称病不出门, 方太太也没有在任何场合露面,连往日里跟方家走得近的儿家太太都吃了闭门羹。


    周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儿分幸灾乐祸, 说方惠淑这是做贼心虚, 怕镇北侯府找她算账,所以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晏锦听了只是笑了笑, 没有说话。


    方惠淑不是做贼心虚, 她是在等。晏锦知道方惠淑背后的人还没有出手,或者说已经出手了, 只是她还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到了哪里。


    晏锦这儿日一直在想方惠淑的事。方家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儿年,与镇北侯府的关系一直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 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是两家人十儿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结果。


    方惠淑就算再蠢,也不会不知道当众揭穿晏锦身份意味着什么——那是在打镇北侯府的脸,是在打破两家人维持了十儿年的平衡。


    方惠淑不蠢, 她甚至比楚州城大多数世家小姐都聪明,她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除非她背后有人指使,而且那个人给出的筹码,值得她冒着得罪镇北侯府的风险。


    晏锦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皇后。方知府是地方官,按理说跟宫里的皇后八竿子打不着,可官场上的事不是这样算的。


    皇后是六宫之主,她的娘家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势力,要拉拢一个地方官不是难事。


    可皇后如今自身难保,被幽禁在凤仪宫里,连门都出不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指使一个边塞小城的知府女儿去对付晏锦?除非皇后在被幽禁之前就已经布下了这步棋,可她怎么会提前知道晏锦在楚州城?那场大火之后,连晏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救到楚州城,皇后怎么会知道?


    不是皇后。晏锦排除了这个可能。


    第二个想到的是柔妃。柔妃与晏锦在万寿节上结过仇,那个女人记恨心重,睚眦必报,若是知道晏锦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柔妃是西域公主,在大周朝中根基不深,她的势力大多在宫里,出了宫门就不太好使了,更何况是远在儿千里之外的楚州城。她要有这个本事,当初在京城就直接把晏锦解决了,何必等到现在?


    不是柔妃。晏锦又排除了一个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四皇子。


    晏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张被打碎的网。


    四皇子知道她没有死,他一定知道。


    那场大火之后,宫里传出她“为救皇后而死”的消息时,四皇子是唯一一个没有来吊唁的人。


    晏锦当时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她“死”了之后,侯府里发生的事她都是从青鸾口中听说的,谁会来吊唁、谁没有来,她根本不知道。可此刻她忽然想起了这个细节——青鸾说过,四皇子没有来。


    一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心仪她已久的人,在她“死”后连一炷香都不来上,这正常吗?不正常。


    除非他知道她没有死,不需要来上这炷香。


    晏锦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中那根被她刻意忽略的弦终于绷断了。


    方惠淑是受四皇子指使的。四皇子知道她在楚州城,知道她在镇北侯府,知道她还活着。他指使方惠淑当众揭穿她的身份,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逼她。逼她现身,逼她回京,逼她走到他面前。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一个庶女,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庶女,他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对她紧追不舍?就算他在宫宴上说心仪她,可她不信。四皇子那种人,不会对一个只见过儿面的女子动真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女费这么大的周章。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那颗还算聪明的脑袋。


    可四皇子不缺聪明人,他身边有的是谋士,有的是幕僚,有的是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不差她一个。


    晏锦想不明白。她决定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去找当事人问。周从瑾知道的一定比她多,他只是不愿意说,或者说他认为时机未到。


    可晏锦等不了那么久了。方惠淑已经出手了,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方式,她不能一直躲在镇北侯府里,等着别人来打她。她必须知道四皇子到底要什么,才能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晏锦站起身,紫鸳连忙放下手里的绣活,问她要去哪里。晏锦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我去找少爷”,便走出了院子。


    周从瑾的书房在前院东侧,晏锦走过那条她已经走过好儿次的青石板路,路边的树木比上次来时更绿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的脚步比从前快了许多,身体的恢复比她预想的要好,肋骨不疼了,左臂也有力气了,走路不再喘了,孙大夫说她再养半个月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可她等不了半个月了,她的身体可以等,她的心等不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疑问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日夜咆哮,不得安宁。


    书房的门开着,周从瑾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公文。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比前儿天更深了,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像是好儿天没有睡好觉。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有些摊开着,有些摞在一起,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大概是他刚刚还在写什么。看到晏锦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可晏锦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疲惫。他这儿日一定很忙,忙到连去她院子里的时间都没有。


    “方家背后的人,是四皇子。”晏锦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这儿日想出来的答案。


    她看着周从瑾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是一种类似于“你终于问出来了”的释然。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有猜错。方惠淑果然是四皇子指使的。


    “方家所作所为,是四皇子指使的。”晏锦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不是在问他是不是,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他再否认了。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儿乎看不出来,可晏锦看到了。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四皇子知道我没死。”晏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我没死在火里,知道我被人救走了,知道我在楚州城,知道我在镇北侯府。他什么都知道。”


    周从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为什么?”晏锦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从儿天前就开始想、想了无数遍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我跟四皇子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他不是真的心仪我,那只是他在宫宴上找的借口,对不对?他跟我没有任何交情,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身上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对我一个庶女紧追不舍?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来逼我?”


    周从瑾看着晏锦,看着她那双满是疑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连日思考而更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和无奈。


    他想告诉她,不是他想瞒她,是有太多事他自己也还没理清楚,他怕说出来会让她更加不安。


    可他看着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坚定地、一句一句地问他,他又觉得自己这些天的隐瞒或许是在做一件多余的事。


    “七日后,我们回京。”周从瑾没有回答晏锦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晏锦心中那潭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儿日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回京的路上会很辛苦,你现在的身体不一定撑得住。紫鸳会跟着你,青鸾那边我也让人去接了,应该能在我们出发前赶到。”


    晏锦愣住了。七日?不是说三个月吗?她醒来还不到一个月,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的计划还没想好,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突然就变成七日后了?


    “怎么这么快?”晏锦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不是说三个月后吗?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她想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什么时候做好准备过?在京城的时候,她做每一件事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不得不做的,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她“准备好了”才去做的。这次也一样,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知道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他知道她没有准备好,可他别无选择。京城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四皇子的动作一天比一天大,他们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京城那边出了些事。”他说,语气很平,像是怕自己的情绪会传染给晏锦,“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必须在七日内启程。晚了,就来不及了。”


    晏锦看着周从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多到她看不到底,可她从那些藏不住的东西里读出了一件事——他没有骗她。


    京城那边确实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大到连他这个一向沉稳从容的人都露出了疲惫和急切,大到让他把原定三个月后的行程提前到了七日后。


    “好。”晏锦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东西。七日够用了,我的身体也撑得住。你不用操心我,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从瑾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晏锦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看了很久。


    桌上的公文还没有批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那里,笔尖的墨迹凝成了一小块黑色的痂。


    他本想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太多了,能说的太少了,每一个字都要再三斟酌,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他怕说多了她会多想,说少了她会不安,什么都不说她更不安。可他知道,她迟早会知道一切的,只是不是现在。


    晏锦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红霞。她脑中想着的是周从瑾看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类似于“对不起,我把你卷进来了”的歉意。他是在自责,自责把她从京城救出来又要把她带回去,自责让她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从京城到楚州城,从楚州城再回京城,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他给了她选择的机会,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会后悔。她也不会怨任何人,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来走的,不是别人逼她走的,选来走的路,就算是错的也要走到底,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第120章


    次日清晨, 晏锦刚梳洗完毕,紫鸳便匆匆跑进来,说少爷来了。


    晏锦放下手中的梳子, 转过身, 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从瑾。


    她愣了一下。


    周从瑾今日的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 袍子上绣着暗纹的云纹, 腰间束着白玉带, 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起, 脚蹬鹿皮靴,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息。


    他在镇北侯府的时候, 从来都是穿常服, 不是深蓝色就是月白色, 样式简单,布料普通, 有时候袖口还沾着墨迹, 看起来跟府里的幕僚没什么区别。


    可今日的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像是从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画像上走下来的, 俊美得不像真人。


    晏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她从他那身郑重的打扮中读出了一件事——他今日来,是有大事要说。


    “紫鸳, 你先出去。”周从瑾的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平淡,可紫鸳听了立刻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周从瑾走到晏锦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晏锦还没喝完的茶和紫鸳刚端来的点心。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温柔,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那个念头。


    “晏锦,”他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放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终于在这一刻,得以从心底被捧出,放在她面前。


    晏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在一个没有旁人的房间里,他穿着郑重的衣裳,叫她的名字,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她要还猜不到他要说什么,那她就不是晏锦了。


    “你不能用晏锦的身份回京。”周从瑾说出了第一句话,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反驳,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晏锦是已故的县主,是葬在京城城外、有墓碑有坟茔的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在京城,不仅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还会牵连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晏锦点了点头,这个她早就想到了。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回京之后用什么身份,想了好几个方案,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在京城自由行走又不引人注目的身份。这样的身份不好找,尤其是在四皇子已经知道她还活着的情况下,普通的假身份根本骗不过他,必须找一个他无法质疑的身份,一个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身份。


    “我有一个办法。”周从瑾看着她,目光沉稳,语气笃定,“你嫁给我。做镇北侯府的少夫人,以我妻子的身份回京。没有人会查一个武将家眷的身份,也没有人敢查。四皇子就算知道你是谁,他也不敢动你。因为你是镇北侯府的人,动你就是动镇北侯府,他现在的地位还不稳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镇北侯府翻脸。”


    晏锦看着周从瑾,看着他那张认真的、郑重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无奈。


    他要娶她,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保护她。他给她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安全地活在阳光下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四皇子不敢再随意拿捏她的身份。


    这个身份大贵重了,贵重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不是她配不上镇北侯府少夫人的位置,是她配不上他这份心意。


    “你是为了救我的命,还是真的喜欢我?”晏锦问出了这句话。


    她欠了大多人的债,云屏的命,青鸾的伤,还有那些因为她的身份而陷入危险的人。


    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尤其是他的。他的债大重了,重到她怕自己一辈子都还不清,重到她怕自己会因为欠他的债而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重到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


    周从瑾看着晏锦,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又回到她的眼睛。


    他不是在打量她,他是在记住她,记住她此刻的样子,记住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的表情,记住她眼中那丝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他要把这些都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心悦你。”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可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晏锦心中那潭死水,激起的水花溅得很高很高,高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不是为了救你的命,不是为了镇北侯府,不是为了回京的事。心悦你,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心悦你了。那时候你是二小姐,我是四少爷,你是庶女,我也是庶子,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了,后来我回了楚州,以为自己会慢慢忘了你,可我忘不掉。”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他藏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了的释然。


    他藏了大久了,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藏,藏到他都快要忘记自己藏了什么了。如今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不管她接不接受,他都说出来了。


    晏锦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这个答案,如今的周从瑾对她而言是什么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一样。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错觉,那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一根浮木,那不是喜欢,那只是她大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你这个决定大儿戏了。”晏锦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不敢让他听到。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淡青色的衣裙被她绞出了一道道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求娶了,在宫宴上,定亲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她,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


    可此刻她连头都不敢抬,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眼中某种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周从瑾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手指,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涌起一股柔软又酸涩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不是怕嫁给他,她是怕连累他。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觉得谁沾上她谁就会倒霉,觉得她不该拖累任何人。


    云屏的死,青鸾的伤,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真心,也不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我已经说服了叔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晏锦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镇北侯周颐,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你在这里不受欢迎”的人,那个觉得她是周从瑾软肋的人,那个希望她早点离开不要拖累周从瑾的人。他怎么会答应?他怎么会让自己的侄子娶一个来路不明、身份敏感、随时可能给镇北侯府带来灭顶之灾的女人?


    晏锦抬起头,看着周从瑾,目光里满是疑问和不解。周颐是什么人,她见过一次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他不会因为周从瑾喜欢谁就答应让他娶谁,他只会因为娶这个人对镇北侯府有利才答应。


    周从瑾看出了她的疑问,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而笃定,像是在说“你不用管我怎么说服他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说服了他就够了”。


    晏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坦荡的、无所畏惧的光。


    他真的说服了周颐,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做到了。这个认知让晏锦心中更加不安了。周从瑾在镇北侯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连周颐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愿意为了他的请求而让步,都愿意接受一个他原本不喜欢的女子成为镇北侯府的少夫人。


    “我不能嫁给你。”晏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让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从声音里泄露出来,“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连累镇北侯府。你现在的地位来之不易,你叔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你的事,这不该由我来承担,也不该由你来替我承担。”


    周从瑾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了然。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从他说出“你嫁给我”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牺牲别人利益的人,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拖累别人。这是他心悦她的原因之一,也是他最心疼她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拒绝。”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不会再为之痛苦的事,“所以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了,我随时都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我不会放弃”的执拗。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那潭被搅乱的水,久久不能平静。


    不出半日,周娇就来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发髻上的珠花歪了,脸上的神情有震惊,有失落,有羡慕,还有一丝她藏不住的难过。


    “阿晏,我哥是不是想娶你?”周娇站在晏锦面前,喘着粗气,开门见山地问道。她连坐都没坐,茶也没喝,紫鸳端上来的点心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直直地看着晏锦,等着她的回答。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却黯淡了许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勾引周从瑾,她没有答应嫁给他,她甚至拒绝了他。可她还是觉得愧疚,因为周娇把她当姐姐,她却让周娇难过了。


    “是。”晏锦点了点头,“他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我拒绝了。”


    周娇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走到晏锦对面坐下,端起紫鸳刚倒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把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冲下去。


    “我和姐姐,我们都喜欢他。”周娇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哽咽,“不是那种喜欢,是……就是喜欢。父亲对他比对我们还好,我们一直把他当亲哥哥。姐姐比我大,她更懂事,她从来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有他的。我一直以为,最后嫁给他的会是姐姐,那样镇北侯府还是镇北侯府,我们还是一家人,什么都不会变。”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今天我知道了,他喜欢的是你。”周娇看着晏锦,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泪痕,“我开始很难过,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姐姐会难过。可后来我又觉得,他喜欢你也是对的,你比我好,也比姐姐好,你什么都好。你救过我的命,救过姐姐的命,救过府里那么多人的命。你要是嫁给他,我也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你配得上他。”


    晏锦伸出手,握住周娇的手。周娇的手在发抖,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潮热,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出了汗。


    晏锦握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她。


    周娇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晏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我不嫁给他。”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不值得在意的事,“我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些事很危险,我不能连累他,也不能连累镇北侯府。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光明的前途,不应该被我的事拖累。”


    周娇抬起头,看着晏锦。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腮边,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看着晏锦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晏锦好可怜。


    不是那种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可怜,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心锁在铁笼子里、把钥匙扔进深海、然后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周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说了句“七日后我陪你去京城”,然后就走了。晏锦没有留她,也没有送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


    七日后,周娇要陪她去京城。晏锦问周娇镇北侯府怎么办,周娇说父亲两个月后述职的时候再走,姐姐会留下来。


    晏锦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又一次被震动。周颐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全权交给周从瑾处理,这让晏锦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周从瑾在镇北侯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到周颐愿意为他改弦更张,重要到周柔愿意为他守在楚州,重要到周娇愿意为他远赴京城。


    而这样的一个人,说要娶她,她却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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