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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七日后, 晏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紫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瞪得圆圆的, 半天没有合拢。她已经盯着晏锦看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 可组合在一起,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晏锦在京城的时候, 总是刻意把自己的容貌往平庸里打扮——把好看的遮住, 把不好看的放大, 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庶女。


    唯一一次露出真容,是宫宴上那次, 她故意模仿柳姨娘的打扮, 把自己所有的优点都展现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那张与柳姨娘酷似的脸。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她没有模仿任何人, 她只是在做她自己, 又刻意把从前的痕迹都抹去了。


    她用了一种她自己琢磨了很久的妆法——把原本不显眼的眉眼画得浓了些,把原本过于显眼的唇画得淡了些, 用粉把鼻梁两侧的阴影打得重了些,让脸型看起来比从前瘦长了几分。她又把头发梳了一个从未梳过的发髻, 鬓角留了几缕碎发, 用烧热的铜管卷了几个小弯,让它们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半张脸的轮廓。


    镜中的女子,眉眼深邃, 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脸型瘦长,看起来像是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闺秀,温婉中带着几分英气,跟从前那个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判若两人。


    “姑娘,你这样……”紫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说了半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她想说“好看”,可又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姑娘今日的样子。她想说“不像你了”,可又怕姑娘听了不高兴。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奴婢差点认不出来了。”


    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从今日起,我叫柳安。”晏锦转过身,看着紫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你家姑娘的表姐,从江南来的,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镇北侯府。你记住,不要叫错了。”


    紫鸳用力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柳安”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怕自己一紧张就叫错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晏锦——不,柳安的新身份。这是少爷让人准备的,从出生年月到父母姓名到家族来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因为那些都是真的,只是把晏锦的名字换成了柳安,把永昌侯府换成了一个早就断了香火的江南小户。


    周娇来的时候,看到晏锦的第一眼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几株兰花,扇坠是一颗碧玉珠子,在晨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她看着晏锦,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反复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晏,你怎么……”周娇走到晏锦面前,围着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新奇,又从新奇变成了惊叹,“你真的好像换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不一样了。你要是走在街上,我肯定认不出来。”


    晏锦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走在街上,连熟人都认不出来。


    青鸾没有跟来。


    晏锦是在出发前一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紫鸳告诉她,少爷说青鸾不能跟着回京,因为京城里见过青鸾的人太多了。


    晏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周从瑾说得对,青鸾不能来,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紫鸳是周从瑾的人,周娇是周从瑾的妹妹,周从瑾是镇北侯府的少爷。她谁都不是,她只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没有任何过往的痕迹,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这样也好。一张白纸,才能画出新的画。那些旧的画已经被烧掉了,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她不需要再回头看那些灰烬,她只需要看着前面,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想着该在上面画什么。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周从瑾站在府门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随从,有侍卫,有管家,有丫鬟,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马车也备好了,一共五辆,装行李的装行李,坐人的坐人。


    周颐站在台阶上,看着周从瑾,目光里带着一种晏锦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从瑾的肩膀,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回了府。周柔站在门口,看着周从瑾,目光里藏着一种她努力压着却还是泄露了一些的东西。晏锦看到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周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从来没有去过京城,对那座传说中的天子之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她问晏锦京城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很多人,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紫鸳也跟着凑热闹,她虽然是从京城来的,可她来的时候年纪小,对京城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有很多很多的房子,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的车马。


    晏锦靠着车壁,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肋骨不疼了,左臂也有力气了,可长途跋涉还是让她觉得疲惫。离京城越近,她的心就越沉。


    周从瑾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晏锦的马车。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晏锦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平静。他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是这次回京述职的主事人。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见的人也太多了,他没有时间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也没有时间照顾晏锦的情绪。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带回京城,给她一个安全的身份,让她站在他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一路相安无事。


    到京城的那日,正是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京城的城墙比楚州城的城墙高了好几倍,墙砖是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城门大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周从瑾在京城有一处宅子,是皇帝赐给镇北侯府的,在城东的永宁坊,三进三出的院落,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住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


    安顿下来之后,周从瑾就开始忙了。他是镇北侯府的代表,回京述职要见的人太多了——兵部的,礼部的,还有那些跟镇北侯府有旧交的世家大族。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上门送礼了,说是“恭迎镇北侯府世子回京”,可晏锦知道,那些人是来打探消息的。他们要看看镇北侯府这次派谁来述职,要看看这个年轻的世子是什么来头,要看看他好不好打交道,值不值得拉拢。


    周从瑾在前院待客,晏锦在后院休息。她没有去前院,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在那些来客眼中,镇北侯府这次只来了世子和二姑娘,还有几个随从和丫鬟,没有其他人。


    周娇在宅子里闷了两日,终于受不了了。


    她从小在楚州城长大,野惯了,让她整天待在院子里不出门,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缠着晏锦,说想去街上逛逛,说来了京城连门都没出过,说回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说她来过京城。她的嘴撅得能挂油壶,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晏锦。


    晏锦拗不过她。


    她本来不想出门的,刚回京城,一切都不稳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认出来。可周娇实在太能缠人了,缠得她头疼,缠得她不得不答应。


    二人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紫鸳,从后门出了宅子。京城的街市比楚州城繁华太多了,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飘摇。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娇兴奋得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在楚州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铺子,这么多的好东西。她拉着晏锦进了一家绸缎庄,又进了一家胭脂铺,又进了一家首饰楼,每一样东西都要拿起来看看,每一个颜色都要问问叫什么名字,每一个价格都要惊呼一声“好贵”。


    晏锦跟在她身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可目光一直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逛了半个多时辰,周娇终于累了。她站在街边,用手扇着风,说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


    紫鸳指着街对面的一家酒楼:“要不就去那家吧!”


    晏锦顺着紫鸳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酒楼门口的几个人身上,忽然顿住了。


    李常固。


    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正从马车上下来,跟身边一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公子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晏锦熟悉的、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值得郑重以待。


    晏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回京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李常固。他还活着,还好端端地活着,穿着华贵的衣裳,跟朋友一起下馆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晏,你怎么了?”周娇注意到晏锦的表情有些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两个年轻公子在酒楼门口说话,没什么特别的,“你认识那个人?”


    晏锦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那家酒楼的幌子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又说,“我饿了,就在这家吃吧。”


    周娇没有多想,拉着晏锦就往酒楼走。紫鸳跟在后面,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


    酒楼里人不多,一楼大厅只坐了几桌客人,二楼的雅间应该有人,因为楼梯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起来是在等主子吩咐。


    晏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娇拿着菜单翻来翻去,什么都想吃,又不知道该点什么。紫鸳站在一旁,听着小二给周娇介绍每一道菜的特色和口味,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一时半会儿也点不完。


    晏锦趁她们不注意,站起身,说了句“我去更衣”,便朝酒楼后面走去。她不知道李常固在哪一间雅间,可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猜测他应该上了二楼。


    果然,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李常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怀瑾,你说那个方家的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跟她又不熟,她给我下什么帖子?”然后是孙怀瑾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劝他不要在外面说这些话。


    晏锦犹豫了一瞬。


    她不应该跟上去的,太危险了。李常固认识她,虽然她现在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可万一被认出来呢?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还是迈上了台阶。


    她想问李常固凤仪宫走水那夜,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是不是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他是不是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杀她?


    晏锦走上二楼,看到走廊尽头有一间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常固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也没有抖,呼吸也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做危险事的人。


    她在京城那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在最紧张的时候看起来最平静,在最害怕的时候看起来最勇敢。


    她站在拐角处,等了很久。里面一直在说话,可始终只有李常固和孙怀瑾两个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晏锦有些着急了。


    第122章


    晏锦站在走廊拐角处, 背靠着墙壁,心跳如擂鼓。她本想在李常固落单时上前试探,却没想到还没等多久, 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 步伐都很快, 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赶时间, 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晏锦侧身往拐角深处退了半步, 将自己藏进墙壁与廊柱之间的阴影里。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在昏暗的走廊里并不显眼, 只要不走到近前仔细看, 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站了一个人。


    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俊, 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很锐利, 看人时像在看一本书, 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在后面的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子,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步伐沉稳, 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个武将,或者至少是习武之人。


    晏锦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脸上,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与之匹配的面孔。


    她离开京城那么久了, 从前在京城时见过的人太多了,宫宴上的、长公主府里的、永昌侯府的,有些人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记得一张模糊的脸。


    这两个人她有些印象,可印象不深,像是隔着薄雾看花,知道那是一朵花,却看不清是什么花。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走在前面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可晏锦听得出那随意底下压着的某种情绪,没有同情和惋惜,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嘘——”后面的男子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警告,“你疯了?这种地方说这种话?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前面那青年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可看到同伴眼中的紧张,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怕人说”,便继续往前走。


    四皇子。晏锦的耳朵在这三个字落进耳中的瞬间竖了起来。


    晏锦还想再听,可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停在那间虚掩着门的雅间前。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会被发现的。


    她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人的审视,她这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也许能骗过匆匆一瞥的陌生人,可骗不过那些在京城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看人像看书一样仔细的人。


    她转身,准备下楼。


    “那位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晏锦的脚步顿住了,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微微的茫然,微微的困惑,像是一个被人突然叫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女子。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穿鸦青色锦袍的青年正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有疑惑,有审视,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又不太确定的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翻一本他很久没翻过的书,努力回忆着书里的内容。


    晏锦看着那张脸,脑中飞快地转着。鸦青色锦袍,白玉簪,清俊的面容,锐利的眼睛,还有刚才那轻描淡写说“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燕王世子,李泽辰。她在宫宴上见过他一两次,都是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过话。


    他是燕王的嫡长子,燕王镇守江淮,手握重兵,是朝廷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一道屏障。李泽辰作为世子,应该跟着燕王在江淮才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怎么会跟李常固在一家酒楼里喝酒?


    “不认识。”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闪躲,“我刚来京城不久,没见过什么人。公子大概是认错了。”


    李泽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晏锦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


    晏锦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坦然地让他看,像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站在阳光下,不怕任何人审视。


    穿藏蓝色直裰的男子走过来,拉了拉李泽辰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世子在等”,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和不耐烦。


    李泽辰又看了晏锦一眼,眼中的疑惑没有完全消散,可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同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传出的声音。


    “李泽辰,你们怎么又来晚了?”李常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满,“我都喝了三杯了,你们才来。说好的罚酒,自己看着办。”


    晏锦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反复咀嚼,反复推敲。


    燕王世子李泽辰,不在江淮,在京城。他来京城做什么?是燕王派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他来京城多久了?


    他跟李常固很熟,李常固是平阳郡王世子,平阳郡王的封地在山西,跟江淮八竿子打不着,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还有他说的那句“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在议论一个被幽禁的皇后,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四皇子,中宫异位,太子被废,皇后被幽禁,这些事都跟四皇子有关,晏锦知道。


    可燕王世子跟四皇子是什么关系?他是四皇子的人,还是只是来京城凑热闹的?他说的“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是四皇子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的?燕王镇守江淮多年,手里有兵有权,在朝中也有不少人脉,他的世子突然出现在京城,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晏锦走下一楼,回到靠窗的位置。周娇还在跟紫鸳讨论菜单,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指着菜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还讨论这个菜是什么味道、那个菜是什么颜色,完全不知道晏锦刚才去了哪里。


    “阿晏,你回来了!”周娇抬起头,看到晏锦,眼睛亮了一下,“你猜我点了什么?我点了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糖藕,还有一碗酸辣汤!小二说这几道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我全点了,来都来了,不吃个够本怎么行!”


    晏锦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阿晏,你在想什么?”周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晏锦抬眼,看到周娇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手里还举着一只空杯子,大概是想跟她碰杯,可她没反应,只好举着杯子在那里干等。


    “没什么。”晏锦举起茶杯,跟周娇碰了一下,“就是在想,这家酒楼的菜好不好吃。”


    周娇信了,她放下茶杯,又开始翻菜单,说要不要再加一道红烧狮子头,说这个菜她在楚州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一直想吃没吃到。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条街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落在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上,落在远处那座她看不见却知道在那里的皇宫上。


    晏锦三人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娇在马车里就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从街上买的一包糖炒栗子,栗子的香味混着周娇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味,在狭小的车厢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紫鸳坐在对面,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晏锦没有叫醒她们,只是安静地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心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酒楼听到的那几句话。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


    这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硌得慌。


    晏锦决定明日她要去找周从瑾,把今日听到的事告诉他,问问他的看法。


    次日清晨,晏锦起得很早。紫鸳还在外间打瞌睡,她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把昨日的疲惫遮住了大半。


    周从瑾正在前厅用早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还有一壶热茶,简简单单的,不像是一个侯府世子的排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晏锦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放下筷子,示意丫鬟多添一副碗筷,“吃了吗?一起用些。”


    晏锦没有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紫鸳把热粥端到她面前,又夹了两个小笼包放在她碟子里,然后退到一旁。


    晏锦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几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碗,看着周从瑾,也不拐弯抹角:“我昨日在酒楼听到一些消息,想跟你说说。”


    周从瑾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继续往下说。


    “有人在酒楼里议论,说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了,还提到了四皇子。”晏锦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议论的人里面有燕王世子李泽辰。他虽然穿着便服,可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燕王镇守江淮,他的世子不该出现在京城,可他不仅来了,还跟平阳郡王世子在一家酒楼里喝酒。李常固叫他‘李泽辰’,叫得很随意,说明他们很熟,不是第一次见面。李常固是平阳郡王世子,平阳郡王的封地在山西,跟江淮八竿子打不着,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晏锦说完,看着周从瑾,等他的反应。


    周从瑾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晏锦才回京第二天就听到了这么要紧的消息,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告诉他。


    他以为她会自己藏着,自己分析,自己想办法去查,就像从前在永昌侯府时那样。


    可她来找他了,把自己的疑问和发现都摊在他面前,像是在说“我不懂这些,你来帮我看看”。


    “四皇子现在的地位,确实与太子无异。”周从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避讳,也没有遮掩,“太子被废之后,朝中无储君,皇帝身体又不好,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四皇子处理。几位有势力的皇子虽然不服,可皇帝不信任他们,他们闹也没有用。”


    晏锦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就猜到了,从昨日听到“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这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了。


    四皇子现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实际上的储君,虽然没有太子之名,可有太子之实。


    “可我不关心这些。”晏锦看着周从瑾,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四皇子要当太子还是要当皇帝,那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姨娘当年的真相。她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为什么要害她。这些事我追了那么多年,从永昌侯府追到皇宫,从皇宫追到楚州城,从楚州城又追回京城。我不想再等了,也等不了了。”


    周从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藏着的那团烧了快一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她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听四皇子的事,不是为了打听朝堂上的变动,她是来告诉他,她要动手了。


    不管他同不同意,不管他支不支持,她都要动手了。她等不了了,从云屏死的那天就等不了了,她已经忍了太久了。


    “你打算怎么办?”周从瑾问,语气平静,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紧张。他在怕,怕她做傻事,怕她冒险,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晏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张紫檀木圆桌上,落在周从瑾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看着那双手,想起这双手在永昌侯府时替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在楚州城时替她挡过多少风风雨雨。


    她不想连累他,可她不得不来找他,因为在这个京城里,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我想夜探永昌侯府。”晏锦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想去街上逛逛”。她的目光从周从瑾的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舒展开了,那皱起来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细的波纹。


    “晏宏远的书房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晏锦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周从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早膳已经凉了,丫鬟想上来换,被他抬手制止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晏锦的脸。


    晏锦以为他要拒绝。


    她了解他,他是那种会把所有风险都计算清楚、把所有退路都想好才会行动的人。夜探永昌侯府太冒险了,晏锦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闪失,万一被人发现,万一被抓到,万一暴露了身份,后果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的。


    “我陪你去。”周从瑾说出了这四个字。


    晏锦愣住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敷衍。


    “你也曾经是永昌侯府的四少爷。”晏锦听到自己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想确认他没有忘记那段日子,也许是想确认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晏晞,也许只是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


    晏锦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那个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了周从瑾心里那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死了的角落。


    “什么时候去?”周从瑾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今晚。”晏锦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不能再拖了。


    永昌侯府的人不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还活着,不会有人防备她。


    晏宏远每日早出晚归,老夫人早早就歇下了,林姨娘忙着带孩子,晏玲和晏姝的院子离书房很远,府里上下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从瑾点了点头:“今晚我去接你。等府里的人都睡下了,我们走侧门出去。永昌侯府那边我也熟悉,我知道哪些地方有巡夜的护院,哪些地方可以翻墙进去。”


    晏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郑重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脸。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热。她别过头去,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一口气喝完了。粥是凉的,米粒是硬的,入口有些涩,可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一口不剩。


    她站起身,说了句“我回去准备一下”,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多谢。”


    第123章


    夜色如墨, 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晏锦站在府外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巷里,仰头看着那扇她从前每日都要进出好几回的黑漆大门,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府门前挂着的那两盏灯笼还是从前的样式, 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将门楣上“永昌侯府”四个金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 左边的脚下踩着一只绣球, 右边的脚下踩着一只幼狮, 她从前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只小狮子, 觉得它憨态可掬, 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座上跳下来撒欢。


    今夜再看, 那两只石狮子的面目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威严, 那只小狮子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 像是在瞪着她,又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深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从瑾站在她身后, 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今日没有穿那些锦袍玉带, 没有束发簪冠, 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影子。


    “走。”


    他带着她绕到侯府东侧的院墙外。这段院墙他太熟悉了, 从前他在侯府的时候,从这里翻进翻出不知道多少次。


    墙头有一处凹陷, 是雨水常年冲刷形成的, 正好可以搭手借力。墙内是一丛灌木,落地时不会发出声响。巡夜的护院每两刻钟经过一次,他们有一炷香的时间翻墙、穿过花园、进入内院。


    晏锦跟着他翻过院墙,落地时踩在那丛灌木的根部, 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轻轻跺了一下脚。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定,目光扫视四周。花园里的花草还是从前的模样,那几株牡丹不知被谁修剪过,矮了半截,那架紫藤倒是比从前更茂盛了,藤蔓爬满了整面花架,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假山石后传来虫鸣,唧唧啾啾的,跟从前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天,而不是将近四个月。


    周从瑾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走在石板路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


    晏锦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怕自己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发出不该发出的声响。


    晏宏远的书房在侯府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此刻正是花期,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浓得化不开。


    书房的门锁比院门的锁复杂得多,是一把西洋锁,晏锦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周从瑾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左右拨弄了几下,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他们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里的陈设跟晏锦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案还是那张紫檀木书案,笔架还是那个青瓷笔架,墙上挂的还是那幅前朝名家画的山水图,连砚台里残留的墨迹都还是从前的颜色,深黑色的,已经干透了,裂成一道道细细的纹路。


    书架上摆满了书册和卷宗,有些竖着,有些横着,有些摞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无章,可晏锦知道,晏宏远有自己的整理习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心里有一本账,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从来不会弄错。


    晏锦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在书房里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在脑中复原她上次来这里时的场景。


    她记得那一次,她翻遍了书案上的信件、多宝阁后的暗格、书架最上层那些看起来最陈旧的书册,找到了一些东西。


    这次……果然……


    “看这些,”晏锦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从瑾脸上,手里拿着一些上次本没有找到的信件。


    周从瑾正在翻看书架上的卷宗,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仿佛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跟晏锦说:“你看看吧,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我找找别的!”


    晏锦闻言不疑有他,认真翻看这些信件,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张间飞速掠过,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她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得震惊:“这……这……”


    周从瑾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晏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皇帝。”


    周从瑾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晏锦,晏锦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皇帝,那个在宫宴上看到她打扮成柳姨娘模样、只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的皇帝。


    那个在她“死”后下旨追封她为县主、让晏宏远替她办丧事的皇帝。那个被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排除了无数次的皇帝。


    晏锦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她的生母,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妾,被自己的丈夫献给了皇帝,怀了皇帝的孩子,然后被主母毒死了。


    而皇帝,那个高高在上、拥有全天下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可能知道了也不在乎,可能在乎了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是不对。”晏锦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那种恍惚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眼前的线索和证据上。


    她看着周从瑾,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甘:“皇帝见过我,宫宴上我打扮成我娘的样子,他看到了,还说了一句‘眼熟’。可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他若真的是当年那位贵人,若真的与我娘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他看到我那张脸的时候,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确,皇帝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就算不动声色,眼底也该有些东西。


    可皇帝的眼底什么都没有,他看晏锦的眼神跟看其他臣女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看其他臣女还要冷淡几分。


    “也许皇帝城府太深了,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事,包括面对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周从瑾说出了第一个可能。


    作为九五之尊,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不让人看到他的喜怒哀乐。如果他想装作不认识晏锦,他可以装得天衣无缝,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可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皇帝没有必要装。他已经得到了柳姨娘,柳姨娘已经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他不需要再掩藏什么了。他认不认晏锦,对晏锦的态度是好是坏,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和名声。


    “也许另有隐情。”周从瑾说出了第二个可能,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些信笺和玉佩未必是完整的真相,可能只是一部分,可能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那里等你发现,可能它们的指向是假的。我们查到的线索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也许当年那个贵人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大到可以瞒过镇北侯府的情报网。”


    晏锦也觉得如此,要不然怎么每次来找总能找到自己要的线索,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这,仿佛就是等着自己来这一趟。


    周从瑾正要开口,忽然猛地拉住了晏锦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往他怀里撞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极低,低到晏锦几乎是用嘴唇在读他说的话,而不是在用耳朵听。


    晏锦也听到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护院巡夜那种沉重有力的步伐,而是一个女子的脚步,轻而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穿过院子,走向书房的门。


    晏锦和周从瑾对视一眼。从书房的门到院墙,有十几步的距离,他们来不及翻窗出去,也来不及躲到书架后面,因为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了,门一开就会看到他们。


    晏锦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书案旁,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在来人的脸上,照亮了一双晏锦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总是低垂着,像是在躲着什么,又像是在藏着什么。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看着晏锦和周从瑾,瞳孔里映着月光和惊愕,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晏姝。


    晏姝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套裙,外面披了一件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好像从睡梦中起来就过来了。


    晏锦心中一沉,她们被发现了,晏姝只要喊一声,府里的护院就会冲进来,她和周从瑾就会被抓,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周从瑾也会因为私闯侯府被牵连。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结束。


    晏姝没有喊。


    她站在门口,看着晏锦,看了很久。她脸上渐渐浮起晏锦熟悉的笑容。


    “二姐姐。”她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却很坚信,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二姐姐。


    晏锦站在书案旁,看着晏姝,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妹妹。她从未觉得晏姝像晏玲一样蠢笨无知,晏姝是个聪明人,至少在这个府里是唯一能认清现实的聪明人。


    “这里说话不方便。”晏姝侧身让开了门口,目光从晏锦脸上移到周从瑾脸上,又从周从瑾脸上移回来。


    她没有多说其他,只道:“去我院子里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也知道你们想找什么。父亲的书房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早就被我藏起来了。”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晏姝,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飞速转动,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她——不能去,这是陷阱,晏姝在骗你,她身后可能有埋伏。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迈出了第一步。


    周从瑾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是在说“不要去,太危险了”。晏锦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把手从周从瑾的掌心里抽出来,迈出了第二步,走向门口,走向晏姝。


    周从瑾看着她走向晏姝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晏姝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她自己的院子。院门没有关,屋里也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晏姝让晏锦和周从瑾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向外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将门关上,将门闩插好。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


    晏姝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二姐姐死了以后,”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趁父亲值夜,去翻了父亲的书房。”她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起了涟漪,“我知道他在那里藏着很多东西,有一些是关于我姨娘的,有一些是关于二姐姐的,有一些是关于柳姨娘的。我翻了整整一夜,找到了几封信。那些东西上的内容,让我知道了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


    晏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晏锦明明知道这一切都顺利的奇怪,但是她控制不住,就在她最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控制不住想要知道的心情。


    晏姝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她伸出手,握住晏锦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微微颤抖。


    “我藏起来了。”晏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藏在二姐姐从前住的那个院子里。二姐姐的那间屋子被封了,没有人敢进去,也没有人想进去。那个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第124章


    晏姝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晏锦坐在桌边, 看着对面这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妹妹,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刚才说,那些东西是你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锦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晏姝,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父亲把那些东西藏得很深, 我在他书房里翻过两次, 两次都差点把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些信件。你是用什么法子找到的?你怎么知道父亲会把那些东西藏在哪儿?”


    晏姝端起桌上的茶壶, 给晏锦倒了一杯茶, 又给周从瑾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动作很慢, 很稳, 把茶壶放回原处后,端起自己的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皇帝快不行了。”


    晏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晏姝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咸了”。


    这种平静让晏锦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晏姝从前在府里的时候, 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晏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抬了起来, 里面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有些不太真实。


    “二姐姐应该知道,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靠山。从前是王氏的娘家,后来是皇帝,再后来是皇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那些信、账册、玉佩,是他拿捏皇帝的把柄,也是他讨好皇后的投名状。他藏得再深,也不过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换地方。他不敢放到别处去,因为放到别处他不放心。他每隔儿天就要拿出来看一看,翻一翻,确认那些东西还在,确认他的后路还没有断。我在他书房外守了整整一个月,把他藏东西的地方、取东西的时间、放回去的规律,全部摸清楚了。”


    晏锦看着晏姝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她想象的有耐心得多。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晏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晏姝之间的距离,“那些东西既然是晏宏远的保命符,他为什么要留着?他大可以直接毁掉,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怕。他留着那些东西,就等于留着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旦被人发现,他不但保不住自己的地位,连命都可能保不住。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晏姝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因为他不舍得。”晏姝说出了这一句话。她看着晏锦,目光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她说的不是她亲生父亲的贪欲和愚蠢,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故事。


    晏宏远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能让自己往上爬的梯子,找到了就不肯放手,哪怕那架梯子已经朽了、烂了、随时会断,他也要死死抓着不放。


    那些东西是他的筹码,是他与皇帝、与皇后交易的凭证。没有那些东西,他就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靠着姻亲和投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普通勋贵。


    他舍不得毁掉那些东西,因为他舍不得毁掉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哪怕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变成催命符了,他也要留着,留着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皇帝快不行了。”晏姝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一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皇帝的身体不是因为太子的谋逆才垮的,是有人不想让他再活下去了。不管是谁动的手,结果都是一样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一旦皇帝死了,父亲手里的那些东西就失去了最大的用处。他可以用那些东西威胁活着的皇帝,可他威胁不了一个死了的皇帝。所以他急了。他最近儿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书房翻那些东西,翻完了也不放回原处,就那么摊在桌案上,对着发半天的呆。他翻得越勤,我找到那些东西就越容易。”


    晏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宫宴上自己打扮成柳姨娘的模样,皇帝看到她时那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反应,那句轻飘飘的“眼熟”,那之后再也没有多看她的任何一眼。她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会没有任何反应?她想过可能是皇帝城府太深,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她也想过可能另有隐情,也许当年那位贵人根本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第三种可能,一种她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读到过的可能。


    “始作俑者是皇后。”晏姝说出了这七个字。


    晏锦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皇后,她从一开始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推手,在晏锦看不见的地方操纵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她给皇帝下药,让皇帝忘记柳姨娘,忘记江南,忘记那个孩子。她指使晏宏远把那些证据藏起来,又利用那些证据来控制晏宏远,让他在朝堂上为她效力。


    她在宫宴上看到晏锦那张与柳姨娘酷似的脸时,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贱人”,而是“这个人会坏事,必须除掉”。于是她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凤仪宫走水,晏锦为救皇后而死,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皇后在那件事之后,给皇帝下了失忆的药。”晏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不是让皇帝完全忘记柳姨娘,而是让皇帝忘记自己对柳姨娘的感情。皇帝还记得柳姨娘这个人,还记得江南的事,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意过她。所以他看到姐姐扮成柳姨娘的样子时,只觉得眼熟,却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因为他心动的那些记忆,被皇后的药抹掉了。那些东西比毒药更难找,也更难配制,皇后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弄到手。父亲帮她找的药方,帮她找的药材,帮她在宫里试药。那些东西是用什么做的,怎么配制的,会有什么后果,父亲的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那本账册,也是我从他书房里找到的。它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塞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用牛皮纸包了好儿层,外面还封了蜡。”


    周从瑾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警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镇北侯府的情报网都没有查出来。你一个困在侯府后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又是谁帮你查的?你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帮手、连府门都很少出的姑娘,怎么做得到?”


    晏姝转过头,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四弟,不,现在应该叫您周世子了。”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儿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从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晏锦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沉。晏姝知道周从瑾的身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晏晞,知道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知道他被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人生。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比晏锦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的消息从哪里来,是谁帮了我,这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晏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恨父亲,不是因为我同情二姐姐,不是因为我看不惯王氏,是因为我有我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晏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忽然问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要嫁给四皇子了,是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唧唧啾啾的,像是在为晏姝的回答做铺垫。


    晏姝转过身,看着晏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二姐姐果然聪明。”晏姝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晏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从瑾也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晏姝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晏锦看不透的情绪。他也在想这些问题,想得比晏锦更深,更远,更周密。


    “所以,你帮四皇子做事,帮他查那些他查不到的东西,帮他拉拢那些他拉拢不到的人。”周从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做一次试探,小心翼翼又直切要害,“作为交换,他许了你一个留在他身边的位置。你把宝押在了四皇子身上,赌他能赢,赌他能登上那个位子。”


    晏姝看着周从瑾,那目光里有欣赏,有一种找到同类时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种“你说得对,可你说得不够全”的深意。她的目光从周从瑾脸上移开,落在晏锦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


    “二姐姐,我知道你在查柳姨娘的死,也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对付很多人。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我能做的,就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挡住那些你挡不住的东西。当然这些也不是没有报酬的,至于代价,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油灯终于灭了。屋里只剩月光,银白色的,凉凉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照在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心上。


    “那些东西,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晏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明天。”晏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二姐姐从前住的院子,钥匙在我手里,我每天都会去打扫,不会有人怀疑。明天下午,等府里的人都午歇了,二姐姐来,我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第125章


    回到镇北侯府的宅子时, 天色已经过了三更。


    晏锦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又从小腿蔓延到全身。她没有让紫鸳掌灯, 只是借着月光摸黑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纱, 笼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 将树叶染成了银白色。有几片叶子在夜风中飘落, 无声无息, 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里唯一还在行走的人。


    紫鸳在屋里等着, 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半成品的芍药,针还插在上面。


    晏锦没有叫醒她, 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寝衣, 去净房换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她把那身黑色的衣裤卷成一团,塞在柜子的最里层, 用几件叠好的衣裙盖住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长长的, 落在她的床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中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怎么也静不下来。


    晏姝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台坏了开关的留声机,关不掉, 也停不下来。


    皇帝要不行了。


    皇后给皇帝下了失忆的药。


    晏宏远与皇后合作。


    晏姝要嫁给四皇子了。


    这些信息每一个都是重磅炸弹,每一个都足以让她消化很久很久。


    可她来不及消化,因为新的信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淹没在无数的疑问和困惑之中,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想的最多的还是晏姝的事。


    晏姝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背景,没有母族可以倚仗,没有嫁妆可以炫耀,在京城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地方,她这样的身份给四皇子做侧妃都嫌不够格,更何况是正妃。


    四皇子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实际上的储君。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族挤破头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晏姝?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达成合作的?是四皇子主动找的晏姝,还是晏姝主动找的四皇子?晏姝用什么筹码打动了他?四皇子又用什么承诺说服了晏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晏锦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是紫鸳放在枕芯里的干花,说是安神助眠的。


    可今晚这安神的香气也压不住她心中那股翻涌的躁动。


    晏姝不是临时起意嫁给四皇子的。她一定筹划了很久,久到也许从晏锦还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晏宏远,晏宏远与皇后合作了那么多年,替皇后办了多少事,替她弄到了多少不该弄到的东西。如今皇后倒了,四皇子上位了,晏宏远的处境就尴尬了。他手里还握着皇后给皇帝下药的证据,可他不敢用。因为用了那些证据,皇后固然会死,他晏宏远也活不了。参与谋害皇帝是什么罪?诛九族,灭满门,永昌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跑不掉。他只能把那些东西继续藏着,继续捂着,继续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四皇子对晏宏远是什么态度?他知不知道晏宏远与皇后的合作?知不知道晏宏远手里握着什么?他娶晏姝,是想通过晏姝来控制晏宏远,还是想通过晏姝来拿到晏宏远手里的那些证据?晏姝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四皇子的棋子,还是她自己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晏锦想得头疼,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紫鸳早上来叫她起床的时候,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晏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就是换了新地方不太习惯。紫鸳信了,给她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说是昨晚就炖上了,炖了整整一夜,胶质都炖出来了,喝了对皮肤好。晏锦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晏锦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比昨日又黄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想起从前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她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也是这样黄,这样落,落得满地都是。云屏每天都要扫好几次,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又扫,怎么都扫不干净。云屏一边扫一边嘟囔,说这棵树是不是跟她有仇,她前脚刚扫完,后脚就又落了一层。那时候她嫌云屏话多,嫌她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如今她想听云屏嘟囔,却再也听不到了。


    周从瑾今日也没有出门,在前院会客。镇北侯府这几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很多,有来送礼的,有来拜帖的,有来打探消息的,也有来拉关系的。周从瑾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这次回京述职的主事人,也是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的重要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让周娇给永昌侯府递了帖子,邀请永昌侯府的小姐来镇北侯府做客。这种世家之间的走动在京城再正常不过了,镇北侯府刚回京,跟各府联络感情、互相拜访,是应有之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帖子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让晏姝能够名正言顺地来见晏锦,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证据交到她手上。


    周从瑾还是不放心晏锦单独去见晏姝,所以将人引到镇北侯府。


    晏锦午后就梳洗好了,坐在窗前等着。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未时三刻,紫鸳来报,永昌侯府的三小姐到了。


    晏姝走进院子的时候,晏锦正站在廊下等她。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晏姝身上,将她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映得格外鲜亮。她今日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夜里精神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雕刻着兰草纹样,精致而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晏姝走到晏锦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叫了声“二姐姐”。晏锦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屋。紫鸳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晏姝在桌边坐下,将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晏锦,而是自己打开了。匣子里放着一叠信笺,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枚玉佩。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跟她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我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姝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信笺是柳姨娘写的,记录了她从离开京城到从江南回来的全过程。账册是父亲自己记的,上面有他帮皇后买药、送药、试药的每一笔账,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玉佩有两枚,一枚在你那里,一枚在这里,是当年皇帝赐给柳姨娘的,一对,一人一枚。”


    晏锦拿起那叠信笺,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快要磨破了。她握着那些信,像是握住了柳姨娘的手,那触感让她的眼眶一阵发热。她忍住了,把信放回桌上,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晏宏远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上面写着日期、药名、数量、银两,还有一栏备注,写着“已送至宫内”“已交皇后身边人”之类的字样。晏锦一页一页地翻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年翻到最后一年,晏宏远的笔迹从生涩到熟练,从工整到潦草,跨度将近两年,记录了皇后用失忆药从配药到试药到正式给皇帝服用的全过程。这不是账册,这是罪证,是晏宏远参与谋害皇帝的铁证。可晏锦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要帮我?”晏锦放下账册,看着晏姝。她想了一夜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问了出来。不问,她心里堵得慌;问了,她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可她还是问了,因为她需要知道晏姝站在哪一边,需要知道她能不能信任晏姝,需要知道晏姝递给她的这把刀是帮她杀敌的,还是等着她自己握住刀锋时再用力捅进去的。


    晏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喝茶,而不是在一个她一年多没见过面的姐姐面前交代自己的动机。她的目光从茶杯的边缘抬起来,落在晏锦脸上,带着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悠然自得。


    “四皇子与镇北侯府有合作。”晏姝说了这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姝看着晏锦眼中的意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姐姐很意外我知道吗?其实我也是因为要嫁给四皇子了,才被告知了其中的一部分。更深的东西,四皇子不说,我也不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真话。”


    “所以你会帮四皇子,也就是在帮你自己。”晏锦的声音很平,可晏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你帮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四皇子。你帮我,四皇子会高兴,镇北侯府也会领你的情。你在为你自己铺路,在为你的未来积攒筹码。”


    晏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那碧绿的茶汤映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也成了碧绿色。她看了很久,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晏锦,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二姐姐昨日看到我的时候,一定很惊讶吧?”晏姝没有直接回答晏锦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惊讶,我看到你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你没有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晏锦问。


    晏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晏锦,笑了笑,晏姝的沉默就是回答。


    晏锦不再问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晏姝知道周从瑾就是晏晞,知道镇北侯府在跟四皇子合作,知道晏锦还活着,知道晏锦在楚州城养伤。


    “你放弃永昌侯府了?”晏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对永昌侯府没有任何感情,她早就放弃了那个地方,放弃了那个她称为父亲的人,放弃了那些她称为家人的陌生人。可她还是问了,也许是想知道晏姝跟她是不是一样的,也许是想知道晏姝会不会跟她走同一条路。


    晏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绘着彩画,是紫鸳前几日让人新画的,画的是缠枝莲花,色彩鲜艳,线条流畅。晏姝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房梁上那些画说的。她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复杂。


    “谁都想有个好娘家,我也不例外。可如果娘家和自己只能选一个,我还是会选自己。这不是自私,是没办法。我要是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顾别人?”


    晏锦端起茶壶,给晏姝的杯子里续了热水。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晏姝看着那杯被续满的茶,看着茶水面上漂浮的细碎茶叶,看着热气在自己面前慢慢升腾、扩散、消散。


    晏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又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珠花,确保自己看起来还是来时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二姐姐,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你送东西。”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我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站在你的对面。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帮四皇子,我是在帮我自己。可帮自己的时候,顺便帮到了你,你不必感激我,也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提起那个紫檀木匣子,递给晏锦。匣子有些沉,晏锦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匣子,看着匣子上雕刻的兰草纹样,那些兰草的叶片纤长而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刀法细腻流畅,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东西都在里面了。”晏姝说,“你想知道的答案,大部分都在里面。还有一些,需要你自己去找。”


    晏锦看着晏姝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竹子。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姐姐,”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的路还长,你多保重。”


    晏锦握着那个紫檀木匣子,指节泛白。


    晏锦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拿出那叠泛黄的信笺,一封一封地看。一字一句地读,反反复复地读。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看完了最后一封信,把它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想要问谁:“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镇北侯府会不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呢?”


    第126章


    晏姝走后, 晏锦坐在桌前,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一动不动。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像一幅被拼完整的拼图, 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严丝合缝, 没有遗漏, 也没有多余的。


    可她看着这幅完整的拼图, 心里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气, 冷得她想发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沉稳有力,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晏锦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她的心莫名其妙地松下来。


    周从瑾走进来, 在晏锦对面坐下。他看到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看到里面那叠泛黄的信笺和那本薄薄的账册,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晏锦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那叠信笺上, 落在那泛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上。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色。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脸都隐没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如今你也知道真相了。”周从瑾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晏锦沉默了很久。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可以对付王氏,王氏已经死了。她可以对付晏玲,晏玲已经废了。她可以对付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羞辱过她、想要她命的人,那些人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在,有的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可她怎么对付她的父亲?怎么对付皇后?怎么对付那个高高在上、坐在金銮殿里、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


    那是她的父亲,是生她的父亲,是养她的父亲。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害死了多少人,在外人眼里,他都是她的父亲。她不能杀他,不能告他,不能让他身败名裂,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她的身上流着他的血。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是这个世道的规矩,是这个世道的铁律。


    周从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匣子边缘、指节泛白的手。她从前在他面前从不这样,从不在他面前露出软弱,从不在他面前露出无助和茫然。


    她在永昌侯府的时候是那个冷静的、聪明的、算无遗策的庶女。在楚州城的时候是那个拖着病体、拿着菜刀、挡在北狄人身前的姑娘。回京城的路上是那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面不改色地应对一切的女子。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露出这副表情——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周从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晏锦的手很凉,周从瑾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就那么僵硬地、被动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我会帮你。”周从瑾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可语气很重。


    晏锦抬起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夜里最亮的星。


    晏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周从瑾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几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胸口,把那口气堵着的地方撑开了一条缝。


    “我想好了。”晏锦放下杯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沉稳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不是她。


    她看着周从瑾,把那些在眼泪流干之后才变得清晰的念头一条一条地捋顺了,然后说了出来。


    她不能直接对付晏宏远,不能直接对付皇后,不能直接对付皇帝。可她可以让他们自己乱起来,让他们自己咬起来,让他们自己在恐惧和猜忌中露出破绽。


    每个人都有软肋,都有秘密,都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她只需要把那些秘密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让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自己跑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周从瑾问。


    晏锦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次日一早,京城的大小茶馆和酒楼里,同时传出了一则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永昌侯晏宏远当年靠卖妾求荣,才换来了今天的地位。他把自己的一个小妾献给了一位贵人,那个小妾在江南的别院里住了三个月,怀了身孕,回来后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位贵人是谁,消息里没有说,可越是不说,人们越是好奇,越是猜,越是传,传到最后,版本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有人说那位贵人是宗室亲王,有人说那位贵人是朝中权臣,有人说那位贵人是宫里的皇子,还有人说那位贵人就是皇帝本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茶馆扩散到酒肆,从酒肆扩散到街头巷尾,从街头巷尾扩散到世家大族的后宅和朝堂。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晏宏远听完,手中的人文“啪”地掉在了桌案上。他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他立刻换了官服,坐上马车,让人快马加鞭地往宫里赶。他必须在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之前见到皇帝,必须在皇帝起疑心之前解释清楚。


    可他到了宫门口,太监告诉他,皇帝今日不见外臣,任何人都不见。晏宏远跪在宫门口,求了半个时辰,太监进去通报了三次,出来说了三次“陛下说不见”。晏宏远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着宫墙上那四个鎏金大字,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去京兆尹衙门报案。他说有人恶意造谣,污蔑朝廷命官,败坏永昌侯府的名声,请求京兆尹立即捉拿传播谣言的人,严惩不贷。


    京兆尹看着晏宏远那张铁青的脸,心中打了好几个转,面上却不敢怠慢,当即下令全城搜捕,凡是传播谣言的人一律缉拿。可谣言这种东西,不是靠抓人能制止的。你抓了十个,还有一百个在传。你抓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在等。你越是抓,越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越是想捂住盖子,盖子下面的东西就越是想往外跑。


    晏宏远从京兆尹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行人对他的指指点点和低声议论。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沉到他觉得自己走不动了。


    他想不明白是谁在对付他。他想到了那些朝堂上的对头,想到了那些觊觎永昌侯府爵位的人,想到了那些跟他有过节的人。他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排除,一个一个地怀疑,最后一个都没有剩下。


    过了几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了出来。消息说,那个被永昌侯献给贵人的小妾,生了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就是那个在宫宴上被四皇子和定亲王同时求娶、后来为救皇后娘娘被火烧死的县主。她没有死在火里,她是被人灭口的,因为有人怕她说出当年的事,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怕她成为某些人向上爬的绊脚石。


    这个消息比前一个消息更劲爆,也更有戏剧性。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突然变成了被人灭口的受害者。一个为救皇后而死的忠烈女子,突然变成了知道太多秘密而被灭口的知情人。人们开始同情晏锦,开始唾弃那些害她的人,开始猜测那个灭口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皇后,因为皇后不想让人知道皇帝在外面有私生女。有人说是永昌侯自己,因为他怕女儿说出他卖妾求荣的事。有人说是那个贵人,因为那个贵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一个小妾有过关系。


    猜测越多,谣言越多,谣言越多,猜测越多。


    永昌侯府的对头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些从前被晏宏远压着、踩着的同僚,那些觊觎永昌侯府爵位的远亲,那些跟晏宏远有过节、一直想找机会报复的人,此刻都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围着永昌侯府打转,等着它倒下,等着分食它的残骸。


    周从瑾在这期间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匿名给这些府中送去了永昌侯府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


    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侵占田产、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纵容家奴伤人,每一条都够晏宏远喝一壶的,每一条都不足以让他彻底倒台。


    可此刻,在这些证据被送出去的时候,正是晏宏远最虚弱、最无助、最需要有人拉他一把的时候。这些证据像是一根根稻草,一根一根地加在晏宏远背上,加到最后,背上的稻草堆成了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晏锦坐在窗前,听着紫鸳从前院带回来的消息,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喃喃道:“这才刚开始!”


    晏宏远的倒台,比晏锦预想的要快,也比她预想的要彻底。


    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紫鸳从前院跑回来,气喘吁吁。她站在门口,张着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话说利索:“姑娘,永昌侯府……不,晏宏远,被剥夺爵位了!皇帝下旨贬为庶人,永昌侯府被收回,一家老小限期搬离!”


    晏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她看了好几天都没翻过一页的书,听到这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那么快?”晏宏远倒台的速度快过晏锦的预料,看来这些年永昌侯府不过金玉其外,又没有了王家扶持,更加外强中干。


    晏锦放下了手中的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页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慢慢模糊。


    周从瑾是傍晚时分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白玉簪,脸色比往日沉了一些,眼底的青黑又深了几分。


    “皇帝下旨了。”他在晏锦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晏宏远被贬为庶人,永昌侯府被收回。限他十日之内搬离府邸,所有家产充人,只许带走随身衣物和日常用度。老夫人可以留在京城养老,朝廷会拨一处小宅子供她居住。林姨娘和孩子们跟着晏宏远走,去哪里还不确定,大概是他老家的那几间破屋子。”


    晏锦听得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片刻后她问道:“是谁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


    周从瑾笑了笑:“晏宏远首鼠两端,站队不明,不需要谁刻意推动。而且这次他得罪的可是皇帝。”


    两日后周从瑾又传来一些消息。据说永定帝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了皇后和晏宏远的头上。他觉得是皇后给他下了药,让他忘记了那段往事;觉得是晏宏远献妾求荣,让他做出了那件有失体面的事。他是被利用的,是被蒙蔽的,是被这两个心怀叵测的人害了。永定帝大怒,摔了桌上的茶盏,骂了皇后和晏宏远整整一个时辰,骂到嗓子都哑了,骂到太监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可他没敢真的杀了晏宏远。不是不忍,是怕。他怕晏宏远手里还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怕晏宏远狗急跳墙,把他和皇后的事抖搂出去。他可以杀晏宏远,可他堵不住晏宏远的嘴。一个将死之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晏宏远活着的时候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也不能让晏宏远死了之后还有人替他传那些不该传的话。


    “定王在这件事上帮了忙。”周从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他装作无意中在皇帝面前提起了几桩旧案,都是晏宏远这些年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侵占田产、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纵容家奴伤人,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证据确凿,皇帝想偏袒都偏袒不了。”


    永定帝在定王呈上那些证据之后,没有再犹豫。他下旨将晏宏远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永昌侯府被封了,府门上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道白纸黑字的封条。


    “晏姝呢?”


    “被李观复的人接走了,没人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晏锦想了想,自己这位三妹妹想来比她看到的还要聪明。


    晏宏远倒台的消息在京城里传了好几天,热度才慢慢降下去。


    人们开始议论别的事——谁家的小姐定了亲,谁家的老爷升了官,哪家酒楼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一手好菜,哪家绸缎庄进了一批新料子颜色鲜亮。


    晏锦每日待在镇北侯府的宅子里,不出门,不见客,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那些从晏姝手里拿到的信笺和账册,一遍一遍地看,看完了又看,看到那些字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闭上眼都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可她没有料到,长人主会来。


    第127章


    那日周娇缠着晏锦去街上逛, 晏锦拗不过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带着紫鸳, 跟着周娇出了门。


    她们在街上走了一下午, 从城东走到城西, 从城西走回城东。晏锦的手里多了儿个纸包, 是周娇买的点心。三个人走在街上, 说说笑笑, 看起来跟京城里那些结伴逛街的姑娘们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在一条巷口停下, 周娇说要吃糖葫芦, 让紫鸳去买。紫鸳应了一声, 小跑着去了。晏锦站在巷口, 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店铺,扫过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 扫过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就在这时, 一顶轿子从街角转了出来,轿帘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长公主。


    晏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低下头, 侧过身,用周娇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周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在那里念叨:“阿晏,紫鸳怎么还没回来, 买个糖葫芦要那么久?”


    晏锦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可她死死地攥住了袖口,不让那股颤抖蔓延到身体的任何其他地方。


    长公主的轿子从她们身边经过,轿帘被风吹开了一些,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侧脸。她的气色比晏锦从前在长公主府里见到时差了许多,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底有了明显的青黑。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在晏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周娇脸上,又落回晏锦脸上,又移开了。轿子过去了,轿帘落下来,遮住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晏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袖口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皱。周娇还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她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她以为长公主没有认出她。她现在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她换了妆容,换了发髻,换了衣裳,换了整个人的气质。走在街上,连永昌侯府的人都不会认出她,更何况是长公主。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她心里知道,长公主不是一般人。长公主在宫里住了儿十年,看人看了一辈子,她的眼睛比一般人毒得多,记性也比一般人好得多。她也许认不出晏锦这张被刻意改变过的脸,可她一定会觉得眼熟,一定会觉得在哪里见过,一定会回去查。


    晏锦没有猜错。


    长公主的轿子没有直接回府,她在轿子里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她一直在想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年轻女子,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双让她心里发紧的眼睛。她想了一路,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她让人去查。下人回来禀报说,那个女子叫柳安,是镇北侯府世子周从瑾的远房表妹,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寄居在镇北侯府在京城的宅子里,平日深居简出,很少出门,偶尔陪周家二姑娘上街买东西。


    长公主听完这些,沉默了。她让那人退下,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海棠树。


    晏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出过门。周娇来叫她逛街,她说不舒服,不想动。周娇被她拒绝了儿次,也就不来叫她了,自己带着紫鸳出去玩。


    紫鸳每次回来都给晏锦带好吃的,今天带一包糖炒栗子,明天带一盒桂花糕,后天带儿块豌豆黄。晏锦每次都吃了,吃完了说好吃,然后继续坐在窗前看书,看那些她翻了好多遍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等长公主来找她。


    又过了儿日,周从瑾来了。


    他告诉晏锦一件事——长公主派人来查过她,查到了“柳安”这个名字。来人回去禀报之后,长公主没有再派人来查,也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她就那么放下了,像是一个人在路上捡到一块石头,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随手扔掉了。


    晏锦没有说话,她以为长公主会来找她,会质问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瞒着所有人,为什么要用假身份回到京城。


    可晏锦心中总有一股不安。


    长公主不是会轻易放下的人,她若真的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罢休,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不甘罢休的执拗。晏锦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更加不安。


    定王来的时候,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发呆。


    长公主看着那些花,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白玉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她一口都没有喝。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身后的宫女换了三回茶,她一回都没有碰过。


    定王在门口站了片刻,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走到长公主身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碟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姨母这儿日精神不太好。”定王拍了拍手上的糕饼碎屑,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事让您烦心?还是宫里有消息了?”


    长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看到定王坐在对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白玉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来,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姨母有心事。”定王说。


    长公主放下茶碗,看着他,说道:“前儿日在街上看到一个姑娘。镇北侯府的,据说是周从瑾的远房表妹,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寄居在侯府在京城的宅子里。”


    定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正在掰第二块桂花糕,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掰。他把那块糕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给自己留出思考的余地。


    “周从瑾的表妹?”定王咽下嘴里的糕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依旧随意。“姨母怎么突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感兴趣了?”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在碟子里挑了一块看起来完整些的桂花糕,掰开,递了一半给长公主。


    “她长得像……”长公主接过那半块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糕饼的碎屑沾在她指尖上,像一小撮细碎的沙子。“像晏锦。不是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那种看人的神气,太像了。”


    长公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树上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


    “我让人去查了,查回来的资料上写着她叫柳安,父母双亡,从江南来,寄居在镇北侯府。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定王看着长公主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写满了心事重重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姨母一生都没有嫁人,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没有人陪伴,没有人说话。


    晏锦“死”的那天,姨母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她是真心疼晏锦的,在这个到处都是虚情假意的京城里,姨母对晏锦的那份心是真的,是真的疼她,真的喜欢她,真的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这份真心,此刻成了最危险的东西。


    “姨母想多了。”定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的沉稳,“晏二小姐早就去世了,真是可惜!”


    “也许吧。”长公主叹了口气,“是我多想了。一个已经死了快大半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大街上呢?大概是我太想她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定王听到这句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可面上没有任何表现。他知道长公主只是嘴上说“是我多想了”,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她是一个固执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打消。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的疑心彻底消失,让她把注意力从那个“长得像的人”身上移开。


    “姨母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在府里办一场宴会。”定王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请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来聚聚,顺便也请一请这位镇北侯府的表小姐。姨母亲眼看看她,跟她聊聊,看她谈吐如何,应对如何,举止如何。一个人可以改变容貌,改变穿着,改变发髻,可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她是不是那个人,姨母跟她说儿句话就知道了。”


    长公主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与其自己在这里瞎猜,不如把那个人请到面前来,当面看看,当面聊聊,当面试探。


    长公主想到这里,心中的那团乱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就按你说的办。”


    晏锦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紫鸳拿着那封大红色的请柬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把手里的请柬递给晏锦,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长公主府送来的。门房的人说,是长公主亲笔写的,指名要给姑娘。”


    晏锦放下手中的水壶,接过那封请柬。请柬的纸张很好,是上等的宣纸,摸起来细腻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封面上写着“柳安姑娘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是长公主的笔迹。她打开请柬,里面写着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无非是“久仰芳名”“盼能一见”之类。


    晏锦合上请柬,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不是试探,这是鸿门宴。


    周娇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紫鸳从门房那里拿到请柬的时候,周娇正好从街上回来,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


    周娇看着晏锦,看了好儿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惊慌。


    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一场鸿门宴,是长公主专门为晏锦设的局。


    请柬是饵,宴席是网,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等着晏锦自投罗网。


    “阿晏,我们不去!她试探她的,我们不去就是了。你身体不好,你在养病,你不能出门。随便找个理由推掉就行了,她总不能绑着你去吧?”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周娇是真心为她着急的,不是装的,不是演的。


    可晏锦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长公主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弃。就算她这次不去,长公主还会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她不能一直躲着,也不能一直推辞。与其被动地等着长公主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不如主动出击,去赴宴,去见长公主,去让她亲眼看一看、亲口聊一聊,然后用柳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不能不去。”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生死的事。“我若不去,她更会起疑。一个正常的、心里没鬼的人,收到长公主的请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我若推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不打自招。你想想,长公主是什么人?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遇到过。我若露出一丝破绽,她就会抓住不放。我若不去,她更会查个底朝天。”


    周娇沉默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晏锦,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知道该找谁告状的小狗。


    晏锦走过去,握住周娇的手,“到了长公主府,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晏锦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管长公主问什么,你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你是从楚州城来的,你在京城没有熟人,你什么都不知道。记好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娇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锦看着那片被梧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中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既然躲不过,那就去。


    既然要去,那就做好准备,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把所有的应对之策都准备好,把自己变成柳安,把那个曾经在长公主府里为她梳妆、陪她读经、听她说起江南往事时眼中闪过复杂光芒的晏锦,彻底藏起来,藏在柳安这张新的面孔后面,藏在柳安这个新的身份里面。


    第128章


    长公主府的宴席设在花园中的水榭里。园中的花各色各样, 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水榭四周挂着浅紫色的纱幔,风一吹便轻轻飘动, 将里面的欢声笑语若隐若现地透露给外面的人。


    晏锦和周娇到的时候, 客人已经来了大半。周娇是以镇北侯府二姑娘的身份来的, 晏锦则是以“镇北侯府表小姐柳安”的身份陪同。


    这些日子镇北侯府在京城迎来送往, 不少人都知道周从瑾有一个从江南来的表妹, 姓柳, 父母双亡, 寄居在侯府。今日见了真人, 有人觉得这位柳姑娘生得确实标致, 也有人觉得她太过安静了, 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紫色宫装, 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 整个人端庄大气,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派。


    她笑着跟每一个人说话, 笑容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过分冷淡让人难堪。晏锦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安静地喝茶,安静地听别人说话, 偶尔配合着笑一笑, 偶尔点点头,把自己放在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


    她今日的打扮简单到了极致。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 连胭脂都没有用。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持续审视目光从她进门就一直在。她知道那目光肯定来自被长公主安排在暗处专门观察她的人。


    晏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从前在长公主府时的习惯一一改掉。她从前喝茶时喜欢先用杯盖拨一拨茶叶,再抿一小口,放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今日她喝茶,端起来就喝,喝完就放下,再也不碰第二下。她从前坐着的时候喜欢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她吊起来。今日她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带了几分懒散。


    她从前跟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恰到好处,滴水不漏。今日长公主特意找她说话,问她在江南的见闻,问她家中还有什么人,问她怎么从江南来到京城,问她在镇北侯府住得习不习惯。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的来历。


    晏锦一一回答,她说她家住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没有多少人,镇上的人大多以种茶养蚕为生。长公主问她家里做什么的,她说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在家绣花,家中的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和乐。


    长公主问她父母怎么没的,她说是一场瘟疫,父亲母亲都没能熬过去,她一个人在家里躺了半个月,发着高烧,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是邻居的大婶每天来给她送一碗粥,她才活了下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住了没有哭。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觉得这个姑娘命苦,觉得她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长公主看着晏锦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你受苦了”,就没有再问了。


    宴席进行到中午,一切都很顺利。周娇谨记晏锦的嘱咐,不多说话,不多看,不多问。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回答几句,没人跟她说话她就安静地坐着吃菜。整场宴席下来,她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镇北侯府二姑娘——端庄大方,知书达礼,不惹人注意,不给人添麻烦。


    午膳过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去了花园里赏花,有的去了偏厅里听戏,有的去了后院里的佛堂拜佛。长公主府的嬷嬷们殷勤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端茶倒水,递手炉,引路介绍,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晏锦和周娇留在水榭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上午的紧张和伪装让晏锦觉得疲惫不堪,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清香扑鼻,入口甘甜,是长公主府里待客的上品。她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点心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也是长公主府里厨子的拿手之作。


    一切都很好,好到晏锦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许长公主真的只是请她们来参加宴会,也许长公主根本没有认出她,也许那些观察她的人只是走个过场,也许她可以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离开长公主府,回到镇北侯府的宅子里,继续做她的柳安,继续藏她的秘密。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内脏。


    晏锦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她双手捂住腹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来不及捂住嘴,一口黑血就从她嘴里喷了出来,落在她淡青色的衣裙上,触目惊心。


    周娇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晏锦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惊慌:“阿晏!阿晏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晏!”


    晏锦想说自己没事,可她说不出来。


    周娇的哭喊声让整个水榭炸开了锅,几个离得近的小姐尖叫着往后躲,嬷嬷们冲过来,有的去扶晏锦,有的去喊大夫,有的去禀报长公主。


    长公主赶到的时候,晏锦已经快撑不住了。她靠周娇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嘴角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长公主的声音又尖又厉,跟她平日里的端庄稳重判若两人。她的目光扫过水榭里的每一个人,像一把锋利的刀,谁被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被剖开了。


    没有人敢回答。周娇只顾着哭,一边哭一边用帕子去擦晏锦嘴角的血,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刚擦掉就又涌出来,刚擦掉就又涌出来,好像晏锦身体里的血是无穷无尽的,怎么都流不完。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长公主朝身边的嬷嬷吼了一声,那嬷嬷立刻跑了出去。


    定王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的脸色很沉,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翳,可他的步伐很稳,走到长公主身边,低声说了句“姨母别急,我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然后就蹲下身去看晏锦的脸色。


    他的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了片刻,他伸手探了探晏锦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身,对长公主说了一句话:“是中毒。砒霜,分量不轻,好在发现得早,还有救。”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中毒!


    在长公主府里中毒!长公主府的宴席上,一个姑娘喝了长公主府的茶,吃了长公主府的点心,中了毒!这件事传出去,长公主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查!”长公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冷得让人发抖。“给我查!查茶,查点心,查水,查每一个进过水榭的人!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长公主府里下毒!”


    定王让人去查了。他的人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初步的调查结果送到了定王手上。


    茶没有问题,点心没有问题,水也没有问题。问题的根源不在茶里,不在点心里,也不在水里。毒被下在了杯子上——晏锦用的那只杯子的杯沿,被人涂了一层薄薄的砒霜。砒霜是无色无味的,混在茶水里根本喝不出来,可当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毒就已经进了嘴里。


    毒被下在了晏锦的杯子上,可那杯子原本不是晏锦的。晏锦今日是第一次来长公主府,她在水榭里的座位是临时安排的,她的杯子也是临时从库房里拿出来随意分配的。没有人能提前知道她会坐在哪个位置,也没有人能提前知道她会用哪只杯子。除非,那个下毒的人要毒的不是晏锦,而是坐在晏锦这个位置上的人。


    定王把这个结论告诉长公主的时候,周娇正在一旁哭。她听到“要毒的不是柳安”这几个字,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定王,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那他们要毒的是谁?那个位置原本是谁的?”


    定王看着周娇,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答周娇的问题,只是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很难看。


    她明白了,那个位置原本是周娇的。宴席的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周娇是镇北侯府的二姑娘,她应该坐在主位旁边的贵宾席上。


    是周娇自己非要跟晏锦坐在一起,非要让晏锦坐在她旁边,非要跟她挤在同一张桌上。如果周娇没有换座位,如果晏锦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上,中毒的就不会是晏锦。


    有人要对镇北侯府下手。有人想让周娇死在长公主府的宴席上,死在大庭广众之下,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这样一来,镇北侯府就会跟长公主府结仇,镇北侯府就会把矛头对准长公主,而真正下毒的那个人,则可以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


    周娇听完定王的分析,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她抱着晏锦,不敢松手,好像一松手晏锦就会消失,好像一松手下一个中毒的就是她自己。


    周从瑾是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的。他冲进水榭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件常服,发髻有些松散。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的青黑比往日更深,可他的步伐很稳,走到长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了一句“给殿下请安”。那语气和姿态,跟他平日里的沉稳从容没有任何区别。


    长公主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晏锦身上。晏锦已经被嬷嬷们抬到了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白得像纸,嘴唇的乌青已经褪了一些,可整个人还是昏迷不醒。她的衣裙上沾满了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她淡青色的衣裙上斑斑驳驳地刺眼。


    “是在我长公主府出的事,我长公主府有责任。”长公主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世子若是信得过我,就把人留在我这里。我这里有太医,有药材,有最好的照顾。等她醒了,身子好些了,我再派人送她回去。”


    周从瑾看着长公主,虽然他知道长公主府的太医是御用的,药材是宫里最好的,照顾病人的嬷嬷也是经验最丰富的。


    可他不能把晏锦留在这里,不能把她留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晏锦现在的身份是柳安,是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她不应该跟长公主府有任何牵扯,不应该让长公主有机会进一步了解她、试探她、接近她。


    “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周从瑾垂眸,语气恭敬却疏离。“柳姑娘是我镇北侯府的人,她的家人都不在了,我这个做表哥的就是她最亲的人。她在我这里出了事,我已经愧对她的父母了。若再把她丢给别人照顾,我于心何安。殿下放心,镇北侯府有自己的大夫,药材也不缺,照顾她的人手也够。臣这就带她回去,不叨扰殿下了。”


    长公主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她在打量周从瑾,在分析他的话,在揣摩他的心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远房表妹,值得镇北侯府的世子这么紧张吗?为了她,推辞长公主的好意,拒绝长公主的帮助,甚至不惜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也要把人带走。


    长公主正要开口,定王站了出来。


    定王走到长公主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沉稳。


    “姨母,既然周世子坚持,就让他把人带回去吧。镇北侯府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不会亏待了自家的人。况且,人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我们若是强留,传出去反而不好听。别人会说我们长公主府仗势欺人,扣着人家的人不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晏锦,又看了一眼周从瑾。那一眼很短,周从瑾没有注意到,长公主也没有注意到。


    “这样吧,姨母若是实在不放心,我替姨母走一趟。我去镇北侯府看看柳姑娘的情况,确认她得到妥善照顾了再回来。这样既全了姨母的心意,也不让周世子为难。”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周从瑾朝定王拱了拱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臣在府中恭候殿下大驾。”


    定王微微颔首,目光从周从瑾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个被嬷嬷们抬上软榻的晏锦身上。


    周娇一路哭着跟在软榻后面,哭得眼睛都肿了,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抓着晏锦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松开。紫鸳跟在最后面,手里抱着晏锦的披风和手炉,脸色也很难看,可她忍着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马车在镇北侯府的宅子门前停下,周从瑾亲自把晏锦抱了下来。他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退到外间,让大夫进去诊治。


    周娇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紫鸳端了热水来,她就拧了帕子给晏锦擦脸。


    周从瑾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定王的马车是在傍晚时分到达镇北侯府的。


    第129章


    大夫从晏锦的房间里出来时, 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年过半百,在京城行医三十余年,见过不少中毒的病例, 可像今日这般凶险的还是少见。


    砒霜入体, 若再迟一刻发现, 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好在姑娘年纪轻, 身体底子虽然亏了些, 这些日子也养回来不少, 这才扛住了这一劫。


    他擦了一把汗, 对站在门口的周从瑾拱了拱手, 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世子放心, 姑娘的毒已经清了大半, 性命无碍了。只是砒霜伤身,接下来要好好调养, 短期内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饮食上也需忌口,辛辣生冷一概不能碰。”


    周从瑾站在廊下, 听到这话, 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有劳大夫, 去开方子吧。”


    随即他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定王在书房里等着。他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杯是官窑的青瓷, 茶汤碧绿清澈,清香扑鼻。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慢慢升腾、扩散、消散。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周从瑾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己的王府里。


    周从瑾进门后没有坐。他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定王,语气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直截了当得像是用刀切豆腐,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那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王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在看周从瑾的表情,在分析他的情绪,在判断他此刻是冷静的还是冲动的。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一个男人在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紧张,他忽然笑了。


    “那毒,就是对晏锦下的。”定王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杯子原本是周娇的、毒是冲着镇北侯府去的,都是我编的。毒不是下在杯子上的,是下在茶里的。那杯茶是长公主府的丫鬟端给晏锦的,那个丫鬟是被人收买的,至于是谁收买的,你应该猜得到。”


    周从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周娇,是晏锦,从一开始就是晏锦。


    “李观复。”周从瑾说出了这个名字。在京城的棋盘上,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对晏锦下手的人,除了四皇子,他想不出第二个。


    定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不需要否认。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他舌尖蔓延开来,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四皇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从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定王听得一清二楚。


    “镇北侯府与四皇子有合作,我们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为什么要对晏锦下手?对晏锦下手,就是在对镇北侯府下手,就是在对我们下手。他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定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周从瑾好几息,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你觉得四皇子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是因为镇北侯府兵强马壮,是因为镇北侯府在边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因为镇北侯府是他夺嫡路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这些都没错,可你说的这些,都是面上的理由,都是他自己告诉你的理由,都是他能摆在台面上说的理由。他还有不能说的理由,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下面,藏在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后面,藏在你永远看不到的暗处。”


    定王顿了顿,目光从周从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他不敢动周娇,不敢动你,因为你们是镇北侯府的骨血,动你们就是在动镇北侯府的根本,就是在自断臂膀。可晏锦不是,晏锦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一个死人突然活过来,还被镇北侯府藏在府里,以表小姐的身份出入各种场合,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四皇子想知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想知道她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想知道这个叫柳安的女人会不会成为他控制你的筹码。所以他才设了这个局,用一杯毒茶来试探你的反应。”


    定王看着周从瑾,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刺痛这个人。


    “你的反应,他已经看到了。你从镇北侯府赶到长公主府的速度,你在长公主面前坚持要把人带走的强硬,你听到她中毒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这些都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四皇子的耳朵里。他会知道,这个叫柳安的女人对你来说不是普通的远房表妹,而是你的软肋。既然是软肋,那就不能轻易折断。一根折断了的软肋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可一根好好长在那里的软肋,却可以用来拿捏那个软肋的主人。四皇子不会再对晏锦动手了,因为活着的人质比死了的人质更有价值。”


    周从瑾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桌面上又长又黑,像一根被拧成了麻花的绳子,扭曲的纹路里藏着他在这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以为四皇子是在真心实意地跟他们合作,他把筹码押在四皇子身上,把镇北侯府的未来押在四皇子身上。可他错了,四皇子没有变过,他始终是那个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的温柔是装的,他的平易近人是演的,他对晏锦的心仪是假的。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笑的每一次,都是在为自己铺路,都是在为他的大业扫清障碍。


    定王看着周从瑾那张阴沉的、写满了愤怒和不甘的脸,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和同情,其实他早就想跟周从瑾说这些话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


    “从瑾,你我虽然是兄弟,可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机会说,也是怕说了你听不进去。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干脆把话说明白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周从瑾,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剑。


    “你的身份,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周颐的继承人,是镇北侯府在京城的话事人。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要娶的女人,应该是能帮你分担这副担子的人,应该是家世显赫、背景深厚、能给你带来更多盟友和资源的人。晏锦是什么出身?侯府庶女,母亲是个小妾,自己又被大火毁了脸——虽然现在养好了,可这些事传出去好听吗?她现在的身份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嫁妆。你娶她,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只会失去那些本来可能成为你盟友的人。”


    定王站起身,走到周从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暴怒的猛兽。


    “我不是在贬低晏锦,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坚韧,有胆有识,这些我都知道。可她不适合你,至少不适合现在的你。你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你任性,容不得你感情用事,容不得你把个人喜好放在大局之上。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你不是你自己。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镇北侯府,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镇北侯府的未来。你娶谁,不娶谁,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是镇北侯府说了算的,是你叔父说了算的,是那些在背后支持你的将领和官员说了算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周从瑾的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她,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喜欢了,喜欢了这么久,放不下是正常的。可你得想想,你放不下她,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你叔父对你的信任,是那些将领对你的支持,是镇北侯府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这些东西,你舍得拿来换一个女人吗?”


    周从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定王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不再等了。他又退后了一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瑾,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听不听是你的事,我不勉强你。我只告诉你一句——大局为重。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先想想镇北侯府,想想你叔父,想想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至于四皇子那边,他不会再来动晏锦了,你也不必再担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烛火几乎要灭了,可挣扎了片刻又亮了起来。


    周从瑾站在书案后面,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前面,看着定王离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袍角被风吹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夜色中摇曳。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周从瑾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整根蜡烛,久到砚台里的墨干了。


    他想起晏锦的脸。想起她在永昌侯府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在宫宴上穿着月白衣裙的样子,想起她在楚州城的院子里拿着菜刀挡在北狄人身前的样子,想起她在他面前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那些样子在他脑中一遍一遍地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啊转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定王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中回响。他娶晏锦,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娶别的贵女,可以扩大镇北侯府的势力。他喜欢晏锦,可喜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兵用,更不能当靠山。镇北侯府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不是儿女情长。他不是不明白,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那时候他只是晏晞,一个借了别人身份的庶子,不需要考虑这些事,只需要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帮晏锦,怎么在王氏的眼皮底下保全自己。现在他是周从瑾了,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周颐的继承人,是镇北侯府在京城的话事人。


    他再也不是晏晞了,再也回不到永昌侯府那个小小的书房里,回到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前面。


    周从瑾慢慢松开了撑着桌沿的手。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花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


    他走出书房,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那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的石板路,走到晏锦的院子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紫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絮絮叨叨的,在说“姑娘怎么还不醒”。周娇也在,声音带着哭腔,说“阿晏你醒醒你跟我说句话”。


    周从瑾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手抬起来,想推门进去,可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夜风将他身后的院门吹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第130章


    次日清晨, 晏锦醒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床沿上,细细长长的, 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的是一片素净的帐顶,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还有知觉, 就是没什么力气, 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她又试着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鸳守在床边, 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半成品的芍药, 针还插在上面,花瓣还没绣完, 只绣了一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大概是在担心什么, 又大概是在梦里也在照顾病人。


    晏锦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紫鸳从楚州城跟着她到京城, 一路上鞍前马后地伺候, 到了京城也没闲着,每日端茶倒水熬药做饭,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却总是让紫鸳担心,好像她天生就是个惹祸的命, 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晏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干涩又刺耳。紫鸳立刻惊醒过来,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出去端水了。她伺候晏锦习惯了,连睡觉都保持着警觉,只要晏锦有一点动静,她就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扶着晏锦的头,把温水送到她唇边。晏锦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紫鸳看着晏锦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从瑾是上午来的。


    紫鸳通报的时候,晏锦正靠在床头喝粥,粥是紫鸳一早熬的,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晏锦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她听到周从瑾来了,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


    周从瑾脸色不太好,他在晏锦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他们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是我连累了你。”周从瑾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低,“那杯茶是冲着我来的。有人想试探你对我有多重要,所以对你下了毒,看我会不会紧张,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赶去救你,会不会在长公生面前失态。他们想看我的软肋在哪里,想知道该用什么来拿捏我。你成了他们试探我的工具。”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知道周从瑾在说什么,也听得出他在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觉得自己把她带回了京城却没有能力护她周全。


    可她从未怪过他,路是她自己选的,回京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逼她。就算有人逼她,她也不会怪任何人。她从永昌侯府那个小小的庶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她用命换来的。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选择负责,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处境自责。


    “我不怪你。”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从回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怕被人试探,也不怕被人利用。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一杯毒茶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周从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写满了不在乎的脸。他知道她在逞强,他把所有的心疼和不舍都压在了心底。


    “晏锦。”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口的事。


    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些话了。在楚州城的时候他说过,说心悦她。如今她是柳安,他是周从瑾,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身份变了,处境变了,可他的心没有变。他想再说一遍,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世事怎么变,他心悦她一个人。


    晏锦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知道周从瑾在等她的回答。


    “我配不上你。”她说了这五个字。她是侯府庶女,自己又被大火烧过。她现在的身份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嫁妆。嫁给镇北侯府的世子做正妻,她不够格。做侧室,她不愿意。她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让他为难。


    周从瑾听到“配不上”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听她说这种话,他从来不在乎她是什么出身,不在乎她母亲是谁,不在乎她被火烧过、被毒害过、被人当作棋子利用过。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好好活着,能不能在他身边好好活着。


    周从瑾看着晏锦,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晏锦,我不会通过联姻来获得助力。我要做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靠娶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来帮我完成那些事。我有能力,有脑子,有镇北侯府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根基和人脉。我不需要用婚姻来换取任何东西。我要的从来不是盟友,不是靠山,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要的只是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人,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让我可以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做回自己的人。”


    “而你能做的就是陪在我身边。你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帮我出谋划策,不需要替我冲锋陷阵,不需要为我牺牲任何东西。你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就好!”


    “我等你的回答,等多久都等。”周从瑾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晏锦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晨光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娇是在周从瑾走后没多久来的。她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发髻上的珠花歪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她冲进屋里,扑到晏锦床前,抓着晏锦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醒了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晏锦被她哭得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她跟周娇说了一会儿话,问她昨天长公生府后来怎么样了,问她定王来府里说了什么,问她周从瑾有没有为难自己。周娇一一回答,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完又笑,笑完又哭,像个小疯子。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


    “娇儿,你说,我要是嫁给你哥,是不是高攀了?”


    周娇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晏锦,看了好几息,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亮光。


    “阿晏,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周娇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和八卦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周娇握着晏锦的手,把晏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晏锦的手很凉,贴在她热乎乎的脸颊上,冷热相遇,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阿晏,你不知道,这些天京城里有多少人来打探我哥。”她不是不知道晏锦在担心什么,晏锦怕自己配不上周从瑾,怕自己的身份会拖累他,怕外人说闲话。所以她要把这些事都告诉晏锦,让晏锦知道她哥有多好,也让晏锦知道那些来打探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那些夫人小姐们,有的带着女儿亲自上门拜访,有的托人递话想约个时间见面,有的在宴席上旁敲侧击打听周从瑾的喜好。什么侍郎家的千金,什么将军家的嫡女,什么侯府家的表妹,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周从瑾面前晃来晃去,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眼里只有晏锦,这件事周娇看得很清楚,从在楚州城的时候就看清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知道周从瑾在京城会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年轻有为,位高权重,人又生得俊美,哪个姑娘不想嫁给他?她不是不难过,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难过,她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周娇看出了晏锦眼中的黯淡,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只要想一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哥?”


    周娇见她不说话,也不逼她。她比晏锦小三岁,可她觉得自己比晏锦通透得多。感情这种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瞻前顾后想东想西,想得越多越不敢迈出那一步,越不敢迈出那一步就越会错过。


    周娇站起身道:“阿晏,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锦一眼,“你要是真喜欢我哥,就在一起。我相信我哥,他一定能摆平所有的困难。要是连这点困难都摆不平,他以后怎么坐镇镇北侯府呀?”


    门被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锦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那线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缝里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延伸到她的被子上,延伸到她的手背上。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线光,可手指刚碰到光,光就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晏锦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收回手,把那只触碰过光的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有力。


    她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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