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四皇子李观复。他从席位上站起身,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皇, 儿臣有话要说。”
永定帝眉头微皱, 怎么他想赐个婚那么多人反对:“你有何事?”
四皇子直起身, 目光扫过定王, 又扫过晏锦所在的方向, 最后落在永定帝脸上。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父皇, 儿臣反对这门婚事。”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四皇子反对定王娶永昌侯府二小姐?这是为何?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永定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反对?理由呢?”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儿臣心仪晏二小姐已久, 本想向父皇求娶,只是尚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没想到被定王殿下捷足先登了。”
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皇子李观复, 虽然不如太子那般受宠, 可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身份尊贵。他居然当众说出心仪一个侯府庶女这样的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晏锦坐在席位上,手指猛地收紧。心中却放松下来, 看来这场赐婚注定是不成的了!
不过四皇子此举何意?他心仪她?什么时候的事?看样子四皇子接近她果然目的不纯, 想来四皇子也知道些什么,一直在试探。
定王站在御前,面色不变,只是看向四皇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永定帝也被这个儿子的话惊住了。他看着四皇子,眼中满是意外和不解:“你心仪晏家二小姐?何时的事?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四皇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回父皇,此事说来话长。儿臣与晏二小姐的缘分,始于数月前,有次晏二小姐遇袭,儿臣恰好路过,便将她送回侯府。后来儿臣偶遇祭祖回乡的侯府,在船上遇险,幸得晏二小姐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如此一来二去,儿臣便对她生了倾慕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儿臣原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向父皇请旨。可没想到定王殿下今日突然提出求娶,打了儿臣一个措手不及。儿臣知道,此时开口已晚,可若不说出来,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原来四皇子和晏二小姐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救命之恩,英雄救美,这可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难怪四皇子会当众反对,换谁被捷足先登都不会甘心。
永定帝听完四皇子的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四皇子和定王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女,居然能引得两位王孙公子为她争风吃醋,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一个是他的亲侄子,新封的定王,圣眷正隆;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终究是皇子之尊。这两个人,为了一个女子在宫宴上当众争执,传出去像什么话?
永定帝的目光越过四皇子和定王,落在晏锦身上。他仔细端详着这个方才他并没有太过在意的女子。
晏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簪子,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坐在席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永定帝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不是那种常见的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似曾相识。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眉眼,那轮廓,那垂眸时的侧脸……像谁呢?
他又看了晏锦几眼,发现这个女子确实生得明艳动人。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内敛的、越看越耐看的清丽。难怪定儿和观复都会对她动心,这样的容貌,放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永定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四郎,”他开口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既然说心仪晏二小姐,那朕问你,晏二小姐可知道你的心意?她可曾回应过你?”
四皇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回父皇,儿臣从未向晏二小姐表白过心意。她……她不知道。”
“那就是一厢情愿了。”永定帝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连心意都未曾表明,如今定儿求娶,你才跳出来反对,这让朕如何为你做主?”
四皇子跪了下去,重重叩首:“父皇教训得是。是儿臣犹豫不决,才错失了良机。儿臣不敢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晏二小姐自己选择,她若愿意嫁给定王殿下,儿臣绝无二话。她若愿意嫁给儿臣,儿臣必定倾心相待,绝不辜负。”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殿内不少人都为之动容。
永定帝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定王:“定儿,你怎么说?”
定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情绪:“回皇伯父,臣侄与四殿下一样,尊重晏二小姐的选择。她若愿意嫁给臣侄,臣侄自然欢喜。她若愿意嫁给四殿下,臣侄也绝无怨言。”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场婚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可晏锦知道,他绝不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在等,等她做出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选择。
永定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晏锦:“晏二小姐,你也听到了。定王和四皇子都愿意让你自己选择。朕问你,你愿意嫁给谁?是定王,还是四皇子?你不必害怕,只管说实话。”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锦身上。
晏锦缓缓站起身,走到御前,跪下行礼。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慌乱。
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陛下,臣女……谁都不愿嫁。”
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谁都不愿嫁?一个亲王,一个皇子,两个天潢贵胄摆在面前让她选,她居然谁都不选?这晏二小姐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永定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都不愿嫁?为何?”
晏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永定帝对视:“回陛下,臣女与定王殿下只有一面之缘,与四皇子殿下也不过数面之缘。臣女对两位殿下都不了解,两位殿下对臣女恐怕也不甚了解。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臣女不想仓促决定,也不想委屈两位殿下。与其勉强凑合,不如各自安好。”
她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贬低自己,也没有抬高任何人。永定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你倒是个有主见的。”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愿嫁,朕也不好勉强。定儿的婚事,日后再说吧。”
他看向定王:“定儿,你可有异议?”
定王微微一笑:“臣侄没有异议。晏二小姐既然不愿意,臣侄自然不会强求。”
他看向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赞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四皇子也看向晏锦,眼中满是苦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向父皇请旨。可他没想到定王会在今日当众求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晏锦当面拒绝,他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了。
“都起来吧。”永定帝摆摆手,语气疲惫,“此事到此为止。传旨,继续开宴。”
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可这份热闹,明显带着几分勉强。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他们有的看着定王,有的看着四皇子,有的看着晏锦,眼中满是探究和好奇。
一个庶女,拒绝了一个亲王和一个皇子的求娶。这件事,足够京城茶余饭后议论很久了。
晏锦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幕与她无关。
晏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晏宏远坐在前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回头去看晏锦,也不敢去看定王和四皇子的脸色。
他只知道,今日这一关,勉强算是过去了。可日后呢?拒绝了定王和四皇子,永昌侯府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老夫人郑氏捻着佛珠,眼睛半闭着,面色看不出喜怒。
长公主坐在上首,看着晏锦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原本是想反对这桩婚事的,可四皇子突然插进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如今婚事作罢,她应该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更加不安了。
定王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面色依旧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失落或愤怒。可坐在他身旁的人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眼中那抹笑意,比刚才浅了几分。
四皇子也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看着定王的方向,定王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似乎交换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歌舞再起,舞姬的长袖在殿内翻飞,乐师的琴声悠扬婉转。
每个人的心里却在想着今日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拒绝了定王和四皇子的求娶,这件事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第102章
宴席过半,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的长袖在烛火下翻飞,可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上。
定王求娶被拒、四皇子当众表白心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席间流传, 每个人都在低声议论,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晏锦、定王和四皇子之间来回游移。
晏锦安静地坐在席位上, 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端着酒杯, 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她需要离开这里,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去透透气, 去理一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 她注意到一个人影从殿侧悄悄离席。
是李常固。
平阳郡王世子今日出奇地安静,自宫门前那番失态之后, 他便一直坐在席位上, 几乎没怎么说话。此刻他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 快步走向殿侧的偏门, 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晏锦心中一动,她必须找机会试探他。她放下酒杯, 侧身对晏姝低声道:“三妹妹,我去更衣, 一会儿就回来。”
晏姝点点头, 没有多问。
晏锦起身,沿着殿侧的廊柱,不紧不慢地朝偏门走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宫灯, 昏黄的光线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方,李常固的身影正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似乎要去什么地方。
晏锦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
“二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晏锦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看见定王正倚在偏门的门框上,双臂环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宫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那副俊美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略显错愕的脸。
他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她明明注意过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跟着她。
“王爷不在殿内饮酒,怎么出来了?”晏锦稳住心神,语气平静。
定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步走近。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让晏锦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二小姐今日在殿上拒绝了本王,好大的胆子。”定王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听不出喜怒。
“臣女只是说了实话。”晏锦抬眼与他对视,“臣女与王爷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了解,更谈不上倾慕。王爷求娶,不过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臣女拒绝,也是顺理成章。”
定王笑了,那笑容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可晏锦却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笑意。
“二小姐果然聪明。”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二小姐今日不嫁给我,来日必定后悔。”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面上依旧镇定:“王爷这是在威胁臣女?”
“不是威胁,是提醒。”定王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二小姐不必自作多情,本王对你没什么感情。娶你,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
晏锦心头一震,追问道:“受谁之托?”
定王却不再多说。他看着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端详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朝偏门走去。
“王爷!”晏锦叫住他,“你把话说清楚!受谁之托?为什么要娶我?”
定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修长而孤寂,玄色的亲王礼服融入了夜色,只有腰间玉佩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二小姐这么聪明,迟早会知道的。”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像一阵风,“只是在那之前,二小姐最好小心些。京城的水很深,不是每一次都能像今日这般全身而退。”
说完,他推门走进殿内,身影消失在灯火辉煌之中。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偏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受人之托。定王娶她,是受人之托。受谁之托?长公生?不可能,长公生今日明明反对这门婚事。四皇子?更不可能,四皇子自己也要求娶她。难道是……已故的安定长公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算了,既然定王不愿说,她追问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常固。
晏锦转身,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可刚才耽搁了太久,回廊里早已空无一人,李常固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快步走到回廊尽头,左右张望,两侧的岔路都通往不同的宫殿院落,她根本不知道李常固去了哪个方向。
跟丢了。
晏锦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心中有些懊恼。如果不是定王突然出现拦住她,她或许已经追上李常固了。如今跟丢了人,再想找机会试探他,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晏锦拢了拢披风,准备原路返回。她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再不回去,怕有人起疑。
她转身往回走,刚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晏锦脚步一顿,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她探出半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回廊的另一侧,一盏宫灯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皇子李观复,另一个竟然是晏姝。
晏锦心中一惊,连忙缩回头,将身体完全藏在廊柱后面。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三小姐不必送了,夜路不好走,早些回去。”四皇子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几分疏离。
“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顺路。”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稍不留神就会被吹散,“方才在殿上,殿下……还好吗?”
“还好。”四皇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被拒绝也不是第一次了,三小姐不必担心。”
“臣女不是担心,只是……”晏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觉得,殿下不该在殿上当众说出那些话。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对殿下的名声不好。”
“名声?”四皇子苦笑,“本王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宫宴上当众被一个庶女拒绝,这名声本来就够差了。”
“殿下不要这样说。”晏姝的声音急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日后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四皇子看着晏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三小姐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更好的人?”
晏姝低下头,没有回答。宫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绯红。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晏锦躲在廊柱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四皇子和晏姝,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晏姝方才在殿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四皇子也一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交集。可此刻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分明不是第一次交谈。
难不成上次在淮州,二人的相遇也不是偶然?
“罢了,不说这些了。”四皇子打破沉默,“三小姐回去吧,出来太久,会有人起疑的。”
“殿下也是。”晏姝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她转身,沿着回廊朝殿内走去。经过晏锦藏身的廊柱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四皇子站在原地,看着晏姝离去的方向,脸上那抹苦涩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他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开了。
回廊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晏锦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四皇子和晏姝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这不是她的错觉。从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来看,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私下交谈。晏姝方才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安慰四皇子,可仔细品味,却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关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而四皇子看晏姝的眼神,也和对旁人不一样。那不是看一个普通臣女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温柔。
晏锦想起四皇子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心仪她已久,说她在城外救过他的命,说他原本想徐徐图之。可此刻想来,那些话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真心。
不是说他在撒谎,而是他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感情。他看她的眼神,也没有看晏姝时那种微妙的温度。
晏锦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宫内不比外面,到处都是耳目,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她快步走回偏门,推门进入殿内。丝竹声和笑语声扑面而来,殿内依旧热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锦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晏姝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见晏锦回来,她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晏锦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宴席渐入尾声,殿内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倦意。永定帝率先起身离席,皇后和嫔妃也随之跟上,殿内的气氛松散了许多,不少人开始低声交谈,也有人悄悄收拾着准备离开。
晏锦坐在席位上,心中盘算着回府后该如何梳理今日得到的线索。定王那句“受人之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像一根刺,扎得她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蓝色宫装的姑姑走到她面前,面容严肃,姿态恭敬却不失威严:“晏二小姐,皇后娘娘请您移步凤仪宫一叙。”
晏锦抬起头,看着这位姑姑,心中涌起一阵莫名。
皇后?她与皇后素无交集,在宫宴上也未曾说过一句话,皇后怎么会突然召见她?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宴席即将结束,各府女眷陆续准备回府,皇后却要单独见她。
“不知皇后娘娘召见臣女,所为何事?”晏锦试探着问道。
那姑姑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娘娘只说请二小姐过去,并未告知缘由。二小姐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晏锦无法再问。她站起身,正要随那姑姑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长公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看着那位姑姑,眉头微微皱起:“皇后召见晏二小姐,所为何事?”
那姑姑向长公生行了一礼,态度依旧恭敬:“回长公生殿下,娘娘只说有话要与晏二小姐说,具体何事,奴婢不知。”
长公生的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那位姑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持:“本宫正好也有话要与晏二小姐说,不如让她先随本宫去,晚些再去给皇后请安。”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长公生在替晏锦挡驾。
晏锦心中一暖,可更多的却是困惑。长公生为何要替她挡驾?皇后召见她,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姑姑听了长公生的话,面色不变,语气却更加笃定:“回长公生殿下,皇后娘娘说,她等着晏二小姐,请二小姐务必先去凤仪宫。”
这句话说得客气,可其中的不容拒绝之意,连晏锦都听得出来。
皇后娘娘说,她等着晏二小姐。
一个“等”字,分量极重。皇后是什么身份?六宫之生,母仪天下,她说要等一个臣女,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这个臣女的意思。长公生若再坚持,便是与皇后过不去。
晏锦心中更加惊讶了。连她都看得出来,长公生是为了她才婉拒皇后的召见,可皇后却连长公生的面子都不给,硬要她过去。到底什么事情,值得皇后如此坚持?
她与皇后从未有过交集,更谈不上得罪。皇后召见她,既不是为了责罚,也不像是为了拉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公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那位姑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锦儿,你便去吧。”长公生转向晏锦,声音温和,可眼底却带着一丝晏锦从未见过的惆怅和担忧,“皇后娘娘召见,不可怠慢。”
晏锦看着长公生眼中的那抹担忧,心中更加不安了。长公生在担心什么?担心皇后会对她不利?还是担心皇后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事?
“臣女明白。”晏锦福了福身,“多谢殿下。”
长公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
晏锦跟着那位姑姑走出太和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冬夜的寒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拢了拢披风,心中思绪万千。
皇后为什么要见她?是为了定王求娶的事?还是为了四皇子当众表白的事?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
凤仪宫到了。
那位姑姑引着晏锦走进正殿,殿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皇后已经换下了宫宴上的盛装,穿着一身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神色悠闲。
“臣女晏锦,叩见皇后娘娘。”晏锦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晏锦谢恩坐下,垂眸等待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晏锦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这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让晏锦很不舒服,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良久,皇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晏锦抬起头,与皇后对视。
皇后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仪。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仿佛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
皇后看着晏锦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让晏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倒是个标致的。”皇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难怪定王和四皇子都为你倾倒。”
“娘娘谬赞。”晏锦垂眸,“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
“不必自谦。”皇后摆摆手,“本宫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好看。”
晏锦心中一凛,等待下文。
皇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等什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晏锦坐在绣墩上,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不知道皇后要说什么,可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103章
晏锦被皇后宫中的姑姑带走后, 晏宏远坐在席位上,心神不宁。
他几次望向殿门方向,都不见晏锦回来, 手中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端起来, 反复几次, 杯中酒液洒了不少在桌案上, 他也浑然不觉。
老夫人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 侧头看了他一眼, 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父亲, 二姐姐她……”晏姝低声开口, 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声音轻得只有身旁几人才能听见。
“不要多言。”晏宏远打断她,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皇后娘娘召见, 是你二姐姐的福分。我们在此等着便是。”
话虽如此, 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又过了半个时辰, 宴席彻底散了。
永定帝率先离席后, 各位皇子、亲王也陆续离开。各府官员及家眷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朝殿外走去。
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灯台上,层层叠叠, 像是凝固的泪痕。丝竹声停了,舞姬们早已退下,偌大的太和殿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官员和家眷。
晏宏远派下人去打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下人才匆匆跑回来,额上带着细汗,脸上却带着几分喜色。
“侯爷,好消息!”下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说了,娘娘很喜欢二小姐,说二小姐知书达礼、谈吐不俗,想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明日再派人送回府。”
晏宏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放出光来。
皇后娘娘欣赏晏锦?还要留她在宫里住一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巴结都巴结不上,晏锦一个庶女,竟然能得到皇后如此青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当真?”他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千真万确。”下人笑着点头,“姑姑亲口说的,还说皇后娘娘嘱咐侯爷不必担心,宫里会好生照料二小姐。”
晏宏远连连点头,转向老夫人,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颤抖:“母亲,锦儿得了皇后青眼,这是天大的好事。皇后娘娘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我们不必在此等候,留一辆马车给锦儿便是。”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管家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晏宏远,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皇后娘娘的恩宠,不可推辞。既是娘娘开口留人,我们便先回府吧。”
她嘴上说得平静,可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疑虑。皇后与永昌侯府素无来往,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突然就对晏锦另眼相看了?而且还是在定亲王求娶、四皇子表白之后,这个时机太过巧合,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是天大的麻烦。皇后是什么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她留一个臣女在宫里住一晚,旁人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哪敢有半句质疑?
“把府里那辆青帷油车留下,给二小姐用。”晏宏远吩咐,“再把二小姐贴身丫鬟留下,在宫门口等着,明日二小姐出来也好伺候。”
“是。”下人应声退下。
晏姝跟在老夫人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脚步稳稳地跟着队伍往殿外走。
经过凤仪宫方向时,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总觉得今夜注定不太平。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宫门。永昌侯府的马车混在车流中,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
晏宏远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皇后娘娘看中了晏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晏锦能在皇后面前得宠,日后在宫里有了靠山,永昌侯府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老夫人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手中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晏姝独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夜色浓重,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朱红色的墙面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直到宫墙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放下车帘,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永昌侯府。
晏宏远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林姨娘挺着大肚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松松挽着,脸上敷着薄粉,看起来气色不错。见众人回来,她连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到晏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爷回来了。”林姨娘迎上前,语气关切,“怎么不见二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嘴上问得关切,心里却在盘算。晏锦没跟着回来,莫非是在宫宴上出了岔子?若是那样,倒是好事。那个庶女近来风头太盛,先是得了长公主青眼,如今又去参加宫宴,再这样下去,这侯府里哪还有她的位置?
晏宏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大喜的事!”
林姨娘一怔:“大喜?”
“皇后娘娘看中了锦儿,说她知书达礼、谈吐不俗,特意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明日再送回府。”晏宏远坐到上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眉飞色舞,“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巴结都巴结不上。锦儿一个庶女,能得到皇后如此青睐,那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林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关切的模样:“那可真是太好了。二小姐果然是有福气的,妾身一直这么觉得。”
她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皇后看中了晏锦?还要留她在宫里住一晚?
凭什么?那个庶女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梳妆打扮,会讨好人罢了。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她林姨娘的娘家虽然不算显赫,可也比一个死人姨娘的女儿强得多。怎么皇后就偏偏看中了晏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中那股不甘和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若是她腹中这个孩子是男孩,将来继承了侯府,她这个生母自然水涨船高。可那还需要多少年?十几年?二十几年?而晏锦呢?若是得了皇后青眼,被指给哪家权贵做正妻,那就是一步登天,转眼就压到她头上来了。
林姨娘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恨意。
晏姝站在一旁,将林姨娘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她看到林姨娘脸上笑容僵住,看到林姨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和恨意,也看到林姨娘摸着肚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由得心中冷笑。
“老爷,”林姨娘忽然皱起眉头,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妾身……妾身好像有些不适。”
晏宏远放下茶盏,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
“大概是站久了,肚子有些发紧。”林姨娘勉强笑了笑,声音柔弱,“不妨事的,妾身回去躺躺就好。”
晏宏远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你如今身子重,不能操劳,也不能久站。以后这些迎来送往的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你不用每次都出来等着。”
“老爷对妾身真好。”林姨娘靠在他臂弯里,声音柔得像水,“妾身只是担心老爷,想早些见到老爷,知道老爷平安回来才放心。”
“行了,回去歇着吧。”晏宏远扶着她,朝后院的住处走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次日天还未亮,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开了永昌侯府。
“走水了!宫里走水了!”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内院,脸色煞白,“是皇后娘娘的凤仪宫!烧了大半夜才扑灭!”
晏宏远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衣冲出来:“什么?!凤仪宫走水?锦儿呢?锦儿还在宫里!”
“侯爷息怒,消息还没传全,只知道凤仪宫烧得厉害,死了不少人……”管家的声音在发抖。
晏宏远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宫里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侯府。
来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神色哀戚,他站在正厅里,声音嘶哑:“永昌侯,昨夜凤仪宫走水,晏二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被倒塌的屋檐横梁砸中……全身烧得乌黑,已经……已经……”
他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晏锦,死了。
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掐人中的掐人中,灌热茶的灌热茶。
“快!快叫大夫!”
晏宏远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姝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那个小太监,又看了看晏宏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死了?二姐姐死了?那个在侯府里挣扎求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二姐姐,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蚊蚋,不知道是对晏锦的信任,还是根本就不相信这件事。
晏姝震惊之余,更觉得这是个圈套。
林姨娘站在正厅门口,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晏锦死了?
那个害死王氏、在侯府里翻云覆雨、连皇后都要召见的晏锦,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快意。
晏锦死了,侯府里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再也没有人会跟她争宠,再也没有人会抢她的风头,再也没有人会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腹中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将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家产。她林姨娘,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她弯腰去捡帕子,可刚弯到一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翻搅,疼得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啊——”她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
翠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林姨娘的身子太重,翠儿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翠儿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要生了……”林姨娘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的手死死抓着翠儿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翠儿直吸气,“快……快叫稳婆……”
正厅里更加混乱了。
“快!快把林姨娘抬回房里!”管家大声指挥着,额上青筋暴起,“稳婆呢?快去请稳婆!之前不是已经住在府里了吗?快去叫她来!”
“老夫人还没醒!要不要再请个大夫?”
“侯爷!侯爷您振作一点!府里不能没有主心骨啊!”
哭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永昌侯府从未如此混乱过。
晏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想起晏锦昨日在马车上的话。
“今日就要招摇。”
二姐姐,你是故意的吗?故意打扮成柳姨娘的模样,故意在宫宴上引人注目,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第104章
醒来的时候, 晏锦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那种疼是一种沉重的、闷闷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又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着不该被这样对待。
她想动一动手指, 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手指像是被人绑了铅块, 沉重得不听使唤。
她想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挣扎了好儿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入眼帘, 刺得她眼睛一阵酸涩, 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 等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净的帐顶,淡青色的帐幔垂在四周, 质地柔软, 不是她在永昌侯府惯用的那种帐子。
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花草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种虚无感只持续了儿个呼吸的时间, 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她。
宫宴,皇后召见,凤仪宫, 大火,房梁砸下来。
她想起来了。
那夜她跟着皇后宫中的姑姑去了凤仪宫,皇后对她说了一些话,具体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真的。
后来她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接着是浓烟,接着是火光。她看见皇后被烟呛得晕倒在地,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扶起皇后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根燃烧着的房梁正朝她砸下来。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她应该是被那根房梁砸中了,可她为什么还活着?被房梁砸中还被火烧,她应该死了才对。
晏锦艰难地转动脖子,想看看自己的手和身体,却发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四肢还在,躯干还在,疼是疼了点,可至少是完整的。
“姑娘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儿分惊喜和如释重负。
晏锦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从床边的绣墩上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丫鬟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绿色比甲,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儿分伶俐劲儿。
她手中还拿着一条帕子,方才大概是靠在床头打瞌睡,被晏锦的动静惊醒了。
晏锦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警惕。
这个丫鬟她不认识,不是在永昌侯府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是长公生府的人,更不是宫里的宫女。
“你是谁?”晏锦开口,声音沙哑得儿乎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干涩又刺耳。
她的喉咙很疼,像是吞了炭火一样,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丫鬟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晏锦的头,将水送到她唇边。
晏锦喝了儿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姑娘别急,慢慢说。”丫鬟将杯子放下,又从一旁的炭炉上取了一只小铜壶,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拧了帕子来给晏锦擦脸。
帕子温热,敷在脸上时晏锦不由自生地闭上了眼睛,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儿乎想要呻吟出声。
“奴婢叫紫鸳,现在已经五月了,姑娘昏过去三个月,能醒过来真是菩萨保佑。”丫鬟一边替她擦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大夫说姑娘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什么时候醒要看天意。奴婢日日盼着姑娘醒,可盼了一天又一天,姑娘一直不醒,奴婢都快急死了。还好还好,姑娘总算醒了。”
晏锦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五月了?她昏过去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惚和惊惧。
“是啊,整整三个月。”丫鬟用力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姑娘不知道,这三个月奴婢每天都守在姑娘身边,生怕姑娘哪一天就……还好姑娘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晏锦看着丫鬟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可困惑却更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丫鬟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儿乎是相等的,显示出主人极强的自控力。
晏锦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晏锦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丝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他的面容俊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儿分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也像是在笑。
那张脸,晏锦太熟悉了。
是晏晞。
晏锦的脑子再次炸开了锅。她看着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三个月了,她昏过去三个月,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可她连他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
“阿姐,你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晏锦从未听过的温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放松。
他走到床边,在丫鬟刚才坐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晏锦的身体僵住了。
“烧退了。”他收回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大夫说若是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只是慢慢调养。你昏迷这三个月一直在发热,反反复复的,有好儿次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晏锦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问。
“你到底是谁?”她最终选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沐浴在春光中的庭院。
“我不是晏晞。”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往事时特有的庄重和沉重,“晏晞在你母亲柳姨娘死之前就已经死了,被王氏害死的。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份,用了他的名字,在永昌侯府住了儿年。”
晏锦的呼吸一滞,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
“那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我是安定长公生的儿子。”
晏锦的脑中再次炸开,无数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快得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安定长公生的儿子,那不就是定王吗?可定王分明是另一个人,那个在宫宴上求娶她、在长公生府与她言笑晏晏的人。
“定王……”她喃喃道。
“那是我的哥哥。”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安定长公生当年生的是双生子,我是弟弟,他是哥哥。”
双生子。
晏锦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化。
安定长公生生了双生子,可世人只知道她生了一个孩子,就是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的定王。
另一个孩子呢?
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
“安定长公生嫁给镇北侯之后,的确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定王,也就是我的哥哥,另一个就是我。”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过对外只宣称生了一个,因为当年皇帝害怕镇北侯功高震生,一直想找机会打压他。若是知道长公生生了孩子,特别是双生子,镇北侯的势力就更大了,皇帝更睡不着觉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跳快得儿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永昌侯晏宏远,”他忽然提到了晏锦的父亲,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的父亲,当年帮皇帝设了一个局,给镇北侯下慢性毒药,镇北侯根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毒发身亡。”
晏锦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父亲给镇北侯下毒?
那个平庸懦弱、只会在朝堂上随声附和的永昌侯晏宏远,竟然给镇北侯下过毒?
“安定长公生的难产也是皇帝的手笔。”他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冬夜里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不是难产死的,是皇帝不想让她活着,皇帝不想镇北侯府慢慢做大。”
“镇北侯死了,安定长公生也死了,皇帝本来想连他们的孩子也一起杀了斩草除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滔天恨意,“不过当时朝中还有儿位老臣念着镇北侯的旧情,替哥哥求了情,皇帝也不好做得太过,便留了哥哥一条命,把哥哥关在宝相寺,对外宣称是养病,其实是软禁。”
“那你呢?”晏锦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在哪里?”
“我被我叔父救了。”他微微扬起唇角,“就是现任镇北侯,他是前镇北侯的弟弟。他知道皇帝容不下我们兄弟,所以在安定长公生生产之时就让乳娘把我换走了。可是当时京城戒严,他便想了办法把我放在永昌侯府,灯下黑,倒是安全得很。”
他说到这不由得冷笑,顿了顿,看着晏锦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所以我以晏晞的身份活了下来,在永昌侯府住了儿年。我叔父安排人把我送进永昌侯府,让我接近晏宏远,查清当年皇帝设局的细节,找到证据。”
“那你接近我,”晏锦的声音发颤,“你帮我、给我线索、救我的命,都是因为你要查证据?”
“不全是。”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却没有回避,“一开始是的,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查证据。若不是那次你进书房……你父亲是当年参与设局的人之一,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通过你找到他的把柄。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晏锦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即使心里清楚,但是听到晏晞——这个自己曾经唯一动心的“亲人”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有些难过。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晏晞接近她是为了查证据,定王求娶她是为了受人之托,而那个“人”,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既是晏晞又是定王弟弟的人。
“那定王呢?”她问,“他在宫宴上求娶我,是谁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我不想你走入那个必死的结局。而且若是你嫁给了定王,那么皇帝便能少用他的婚事做文章。”
晏锦想起那个在宫宴上温润如玉的男子,想起他当众求娶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想起他说“受人之托”时的轻描淡写。
原来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听到这话一点感动都没有,甚至觉得可笑:“那我岂不是要多谢你们兄弟俩的恻隐之心了!”
他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少爷,侯爷派人传话,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低头看着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先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等等!”晏锦叫住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还是别人?”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修长,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是皇后。”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冷意,“皇后派人放火烧了凤仪宫,本来是要杀了你。她怕你活着会坏她的事,至于什么事,你以后会知道的。我的人趁乱把你救了出来,带回了我叔父的府邸。这里是镇北侯府。你安心养伤,没有人能找到这里。”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晏锦视线之中。
晏锦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镇北侯府。
皇后要杀她。
父亲给镇北侯下过毒。
安定长公生的难产是皇帝的手笔。
他是安定长公生的儿子,是定王的双生弟弟,是借了晏晞身份在她身边生活了儿年的那个人。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些陈年旧事一件接着一件而来,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一样。
第105章
在床上又躺了两日, 晏锦终于能坐起身来。
这两日里,紫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送水, 喂药擦身, 伺候得无微不至。
这小丫鬟生性活泼, 嘴巴一刻也闲不住, 从早到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黄莺。
晏锦昏睡了三个月, 醒来后身子虚弱, 本不该多说话, 可紫鸳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她倒也不用费什么力气。
“姑娘不知道, 您刚被送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整个人都是黑的, 奴婢还以为送来的是个炭人呢。”紫鸳一边替晏锦梳头, 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三个月前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少爷把您抱进来的时候, 脸色比您还白,奴婢从来没见过少爷那个样子, 手都在抖。大夫来了好几个,有的说没救了, 有的说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 少爷把他们全骂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姓孙的老大夫。孙大夫说姑娘的命能不能保住要看天意,少爷就在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
晏锦听着这些话,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以为她很了解他,可到头来,她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皮相。他内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姑娘这头发烧得厉害,奴婢剪了好大一截去,姑娘不会怪奴婢吧?”紫鸳捧着一缕青丝送到晏锦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晏锦接过那缕头发,看了看断口处的焦痕,心中一阵后怕。
那夜的火焰烧到了她的头发,那她其他地方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指尖肤色倒是正常的,没有烫伤的痕迹。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触手之处皆是粗糙的布面。
“我的脸……”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姑娘放心,脸没事。”紫鸳连忙道,“孙大夫说了,姑娘脸上的伤最轻,只是呛了烟,皮肤有些红肿,养一养就好了。倒是身上伤得重些,后背被房梁砸了一下,断了两根肋骨,左臂也有骨裂,腿上烫伤了一大片。不过孙大夫说姑娘年轻,底子好,好好将养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晏锦松了口气。她不怕疼,也不怕留疤,可她怕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在这世上活着,哪怕只是一个庶女,一张完好的脸和一副能走能动的身体,是她仅有的本钱。
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我想出去看看。”晏锦忽然说。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姑娘身子还没好,外头风大,吹了风要落下病根的。”
“在屋里躺了三个月,再躺下去,没病死也要闷死了。”晏锦说着,掀开被子,撑着床沿要下床。紫鸳连忙扶住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小心”“慢点慢点”,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站起身。
晏锦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她扶着紫鸳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陌生又不真实,像是在踩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她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进来,拂在她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五月的风,不算冷,可晏锦在屋里躺了太久,身子虚弱得经不起半点凉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紫鸳连忙拿了一件厚披风给她披上,又絮叨了几句“奴婢就说外头冷”“姑娘偏不信”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将她扶到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晏锦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苍凉景色。
这里不是京城,京城的天际线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是飞檐翘角,是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璀璨光芒。
而这里的天际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庭院很大,却没有京城那些富贵人家的精致讲究。院墙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粗犷,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粗壮,枝桠遒劲,一看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
树下是一大片空地,没有铺砖石,只有踩实的泥土,泥土上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草,有的已经开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远处,院墙外面,隐约能看到成片的民居和更远处的军营。晏锦听到风中传来的号角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带着一种边塞特有的苍凉和肃杀。
“这里是什么地方?”晏锦问,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楚州郡。”紫鸳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是大周最北边的州郡,再往北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了。这里是我们镇北侯府在楚州城的别院,不算大,但胜在清静。少爷说姑娘需要静养,城里太吵,就把姑娘安置在这里了。”
楚州郡。大周最北边。
晏锦闭上眼睛,在脑中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京城到楚州郡,少说也有两千多里路。她昏睡了三个月,她被从京城运到这里,要跨越两千多里的路程,要翻山越岭,要穿过数不清的城镇和关卡,要避开皇后的耳目和追兵。
晏晞……不,是那个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人,为了救她,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
两千多里的路程,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一路颠簸,一路照料,一路提防追兵。他要安排多少人手,要打通多少关卡,要承担多大的风险,才能把她从京城带到这个地方来?
晏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动。
“紫鸳,”她睁开眼,转头看着身旁的小丫鬟,“你在侯府多久了?”
紫鸳歪着头想了想:“奴婢六岁就被叔父送进府里了,今年十五,进府已经九年了。”
九年。那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可晏锦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会让自己的心更乱。
“我想念云屏和青鸾了。”晏锦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苍凉的荒原,“她们是我的丫鬟,从京城跟着我的。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皇后为难,有没有被父亲责骂,有没有以为我已经死了,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紫鸳听出晏锦语气里的伤感,连忙安慰道:“姑娘别担心,少爷说了,等姑娘身子好了,就把她们接过来。少爷最重信义,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远方的气息。
晏锦坐在门廊下,看着这片陌生而苍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三个月前她还在京城的宫宴上与王孙公子周旋,还在为柳姨娘的死和江南的秘密奔波查访,还在盘算着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如今她躺了两千多里路,来到了大周最北边的边陲之地,身边没有一个熟人,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紫鸳站起身,搓了搓手臂,“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吹多了风真要落下病根的。到时候少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紫鸳,”晏锦没有动,忽然问道,“你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杀我吗?”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不知道。姑娘问的这个,奴婢一个小丫鬟哪里晓得。”
晏锦知道她不会说,或者说不敢说。她也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
皇后为什么要杀她?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有想出答案。
皇后与她素无交集,从前她进宫时,皇后对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为难过她,态度甚至算得上和善。
万寿节那次,皇后还夸过她梳妆手艺好,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那样的皇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然翻脸要她命的人。
除非,皇后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晏锦想起宫宴那夜皇后召见她时的种种细节。皇后的态度过于温和,温和得不像是真的;皇后的目光过于专注,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皇后留她在宫里住一晚的借口过于随意,随意得像是临时找的托词。
现在想来,那些都不是善意,而是杀意前的铺垫。皇后要她死在凤仪宫里,这样既能除掉她,又能把责任推给意外走水,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可皇后为什么要杀她?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对皇后能有什么威胁?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后的一种威胁。
如果不是因为定亲王要娶她,也不是因为四皇子要娶她,那皇后要杀她的原因,一定更隐秘,更致命。
或许,是她这张脸。
晏锦抬起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当初这张脸的装扮像极了柳姨娘,而柳姨娘当年在江南遇到的那位“贵人”,一定是皇室中人,而且一定与皇后密切相关。
那会是谁呢?
晏锦脑中闪过永定帝的面容。
宫宴上他看到她时,曾说过她“眼熟”,可那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是当年江南的那位“贵人”,如果他真的与柳姨娘有过那样一段纠葛,他看到她的脸时,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可他确实只是看了她几眼,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更像是真的没有认出她。
如果不是永定帝,那会是谁?
皇子?亲王?还是别的什么皇室宗亲?
晏锦的脑子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她的太阳穴。她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这两日又一直在想这些事,脑子早就超负荷运转了,此刻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姑娘?姑娘!”紫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别吓奴婢!”
晏锦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很温暖,还很稳当,稳稳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身体。
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撑不开。
最后她听见的,是紫鸳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第106章
晏锦再次醒来时, 又是两天后了。
这两日她昏昏沉沉,烧了退,退了烧, 反反复复, 孙大夫来了好几趟, 换了两次方子, 才将体温压了下来。
紫鸳倒是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水泡, 日夜守在床边, 连衣裳都没换过。
晏锦清醒的时候少, 昏睡的时候多。昏睡中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柳姨娘, 梦见王氏, 梦见长公主府里的那幅画像,梦见宫宴上定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梦见四皇子当众表白时那张苦涩的脸。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哪个是已经发生过的,哪个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紫鸳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晏锦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看着帐顶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帐面上缓缓晃动,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们。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混沌了。清醒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痛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那个曾经叫晏晞的男人,说他不是晏晞,说他是安定长公主的儿子,是定王的双生弟弟,说他借了晏晞的身份在永昌侯府住了几年,说他接近她是另有所图。这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就算他在说谎,她能怎样?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连门都出不去,连这里是哪里都搞不清楚。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谁造的,她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笼子里,而且暂时飞不出去。
就在晏锦以为自己要这样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晏锦听出来了。是那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色丝绦,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清醒地睁着眼睛时,明显亮了一下。
紫鸳被开门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少爷。”
“去歇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这里有我。”
紫鸳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看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晏锦脸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晏锦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的指尖触上自己的皮肤。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微微发热的额头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烧退了些。”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孙大夫说只要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是慢慢调养。你昏迷这三个月,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不能急,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晏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显然注意到了晏锦的沉默,却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将瓷瓶里的药粉化在水中,端到她面前。
“先把药喝了。”他说,“孙大夫新配的方子,说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晏锦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一声不吭,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将空杯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杯子,放在一旁,重新坐下。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像是两个犹豫不决的舞者。
“前两天我一直没来看你。”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不想来,是实在走不开。叔父那边有很多公事要处理,边境上最近也不太平,鞑靼人时不时来骚扰,我得帮着料理。还有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要分神去应对。”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油灯微弱的光:“我不是故意躲着你。”
晏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解释意味,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他救了她,她应该感激他。
他骗了她几年,她应该恨他。可感激和恨在她心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哪个更少一些,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晏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不是对你有顾虑,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皇后还在找你,皇帝也在查那晚的事,你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晏锦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半真半假。她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了,包括眼前这个人。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得多不如知道得少。你放心,我不会多问。”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声叹息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锦,”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二小姐”,不是“阿姐”,而是“晏锦”,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知道你不信我。你昏迷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决定。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隐瞒,不遮掩,你知道多少,我就告诉你多少。”
晏锦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晏锦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只是因为你在那场大火里没有丢下我。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
他听了这话,神色变得微妙起来。那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不肯浮上水面,也不肯沉入水底。
“现任镇北侯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是我的妹妹。”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叔父待我如亲生,我来楚州之后,他就把我当成继承人在培养。边境上的事、军中的事、还有朝廷那边的事,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已经恢复了本名。”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从瑾。周到周全的周,从善如流的从,瑾瑜匿瑕的瑾。周从瑾。你以后可以叫我这个名字。”
晏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从瑾。三个字,念起来有些拗口,不像“晏晞”那样顺口,可听起来很真实,像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出生在这样的名字里,带着这样的名字长大,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最终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从瑾。”她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被告知了惊天秘密的人该有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晏锦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失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消失了。
“你不想知道更多?”他问。
晏锦摇了摇头:“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况且,你告诉我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分辨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眼前这个人救了她,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为了把她从京城弄出来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她却当着他的面说不信他。换了谁听了这话都不会高兴。
可她没有力气演那些虚情假意的感激涕零了。她真的好累,累得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演戏,在父亲面前演温顺,在王氏面前演怯懦,在老夫人面前演懂事,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女。
她已经演够了,真的演够了。
周从瑾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和无奈。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站起身,“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晏锦,”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不管你现在信不信我,我都要告诉你一句话。”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当年在永昌侯府,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我帮你的每一次,也都是真的。我没有利用你去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那些事情我可以骗你,可我没有。”
他说完,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重新稳定下来。
晏锦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片摇晃的光影,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很快就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可听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真的希望他说的是真话。
第107章
之后几日, 周从瑾天天都来。
晏锦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青黑的颜色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 总是会微微亮一下, 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 只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跟晏锦说话。
说楚州郡的风土人情, 说这里的冬天有多冷, 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 说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五月了才刚化冻, 说这里的百姓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吃”叫“咥”, “什么”叫“啥”, 晏锦第一次听到时愣了好一会儿,他便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很淡的、很真实的愉悦, 像是冰面下藏着的一条暗流,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他说这里的羊肉好吃, 没有京城那种膻味,炖上一整夜, 骨头都酥了, 肉烂在汤里,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说这里的人豪爽,喝酒用大碗,三碗下肚就称兄道弟, 第二天醒来谁也不认识谁。他说这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可一旦来了就来得猛,草是一夜之间绿起来的,花是一夜之间开起来的,不像京城那样慢悠悠的,今天开一朵,明天开一朵,急死人。
晏锦听着这些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绿的荒原。
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装的,是真的无所谓了。
这几天她想了好久,突然想明白了,她回不去京城了。
就算能回去,她也不想回去了。那里有父亲,有老夫人,有林姨娘,有晏姝,有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
她在那样的地方活了十六年,演了十六年的戏,已经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她也报不了仇了。
害死柳姨娘的人死了大半,王氏死了,平江侯府倒了,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着万民朝拜,而她却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也许她应该放弃,就当柳姨娘是被王氏害死的,就当一切已经结束了,就当那些关于江南、关于贵人、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秘密从来都不存在。
她的身体也没好。孙大夫说她伤了元气,伤了根本,不是三五个月能养回来的,可能要一年,可能要两年,可能要更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躺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躺在床上,变成一个废人。
有时候她想,就这样算了。什么都不要想了,什么都不要问了,什么都不要管了。她就在这里躺着,吃了睡,睡了吃,不去想柳姨娘的死,不去想皇后的杀意,不去想那些她搞不清楚的人和事。
等身体养好了,她就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凡度日,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她甚至开始理解柳姨娘当年为什么那么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不是她不想反抗,是反抗太累了,累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想动了。
就像她现在这样,不是没有力气,是没有心气了。
周从瑾显然看出了她的消沉,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劝她振作。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像往常一样说话,像往常一样在她喝完药后把空杯子拿走,像往常一样在她睡着后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离开。
他不提京城的事,不提永昌侯府的事,不提那场大火的事。
他只是说楚州郡的事,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与复仇和阴谋毫无关系的事。
他像是在刻意为她营造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风土人情和柴米油盐的世外桃源,让她暂时忘记外面那个吃人的世界。
晏锦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可她不敢让自己动。她怕自己一感动,就又开始相信他了。
她已经信过他一次了,结果呢?
现在的周从瑾处事沉稳,说话温柔,好像曾经在淮州与她独处的晏晞也是她的一场梦。
那个狡猾又真实的晏晞变成了如今稳重得体的镇北侯府的继承人。
可是晏锦想要的安稳在七天后彻底破碎了。
那日午后,晏锦正靠在床头喝药。药还是那么苦,苦得她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可她习惯了,喝得比前几天快了许多,一碗药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连紫鸳都看呆了,说姑娘喝药比喝水还利索。
晏锦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周从瑾那种沉稳有节奏的,而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快而凌乱,像是跑得很急,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紫鸳也听见了,放下药碗,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青鸾姐姐!青鸾姐姐来了!”
晏锦手中的药碗差点没拿稳。
青鸾。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灰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可晏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青鸾,是她身边那个话不多做事稳重的青鸾,是晏晞送来给她、她一直不敢完全信任的青鸾。
“小姐!”
青鸾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晏锦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抓着晏锦的手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晏锦的手背里,可晏锦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青鸾,眼眶一热,泪水也涌了出来。
“青鸾……你还活着……”晏锦的声音哽咽,伸手去摸青鸾的脸。青鸾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脸颊陷了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小姐还活着,小姐还活着……”青鸾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奴婢以为……奴婢以为小姐已经……那日火那么大,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被房梁砸中,烧得面目全非……奴婢看到那个棺材……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小姐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晏锦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晏锦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流,滴在被子上,滴在青鸾的头发上,滴在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想说“我还活着,你别哭了”,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紫鸳站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也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把空间留给她们。
哭了很久,青鸾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里逃生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
“小姐,”青鸾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奴婢终于找到你了。主子派人来找奴婢的时候,奴婢还不信,以为又是那些人在骗奴婢。直到看到主子身边的侍卫,奴婢才敢相信。他们带奴婢走了好几天,走了好多路,奴婢一直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把小姐救出来了,他们都不说话,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奴婢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生怕到了之后发现是个骗局……”
“青鸾,”晏锦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云屏呢?云屏在哪里?”
青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僵太明显了,明显到晏锦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青鸾的脸色从激动变成了惨白,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痛和愧疚。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青鸾,”晏锦的心猛地揪紧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云屏在哪里?你说话!”
青鸾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喜极而泣,是痛彻心扉的悲伤。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间泄出来,压抑而凄厉,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夜里发出的哀鸣。
“小姐……云屏她……她死了……”青鸾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她被侯爷……打死了……”
晏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下去。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青鸾接下来说的话她听不清,也听不进去,她只听到了那几个字——云屏死了,被晏宏远打死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云屏可能被皇后抓去问话了,可能被关在牢里了,可能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了,她甚至想过云屏可能被卖了。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云屏会死,会被她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亲手打死。
“青鸾,”晏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嘶哑,“你慢慢说,从头说,一字一句说。”
青鸾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被哭声打断。
“小姐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凤仪宫走水,小姐为了救皇后娘娘被房梁砸中,烧得面目全非,已经……已经没了。奴婢和云屏听到的时候都不信,云屏当场就晕过去了。侯爷和老夫人也收到了消息,老夫人当时就昏了过去,林姨娘听到消息也动了胎气,当天晚上就生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宫里送出来一具棺材,说是小姐的遗体。侯爷打开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烧得浑身乌黑,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谁。可侯爷认了,说那就是小姐。奴婢和云屏想上前看一眼,被侯爷让人拦住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下面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又过了两天,奴婢和云屏发现不对劲。”青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云屏发现侯爷看她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打算什么。云屏跟奴婢说,她觉得侯爷可能要杀人灭口,因为奴婢和云屏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小姐太多事,侯爷怕奴婢们出去乱说。奴婢当时还不信,觉得侯爷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于对自己人下手……”
青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了咬嘴唇,强行忍住了。
“那天晚上,侯爷让人把云屏叫去了书房。云屏去了就没有回来。奴婢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个跟奴婢相熟的小厮偷偷告诉奴婢,云屏昨晚被侯爷打死了,尸体连夜抬出去埋了,不知道埋在哪里。侯爷说云屏偷了府里的东西,畏罪自尽了。”
晏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云屏那张圆圆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想起她每次看到好吃的眼睛就会发亮,想起她在自己遇险时拼了命去搬救兵的身影。那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姑娘,跟了她好几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她的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这样的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自己从小长大的侯府里,死在那个她一直叫“老爷”的人手上,连一座坟都没有,连一块碑都没有,连一个哭她的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晏锦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也差点死在那里。”青鸾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后怕,“云屏死后第二天,侯爷也让人来抓奴婢。奴婢那几天一直觉得不对劲,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裳,听到动静就从后窗翻了出去。那些人追了奴婢好几条街,奴婢身上挨了好几棍子,跑了一夜才甩掉他们。后来奴婢在城外找了个破庙躲起来,养了半个多月的伤才勉强能走路。”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红褐色的肉芽组织向外翻着,触目惊心。
“奴婢伤好了之后,偷偷回京城打听消息,才知道皇后娘娘受了伤,躺在凤仪宫里养病,外面的消息都传不进去。皇上派人查凤仪宫走水的事,查来查去说是有人蓄意纵火,后来不知道怎么查到了平阳郡王府头上。”
晏锦猛地睁开眼:“平阳郡王府?李常固?”
“是。”青鸾点头,“有太监和宫女作证,说看到平阳郡王世子宫宴那晚在凤仪宫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皇上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可那些证人的证词都对世子不利。平阳郡王在朝堂上当众替儿子喊冤,说世子那晚是喝多了迷了路,根本不是去放火的。可皇上不信,罚了平阳郡王三年俸禄,还把世子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说是等查清楚了再说。”
晏锦的脑子飞速转动,想起宫宴那日她看到李常固离席,她跟上去想试探他,结果被定王拦住,然后就跟丢了。
如果李常固那晚真的去过凤仪宫附近,那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可他为什么要放火?他一个纨绔世子,跟皇后无冤无仇,跟她也无冤无仇,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去烧凤仪宫。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或者,他根本不是去放火的,他是去别的地方,只是被人利用了。
青鸾接着说下去:“皇上还下了一道旨意,说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而死,忠勇可嘉,特追封为县主,以县主之礼安葬。侯爷接了旨,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小姐是他的好女儿,他为小姐感到骄傲。奴婢在人群里看着他演戏,心里恨得不行。”
晏锦的心一阵阵地疼。不是为了晏宏远的狠毒,她早就不对这个父亲抱任何希望了。
她是为了云屏,为了那个被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连个纸钱都没人烧的可怜姑娘。
青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不像一个会武功的、曾经替晏锦挡过刀剑的、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坚强女子。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在世上飘零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的普通姑娘。
晏锦伸出手,轻轻拍着青鸾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她。青鸾哭得更凶了,扑进晏锦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娘亲的孩子。
晏锦的眼泪也一直在流,可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拍着青鸾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来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拍散,像是要为那个被埋在不知名角落的云屏送一程。
屋里只有两个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没有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周从瑾走进来,看到屋内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端到床边,放在晏锦和青鸾手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晏锦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通红,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一条一条地挂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看着周从瑾,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你把青鸾接来,想说谢谢你还记得云屏,想说谢谢你救了我,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种情绪——恨。
恨那个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轻描淡写地说“追封县主”的人,恨那个在朝堂上假惺惺哭泣说“女儿是我的骄傲”的人,恨那些把她当成棋子、当成弃子、当成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的人。
“云屏的事,我很抱歉。”周从瑾开口,声音很低很沉,“我派人去查过她的下落,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永昌侯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封了口,没有人敢说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不用道歉。”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又不欠我什么。”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晏锦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鸾擦了擦眼泪,从晏锦怀里直起身,红着眼睛看了看周从瑾,又看了看晏锦,低声道:“小姐,奴婢去梳洗一下,您和主子慢慢说。”说完站起身,朝周从瑾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
“我想回去。”晏锦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我要回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回去。”
晏锦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光,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恨意。
“你不怕惹麻烦?”她问,“皇后要杀我,皇帝在查我,京城里到处都是想要我命的人,你陪我回去就是跟他们作对。”
“我知道。”周从瑾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可我们的目标一直是一致的。你在京城有仇要报,我也有。我们一起去,比各自去要容易得多。”
晏锦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桌上的油灯自动灭了,久到紫鸳在外面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她不在乎了。
云屏死了,死在她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手上。她不能再让云屏白死,不能再让那些害过她和她身边的人的人逍遥法外。
就算周从瑾在利用她,就算她在替他当枪使,就算她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她也要回去,也要让晏宏远付出代价。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一起回去。”
周从瑾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温润如玉的伪装,不是慵懒散漫的调侃,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几分如释重负的笑。
“养好身体。”他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之后的事情我们徐徐图之。”
晏锦点头,闭上眼睛。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门被轻轻关上,听到紫鸳在外面小声问他“少爷,姑娘怎么样了”,听到他回答“让她睡吧,她太累了,不要打扰她”。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梢的沙沙声还在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的地方还有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提醒这里的每一个人,这是边塞,是战场,是随时都可能死人随时都可能打仗的地方。
晏锦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想着那些已经离开和还没有离开的人。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她死了。
她要把欠的债还清,把该报的仇报了,然后把那些人欠她的、欠云屏的、欠柳姨娘的,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第108章
又过了七八日, 晏锦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说是走动,其实不过是扶着墙,从床沿挪到门口, 再从门口挪回床沿, 短短十几步路, 走下来气喘吁吁, 额上全是虚汗,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紫鸳每次都要在身后跟着, 张着两只手臂, 随时准备接住她, 紧张得比自己走路还累。
可晏锦每天都坚持走, 一天比一天多走几步, 从门口走到廊下,从廊下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从老槐树下走到院门口, 一步比一步稳,一天比一天有力气。
孙大夫说她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照这个速度, 再过半个月就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一个月后就能出门了。
紫鸳高兴得直拍手, 晏锦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日午后, 晏锦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五月的阳光己经有了几分热意, 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有敷粉, 唇上也没有点胭脂,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经过了三个月的昏迷和这些日子的调养,她的脸庞比从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出,眼窝也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不是那种少女特有的明亮,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紫鸳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手里在绣一方帕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闲事,说厨房的张嫂子和马房的李老三吵架了,因为李老三偷吃了张嫂子留给儿子的鸡腿;说门房的小赵前两天相了个姑娘,回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当值,被总管骂了一顿;说后院那窝小猫终于睁眼了,三只花的,一只白的,那只白的特别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宝石。
晏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青鸾被周从瑾调走了,不知是故意,还是其他。
晏锦心里倒是挺满意这个安排,毕竟青鸾的存在总能让她一次次想起云屏。
紫鸳是个好姑娘,活泼,单纯,心里不藏事,跟她在一起不用提防,不用算计,不用演戏。
这样的日子,她己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不用每天想着怎么对付这个、怎么算计那个,不用担心哪一句话说错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不用在每一个笑容后面藏着刀子。
“姑娘,你看这朵花绣得怎么样?”紫鸳举起手里的帕子,上面绣了一朵粉红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针脚还算匀称,只是配色有些俗艳。
“不错。”晏锦点了点头,“再练练就能绣牡丹了。”
“姑娘就会哄奴婢。”紫鸳撇了撇嘴,把那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不好看,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轻快,裙摆窸窣,伴随着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由远及近,像是奔着这边来的。
紫鸳放下针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和厌烦。
“姑娘,”紫鸳压低声音,凑到晏锦耳边,“是柔姑娘和娇姑娘。少爷的两位妹妹,镇北侯的女儿。大姑娘叫周柔,今年十七,二姑娘叫周娇,今年十五,两位姑娘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两位姑娘都心悦少爷。少爷没来楚州之前,她们跟少爷感情就很好。少爷来了之后,更是天天粘着。听说少爷带回来一个姑娘,救了三个月终于醒了,两位姑娘早就想来看看了,被少爷拦了好几次。今日少爷不在府里,她们大概是趁着少爷不在,偷偷跑来的。”
晏锦听完,面色不变,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己经凉了,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抿了一口。
院门被推开了,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颈间挂着一串南珠项链,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贵的张扬。
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丰厚,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艳丽,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抢眼的那个。
周柔人如其名,外表明艳张扬,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柔和妩媚,一张瓜子脸,肤白如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跟在后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几朵珠花,看起来比姐姐素净许多,可那素净只是衣裳的素净,人却一点也不素净。
她生得娇小玲珑,圆脸大眼,皮肤白里透红,嘴唇像樱桃一样饱满,整个人像一颗水蜜桃,甜美得恨不得让人咬一口。
可那双大眼睛里闪着的光却不太友好,带着审视和敌意,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两位姑娘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茶壶、帕子等物,排场不小。
一行人走进院子,目光齐齐落在晏锦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鉴定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古董。
晏锦没有起身行礼。不是她不懂礼数,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起身都费劲,更别说行礼了。她只是放下茶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那个被我哥救回来的姑娘?”周娇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蛮,语气里却藏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晏锦点了点头:“是。”
周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和木簪上停了片刻,撇了撇嘴,转过头对姐姐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脸也白得跟鬼一样,一点也不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换成别的姑娘听了,脸色早就变了。
紫鸳的脸色己经变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晏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微微勾了勾,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说不喜欢吃苦瓜这种话,不值得生气,也不值得反驳。
周柔比妹妹沉稳些,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晏锦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似乎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比较什么。
晏锦不躲不闪,任由她看,甚至还微微抬起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是哪里人?”周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家在何处?家中做什么的?怎么受伤的?又是怎么被我哥救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审犯人一样,审得又快又急。
晏锦不紧不慢地回答:“京城人氏,家道中落,遇了场大火,被少爷所救。”
四个短句,把最想隐瞒的最想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一个字都没提。
周柔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可又挑不出毛病,因为她问的就是“哪里人”“家中做什么”“怎么受伤的”“怎么被救的”,晏锦全都回答了,没有一个问题落下的。
周娇见姐姐没问出什么来,有些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刁难:“你会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刺绣,总得会一样吧?我哥可是少爷,他带回来的人不能什么都不会,传出去让人笑话。”
晏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会一点梳妆。”顿了一下,补充道,“还会一点喝茶。”
周娇愣了一下:“喝茶算什么本事?”
“不算什么本事。”晏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所以我说只会一点,不会很多。”
周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堵了,脸色微微一红,嘴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本来是想让晏锦难堪的,结果难堪的反而成了自己,别提多憋屈了。
周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原本以为晏锦是个软弱可欺的、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没想到几句话下来,不仅没被妹妹的话激怒,反而四两拨千斤地把妹妹的刁难化解了,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既不示弱也不逞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倒是伶牙俐齿。”周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可敌意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不过光会说话可不行。我哥是镇北侯的继承人,他的妻子不能只是会说话,还要有家世、有才学、有德行。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这个问题比前面那些都直接,直接到近乎失礼。
可晏锦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周柔那双带着敌意和紧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姑娘心悦周从瑾,是真的心悦,心悦到一听说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就坐不住了,心悦到向来沉稳的她都失了分寸,跑到一个病人面前问“你配得上他吗”。
这样的情态,晏锦在京城见过很多,那些世家小姐们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样的光——灼热的,不安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她从前只觉得那些人可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争得头破血流,如今看到周柔,她倒觉得有几分可怜。
“柔姑娘,”晏锦放下茶杯,看着周柔,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带着敌意的问题,“我跟你哥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他救回来的人,仅此而己。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过,也不想过。你大可放心。”
周柔愣住了。
她没想到晏锦会这样回答,不是解释,不是辩解,不是反击,而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态度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这种态度让周柔更加不安,因为她宁愿晏锦跟她争、跟她吵、跟她针锋相对,那至少说明晏锦在乎。
可晏锦不在乎,她连争都不屑于争,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把周柔当成对手。
一个不把你当成对手的人,要么是太弱了,要么是太强了。
晏锦看起来不像太弱的样子,那就是太强了。
周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看了一眼晏锦那张瘦削却从容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沮丧的东西,像是蓄足了力气打出去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疼不痒,让人难受得想吐血。
“走吧。”周柔转过身,对周娇说,“哥回来看到我们在这里,又要不高兴了。”
周娇还不甘心,想再说什么,被姐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撅着嘴跟着姐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晏锦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复杂——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晏锦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了半天,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位姑娘带着丫鬟们离开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紫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姑娘,你可真厉害。柔姑娘和娇姑娘在府里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上次有个丫鬟多看了少爷一眼,被娇姑娘罚跪了一个时辰。姑娘刚才那么说话,她们居然没发脾气,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这茶是真的苦,她喝了好几天了,每一口都苦。可她习惯了苦,习惯了疼,习惯了被人刁难,习惯了在夹缝里求生存。
周柔和周娇那点小心思,在她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不值得她费心,更不值得她生气。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周从瑾说过,等她的伤好了,他们就回京城。她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因为没有必要。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也逃不掉。就像这杯苦茶,不想喝也得喝,咽下去就好了。
晚些时候周从瑾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石桌上那几杯喝剩下的茶和两个没用完的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谁来了,也没有问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走到晏锦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晏锦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她们有没有为难你?”他问,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悦。
“没有。”晏锦摇头,“两个小姑娘,能怎么为难我。”
周从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让他更不好受了,因为他宁愿她说“有”,宁愿她告状,宁愿她哭,那至少说明她在乎。
可她不在乎,她连在乎都不在乎了。
“七天后是叔父的寿辰。”他换了话题,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桂花香混着米香飘了出来,甜丝丝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吞咽口水,“特意带给你的你尝尝。叔父的寿辰你若身子好些了,可以去露个面,若是不想去也无妨,我跟叔父说一声就行。”
晏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去。”她说,“在人家地盘上住了这么久,总要当面谢谢人家。寿礼我来准备,不会太贵重,但也不会失了礼数。”
周从瑾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你养好身体就行,寿礼的事我来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晏锦的性子,她不是那种心安理得受人恩惠的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觉得没有亏欠别人。
“好。”他点了点头,“你看着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周从瑾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后我们要回京城述职。叔父在楚州驻守了三年,按规矩该回去一趟了。”
晏锦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糕点,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个月后。回京。
从她知道云屏死在晏宏远手上,从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恨意,每一天都在烧,烧得她睡不着觉,烧得她吃不下饭,烧得她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双翅膀飞回京城。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身体还没养好,她的计划还没想好,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动的被人推着走。
从前是王氏逼她,是晏晞推她,是局势赶她,她没有选择。以后她要自己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路面上,就算摔倒了也是自己选的,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三个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又像是在默数它包含的每一天,“我等你。”
周从瑾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长期喝药而有些干裂,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会陪你回去。”周从瑾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晏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中剩下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己经凉透了的茶,苦味和甜味在口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第109章
寿辰前一日, 晏锦让紫鸳引路,去前院给镇北侯送寿礼。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走出养伤的那个小院子。
紫鸳扶着她,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 如今楚州已经有了几分夏意,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像京城的风那样干燥, 也不像她想象中边塞的风那样凛冽, 而是温温和和的,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脸颊。
晏锦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 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可走久了还是会喘,心口偶尔会隐隐作痛, 左臂也不太使得上力。
她一只手扶着紫鸳的肩膀, 一只手提着裙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和某个看不见的目标之间的距离。
紫鸳本来想叫一顶软轿来接她,晏锦拒绝了。她说她想走走, 在屋里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难得有机会出来, 能走一步是一步。
紫鸳拗不过她,只好放慢了脚步。
镇北侯府占地面积很大,比永昌侯府大了不止一倍。
晏锦走过的地方只是府邸的一小部分,可已经能感受到这座边塞府邸与京城那些精致园林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里的建筑风格粗犷大气, 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墙壁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坚固,窗棂是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不是京城那种精心修剪过的,而是随意地种着,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晏锦看着这些,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忽然看到了广阔的天空,既向往又害怕。
向往的是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害怕的是自己已经习惯了笼子,不知道该怎样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周颐的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不算大但很整洁的屋子。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挎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一看就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他们看到晏锦和紫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通报,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
晏锦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镇关隘,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晏锦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书案上摊着几本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尖还带着墨迹,显然主人刚才还在伏案工作。
周颐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公文。
晏锦第一次见到镇北侯周颐。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的面容方正,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边塞风吹日晒才会有的颜色,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一样笔直,嘴唇紧抿,下巴上蓄着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常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的肉色突起。
晏锦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对这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纸上谈兵的将军,他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亲手杀过敌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
“晚辈晏锦,见过镇北侯。”晏锦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锦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连最基本的打量都算不上,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有人来了”这个事实,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坐。”他说,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连说一个“坐”字都带着命令的意味。
晏锦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紫鸳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颐身上的气势太强了,强到连紫鸳这种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都不敢出声,乖乖地缩在后面当鹌鹑。
“伤好了?”周颐问,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公文上,没有看晏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好多了。”晏锦回答,“多谢侯爷收留。”
“不是我收留你。”周颐翻了一页公文,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瑾儿要留你。这里是他的地方,他要留谁,我管不着。”
晏锦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欢迎你来做客”,而是“你跟我没关系,是我侄子非要留你,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种态度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敌意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回事了,而无所谓则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府上无足轻重,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体还没恢复,无权无势无背景,又是京城那边“死”了的人。
镇北侯府的人愿意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也不想要求更多。
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不给周从瑾添麻烦,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到该走的那一天,安安静静地离开。
“今日来,是想提前把寿礼送给侯爷。”晏锦从紫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到书案上,“明日寿宴人多口杂,晚辈不便出席,怕到时候失了礼数,反而不好。”
周颐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晏锦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认真了一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当然知道晏锦是谁。晏宏远的女儿,永昌侯府的庶女,瑾儿在京城那几年以“庶弟”身份接近的人,也是瑾儿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京城救回来的人。
这些事瑾儿都跟他说过,说得不算详细,但足够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一个庶女,在嫡母的打压下活了下来,还活到了十六岁。
一个女子,在宫宴上拒绝了亲王和皇子的求娶,还能全身而退。
一个人,在大火中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安静地养伤,安静地等候。
这样的人,不简单。
可正因为不简单,周颐才更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本人有什么不好,是因为她太特殊了。
特殊到瑾儿愿意为她冒险,特殊到瑾儿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特殊到瑾儿把她安置在自己最私密的院子里,日日去看她。
这样的特殊,对瑾儿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颐不知道,但瑾儿肩上扛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不能再多扛一个人的命运了。
“你倒是识趣。”周颐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晏锦,“明日寿宴,确实不太方便让你露面。楚州不比京城,这里的人嘴不严,什么事传出去都很快。你在京城那边的身份特殊,露了面对谁都没有好处。”
“晚辈明白。”晏锦点头,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所以晚辈才想着提前把寿礼送来,心意到了就行,不在那一天的酒桌上。”
周颐看着晏锦这副坦然的模样,心中既意外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晏锦会借这个机会提出出席寿宴的要求,毕竟那是名正言顺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很难得的。
可晏锦不仅没有提,反而主动说不去,还提前一天来送寿礼,把礼数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女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警惕。周颐在后宅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看似懂事无害却在背地里算计人的女子,他知道越是表面温顺无害的人,心里藏的东西越多。
周颐没有再说话,伸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放着一方端砚,砚台不大,手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呈深紫色,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翡翠纹,像山间的溪流蜿蜒曲折。
砚台边缘刻着几丛兰草,刀法细腻流畅,线条简洁有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兰草清雅脱俗的姿态,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周颐的目光在那方砚台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方砚台是晚辈在京城时偶然所得,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晏锦解释,“听闻侯爷喜欢书法,便想着送这个最为合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胜在雅致,还望侯爷不要嫌弃。”
这话说得谦虚,可周颐不是不识货的人。这方端砚石质、雕工、品相都是一流的水准,放在京城至少要几百两银子,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要看机缘。
晏锦一个侯府庶女,月例银子有限,能拿出这样的东西,要么是她运气好真的“偶然所得”,要么是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有心了。”周颐盖上锦盒,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这方砚台不错,我收下了。”
晏锦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周颐不收,她怕的是周颐收了却不当回事。现在他亲口说出“不错”两个字,至少说明他认可了这份寿礼的心意。
她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方端砚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的,本来是准备留着给祖母抄经用的,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她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就一直收着。
如今送给周颐,也算物尽其用,总比烂在箱子里强。
“侯爷不嫌弃就好。”晏锦站起身,准备告辞,“晚辈不打扰侯爷办公了,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周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二小姐。”
晏锦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颐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刚才那样平淡无所谓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瑾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开口,声音低沉,“他小时候受了很多苦,爹娘都没了,一个人经历那么多,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我把他接到楚州,教他读书,教他武艺,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他聪明,肯学,也争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周颐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有更深的用意,那些话藏在表面的赞美和感慨之下,需要她自己用心去听。
“他的命不该困在京城那些烂事里。”周颐继续说,“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光明的前途,而不是为了上一辈的恩怨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我这个做叔父的,帮不了他太多,只能在旁边看着,在他走歪了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看着晏锦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晏锦明白。她当然明白。
周颐的意思是——你是个麻烦,你的存在对瑾儿来说是个软肋。他为了救你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以后还可能会为了你做更多的事。
我不希望你成为他的拖累,不希望你影响他的前程,不希望你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
这些意思周颐没有明说,可晏锦听得出来。他是一个聪明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会把话说到让人难堪的地步,但也绝不含糊其辞。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信息:你在这里不受欢迎,你最好识相一点,伤好了就赶紧走,不要在瑾儿身边待太久。
“晚辈明白。”晏锦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侯爷放心,晚辈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等身体好了,晚辈就会离开。不会给少爷添麻烦,也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周颐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这个女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聪明到不卑不亢地给出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聪明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多余,甚至有些刻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晏锦福了福身,正要离开。
“对了,”周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楚州郡最近不太平,北狄又开始在边境上骚扰了。你平时不要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需要什么让下人去办。”
晏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书房。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与书房里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晏锦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温热的空气充满胸腔,驱散残余的寒意。
“姑娘,侯爷他……”紫鸳小心翼翼地看着晏锦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说的都是实话。”晏锦迈步往前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这里确实是个麻烦,早点离开对谁都好。他愿意收留我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紫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扶着她往前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娇蛮声音:“爹!我给你送参汤来了!厨房新炖的,还热着呢!”
晏锦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她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会让人愉快。
可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周娇比她快。
一阵香风掠过,周娇从她身边疾步走过,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朵绢花,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盅,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看到晏锦,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和不屑。
“你怎么在这儿?”周娇的语气像在质问一个擅闯私宅的贼,字里行间都带着嫌弃和警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明晃晃的,毫不遮掩,跟昨天那种带着几分试探的挑衅完全不同。
“来给侯爷送寿礼。”晏锦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娇的目光落在紫鸳手里空空的锦盒上,又看了看晏锦那张瘦削苍白的脸,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哼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院子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蕴含的丰富含义——轻蔑、不屑、厌恶,以及一种“你配吗”的质询。
“送寿礼?就你?”周娇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髻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你那点破烂?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在我们家就算了,还想借着我爹的寿宴出风头,真是不要脸。”
紫鸳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可晏锦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压住了她想要反驳的冲动。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心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漠然。
周娇的这些话,比起当初王氏对她的算计,比起宫宴上那些人的陷害,实在不算什么。
就像被一只小狗冲着自己叫了几声,虽然声音大,可伤不到人,犯不着跟它计较。
“娇姑娘说的是。”晏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我身份低微,确实不配。所以我没有出席明日寿宴的打算,今日来也是提前一天悄悄来的,不想惊动任何人。娇姑娘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更不会有人借着这件事说三道四。”
周娇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晏锦会辩解,会反驳,会委屈,会哭,会闹,会用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是周娇说的那样。
可晏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承认了“我身份低微,确实不配”,连争辩都懒得争辩。
这种态度让周娇觉得自己蓄足了力气打出去的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这种感觉跟昨天在院子里如出一辙,不,比昨天更难受。
昨天至少还有紫鸳在旁边气得攥帕子,今天紫鸳虽然也不高兴,可晏锦本人简直像一块木头,任你拳打脚踢都不吭一声。
“你知道就好。”周娇哼了一声,抱着参汤的盅子,从晏锦身边走过,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晏锦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撞虽然不重,可她的脚步还是踉跄了一下,扶住紫鸳的肩膀才站稳。
紫鸳终于忍不住了,张口就要说话,晏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周娇已经走进书房了,没看到晏锦踉跄的那一下,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她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娇软甜腻,跟刚才面对晏锦时判若两人,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瞬间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爹,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厨房新炖的参汤,炖了两个时辰呢,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书房的门没有关,晏锦能听到周颐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下吧,我等会儿喝。”
“不行,你现在就喝,我看着你喝。”周娇不依不饶,“你每次都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就凉了,凉了你就不喝了,当我不知道似的。”
“行了行了,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晏锦站在院子里,听着书房里父女俩的对话,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她转身,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路还是来时的路,青石板,绿树荫,风吹过来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触感。
晏锦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
北狄开始骚扰边境了。
周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她听得出那随意底下藏着的凝重。
一个镇守边境数十年的将领,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外人提起军情。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楚州郡不再安全了,你最好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不要给他添麻烦。
晏锦想着这件事,脚步越发慢了。
楚州郡不安全,可京城就安全吗?京城里有人想要她的命,楚州郡至少还有周从瑾,至少还有紫鸳,至少还有那个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赶她走的周颐。
她在这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能持续多久?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尽快离开这里。
“姑娘,你没事吧?”紫鸳小心翼翼地问,“娇姑娘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晏锦摇头,语气平静,“她说得没错,我确实身份低微,确实来路不明,确实不该在这里久留。这些都是实话,实话没什么好生气的。”
紫鸳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姑娘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正常人被那样羞辱,就算不当场翻脸,至少也会难过,会委屈,会躲起来哭一场。
可姑娘什么都不做,只是平静地承认了对方说的一切,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些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藏得太深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回到院子,晏锦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紫鸳去厨房端药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号角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缓缓移动。
北狄。边境。骚扰。
这些词对晏锦来说都很陌生。她在京城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战事就是京营操练时那些假模假式的阵仗,听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就是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杨家将。
她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北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镇北侯府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久留之地,三个月后她就要回京城了,京城里也许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也许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也许她的灵位已经供在了永昌侯府的祠堂里,牌位上写着“晏氏二女锦之灵位”,逢年过节还会有人给她烧纸钱。
那些人不知道,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晏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三个月。她在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等到九十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再等等!
父亲,女儿快回来了,到时候你是什么表情呢?
第110章
寿辰这日, 天还没亮,丝竹管弦之声便从府中前院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晏锦在晨光中醒来,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那乐声忽远忽近, 忽高忽低, 夹杂着宾客的喧哗声、杯盏碰撞声、小厮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 已经被削弱了大半,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模模糊糊, 听不真切。
紫鸳端了药进来, 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嘴上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说前院从半夜就开始忙活了, 厨房的灶火一夜没熄,光烤全羊就烤了八只, 还有整猪整牛, 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说宾客从昨天就开始来了,楚州郡大大小小的官员、附近驻军的将领、还有从边境线上赶回来的几个参将, 把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光是安排坐席就让总管头疼了三天,这个要坐在上首, 那个不肯坐在下首,这个跟那个有仇不能坐在一起, 那个跟这个有亲必须挨着, 吵来吵去,最后是侯爷拍了桌子才定下来。
“那帮人昨夜闹到三更才散,”紫鸳一边替晏锦梳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今早天不亮又来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奴婢听说有个参将喝醉了摔在花坛里,把侯爷最心爱的那株牡丹给压断了,吓得脸都白了,跪在那儿跟侯爷请罪。侯爷说牡丹年年都开,压断了明年再长,倒是你这条腿要是摔断了,明年可长不出来。那参将听了,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晏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周颐这个人,初见时觉得他威严冷硬,不近人情,可听紫鸳这么一说,倒是个有血有肉、会开玩笑的人。
只是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暂住的过客,等伤好了就要走的,不必要与这里的人产生太深的交集。
“姑娘,你说气不气人。”紫鸳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姑娘的寿礼那么用心,侯爷也收了,怎么就不能让姑娘去前院坐坐?哪怕露个面也好啊。那些官员家眷,什么王夫人、李夫人、赵夫人,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在席上嗑瓜子聊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姑娘比她们强多了,凭什么她们能去姑娘不能去?”
“紫鸳。”晏锦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声音平静,“不去才好。去了要应酬,要说话,要笑,要跟那些不认识的人寒暄客套,累都要累死了。在这儿多自在,想躺就躺,想坐就坐,不用应付任何人。”
她顿了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咽下去后才接着说:“我巴不得天天都是寿辰,这样就能天天躲清静了。”
室外的丝竹管弦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明快了许多,像是有人在跳舞,脚步踩在木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紫鸳嘟了嘟嘴,没有再说什么。
一整个上午,前院的热闹持续升温。晏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着远处的丝竹声和喧哗声,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午后又传来消息,说北狄在边境上有了异动,几个将领提前离席,匆匆忙忙地骑马出城了。
紫鸳打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说侯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摔了酒杯,骂北狄人专挑好日子来捣乱,存心不让他过个安稳寿辰。
晏锦听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北狄人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镇北侯寿辰这一天动,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外人,对边境的事一窍不通,想这些也没有用。镇北侯府镇守楚州郡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会因为一个寿辰就乱了阵脚。
到了下午,紫鸳打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周颐已经带着人出城了,周从瑾也跟着去了。
晏锦听到周从瑾的名字时,手中的书页顿了一下。她想起他昨日来看她时说的话——“明日叔父寿辰,我得在前院帮忙招呼客人,可能没时间来看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晏锦知道他不是在解释,是在让她安心,告诉她他还在府里,没有走远。
如今他也出城了。
晏锦放下书,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那丝不安像水中的墨滴一样慢慢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可她说不清自己在不安什么。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周颐和周从瑾都没有回来。
前院的寿宴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不如白日里那样热烈了。
丝竹声虽然还在响,可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像是乐师们也没了精神,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早已烂熟的曲调。
宾客们的喧哗声低了许多,偶尔传来几声笑,也是干巴巴的,带着勉强。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紫鸳从前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
“侯爷和少爷都还没回来。”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奴婢问了门房的人,说侯爷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让总管看好府里,又说了一些什么话,奴婢没听清。总管后来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召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现在府里到处都有护院巡逻,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晏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周颐是镇守边关多年的大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走之前特意吩咐总管看好府里,还增加了护院巡逻,这说明他不是去处理一件小事,而是去应付一场大仗,而且这场大仗的结果可能会影响到楚州城的安全。
“少爷走的时候,”紫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来了一趟。”
晏锦抬起头,看着紫鸳。
“少爷来的时候姑娘正睡着,他不让奴婢叫醒姑娘。”紫鸳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姑娘几眼,然后对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少爷说,‘告诉你们姑娘,这几日不要出院子,等我回来。’”紫鸳把这句话学得一字不差,连周从瑾说话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都学了几分,“奴婢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少爷说不知道,然后就走了。”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在晏锦心中转了几转。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吃饭”,没有说“等我回来再说”,只是说“等我回来”。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让晏锦心中的不安又浓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会说“不知道”的人,无论她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是假的、编的、骗人的,至少听起来是确定的。如今他说“不知道”,说明他真的不知道,说明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说明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更难打。
夜越来越深,前院的丝竹声终于停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府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晏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一丝睡意。紫鸳守在外间,也没有睡,晏锦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叹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晏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不是前院传来的,而是从府外传来的,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像是有很多人在街上奔跑,又像是在喊叫什么。
晏锦坐起身,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不是紫鸳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外敲门,声音很急,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紫鸳快步跑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娘!出事了!”紫鸳的声音在发抖,脸色煞白,“前院来报,说北狄人混进城里了!有人化了妆,扮成商队和难民,白天混进来的,现在正在城里放火!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没有主事的人,总管让所有人都躲好,不要出来!”
晏锦的脑子飞速转动。
北狄人混进城里了。白天混进来的,趁镇北侯府上下都在忙寿辰的时候。他们赶在周颐和周从瑾出城之后动手,说明他们知道镇北侯府今日的情况,知道守城的将领在喝酒,知道府里的防卫会松懈。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骚扰,这是精心策划的偷袭。
晏锦掀开被子,下了床。
“姑娘你做什么?”紫鸳连忙拦住她,“外面危险,总管让大家躲好,不要出来!”
“我不是要出去。”晏锦穿上外衣,把头发简单挽起来,动作很快,跟她平日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完全不同,“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现在没有主事的人,总管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我得去看看。”
紫鸳瞪大了眼睛:“姑娘你疯了?你伤还没好,走路都走不稳,你去看什么?”
“府里不只有我。”晏锦看着紫鸳,目光沉静却坚定,“还有周柔、周娇,还有各位将领的家眷,还有很多不懂武功的女眷和孩子。她们现在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的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孤立无援的。”
紫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晏锦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穷的力量。
晏锦推开房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远处,楚州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城中翻滚。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已经听不真切,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却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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