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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晏锦和晏晞便离开了客栈。


    晏晞租了一匹枣红马,虽不是什么名驹, 但体格健壮, 脚力尚可。


    晏锦从没骑过马。前世在现代, 骑马是贵族运动, 她没机会接触。这辈子在侯府, 闺阁小姐更不可能学这个。此刻站在马前, 她有些手足无措。


    “上来。”晏晞已经翻身上马, 伸出手。


    晏锦犹豫了一下, 握住他的手。晏晞用力一拉, 她借力跃上马背, 却因为力道掌握不好,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晏晞及时伸手护住她的腰, 将她稳在身后。


    两人瞬间贴得很近。而晏锦坐在马背上, 只觉得颠簸不稳,下意识伸手环住了晏晞的腰。


    少年的腰身精瘦却有力, 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晏锦脸一红, 想松手,可马一动, 她又吓得赶紧抱紧。


    “阿姐抱稳了。”晏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掉下去可不好玩。”


    “知、知道了。”晏锦小声应道, 将脸埋在他背上,不敢再看四周飞驰而过的景物。


    马匹在官道上奔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晏锦抱着晏晞,感受着马背上的颠簸,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们这对“姐弟”,相处方式实在奇怪。


    说是姐弟,却从无寻常姐弟的亲密——在侯府时,他们各自为营,互相试探,彼此防备。说是敌人,这一路上,他却处处照顾她,甚至当掉贴身玉佩,只为让她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晏锦上辈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这辈子虽有晏玲、晏姝这两个名义上的姐妹,却只有算计和仇恨,从未体会过什么手足之情。


    她不知道真正的姐弟该如何相处。


    可此刻,抱着晏晞的腰,靠在他的背上,在这颠簸的马背上,她却忽然觉得——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似乎也不错。


    聪明,可靠,虽然心思深沉,却从不真正伤害她。


    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候,会跳下河救她;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会默默照顾她。


    晏锦闭上眼,心中下了决定。


    从今往后,只要晏晞不触犯她的底线,不做真正伤害她的事,她愿意把他当作真正的弟弟。


    一辈子都是。


    淮州晏家祖宅坐落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大宅院。虽然不及京城永昌侯府气派,却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底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依旧威严。


    晏宏远一行人比晏锦他们早到半日。


    当晏锦和晏晞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祖宅门前时,守门的老仆差点没认出来。


    “二小姐?四少爷?”老仆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怎么……”


    怎么这般狼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连日奔波,脸色憔悴,发髻也只是简单绾着,与平日侯府小姐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晞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换了身青色长衫,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伤势未愈,又一路奔波所致。


    “进去再说。”晏晞淡淡道。


    老仆连忙让开路,又派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晏宏远匆匆赶来。见到两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们……没事就好。”他声音有些干涩。


    晏锦垂首行礼:“让父亲担心了。”


    晏晞也拱手:“儿子不孝,累父亲挂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晏宏远摆摆手,“先去梳洗歇息吧。晚膳时再说。”


    两人被引到各自的房间。


    晏锦的房间在第二进的东厢房,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热水早已备好,还有两套干净的衣裙——是祖宅这边临时准备的,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


    她泡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这几日的疲惫、紧张、惶恐,仿佛都被这热水一点点化开。直到水快凉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换上干净衣裳。


    镜中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清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日晏晞说的话——


    “原来阿姐的真容,竟是这般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偶尔以真容示人,也没什么不好。


    晏锦刚沐浴完,正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小姐,是奴婢。”云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进来吧。”


    门开了,云屏和青鸾一前一后进来。两人一见到晏锦,眼圈立刻红了。


    云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青鸾虽未跪,却也红了眼眶,垂首站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


    晏锦看着她们,心中一暖。这几日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此刻见到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快起来。”她伸手扶起云屏,又看向青鸾,“我没事,你们看,好好的。”


    云屏站起身,仔细打量着晏锦,眼泪又掉下来:“小姐瘦了,脸色也不好,这几日定是吃了不少苦……”


    青鸾也抬眼看向晏锦,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右臂——虽然隔着衣袖,但隐约能看出包扎的痕迹。


    “小姐的伤……”她低声问。


    “皮肉伤,不碍事。”晏锦轻描淡写地带过,在凳子上坐下,“你们呢?那夜之后,可还顺利?”


    云屏抹了抹眼泪,在晏锦身边站定:“那夜奴婢按小姐吩咐去找四皇子,可四皇子舱房门窗紧闭,任凭外头怎么打斗,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后来水匪越来越多,奴婢怕小姐有事,想回去找您,却被人群冲散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后怕:“等奴婢找到甲板时,小姐已经……已经跳下去了……奴婢当时……”


    “好了,都过去了。”晏锦拍拍她的手,“后来呢?”


    “后来四皇子的暗卫出来了,杀了不少水匪。老爷和三小姐被护着躲进了底舱。天亮后,船靠了岸,老爷派人沿河找您和四少爷,可……可一直没找到。”


    青鸾这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那夜一直在甲板上与黑衣人缠斗,后来小姐跳河,奴婢也想跟着跳,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等脱身时,已经看不见小姐的身影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锦:“是奴婢失职,没有保护好小姐,请小姐责罚。”


    说着,她也要跪。


    “不必。”晏锦拦住她,“那夜情况危急,你们能平安就好。若不是你们在船上护着父亲,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那夜若不是青鸾在甲板上抵挡,云屏及时去找李观复,晏宏远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云屏和青鸾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感激。


    晚膳设在正厅。


    晏宏远坐在上首,晏锦、晏姝、晏晞依次坐下。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式,虽不丰盛,却透着淮州本地的风味。


    气氛有些沉默。


    晏姝一直低着头,小口吃着饭,不看任何人。晏晞神色平静,动作优雅,仿佛这几日的颠沛流离从未发生过。晏宏远则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


    晏锦吃了半碗饭,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四皇子殿下……可安好?”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夜黑衣人突袭,李观复始终没有露面。后来她落水,晏晞救她,两人一路奔波,根本无暇打听后续。


    晏宏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四皇子无事。那夜那些水匪被四皇子的人杀了大半,剩下的逃了。”


    “四皇子的人?”晏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嗯。”晏宏远点头,“四皇子身边有暗卫,一直藏在船上。那夜水匪来袭,暗卫出手,才保住了船。”


    晏锦心头一凛。


    暗卫?一直藏在船上?


    那李观复为何一开始不出手?为何要等到……


    她下意识看向晏晞。


    晏晞正好也抬眼,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四皇子现在何处?”晏锦又问。


    “下船后就分开了。”晏宏远道,“四皇子说既然到了淮州,便各自行事,不必再同行。”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晏锦想起那枚鸾鸟玉佩,想起李观复暧昧不明的态度,心中疑虑更深。


    “那些水匪……”她顿了顿,“查到是什么人指使了吗?”


    晏宏远摇头,脸色凝重:“不像普通水匪。身手太好,目标太明确,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看向晏锦,眼中带着担忧:“锦儿,你仔细想想,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晏锦垂下眼睫。


    得罪过的人?那可多了。


    王氏虽然死了,但平江侯府余恨未消。柔妃伽罗月与她有仇,四皇子态度暧昧不明。还有侯府里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


    可这些,她不能说。


    “女儿不知。”她轻声回答。


    晏宏远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怕是要回京后才能查清楚。这几日你们就待在祖宅,不要随意出门。等祭祖完毕,我们立刻回京。”


    “是。”三人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晏锦起得很早。


    祖宅的下人已经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准备早膳。晏锦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打量着这座百年老宅。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苍劲。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两只黄鹂正婉转啼鸣。


    一切都很宁静,和京城的永昌侯府截然不同。


    晏锦走到正厅时,晏宏远已经在用早膳了。晏姝和晏晞也到了,三人分坐,安静地吃着清粥小菜。


    “父亲早。”晏锦行礼后坐下。


    “嗯。”晏宏远点点头,“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晏锦舀了一勺粥,状似无意地问,“父亲,咱们晏家在淮州这么多年,祖宅这边可曾接待过什么贵人?”


    晏宏远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晏锦笑了笑,“咱们晏家虽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淮州也算有头有脸。女儿想着,或许会有贵人路过,在祖宅歇脚也未可知。”


    这话合情合理,晏宏远也没多想。


    于是饭后晏锦以“初到淮州,想看看风土人情”为由,向晏宏远提出要出去逛逛。


    晏宏远本有些犹豫,但想到这几日女儿受了不少惊吓,散散心也好,便允了,只嘱咐多带几个仆从。


    “女儿想一个人走走。”晏锦轻声道,“带着仆从,反倒拘束。”


    晏宏远皱眉,正要说什么,晏晞忽然开口:“父亲,不如让儿子陪二姐姐去吧。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儿子也多年未回淮州,想四处看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晏宏远想了想,点头应允:“也好。你们姐弟同去,我也放心些。”


    晏姝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早膳,闻言抬头看了晏锦一眼笑道:“二姐姐与四弟真是姐弟情深!”


    晏锦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92章


    早膳后, 晏锦先去了趟账房,借口要支些零用钱,实则想从管家口中打听些消息。


    “晏伯, ”晏锦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子, 状似无意地问, “我多年未回淮州, 不知这些年, 淮州可有什么变化?可有什么大人物来过?”


    晏管家笑道:“二小姐说笑了。淮州虽不算偏远, 但比不得京城繁华。这些年哪有什么大人物会来咱们这小地方?”


    晏锦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显:“是吗?我听说长公主殿下几年前似乎来过江南一带……”


    她故意说得含糊, 只提“江南”, 不提具体。


    晏管家闻言, 想了想,道:“哦, 二小姐说的是五六年前吧?长公主殿下确实路过淮州, 不过只是歇了一晚,次日便往南去了。说是去江南巡查, 顺道看看运河水利。”


    晏锦强压心中激动, 继续问:“长公主殿下当时可曾见过什么人?或者,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晏管家摇摇头:“那倒没有。殿下身份尊贵, 哪会随便见人?只是咱们晏家毕竟是本地望族,当时老侯爷还在世, 去驿站递了拜帖, 殿下倒是见了一面,不过也就是客套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起来,那会儿柳姨娘……哦, 就是二小姐的生母,好像也在淮州。不过她身子弱,一直在别院休养,没见着殿下。”


    柳姨娘也在淮州?


    晏锦心头剧震。五年前,柳姨娘便来过这儿了?姨娘当年随父亲南下,原来在淮州停留过?还住过别院?


    “别院……在哪儿?”她声音有些发紧。


    “在城西,离这儿不远。”晏管家道,“不过那别院多年无人居住,怕是破败了。二小姐若是想去看看,老奴可以安排人带路。”


    “不必了。”晏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我只是随口问问。多谢晏伯。”


    她转身离开账房,心中己有了计较。


    城西别院……她一定要去看看。


    出了祖宅,晏锦和晏晞并肩走在淮州的街道上。


    淮州城不大,却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处处都是景致。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比起京城的繁华,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晏锦却无心欣赏。


    她脑子里全是晏管家的话——长公主来过,姨娘住过别院,时间都对得上……


    “二姐姐在想什么?”


    晏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晏锦回过神,转头看他。


    阳光下,晏晞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举止优雅,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有礼,与那几日林间独处时判若两人。


    仿佛那个会威胁她、会抱着她取暖、会流露出病态偏执的晏晞,只是她的臆想。


    晏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什么。”她别开脸,淡淡道,“只是觉得淮州风景不错。”


    “是吗?”晏晞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晏锦看似随意地逛着,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寻找可能知道旧事的人。


    她走进一家绸缎庄,借口要看料子,与老板娘攀谈起来。


    “老板娘,我多年未回淮州,不知这些年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快爱聊,闻言笑道:“小姐是外乡人?咱们淮州啊,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五六年前,长公主殿下来过一趟,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大事!”


    晏锦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好奇:“长公主?她来淮州做什么?”


    “说是巡查运河水利。”老板娘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说啊,殿下那趟来,好像是……找人。”


    “找人?”晏锦追问,“找什么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娘摇头,“皇家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打听的?不过殿下在淮州那几日,确实派人四处打听过,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最后好像没找到。”


    没找到?


    晏锦心中疑窦更深。长公主在淮州找人?找谁?是那个男人吗?还是会不会和姨娘有关?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板娘却都说不出更多细节了。


    离开绸缎庄,晏锦又去了几家店铺,旁敲侧击地打听。可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长公主来过,但具体做了什么,没人清楚。


    看来,想要知道更多,只能去城西别院看看了。


    “二姐姐姐,”晏晞忽然开口,“你似乎在打听什么。”


    晏锦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晏晞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是柳姨娘的事情吗?”


    晏锦猛然抬头,却又觉得晏晞本来就知道这些:“是啊,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挨个打听!”


    晏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竟对我如此实诚,并非我不告诉,而是我真不知道。”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晏锦看着他,心中那点微妙的变化,又涌了上来。


    这人教她救她,却又藏着掖着。晏锦无奈却也无法。


    回到晏家祖宅时,己是黄昏。


    晏锦踏进院门,只觉得浑身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那种搜肠刮肚却一无所获的无力。


    一下午,她和晏晞几乎走遍了淮州城大半的店铺、茶楼、酒肆。看似随意攀谈,实则句句试探,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长公主确实来过,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殿下行踪神秘,除了那场轰动全城的入城仪式,几乎没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至于她来淮州到底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寻常百姓根本无从知晓。


    “二姐姐累了吧?”晏晞在她身后轻声问。


    晏锦回头,见他站在暮色里,眉目温润,神情关切,又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好弟弟”模样。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一路上,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打听,知道她在试探,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查什么。可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陪着她,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还好。”她淡淡道,转身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去,“四弟也早些歇息吧。”


    “二姐姐。”晏晞忽然叫住她。


    晏锦脚步一顿。


    暮色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有些事,急不得。该浮出水面的,总会浮出来。”


    这话意有所指。


    晏锦心头一跳,猛地转身看他。可晏晞己经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渐渐模糊不清。


    回到房中,晏锦草草用了晚膳,便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灯下沉思。


    线索断了。


    长公主这条线,在淮州似乎走不通。那么姨娘当年随父亲南下,在淮州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那个神秘的“贵人”……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谁?”


    “小姐,是我。”是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


    晏锦开门,青鸾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晏锦心头一紧。


    青鸾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奴婢今日在祖宅里,打听到一些事。”


    “说。”


    “奴婢和祖宅一个叫喜柔的丫鬟攀谈,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淮州本地。”青鸾顿了顿,“闲聊时,她说起三四年前,祖宅曾招待过两位贵人。”


    晏锦瞳孔骤然收缩:“三四年前?贵人?什么贵人?”


    “她说,那时老侯爷还在世。有一天,突然来了两位客人,穿着打扮都很低调,但老侯爷亲自出迎,态度十分恭敬。”青鸾回忆着喜柔的话,“其中一位是位年轻公子,生得极好,就是性子有些轻浮。另一位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年轻公子?轻浮?


    晏锦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影。


    “喜柔还说,”青鸾继续道,“那位年轻公子在淮州那几日,曾偷偷去过城里的‘清风倌’。”


    清风倌——淮州最有名的小倌馆。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奴婢听着描述,越想越觉得……”青鸾看着她,声音更低了,“像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果然是他!


    晏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李常固!他三四年前来过淮州?还和一位身份神秘的“儒雅中年人”一起?


    “喜柔可说了那位中年人的模样?”她急声问。


    青鸾摇头:“喜柔只远远见过一次,说那人气质极好,说话温文尔雅,但眼神很锐利。对了,她说那人右手虎口处,好像有一道疤。”


    虎口有疤……


    晏锦闭上眼,脑中飞速转动。


    三四年前,李常固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虽是世子,但平阳郡王府远在京城,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淮州?还跟着一个身份神秘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在江南,与母亲有过牵扯的“贵人”?


    可如果是,为什么李常固会和他在一起?他们是什么关系?


    还有长公主,五六年前来淮州“找人”,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无数疑问在晏锦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小姐,”青鸾见她脸色不对,担忧道,“您没事吧?”


    晏锦睁开眼,眼中己是一片清明。


    “我没事。”她缓缓道,“青鸾,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青鸾退下后,晏锦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烛火跳动,将晏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脑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刚刚得到的线索。


    长公主、李常固、神秘的中年人……淮州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正沉思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云屏。


    “小姐。”云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您和四少爷出去后不久,三小姐也出门了。”


    晏锦眉头微蹙:“晏姝?她去哪了?”


    “奴婢不知。”云屏摇头,“三小姐只带了春兰,说是在宅子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奴婢瞧着,三小姐那神情,不像是随意走走,倒像是约了什么人。”


    约人?


    晏锦心头一跳。


    晏姝在淮州能约什么人?她在京中便深居简出,除了老夫人身边,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淮州更是多年未回,能认识谁?


    除非就像林姨娘能从她院子里出来,两人能达成“协议”一样,晏姝在淮州,或许也有自己的“门路”。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云屏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小姐,好像是四皇子来了。”


    晏锦猛地站起身。


    李观复?他怎么会来晏家祖宅?不是说下船后就分开了吗?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暮色中,几盏灯笼照亮了前院。晏宏远正躬身站在阶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他身侧,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观复。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温润,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贵气。


    而另一个是晏姝。


    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簪子。此刻正垂首站在李观复身侧,姿态温顺,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晏锦站在假山后,她敏锐地察觉到,晏姝的眼角余光,正若有似无地扫向李观复。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子见到皇子时的惶恐或仰慕,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怎么会……”云屏也看到了,忍不住低呼,“三小姐怎么会和四皇子一起回来?”


    晏锦没有回答,只听晏宏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怎会与姝儿……”


    “碰巧。”李观复微笑,语气平淡,“我在城中闲逛,偶遇三小姐。听说晏侯爷在此,便顺道过来拜访。”


    偶遇?


    晏锦心中冷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淮州虽不大,可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怎会“偶遇”在街头?


    更何况,晏姝出门时那般神情……


    “原来如此。”晏宏远干笑两声,“殿下快请进。姝儿,你也进来吧。”


    正厅里,气氛微妙。


    晏宏远坐在主位,李观复坐在客位首位,晏姝则坐在下首,依旧垂着头,一副怯懦模样。


    晏锦走进去时,厅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给父亲请安。”她先向晏宏远行礼,又转向李观复,“见过四殿下。”


    “二小姐不必多礼。”李观复笑容温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二小姐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这话说得暧昧,晏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谢殿下关心。托殿下的福,己无大碍。”


    她说着,走到晏姝身边的椅子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三妹妹今日也出去了?可还逛得尽兴?”


    晏姝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只是随意走走。碰巧遇见四殿下,便一同回来了。”


    她说得含糊,眼神却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可晏锦不信。


    她大了解这种伪装了——就像她自己,也曾用这般怯懦无辜的模样,骗过了王氏,骗过了晏玲,甚至差点骗过了自己。


    “那可真是巧。”晏锦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淮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妹妹能与殿下偶遇,也是缘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晏姝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向李观复。


    李观复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容温润:“确实是缘分。我原以为淮州无趣,不想竟能遇见故人。”


    故人?


    晏锦心中冷笑。他和晏姝算什么故人?


    她忽然想起那日船上,李观复赠她玉佩时,晏晞投来的探究目光。


    难道晏晞早就察觉了什么?


    正想着,晏宏远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远道而来,不如留下用晚膳?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这话本是客套,晏宏远心里巴不得李观复赶紧走——这位四皇子简直就是个麻烦精,先是招惹他二女儿,现在又和他三女儿“偶遇”,再这么下去,永昌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李观复却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晏宏远:“……”


    晏锦:“……”


    连一直垂着头的晏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李观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四皇子殿下,未免也大不按常理出牌了。


    可话己出口,晏宏远只能硬着头皮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厅中气氛更加诡异。


    晏宏远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晏姝依旧垂着头,仿佛在数地上的砖缝。晏锦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偶尔扫过李观复,带着审视。


    只有李观复,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来做客的。


    “听闻晏侯爷此次回乡,是为祭祖?”他忽然开口。


    晏宏远连忙应道:“是。家父去世多年,臣多年未归,实在不孝。此次特地带子女回来,给祖宗磕个头。”


    “孝心可嘉。”李观复点头,“我此次南下,本也是想看看江南风物,不想途中遇到水匪,倒是给晏侯爷添麻烦了。”


    “殿下言重了。”晏宏远忙道,“是臣护卫不周,让殿下受惊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晚膳便准备好了。


    饭桌上,气氛更加沉闷。


    李观复身份尊贵,自然坐在主客位。晏宏远陪坐,晏锦和晏姝分坐两侧。菜式虽不算丰盛,但都是淮州本地风味,倒也精致。


    可谁都没心思吃。


    晏宏远食不知味,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晏姝小口吃着饭,动作拘谨,仿佛生怕出一点错。晏锦则神色平静,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桌上的动静。


    只有李观复,吃得津津有味。


    “这道清蒸鲈鱼不错。”他夹了一筷子,点评道,“淮州临水,鱼鲜确实比京城更胜一筹。”


    “殿下喜欢就好。”晏宏远干笑。


    一顿饭,吃得众人如鲠在喉。


    第93章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 晏宏远正要开口送客,李观复却忽然道:“天色己晚,我今日便在城中客栈歇息。明日或许还会来叨扰晏侯爷。”


    晏宏远脸色一僵, 却只能躬身:“殿下随时来, 臣随时恭迎。”


    送走李观复, 晏宏远回到厅中,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看晏锦, 又看看晏姝, 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了口气:“都回去歇着吧。明日都待在宅子里, 不要出去了。”


    说完,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转身回了书房。


    厅中只剩下晏锦和晏姝。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心思各异的脸。


    “三妹妹, ”晏锦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今日与四皇子‘偶遇’, 可还愉快?”


    晏姝抬起头, 神情不似刚才的怯懦,还带着一丝心安理得的平静:“二姐姐说笑了, 不过是碰巧罢了!”


    “是吗?”晏锦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三妹妹可要小心了。四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晏姝一人站在厅中,脸色煞白。


    而走出正厅的晏锦, 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接下来的两三日,李观复果然如他所言,日日“叨扰”。


    有时是上午来,陪晏宏远下盘棋;有时是下午来,在园中赏景品茶;有时甚至傍晚才来,用过晚膳方走。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来晏家祖宅打发时间。


    可晏锦却看得分明——这位四皇子殿下,每一次来,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晏姝。


    不是那种男子看女子的倾慕眼神,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晏姝的反应也很奇怪。她依旧是一副温婉端庄模样,见人垂首,说话细声,可偶尔与李观复目光相触时,眼中却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


    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晏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虑越来越深。可她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静静观察,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祭祖的日子终于到了。


    晏家祖坟在城外的青屏山,依山傍水,风水极佳。晏宏远带着三个子女,按照祖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奉上祭品,燃了香烛。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晏锦跪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一排排冰冷的墓碑,心中却是一片苍凉。


    这些躺在地下的人,有多少是寿终正寝?有多少是含恨而终?又有多少是被人害死的?


    就像她的母亲,柳姨娘。


    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到死都没能入晏家祖坟,只能孤零零地葬在京郊的荒山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妾室?因为她死得“不光彩”?


    晏锦闭上眼,将涌上心头的恨意死死压下。


    祭祖完毕,一行人回到祖宅。按计划,明日就该启程回京了。


    可就在这天夜里,出事了。


    晏晞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守夜的小厮没在意,只当是白日祭祖累了。可到了后半夜,热度突然飙升,晏晞整个人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


    大夫匆匆请来,把脉后连连摇头。


    “四少爷这伤原本就没好利索,这几日又奔波劳累,伤口怕是又裂开了。”老大夫捋着胡须,神色凝重,“加上受了风寒,内外交攻,这才起了高热。”


    晏宏远急道:“可有大碍?”


    “性命无忧,但需好生静养。”大夫开了药方,“至少得卧床休养七八日,否则舟车劳顿,恐落下病根。”


    七八日?


    晏宏远脸色一变。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怎么可能等七八日?年关将近,京中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更何况,四皇子还在淮州,若知道他们迟迟不走,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父亲,”晏姝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晏晞,轻声道,“不如让四弟留下来养伤吧。”


    晏宏远皱眉:“这怎么行?他一个人……”


    “儿子可以……可以留下。”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转头,见晏晞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晏锦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别动。”


    晏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看着晏宏远,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父亲不必担心。儿子这伤养几日就好。你们先回京,不要耽误了过年。等儿子好了,一个人回京也快。”


    “这……”晏宏远犹豫。


    让晏晞一个人留在淮州,他确实不放心。可若是带着一个病患上路,一路颠簸,万一病情加重……


    “父亲,”晏晞又道,“淮州是晏家祖地,刘管家他们都是可信之人。儿子在这里养伤,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诚恳,晏宏远心中动摇。


    是啊,淮州是晏家根基所在,祖宅里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况且晏晞说得对,若是带着他上路,一路颠簸,反而对养伤不利。


    “也罢。”晏宏远终于点头,“你就留下好生养着。我会交代管家,好生照顾你。等你好了,再回京。”


    “谢父亲。”晏晞垂下眼睫。


    晏锦站在床边,看着晏晞苍白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巧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祭祖完毕、准备回京的前夜病倒。


    而且病得这么重,重到必须留下养伤。


    是真的伤势复发?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起这几日晏晞的种种反常——总是若有所思,偶尔会盯着淮州城的方向出神,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谋划什么。


    难道他留在淮州,是另有目的?


    “二姐姐,”晏晞忽然看向她,声音虚弱,“你们……路上小心。”


    “你……”晏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二姐姐放心。”晏晞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我会好好养伤的。”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晏锦站在床边,看着他昏睡过去的脸,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留在淮州,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问,可当着父亲的面,她什么也不能问。


    只能将满腹疑虑压下,化作一句轻叹:“四弟……好生养着。”


    次日一早,车队准备启程。


    晏晞还发着烧,不能起身相送。晏宏远去他房中交代了几句,又嘱咐管家好生照料,便带着晏锦、晏姝出了门。


    李观复也来了——他说今日也要离开淮州,正好顺路。


    晏宏远心中叫苦,面上却只能堆笑:“能与殿下同行,是臣的荣幸。”


    车队缓缓驶出淮州城。


    晏锦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晏家祖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而她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马车渐行渐远,淮州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而此刻,晏家祖宅的东厢房里,晏晞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病而迷蒙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雪,锐利如刀。他看着床顶的帐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淮州,该办的事,该查的人,该了结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腊月二十五,永昌侯府的车队终于驶入了京城。


    时近年关,京城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年节特有的喜庆气息。可晏锦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


    淮州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祭祖、遇刺、落水、晏晞病重留下……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


    而最大的不寻常,是李观复。


    这位四皇子殿下,从最初的“搭便船”,到淮州的“日日叨扰”,再到临别时的“顺路同行”,每一个举动都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他到底想做什么?


    晏锦闭上眼,脑中闪过李观复那张温润含笑的脸,闪过他赠她的那枚鸾鸟玉佩,闪过他与晏姝“偶遇”时那种微妙的氛围……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小姐,到了。”云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晏锦睁开眼,马车己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朱门依旧,石狮依旧,连门房那张堆笑的脸都依旧。


    老夫人和林姨娘早己等在正厅。


    见晏宏远带着两个女儿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林姨娘,挺着己经显怀的肚子,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晏宏远平安回来,意味着她又能多几日承宠,多几分生下儿子的指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在晏锦和晏姝脸上扫过,“这一路可还顺利?”


    晏宏远叹了口气,将遇水匪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到晏锦落水、晏晞跳水相救时,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姨娘则惊呼出声。


    “天爷!怎么会遇上这等事!”林姨娘拍着胸口,脸色煞白,“那……那四少爷他……”


    “晞儿受了伤,在淮州养着。”晏宏远道,“不过无大碍,休养几日就能回来。正好赶得上过年。”


    听说晏晞没事,老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了些:“那就好。这些日子你不在,府里倒也平静。只是年节将至,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堆积了不少事。”


    她说着,看向林姨娘:“林氏这些日子帮着我打点中馈,也辛苦了。”


    林姨娘连忙起身,柔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能为府里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她说着,眼角余光却瞥向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晏锦垂眸喝茶,只当没看见。


    第94章


    回到自己院子, 晏锦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热水氤氲,洗去了一路风尘,却洗不去心中的疑虑。她靠在浴桶边, 闭上眼, 脑中飞快地梳理着淮州之行的点点滴滴。


    长公主来过淮州, 在找人。


    李常固三四年前来过淮州, 和一个“儒雅中年人”一起。


    柳姨娘在淮州住过别院。


    晏晞突然病重, 执意留在淮州。


    李观复态度暧昧, 与晏姝关系微妙。


    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 像散落的珠子, 隐隐串成一条线。


    可那条线到底指向什么, 她依旧看不清。


    “小姐, ”云屏端着安神茶进来,“喝口茶歇歇吧。这一路舟车劳顿, 您都瘦了。”


    晏锦接过茶盏, 抿了一口,忽然问:“云屏, 你觉得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屏一愣, 想了想,低声道:“三小姐性子和善, 不爱说话,平日里除了给老夫人请安, 几乎不出院子。可不知为何, 奴婢总觉得三小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哦?”晏锦挑眉,“怎么说?”


    “说不上来。”云屏摇头,“就是种感觉。有时奴婢看见三小姐一个人坐在花园,眼神空空的, 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可一旦有人来,她立刻又变成那副和善模样。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


    晏锦点点头,云屏的感觉,和她一样,晏姝绝对不简单。


    “青鸾呢?”晏锦问。


    “去厨房给小姐拿点心了。”云屏道,“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等她回来,让她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晏锦顿了顿,“尤其是三小姐院子里。”


    “是。”


    接下来的几日,晏锦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给老夫人请安,陪父亲用膳,偶尔看看账本——虽然林姨娘有老夫人授意帮着掌中馈,但晏宏远似乎有意让她学着管家,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也会交给她处理。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婉懂事的二小姐。


    可暗地里,她一直在等,等晏晞回京,等年后的宴会,等一个试探的机会。


    腊月二十九,距离年关只剩一日。


    永昌侯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将至的喜庆。下人们忙进忙出,挂灯笼、贴春联、备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可晏锦却半点欢喜不起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晏晞还没回来。


    按照行程,他早该到了。淮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三四日路程。就算他伤势未愈,路上走得慢些,五六日也该到了。


    可直到今日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姐,”云屏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您是在担心四少爷?”


    晏锦没有回答,只是问:“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云屏摇头:“老爷派人去接了,可还没回音。”


    还没回音。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晏锦心里。


    她闭上眼,脑中闪过晏晞那张苍白的脸,闪过他在淮州祖宅病中醒来时,那双清明的、带着决绝的眼睛。


    “二姐姐放心,我会好好养伤的。”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淡,仿佛真的只是要留下来养伤。


    可晏锦知道,他不是。


    他留在淮州,一定另有目的。


    可她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陷入危险。


    “小姐,”青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外头出事了。”


    晏锦心头一跳:“什么事?”


    “平安,四少爷的贴身小厮平安,回来了。”青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说四少爷他……他……”


    “他怎么了?”晏锦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青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平安说,四少爷在回京路上,遇上了黑风寨的山匪……被……被杀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晏锦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云屏连忙扶住她:“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不……不可能……”晏锦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她说得语无伦次,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在破庙里替她包扎伤口、在林中分她半个包子、在马背上让她抱着取暖的晏晞死了?


    那个会威胁她、会试探她、会用病态的语气说“想把阿姐锁起来”的晏晞死了?


    那个在淮州病中醒来,用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她,说“阿姐路上小心”的晏晞死了?


    她推开云屏,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我要见平安,我要亲自问……”


    刚跑到院门口,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晏锦脚步一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一步一步往前院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阶前,脸色铁青。晏宏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林姨娘跪在地上,假意哭得几乎昏厥。


    而院子中央,跪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厮——是平安。


    他脸上、身上都是伤,衣衫破烂,显然也经历了厮杀。此刻正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夫人,小的该死!小的没保护好四少爷!”


    “说!”晏宏远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到底怎么回事?!”


    平安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四少爷……四少爷的伤其实早就好了。腊月二十五,我们就从淮州出发了。本来一路顺遂,可昨天……昨天走到青屏山一带,突然冲出一群山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那些人……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他们训练有素,见人就杀,护卫们拼命抵抗,可……可实在敌不过……四少爷为了护着我,被……被一刀捅穿了胸口……”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小的……小的拼命逃了出来,想回淮州报信,可……可淮州太远,小的只能……只能先回京……”


    “尸体呢?!”晏宏远厉声问。


    “被……被山匪抢走了……”平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说……说要拿四少爷的尸体……去换赎金……”


    赎金?


    晏锦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中一片冰冷。


    黑风寨……青屏山……训练有素的山匪……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晏晞早不遇匪,晚不遇匪,偏偏在回京路上遇匪?偏偏在他留在淮州“养伤”之后?


    而且尸体被抢走了?


    冷静下来后的晏锦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平安,盯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盯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


    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老夫人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被嬷嬷扶住。她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作孽!真是作孽啊!”


    晏宏远瘫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青鸾。”晏锦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小姐。”


    “去查。”晏锦盯着平安,一字一句,“查黑风寨,查青屏山,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是。”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原本以为这个府里除了姨娘再没有温暖,结果她有了弟弟。可如今的确一丝温暖也没有了。


    晏锦再一次成为孤家寡人。


    窗外,鞭炮声忽然响起。


    年三十了。


    万家团圆的日子。


    可永昌侯府,却再也没有团圆了。


    永昌侯府嫡子遇害的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晏宏远勃然大怒,当夜便亲赴京兆尹衙门,当着满堂官吏的面,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竟有山匪猖獗至此,敢劫杀侯府公子!”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困兽,“京兆尹!你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本侯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达天听,请圣上裁断!”


    京兆尹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称是。当即点齐衙役捕快,连夜出城,直奔青屏山黑风寨。


    这一夜,永昌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老夫人强撑着精神,在佛堂诵经,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嘴唇不住翕动。晏宏远则一直在前厅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而晏锦,独自坐在自己房中。


    烛火跳动,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她看着跳跃的火焰,脑中一片空白。


    “小姐,”云屏推门进来,眼睛红肿,声音哽咽,“您喝口热茶吧。”


    晏锦没有动,只是问:“青鸾呢?”


    “在……在外头。”云屏低声道,“青鸾姐姐她哭了一夜了。”


    哭?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青鸾是晏晞的人。若晏晞真的死了,青鸾为何不逃?为何还留在侯府?是真伤心,还是另有图谋?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姐,京兆尹大人回来了!”丫鬟的声音带着惊恐,“带……带回了四少爷的……尸体……”


    尸体……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晏锦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云屏连忙扶住她:“小姐!”


    “走。”晏锦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前院。”


    前院已经乱作一团。


    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着院中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京兆尹站在一旁,躬身向晏宏远禀报:“侯爷,下官……下官带人连夜围剿了黑风寨,擒获匪首三人,匪众十二人。四少爷的遗体也在寨中找到。”


    他说着,示意衙役掀开白布。


    白布掀开的瞬间,林姨娘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直直往后倒去,被丫鬟七手八脚扶住。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老泪纵横。晏宏远则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锦站在人群后,看着白布下那张脸。


    是晏晞。


    真的是晏晞。


    第95章


    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 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发青。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凝固的暗红血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晏锦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 在尸体旁蹲下, 颤抖着手, 轻轻掀开他的衣襟。


    左肋下, 那道伤疤赫然在目。皮肉外翻, 虽然已经处理过, 却依旧能看出当初受伤时的惨烈。而伤疤旁边, 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旧伤——那是她在林间替他换药时, 亲眼见过的。


    每一道疤, 每一处伤,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晏锦死死咬着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想找出一点破绽,一点证明这不是晏晞的证据。


    可没有。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 都是晏晞。


    甚至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都分毫不差。


    “二小姐,”平安跪在一旁, 哭得涕泪横流,“四少爷他……他死得好惨啊!”


    晏锦猛地抬头, 盯着平安。


    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厮, 这个满身是伤、拼死逃回来报信的小厮,此刻脸上除了悲痛,竟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为什么?


    她正想着,京兆尹又开口道:“侯爷, 那些山匪,下官已经押回大牢。只是他们一口咬定,是四少爷的马车先惊了他们的马,他们才……”


    “放屁!”晏宏远暴怒,“一群山匪,也敢攀咬侯府公子?!”


    “是是是!”京兆尹连忙躬身,“下官定会严加审问,定要给侯爷一个交代。”


    晏宏远闭上眼,挥了挥手:“将晞儿的遗体先抬进去吧。好生……好生安置。”


    几个小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往灵堂方向走去。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渐渐远去的尸体,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泪水,看着这满院的悲恸与混乱,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晏晞刚死,京兆尹就“恰好”围剿了黑风寨,擒获了所有匪徒,找回了尸体,那些山匪“恰好”一口咬定是晏晞的错,平安“恰好”逃了回来,报信及时。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角色。


    那个能在林间独自猎兔、能在破庙高烧不退还保持清醒、能在淮州谋划着什么的晏晞,会这么轻易地死在几个山匪手里?


    “小姐,”青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您……节哀。”


    晏锦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青鸾眼中是真切的悲痛——那种失去主子的悲痛,那种茫然无措的悲痛,不似作伪。


    “青鸾,”晏锦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主子……真的死了吗?”


    青鸾一愣,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可那尸体……”


    “尸体可以是假的。”晏锦盯着她,“伤疤可以是伪造的。甚至连那张脸……”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易容术,她不是没听说过。前朝就有江湖奇人,能以假乱真,连至亲都难以分辨。


    可晏晞……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若他没死,为何要诈死?若他诈死,目的是什么?


    “小姐,”青鸾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四少爷将奴婢送到您身边时,只说让奴婢好生伺候您,其他的一概不必多问。这些日子,奴婢从未接到过四少爷的任何指令。直到今日……直到今日听到噩耗……”


    她说得恳切,眼中的悲痛不似作伪。


    晏锦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或许是她想多了。


    或许晏晞真的死了,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那些不知名的山匪手里。可若真是如此,她心中的恨意,又该向谁宣泄?


    “起来吧。”她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晏晞的人。你只是我晏锦的丫鬟。”


    青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叩首:“奴婢……谢小姐。”


    年三十的夜,本该是万家团圆,可永昌侯府,却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与迷雾之中。


    晏晞的丧事办得极其仓促。


    年关将至,按规矩不宜大办白事。加之晏晞只是庶子,又是横死,老夫人一句“不吉利”,便定了章程——停灵三日,简葬入土。


    三日里,永昌侯府一片死寂。


    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灵堂里香火缭绕,林姨娘装模作样哭了几次,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诵经,晏宏远则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而晏锦,这三日一直很安静。


    她按规矩守灵,按规矩上香,按规矩叩拜。脸上没有太多悲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四日,晏晞下葬。葬在京郊晏家祖坟最偏僻的一角——那是庶子的位置,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晏家人,便是几个平日里与晏晞交好的南山书院同窗。他们红着眼眶,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坟前,低声说着“晏兄走好”。


    回府的马车上,晏宏远一直沉默。


    直到快到侯府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锦儿,你觉得晞儿的死,正常吗?”


    晏锦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向父亲。短短几日,晏宏远像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下青黑深重,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父亲的意思是……”她试探道。


    “黑风寨。”晏宏远缓缓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山匪敢如此猖狂?就算有,又怎会偏偏盯上晞儿的马车?偏偏在他回京的路上?”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京兆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晏锦心中剧震,父亲也怀疑了。


    “那父亲打算……”她轻声问。


    “查。”晏宏远咬牙,“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晞儿。”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晏锦知道,这一次,父亲是动了真怒,毕竟晏宏远已快半百,只有晏晞这一个儿子。林姨娘那肚子还不好说,如今儿子惨死,可不教他恨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永昌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晏宏远动用了所有人脉——朝中同僚、军中旧部、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眠不休地追查着每一个线索。


    而晏锦,也没闲着。


    她让青鸾暗中调查晏晞在淮州之时的事情,又让云屏留意府里府外的动静。自己则每日去老夫人房中请安,陪林姨娘说话,看似安抚,实则探听。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平江伯府。


    这日深夜,晏宏远歇在林姨娘处。


    “老爷,”管家在窗外压低声音,“查到了。”


    晏宏远命管家在外间候着,片刻后他穿戴整齐,眼中布满血丝:“说。”


    “黑风寨那几个匪首,入狱后一直喊冤,说他们根本没劫杀四少爷。”管家顿了顿,“可昨日他们突然改口了,说是受平江伯府指使。”


    “证据呢?”晏宏远沉声问。


    “有。”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平江伯府一个管事的口供,还有几张银票的往来记录。那些山匪,收的是平江伯府的银子。”


    晏宏远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银票是平江伯府钱庄开出的,数额不小。管事的口供详细,连交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封密信,上面是平江伯府特有的印鉴。


    证据确凿。


    “好!好一个王家!”晏宏远猛地将那些纸拍在桌上,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害了我女儿不够,还要害我儿子!真当我永昌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老爷息怒。”管家低声道,“只是这些证据,若是直接呈上去,怕是……”


    怕是会打草惊蛇。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管家的意思。平江伯府虽然倒了,但百年世家,根基犹在。朝中党羽不少,宫里还有个柔妃。若是贸然动手,未必能一击毙命。


    “那就……换个法子。”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本侯就陪他们玩玩。”


    “老爷,”林姨娘闻声出来,神色担忧道,“您刚经历丧子之痛,身子要紧,不如……”


    “不如什么?”晏宏远打断她,“不如等他们再来害我另一个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姨娘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林姨娘心中一紧,下意识护住肚子:“老爷……”


    “你好生养着。”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这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妾身明白。”林姨娘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晏晞死了,侯府唯一的男丁没了。她腹中这个孩子,就是侯府未来的希望。只要生下儿子,她就能母凭子贵,彻底站稳脚跟。


    至于报仇,那是男人的事。她只要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中局势变幻莫测。


    先是有人弹劾平江伯府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接着又有人揭发平江伯府在漕运中中饱私囊,贪污受贿。最后甚至爆出,平江伯府与北境商人勾结,私贩禁物。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来势汹汹。


    平江伯王嵩几次上折自辩,可折子递上去,都如石沉大海。朝中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同僚,此刻都闭口不言,甚至有人落井下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要整平江伯府。


    而且,是往死里整。


    “晏侯爷,”这日下朝,晏宏远的一位至交——吏部侍郎张大人,悄悄将他拉到一旁,“王家的事是你做的?”


    晏宏远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他们害我儿子,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张大人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王家毕竟根基深厚,你这般步步紧逼,只怕……”


    “只怕什么?”晏宏远冷笑,“我呈上去的证据哪一样作假?王家犯了国法,难道圣上还会包庇不成?”


    他说得笃定,张大人却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圣上了。”


    晏宏远一愣。


    “圣上为何要削平江侯府的爵位?为何要将王延宗发配?”张大人压低声音,“不是因为他们害了你女儿,而是因为王家太张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些年,王家在朝中结党营私,在地方鱼肉百姓,圣上早就想动他们了。你女儿的事,不过是给了圣上一个由头。”


    晏宏远心头一震,自己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所以,”张大人看着他,意味深长,“你现在对王家穷追猛打,圣上不会拦着,甚至……会乐见其成。因为你在替圣上,做他想做却不能明着做的事。”


    晏宏远沉默了,自己不过是永定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那又如何?


    若说之前他或许掂量掂量,现如今他都被王家逼得快绝后了。只要能毁了王家,就算是当棋子,他也认了。


    “多谢张兄提醒。”他拱了拱手,“我自有分寸。”


    又过了半个月,平江伯府终于撑不住了。


    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多,证据越来越确凿。朝中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十八这日,永定帝终于下旨。


    平江伯府侵占民田、贪污受贿、私贩禁物,罪证确凿。着,削去王嵩伯爵之位,贬为庶民,家产充公。王家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入京。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百年世家,一朝倾覆。


    王家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子弟,如今如丧家之犬,被赶出京城,永不叙用。偌大的平江伯府,朱门紧闭,门前冷落,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院。


    回到侯府,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宏远,”她看着儿子,“王家人走了?”


    “走了。”晏宏远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圣上开恩,留了他们一命。举家迁离京城,永不得回。”


    老夫人捻着佛珠,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走了也好。京城这地方是非太多。”


    林姨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柔声道:“老爷辛苦了,喝口汤暖暖身子。”


    晏宏远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你身子重,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妾身不累。”林姨娘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能为老爷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晏锦冷眼看着这一幕。


    林姨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可她每日依然殷勤地伺候晏宏远,送汤送水,嘘寒问暖,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她知道林姨娘在打什么算盘。晏晞死了,侯府没有男丁。只要她生下儿子,就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到那时,母凭子贵,她说不定真能扶正。


    “锦儿。”晏宏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父亲。”


    “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晏宏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晞儿的事已经了了。你也放心吧!”


    “女儿明白。”晏锦垂首行礼,退出正厅。


    第96章


    冬日的京城笼罩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街道行人稀疏,连往日喧嚣的市集都显得格外冷清。


    转眼正月己过,长公主府闭门谢客的消息是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悄然传开的, 没有明旨也没有告示。


    只是当晏锦如常递上拜帖时, 门房恭敬却疏离地回绝道:“殿下凤体违和需静养避风, 暂不见客。”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 让晏锦立在长公主府紧闭的朱门外怔了许久。


    前几日她来请安时长公主还精神尚好, 与她品茶论经时说起江南旧事眼中仍有光彩, 怎么转眼就“病”到需要闭门谢客的地步?


    晏锦回到永昌侯府时天色己大亮, 她独自站在院中回廊下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却觉得指尖依旧冰凉。


    长公主的病来得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得不疑心。


    她想起那幅挂在长公主卧房的男子画像,想起画像上那双与晏晞有三分相似的眼睛, 想起长公主说起江南故人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痛楚。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查访三年前江南之事的线索, 可每次刚有些眉目就会被各种意外打断,王氏死了, 晏晞死了, 如今连长公主也“病”了,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有条不紊地抹去所有痕迹。


    “小姐, 外头冷,进屋吧。”云屏捧着暖手炉过来轻声劝道。


    晏锦接过手炉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羊脂白玉佩上, 玉佩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李”字清晰可见。


    她拿起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这是目前仅剩的唯一线索,这条线索指向的却是一个她不敢深究的方向。


    长公主的闭门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她不想碰就能躲开的。


    二月的京城本应是一派喜庆忙碌的景象,可今年却因一桩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动了朝野风云。


    二月初八的早朝上,永定帝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平静宣布:己故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体弱多病活不过十八岁的孩子病体痊愈回京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安定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十五年前下嫁镇北侯,次年便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男婴。


    永定帝怜其孤苦破例封为郡王赐号“定”,却因太医断言“难养过十八”而一直寄养在宝相寺由高僧照看,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如今这位神秘的定郡王虽不过十六却“病体痊愈”回京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当场下旨晋封定郡王为定亲王,赐王府拨护卫赏赐金银田庄无数,俨然一副要重用的架势。


    消息传到永昌侯府时晏宏远正在书房看账本,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让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定王?亲王之尊?”他喃喃重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位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郡王怎么突然就活了还封了亲王?


    “老爷,圣旨己经到了定王府。”管家低声道,“听说这位王爷深居简出,回京三日除了进宫谢恩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晏宏远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安定长公主之子定王这个身份太敏感了,安定长公主当年下嫁镇北侯本是朝廷笼络边将之举。


    可公主早逝镇北侯不久也战死沙场留下这个孩子孤苦无依,如今这孩子突然痊愈回京还得了亲王爵位,背后难道只是皇帝念及亲情?


    不可能——圣心难测每一步都有深意。


    “去,”晏宏远停下脚步,“打听清楚这位定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两日后宫里传下旨意:为庆贺定王痊愈归京,二月十五在宫中设宴凡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赴宴。


    永昌侯府自然在列。


    更让晏宏远意外的是传旨太监特意补充了一句:“圣上口谕,永昌侯府二小姐三小姐皆可随行。”


    这话说得平常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不啻惊雷——晏锦是庶女按规矩本没资格参加这等宫宴,可圣上特意点名意味着什么?


    老夫人听到消息时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她看向坐在下首的晏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晏姝今年十五了婚事一直没着落,先前因王氏的事耽搁了后来又是晏玲的事。


    如今好不容易风波稍平若能借这次宫宴攀上一门好亲事……


    “姝儿,”她缓缓开口,“这次宫宴好生准备。”


    晏姝低着头轻声应道:“孙女明白。”


    “锦儿也是。”老夫人转向晏锦,“好生打扮莫失了侯府体面。”


    晏锦起身行礼:“孙女遵命。”


    她神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圣上特意点名让她去是为了什么?因为之前漕运案献策?还是因为长公主?


    她想起长公主闭门前的种种反常,想起那幅画像想起江南往事,这次宫宴定王会出席吗?


    那位自幼养在寺庙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的王爷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有长公主她“病”了这么久宫宴会露面吗?


    晏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色,这场宫宴怕是没那么简单,她需要去见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有些疑问再不解开她怕自


    二月十二,长公主府终于有了回音。


    一张素雅的帖子送到晏锦手中,上面是熟悉的簪花小楷:「锦儿若得空,午后可来一叙。」


    晏锦盯着那张帖子,指尖微微发凉。


    长公主肯见她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反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扇重新打开的门后,藏着什么她不愿面对的东西。


    午后,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晏锦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青鸾再次踏入长公主府。


    府中依旧清幽雅致,只是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沉寂。引路的嬷嬷脚步很轻,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几日精神好些了,只是仍不耐吵闹。二小姐说话时,还请您轻声些。”


    “臣女明白。”晏锦颔首。


    长公主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精神倒还好。见到晏锦,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锦儿来了。”


    “臣女给殿下请安。”晏锦规规矩矩行礼。


    “免礼,坐吧。”长公主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许久不见你了。”


    “殿下凤体违和,臣女不敢叨扰。”晏锦坐下,将带来的妆匣打开,“听闻殿下精神好些了,特意来为您梳妆解闷。”


    长公主看着她熟练地调弄胭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为你还记挂着本宫。”


    “能为殿下梳妆,是臣女的福分。”晏锦垂眸,开始为她敷粉描眉。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晏锦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


    长公主的病,那幅画像,江南的往事……每一个问题都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只能专注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为长公主描摹出一个精致的妆容。


    就在她为长公主点唇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散漫。像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长公主听到这脚步声,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晏锦心中一动,手上动作未停,眼角余光却瞥向门口。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个不过十八的男子,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云纹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眉似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唇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意态。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墨,看人时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天然一段多情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晏锦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张脸……她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似曾相识。


    那眉眼,那轮廓,那看人时的神态……


    竟与长公主卧房那幅画像上的男子,有七分相似!


    “姨母今日气色好多了。”男子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看来是有人陪着说话的缘故。”


    他走到长公主身边,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这才转向晏锦。


    四目相对。


    晏锦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深渊,能将人吸进去。她连忙垂下眼,起身行礼:“臣女晏锦,见过……王爷。”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般年轻,这般气度,又能在长公主府自由出入的男子……


    “这是定王,本宫的外甥,李彦修。”长公主笑着介绍,又对男子道,“这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晏锦。一手梳妆手艺极好,本宫很喜欢她。”


    定王。


    晏锦心中剧震。


    原来是他。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却突然痊愈回京、一回来就封了亲王的定王!


    “晏二小姐。”定王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久仰。”


    久仰?


    晏锦心中一凛。她一个深闺女子,有什么值得亲王“久仰”的?


    “王爷言重了。”她垂首道,“臣女惶恐。”


    “不必惶恐。”定王的声音依旧慵懒,“姨母难得喜欢一个人,你能常来陪她说说话,是好事。”


    他说着,伸手替长公主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动作自然亲昵。长公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那神情竟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晏锦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画像上的男子,与定王如此相似。


    长公主对定王的疼爱,看着远超寻常姑侄。


    还有江南,三年前的江南!


    “锦儿的手艺确实好。”长公主拉回话题,对定王道,“阿修,你瞧瞧,这妆容如何?”


    定王这才仔细看向长公主的脸,看了片刻,点头:“确实精致。比宫里那些妆娘强多了。”


    “是吧。”长公主有些得意,“本宫就说,锦儿是个难得的。”


    晏锦站在一旁,心中翻江倒海。她看着长公主与定王言笑晏晏的模样,看着定王那张与画像酷似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如果……如果画像上的男子,是定王的父亲呢?


    如果长公主当年在江南遇到的“故人”,就是己故的镇北侯呢?


    那安定长公主……又是什么角色?


    姨娘呢?又是怎么回事呢?


    “二小姐似乎有心事。”定王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晏锦猛地回神,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心中一慌,连忙道:“臣女只是……被王爷天人之姿所慑,一时失态,还请王爷恕罪。”


    “天人之姿?”定王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二小姐过奖了。本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担得起这四个字。”


    他虽笑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晏锦背后渗出冷汗。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看似慵懒散漫,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试探。就像一只优雅的豹子,看似悠闲踱步,实则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行了,你别吓着锦儿。”长公主嗔怪地看了定王一眼,又对晏锦道,“他这人就这样,说话没个正经,你别往心里去。”


    “臣女不敢。”晏锦低声道。


    “对了,”长公主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的宫宴,你会去吧?”


    “是。”晏锦点头,“圣上恩典,准臣女与三妹妹随行。”


    “那便好。”长公主看了定王一眼,意味深长道,“到时候,让他多照应你些。宫里头规矩大,你虽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宴会,却也得小心。”


    晏锦心中一惊。


    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定王照应她?


    一个亲王,照应一个臣子之女?


    “姨母放心。”定王懒洋洋地应道,“既然是姨母喜欢的人,本王自然会多看顾一二。”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晏锦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看得晏锦心中发毛。


    “多谢王爷。”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谢。


    又在暖阁坐了一炷香时间,晏锦便起身告辞。长公主没有多留,只让她常来,又让嬷嬷包了些宫里新赐的糕点让她带走。


    走出长公主府时,天色己近黄昏。寒风刺骨,晏锦却觉得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青鸾扶她上马车,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晏锦摇摇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这位定王身上的香气竟然莫名熟悉!


    第97章


    夜色如墨, 四下沉寂无声。


    晏锦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烛火在窗棂旁轻轻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 映在冷硬的墙壁上, 光影浮沉, 心绪纷乱。


    白日在长公主府所见的一幕幕接踵涌上心头, 定王那张与旧年画像格外相似的面容, 长公主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慈爱, 还有席间那些话里藏话的隐晦提点, 尽数缠成一团乱麻, 牢牢困在她的思绪里。


    晏锦分明真切察觉, 自己距离深埋多年的隐秘真相只剩薄薄一层窗纸, 可每一次想要伸手探破迷雾,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暗中阻隔, 将她生生拦在真相之外。


    晏锦缓缓闭眸,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沉下心梳理所有零散线索, 泛黄画像、贴身玉佩、江南旧事、长公主的顽疾、定王回京的时机, 桩桩件件串联对照,疑点愈发清晰。


    倏忽之间, 一道灵光骤然划过脑海,她猛然回过神, 心头猛地一沉。


    安定长公主难产离世, 距今已十五年,按年岁推算,她膝下遗孤理应不过十六,可今日所见的定王, 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分明早已年过弱冠,年岁全然对不上。


    一个刺骨的猜测瞬间攫住她所有心神:莫非,这位风光回京、受封爵位的定王,根本就不是安定长公主的亲生骨肉?


    刚萌生出这个念头,就觉得满屋寒意侵体。若不是那他究竟是谁?圣上为何要认?长公主为何待他如亲子?


    “呼——”


    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晏锦心头一凛,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玉佩。她转过头,看向窗子——明明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晏锦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慢慢站起身,手摸向妆匣底层——那里藏着一把晏晞给她的匕首。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高大,姿态慵懒,即便做贼,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晏锦的手心渗出冷汗。她握紧匕首,强迫自己镇定:“阁下是谁?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可知是死罪?”


    黑衣人低笑一声,那笑声慵懒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罪?那也得有人知道才行。”


    他向前走了一步。


    晏锦后退,背抵在梳妆台上:“我的丫鬟就在外间,只要我喊一声……”


    “你喊吧。”黑衣人浑不在意,“看看她们能不能醒。”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云屏和青鸾都是警觉的人,外间这么大的动静,她们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已经被制住了。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黑衣人又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早听闻永昌侯府二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轻佻至极,晏锦心中怒意翻涌,恐惧反而退去几分,她盯着那双眼睛,那眼神,那姿态……


    “采花贼?”她忽然冷笑,“阁下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采花贼,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侯府内院,还能迷晕所有下人。”


    黑衣人挑眉:“二小姐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想,”晏锦握紧匕首,指尖发白,“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胆大包天的贼,连亲王府的衣裳都敢穿。”


    黑衣人动作一顿。


    “虽然外面罩了夜行衣,”晏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可里衣的云纹织金料子,是今年江南贡品,只赐给了几位亲王。袖口的绣工,是宫里的手艺。还有……”


    她盯着那双眼睛:“阁下身上这熏香,是龙涎香混着沉水香。这味道,今日午后,我在长公主府闻过。”


    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黑衣人忽然笑了。他抬手,扯下蒙面巾,烛光下,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噙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正是定王。


    “二小姐好眼力。”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没了刚才的轻佻,“本王还以为,这身打扮能瞒过你。”


    晏锦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猜对了,可猜对了,反而更害怕。


    一个亲王,深夜扮作采花贼潜入臣子之女的闺房……


    他想做什么?


    “王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晏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若被人发现,于王爷清誉有损,于臣女……更是灭顶之灾。”


    “清誉?”定王嗤笑,“本王有什么清誉?一个自幼养在寺庙、据说活不过十八的病秧子,突然痊愈回京,还封了亲王——满京城的人,怕都在猜本王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府里。


    晏锦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把匕首伤不了他,别说伤他,只要她稍有异动,今夜死在这里的,只会是她。


    “王爷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定王抬眸看来,目光沉沉描摹她眉眼轮廓,如同品鉴一件精致易碎的器物,淡漠开口:“白日在长公主府中,你看本王的眼神,藏着太多探究疑虑,太过与众不同。”


    晏锦心头骤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


    “你在怀疑什么?”定王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怀疑本王的身份?怀疑姨母的病?还是怀疑……那幅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晏锦心里。


    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抬眸坦然对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妄议宗室权贵,不敢揣测王爷身世,更不敢非议长公主安危,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不敢?”定王笑意凉薄,眼底满是讥诮,“你方才当众直言,将本王视作深夜作祟的采花歹人,这般胆识,何来不敢之说?”


    他缓缓起身,步步逼近而来。


    晏锦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再无半分退路。


    定王停在她身前半步之遥,周身清贵冷香淡淡萦绕而来,裹挟着极致危险的魅惑气息。他抬指,微凉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碎发,动作温柔缱绻,仿若情人间的亲昵温存,眼底却寒意凛冽,毫无暖意:“如实告知本王,你心底究竟猜出了多少真相?”


    晏锦浑身僵硬紧绷,分毫不敢动弹,肌肤被微凉指尖触碰,下意识泛起细密战栗。


    “臣女……一无所知,从未揣测分毫。”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回话。


    “一无所知?”定王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轻拂耳畔,嗓音低沉诡秘,如同暗夜魔鬼的低语,“那本王便好心提点你一句。三年之前,江南扬州,瘦西湖旁僻静别院,一名女子被暗中送往别院,侍奉一位身份隐秘的尊贵贵人,此后意外有孕,没过多久,便悄无声息殒命离世。”


    晏锦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那名女子是谁?”定王缓缓直身,语调暗藏深意,步步引导,“当年那位隐匿行踪的神秘贵人,又究竟是何人?”


    纷乱思绪彻底打乱,晏锦呼吸彻底紊乱,死死盯住眼前俊美冷冽的面容。


    “你……”她嗓音破碎发颤,难言完整字句,“你怎么……”


    “我是谁?”定王收回逼近的气息,重新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眼底深意难测,“二小姐聪慧过人,不妨亲自猜上一猜。”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身姿洒脱无拘。


    “二月十五宫中盛宴。”推门离去前,他蓦然回眸,目光沉沉看向她,暗藏十足算计,“你务必准时到场。有些尘封多年的好戏,缺了捧场的观众,就不好看了!”


    房门轻阖,悄无声息隔绝内外,黑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仿佛方才一切对峙纠葛,不过是南柯一梦。


    晏锦瘫软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云屏和青鸾还在外间昏睡,烛火依旧跳动。


    那一夜,晏锦端坐屋内,彻夜无眠。


    定王离去之后,她在冰冷地面静坐良久,直至烛火燃尽,室内彻底陷入漆黑沉寂。


    窗外无月无星,浓墨夜色沉沉压落,窒息感萦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屏和青鸾是在天快亮时才醒来的。两人揉着太阳穴,神色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昨夜忽然犯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晏锦没有告诉她们定王来过。只说是自己忘了关窗,受了凉风,让她们煮碗姜汤来。


    姜汤端上来时,热气氤氲。晏锦捧着碗,看着那褐色的汤面,脑中反复回放着定王说的每一句话。


    三年江南别院,孤身侍奉贵人,意外有孕缠身,无端殒命离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姨娘的事,知道江南的事,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他甚至知道……晏锦在暗中查什么。


    可他偏不直接告诉她。偏要这样一点一点地透露,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她惊慌、猜测、煎熬。


    他要什么?


    晏锦放下姜汤,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冬日的清晨格外清冷。远处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霜,在晨曦中泛着冷白的光。


    她必须做点什么。


    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定王在暗处,长公主在病中,晏晞已死,父亲靠不住……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焦灼思虑间,一道破局之法骤然浮现心头。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如果……如果她能制造一个假象,让那些人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不,这太冒险了,万一弄巧成拙,那些人不是露出马脚,而是直接杀人灭口呢?


    可这是眼下最快能获得线索的办法。


    晏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霜色,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她要模仿柳姨娘,柳姨娘当年的容貌,当年的装扮,当年在江南时的模样。


    那些人既然见过柳姨娘,就一定会记得她。若是看到一个和柳姨娘极为相似的女子出现在宫宴上,他们会不会惊慌?会不会露出破绽?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稍有差池,不仅查不到线索,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晏锦别无选择。


    定王来过了,他迟早还会再来。到那时,她若还是一无所知,就只能任他摆布。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青鸾。”晏锦收敛心绪,回身开口,语调平静却暗藏不容动摇的坚定。


    “小姐有何吩咐?”青鸾快步从外间入内。


    “即刻去打探清楚,二月十五宫中盛宴,各家命妇小姐席位如何排布划分,长公主与定王是否准时出席,落座方位具体在何处,一丝一毫皆要探查周全。”


    “奴婢遵命,即刻前去打探。”


    “云屏。”


    “小姐。”云屏应声上前。


    “将我妆匣之中,那件月白料子衣裙取出打理,正是柳姨娘生前最偏爱款式面料。再把姨娘遗留的全套首饰尽数翻检出来,妥善备好,等候取用。”


    云屏微微一怔,转瞬便躬身应下:“是,奴婢这便妥当安置。”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抬眸望向铜镜,镜中眉眼清丽温婉,轮廓柔和,与柳姨娘依稀七分相似,若再刻意装扮……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险局,成败未知,生死难料。可她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姨娘,女儿这次便借您昔日容貌,奔赴宫宴,以性命为筹码,赌一场真相大白。


    您泉下有知,务必庇佑女儿平安脱身,得偿所愿。


    第98章


    二月十五, 宫宴之日。


    天尚未亮透,永昌侯府便已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捧着热水、衣饰、妆盒往来穿梭, 步履匆匆却不敢出声, 整座侯府都浸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里。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清丽素净的脸庞。今日她未像往常那般刻意收敛锋芒, 掩盖容貌, 只静静坐着, 任由云屏为她挽起一个精致却不张扬的垂云髻。


    “小姐, 这支玉兰玉簪可好?”云屏取出一支素净簪子。


    晏锦淡淡扫过, 摇了摇头:“取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


    云屏微怔。那是柳姨娘遗物, 色泽艳丽, 款式张扬,晏锦往日里碰都不碰。


    “小姐, 这般……会不会太过惹眼?”


    “今日, 便是要惹眼。”


    晏锦指尖抚过簪头那颗饱满的红宝石,晨光落在石面上, 折射出细碎而凌厉的光, 像一点凝固的血。


    她亲手将簪子插入发髻,又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对温润的白玉耳坠——那是姨娘生前日日佩戴的旧物, 触手生温,仿佛还留着故人气息。


    青鸾捧着早已备好的衣裙上前。


    一身月白云锦, 裙摆绣浅青兰草, 素雅中藏着贵气,款式是照着柳姨娘生前最爱的模样重做的。


    晏锦起身更衣,衣料垂落如流水,衬得她肌肤胜雪, 腰肢纤细,一抬眼一回身,竟自带儿分温婉风骨。


    青鸾与云屏看得一时失神。


    “小姐……”云屏低低出声,“像……”


    “像谁?”晏锦声线平静。


    “像极了……柳姨娘当年的模样。”


    晏锦望着镜中人,没有应声。


    眉眼轮廓、唇角弧度、甚至那一点柔中带刚的气韵,都与姨娘如出一辙。只是姨娘眼底是温顺柔光,她眼底,却是寒潭深冰。


    “走吧。”她拢上手炉,推门而出。


    正厅之内,众人早已等候齐整。


    老夫人郑氏一身绛紫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端坐主位,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神色肃穆难辨喜怒。


    晏姝立在她身侧,鹅黄衣裙衬得眉眼娇俏,珠花点缀发髻,看着温顺,眼底却藏着儿分不易察觉的清亮。


    晏宏远身着深蓝色朝服,面色疲惫,眉宇间压着心事,正低声吩咐着入宫事宜。


    林姨娘因有孕在身且为妾室,不便赴宴,坐在一旁,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艳羡。


    晏玲早已闭门不出,连面都未露。


    直到晏锦踏入正厅的一瞬,厅内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顿。


    最先僵住的是晏宏远。


    他目光落在那身月白裙衫上,先是一怔,随即视线猛地抬向晏锦的脸。


    只一眼,他瞳孔便极细微地一缩,眉心骤然拧紧,嘴角儿不可查地绷紧,连指尖都微微一颤。


    那是骤然被戳中旧疤、惊起尘封往事的失态。


    可这份惊色只停留了短短一息。


    他儿乎是立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一片沉沉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存在。只是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老夫人的反应更沉,也更冷。


    佛珠捻动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如寒针般落在晏锦身上,自上而下缓缓一扫。她看得极细,从月白裙衫到赤金红宝石簪,再到那张酷似柳姨娘的脸,每一处都没放过。


    老夫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又被一层冷硬的淡漠迅速覆盖。


    她甚至没有皱眉,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宫宴,体面些是应当的。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所有异样尽数压下。


    晏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都认出来了。


    比任何人都认得更清楚。


    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不是不震惊,是不能震惊。


    这份过分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行人出门登车。晏锦与晏姝同乘一辆,车轮辘辘,驶向皇宫。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盆燃得正旺。晏姝端坐对面,目光却始终落在晏锦身上,不再是偷偷打量,而是明目张胆地细看,眼神清亮,带着审视与探究,半点怯懦也无。


    她本就聪慧,心思细密,片刻便已将前因后果串起大半。


    马车行过石板路,微微颠簸。晏姝先开了口,声音清浅,却稳得住心神:“二姐姐今日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晏锦睁开眼,淡淡看她:“三妹妹倒是眼尖。”


    “不是眼尖。”晏姝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是二姐姐今日这身装束,实在太过眼熟。”


    她顿了顿,不再绕弯子,直白却不失分寸:“我幼时虽记不清太多事,却也记得柳姨娘当年的模样。二姐姐今日……是刻意仿着她打扮的。”


    晏锦微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晏姝会慌乱、会躲闪,却不想这姑娘心思如此透亮,竟能直接点破,还这般镇定。


    “是又如何?”晏锦不遮不掩。


    晏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她没有劝,没有拦,更没有露出半分惶恐,只淡淡道:“今日宫中贵人云集,长公主、定王皆在,二姐这般引人注目,未必是坏事。只是……树大招风,还需谨慎。”


    一句话,既点破风险,又暗含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早已看出,晏锦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心中早有筹谋。


    车厢内一时沉默。


    晏姝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坐着,眼底思绪流转。她虽不明白晏锦今日所图为何,但是刚刚父亲和祖母的失态,她是看在眼里的。


    今日晏锦这一步棋,她看得明白,也想得更深——怕是侯府这些年藏着的某些旧账,今日要被翻出来了。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越发清明。


    连晏姝都一眼看穿的事,晏宏远与老夫人怎会不知?


    他们越是镇定,越说明姨娘的死背后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日宫宴,她这身装扮,试探的不只是长公主与定王,更是她这位父亲,与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夫人。


    谁会慌,谁会乱,谁会忍不住先动,很快便见分晓。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寒气:“永昌侯府到——请下车——”


    晏锦睁开眼,眸中寒意敛尽,只余一片沉静。


    “三妹妹,到了。”


    晏锦抬眸,目光清亮,微微颔首,先一步起身下车,姿态从容,半点不显局促。


    晏姝紧随其后,踏出车厢的一刻,冬日寒风扑面而来,卷起披风一角。


    宫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朱红色的宫墙在冬日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两侧的石狮子披着薄霜,仿佛也在注视着这难得的盛宴。


    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陆续抵达,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丫鬟婆子们搀扶着各自的主子下车,寒暄声、笑谈声、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晏锦跟在晏老夫人身后,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抬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


    晏姝走在她身侧,依旧低着头,神色温顺。自马车上的那番对话后,晏姝便不再看她,仿佛刻意保持着距离。


    晏锦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的举动让这个妹妹不安,可有些事,她必须做。


    “晏二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锦转头,见是德国公府的小姐沐静——沐瑶大伯的女儿,性格却是热烈张扬,与沐瑶完全不一样。


    沐静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她身边还跟着儿位夫人,都是之前请晏锦去府里梳妆过的。


    “沐姐姐。”晏锦微微福身。


    沐静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惊讶和赞赏:“你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好看!往日你总是素净,我还不觉得,今日这一装扮,竟比那些世家嫡女还要出挑儿分。”


    她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晏锦垂眸浅笑:“沐姐姐过奖了。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哪有什么出挑不出挑的。”


    “你就别谦虚了。”沐静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瞧瞧周围,多少人在看你。我方才下车时就听见有人议论,说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今日格外不同。”


    晏锦抬眼,果然看见儿道目光投向这边。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淡淡敌意的。她面色不变,只当没看见。


    “对了,”沐静又道,“前儿日我还想着给你下帖子,请你来府里坐坐。我娘亲看了我那次在你家梳的妆,一直夸好,说想请你来也给她梳一回。只是听说你府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又赶上你总去照顾长公主,就没好意思开口。”


    “殿下身子不适,我不过是去陪她说说话,算不得什么照顾。”晏锦温声道,“沐姐姐若有需要,只管下帖子便是。”


    “那可说定了。”沐静笑道,又看向身旁儿位夫人,“你们可听见了,晏二小姐答应了的。到时候可别跟我抢。”


    儿位夫人笑着应和,纷纷说也要请晏锦去府里。一时间,晏锦被围在中间,倒成了宫门前的小小焦点。


    晏姝站在一旁,看着晏锦被众星捧月般围住,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二姐姐有一手好梳妆手艺,也知道她在京中贵妇圈中小有名气,可亲眼见到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对二姐姐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儿分讨好的模样,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姐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怯懦的庶女了。


    晏宏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既为女儿得到这些贵妇的青睐而欣慰,又隐隐有些不安。


    晏锦太出挑了,出挑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陌生。她今日这身打扮,像极了当年的柳姨娘,那眉眼、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风韵,儿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起当年柳姨娘初入侯府时,也是这样温婉动人,也是这样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再想。


    “侯爷,该入宫了。”下人在身侧低声提醒。


    晏宏远回过神,点点头,正要招呼家眷们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急不缓,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侍卫开路的吆喝。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宫门外的方向。


    一辆朱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平阳郡王府的徽记。马车两侧,两匹高头大马并排而行,马上骑着两个年轻男子。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腰间束着金丝玉带,脚蹬鹿皮靴,整个人从发丝到靴尖都透着一股富贵气息。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却偏偏带着儿分懒洋洋的倦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歪着,一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马鞍上,姿态散漫得不像是在参加宫宴,倒像是去郊游踏青。


    正是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右边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青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马上端端正正,与李常固的散漫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人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让人不敢小觑。


    正是孙怀瑾。


    两人并排骑行,距离极近,近到马镫儿乎相碰。李常固歪着身子,侧头对孙怀瑾说了句什么,孙怀瑾微微侧耳倾听,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李常固便撇撇嘴,又懒洋洋地靠回马背上。


    宫门前的众人见了这一幕,神色各异。


    自从上次万寿节,孙怀瑾得了“圣旨”,又有永定帝发了话,说“年轻人志趣相投,是难得的缘分,旁人不必多嘴”,圣上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置喙?


    于是众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幸好这两人除了亲近些,也没什么出格之举,日子久了,大家便也习惯了。


    李常固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宫门前的人群。他今日是被父亲逼着来的,说什么“定亲王回京,圣上大喜,你身为世子必须出席”。


    他对这种场合向来提不起兴趣,满殿的贵人,满桌的酒菜,还不如和孙怀瑾去城外跑马痛快。


    “你说这宫宴得熬到什么时候?”他侧头问孙怀瑾,声音不大,带着儿分抱怨。


    孙怀瑾轻笑:“你若觉得无聊,等下了席,咱们去看戏吧,我寻了一个极好的戏班子。只是今日定王是主角,你装也得装得客客气气敬杯酒。”


    “装样子也累。”李常固叹了口气,“我宁可回府睡觉。”


    “那你回去便是。”孙怀瑾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左右你父亲问起来,我便说世子骑马摔了腿,来不了。”


    李常固瞪了他一眼:“你咒我?”


    “不敢。”孙怀瑾唇角微扬,“只是给世子找个借口。”


    “得了吧,来都来了。”李常固摆摆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那些世家夫人小姐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瞥见人群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纤细挺拔,站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妇中间,素净得像是雪地里一枝白梅。她没有穿红着绿,没有满头珠翠,只一身月白衣裙,发间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却偏偏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李常固的目光顿住了。


    他盯着那抹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身段,那垂眸浅笑的神态……


    “怀瑾,”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不再歪歪斜斜,“你看那边,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不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孙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晏锦。他点了点头:“是她。”


    “她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些眼熟呢!”李常固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见过晏锦儿次,宫宴陷害那次,还有后来的一些场合。在他印象中,这位二小姐总是低眉顺眼,衣着素净,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可今日的她,虽依旧素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不是珠光宝气的华贵,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倔强,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隐隐露出锋芒。


    “女大肖母,或许是她张开了。”孙怀瑾随口道,目光已经移开,扫向宫门口的侍卫和仪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女大肖母”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李常固脑中。


    肖母。


    晏锦的生母是谁?


    李常固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绷直,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他死死盯着晏锦,嘴巴张开,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她……她她她……”


    孙怀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侧头看他:“你怎么了?”


    李常固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指着晏锦,嘴里“她”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宫门前的人群也被他的反应惊动了。众人纷纷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晏锦身上。


    那些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纨绔世子又犯了什么毛病。


    有人低声议论:“世子这是怎么了?见了鬼似的。”


    “谁知道呢,许是看晏二小姐今日好看,看呆了吧。”


    “倒也是,那晏二小姐今日确实比往日出挑,也难怪世子……”


    议论声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儿个年轻的世家小姐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儿分揶揄。


    年长的夫人则皱起眉头,觉得李常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实在有失体面。


    晏锦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李常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知道李常固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而他要想起的那件事,正是她今日要试探的。


    李常固终于闭上了嘴,放下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眼中的震惊却怎么都掩不住。


    他转头看向孙怀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孙怀瑾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李常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与晏锦也算有些交情,往日也都见过,如今晏锦身份不同从前,打扮得好看些也是应该,李常固至于这样吗?


    可他从李常固眼中看到的,不是惊艳,而是震惊,甚至是……恐惧。


    孙怀瑾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李常固摇摇头,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他重新看向晏锦,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行了,该下马了。”孙怀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常固回过神,发现宫门前的人群已经开始移动,各家按序入宫。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孙怀瑾跟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他知道李常固有话要说,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开口。他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像往常一样。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经过晏锦身边时,李常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晏锦抬眼,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嘴角却轻轻上扬,仿佛寻常打招呼一般。


    李常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儿乎是逃一般地走进宫门。


    孙怀瑾连忙跟上,在他身侧低声道:“李常固,你慢些。”


    李常固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朱红色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僵硬。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清晰了一些。


    鱼儿,上钩了。


    晏锦收回目光,转身对晏姝道:“三妹妹,该进去了。”


    晏姝点点头,跟在她身侧,姐妹俩一前一后走向宫门。


    身后,沐静和儿位夫人还在低声议论:“世子今日是怎么了?看晏二小姐看得眼都直了。”


    “可不是,我还从未见过世子那副模样。”


    “晏二小姐今日确实好看,也难怪……”


    议论声随风飘散,消失在冬日的寒风中。


    晏锦没有回头。她踏进宫门,踏上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将冬日的阳光遮挡在外。


    前方,是灯火辉煌的太和殿,是觥筹交错的宫宴,是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第99章


    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晏锦随着众人走入大殿时,已有不少官员及家眷落座。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 混着冬日炭火的温热, 让人有些昏昏欲醉。


    太监引着众人到各自的席位前,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不算显眼, 也不算偏僻, 恰好处在一个能看清殿中大部分动静、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地方。


    晏锦在席位上坐定, 晏姝在她身侧, 老夫人坐在她前面一排, 她环顾四周,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


    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定王今日会来。”


    “可不是,圣上专门为他设的宴, 他哪能不来。”


    “你们见过定王吗?我听说他自幼在宝相寺长大, 从不在人前露面。”


    “我倒是远远看过一眼,长得……怎么说呢, 不像凡人。”


    “不像凡人?那像什么?”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晏锦垂眸, 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定王, 那个深夜潜入她闺房的男人, 那个在长公主府慵懒散漫的王爷,那个用话语将她逼入绝境的神秘人物。


    今日,他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很期待。


    更让她期待的是,今日她这一身打扮, 会在殿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晏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她看到沐静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正和身旁的夫人低声交谈,偶尔朝她这边看一眼,眼中带着善意。


    她看到几个曾经请她梳妆过的贵妇,有的朝她微微点头,有的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月白衣裙。


    没有人露出惊讶或恐慌的表情。至少,她没有看到。


    晏锦心中微微一沉。


    她今日刻意打扮成柳姨娘当年的模样,就是想在宫宴上投石问路。那些知道柳姨娘往事的人,那些与柳姨娘之死有关的人,看到这张相似的脸、这身熟悉的装扮,难道不该有些反应吗?


    至少应该露出李常固那样神情,思及此,晏锦却没有在宴会上看到李常固和孙怀瑾,不知道李常固是不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


    看着推杯换盏的这些人,晏锦不禁认为是她想错了方向?还是那些人的城府太深,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掩饰一切?


    晏锦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柳姨娘的事,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可是定王那夜说的话,又怎么解释?


    他知道柳姨娘去过江南,知道柳姨娘怀过孩子,知道那个孩子死了。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如果柳姨娘的死只是一桩普通的后宅阴私,定王一个久居寺庙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非……他也与这件事有关。


    晏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和不安。不能急,不能慌。今日的宫宴才刚开始,该来的人还没来,该有的反应也还没出现。


    她要等。


    “柔妃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内的窃窃私语声稍稍低了下去。


    晏锦抬眼,看向殿门。


    柔妃伽罗月款步走进大殿,身后跟着四名宫女,排场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发髻高挽,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颈间挂着一串南珠项链,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异域的风情。


    她的容貌本就艳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与大周女子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再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腰肢轻摆,步伐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让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此刻的柔妃,脸上挂着温柔端庄的笑容,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众人,完全是一副融入大周生活的模样。


    晏锦看着这副模样的柔妃,不仅心中作呕。柔妃现在这副姿态仿佛那些陷害、那些算计、那些恶毒的言语,从未发生过。


    柔妃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那是皇帝下首的位置,仅次于皇后。她端起茶盏,目光忽然扫向晏锦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晏锦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柔妃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她朝晏锦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晏锦心中一凛。柔妃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曾经陷害过她的人。要么是柔妃已经忘了那些事,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晏锦来说都不是好消息。一个忘记仇恨的敌人,比一个牢记仇恨的敌人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翻脸。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面容威严,步履沉稳地走进大殿。皇后跟在他身侧,一身凤袍,端庄雍容。长公主走在皇后身后,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妆容精致,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三人走到上首的席位前落座,皇帝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晏锦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长公主坐下后,目光扫过殿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还是捕捉到了。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随即便舒展开来,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可那一下皱眉,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晏锦的心里。


    长公主认出这身打扮了。


    她一定认出来了。


    可她也只是皱了一下眉,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恐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晏锦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皇帝和皇后倒是没有任何反应。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皇后的目光则在几位世家小姐身上流连,仿佛在物色什么人。


    晏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没有人露出她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


    “定王殿下到——”


    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殿门,眼中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定王。


    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却突然痊愈回京、一回来就封了亲王的传奇人物。


    今日,他终于要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殿门处,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晏锦抬起头,看向那道身影。


    定王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亲王礼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仿佛这满殿的注视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的容貌本就出众,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不是敷衍的客套,也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了招呼。那姿态优雅从容,既不傲慢也不谦卑,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位亲王该有的气度。


    殿内不少年轻女子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这就是定王?好生俊美……”


    “可不是,我还以为他在寺庙里长大,会是一副清瘦羸弱的模样,没想到……”


    “听说他一来就被封了亲王,圣上对他极为看重。”


    “这样的容貌气度,难怪圣上喜欢。”


    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少女怀春的意味。


    晏锦看着定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演戏。


    他太会演戏了。


    此刻的定王,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气质。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皮。


    真正的定王,是那个深夜潜入她闺房、用话语将她逼入绝境的男人,是那个慵懒散漫、眼神冰冷的危险人物。


    他可以在长公主府里漫不经心地调侃她,也可以在宫宴上扮演温润如玉的亲王。他的每一面都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这个人,比晏晞更难对付。


    定王走到上首的席位前,先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又向长公主问了安,然后才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他的席位在长公主旁边,与柔妃相对。


    坐下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这一次,他在晏锦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晏锦注意到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晏锦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身打扮,或许从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知道她会做什么,知道她会怎么试探,甚至可能知道她会得到什么结果。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开宴——”


    太监的声音响起,丝竹声起,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宫宴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晏锦坐在席位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殿内那些人。


    长公主与定王低声交谈,偶尔轻笑几声,看起来心情不错。柔妃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神色温柔。皇帝与几位大臣对饮,皇后则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


    一切如常。


    没有人再看向她。


    仿佛她今日这身打扮,真的只是“穿得体面些”。


    晏锦放下筷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她以为今日会有人露出破绽,会有人因为她的装扮而惊慌失措,会有人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若无其事,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殿内丝竹声声。


    永定帝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定王身上,眼中满是慈爱。那目光不像是帝王看待臣子,倒像是长辈看待久别归来的子侄。


    “定儿,”永定帝开口,声音温和,“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定王起身,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伯父。”


    这一声“皇伯父”,叫得自然又亲昵。殿内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敢在面上表露半分。


    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却能被皇帝亲口唤作“定儿”,这份恩宠,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就算是皇子都不能企及。


    永定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好,果然是大好了。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弱得像个猫儿,太医都说养不活,如今倒是比朕还高了。”


    “托皇伯父洪福。”定王垂眸,唇角含笑,“臣在寺中这些年,日日为皇伯父祈福,许是诚心感动了佛祖,这才让臣得以痊愈。”


    这话说得妥帖又体面,永定帝听了更是欢喜。


    “诸位爱卿,”永定帝转向殿内众人,声音洪亮,“这是朕的侄儿,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因身子弱,一直不曾与诸位相见。如今他病体痊愈,朕心甚慰,特封定王,望他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社稷分忧。”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举杯恭贺:“恭喜陛下,恭喜定王殿下!”


    “恭喜陛下喜得贤才!”


    “定王殿下龙章凤姿,实乃天佑大周!”


    恭贺声此起彼伏,满殿祥和。定王一一颔首回礼,姿态谦逊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晏锦坐在席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定王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接受众人的朝拜。


    可她不知道,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灵魂。


    恭贺声渐歇,众人重新落座。永定帝正要举杯再饮,定王却忽然起身,再次走到御前。


    “皇伯父,”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臣有一事相求。”


    永定帝放下酒杯,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哦?何事?你说。”


    定王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在宝相寺住了十五年,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从未涉足红尘。如今虽病体痊愈,得以还朝,可终究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羞赧:“臣想……求皇伯父赐一门婚事。”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定王会在今日、在此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提出要成亲。


    永定帝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侄儿会突然说这个。他看了看定王,又看了看殿内众人,沉吟片刻:“你今年才十五,是不是太急了些?”


    “回皇伯父,臣今年十六了。”定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师父临终前曾为臣批过命,说臣自幼体弱,全赖佛门清修之气护持。如今既已还俗,需得寻一个生辰八字与臣相合的女子成亲,方能保后半生顺遂平安。”


    生辰八字相合。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定王是什么人?安定长公主之子,永定帝亲封的亲王,圣眷正隆,前途无量。若能与他结亲,那就是一步登天。


    殿内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员,此刻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紧盯着定王。


    永定帝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他看向定王,眼中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你师父当真这么说?”


    “臣不敢欺瞒皇伯父。”定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师父留下的批命,上面有臣的生辰八字,以及相合之人的八字范围。臣依照师父的批命,让底下人寻了几位八字相符的女子,画像也带来了,请皇伯父过目。”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笺,盯着定王身后太监捧上来的那卷画像。


    永定帝接过纸笺,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又看了看那卷画像,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目光投向皇后。


    皇后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见皇帝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定王殿下今年十六,确实不算小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也该议亲了。何况殿下身份尊贵,早日成家,也能早日为朝廷分忧。”


    她说得合情合理,永定帝的神色松动了些。


    长公主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定王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那神情不像是不高兴,倒像是在思索什么。


    晏锦注意到长公主的反应,心中微微一沉。长公主与定王关系亲近,若是定王要成亲,她不该是这个反应。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既然皇后都这么说,”永定帝终于点了头,“那便看看吧。把画像呈上来。”


    太监将画像展开,一幅一幅摆御案上。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那些画像吸引了。有人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家女儿是否有可能入选。


    晏锦坐在席位上,目光却不在那些画像上。她看着定王,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今日这一出,绝不是临时起意。


    生辰八字相合,师父临终批命,画像早已备好……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亲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除非……他要娶的那个人,必须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名正言顺地到他身边去。


    晏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那些画像,距离太远,看不清画上女子的面容。可她有一种直觉——


    那些画像里,一定有她。


    永定帝看着那些画像,一张一张翻过去,不时点头或摇头。皇后也凑过来看,偶尔说几句什么。长公主始终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都与你相合?”永定帝问。


    “回皇伯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定王恭声道,“臣不敢马虎,让人反复核对过,确保万无一失。”


    永定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画像。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殿内众人。


    “永昌侯可在?”


    永定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永昌侯府的席位。


    晏宏远猛地一怔,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连忙站起身,出列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礼:“臣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永定帝指着御案上一幅画像,问道:“这画上的女子,可是你家女儿?”


    第100章


    此言一出,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晏宏远身上移开,投向御案上那幅画像。距离太远,大多数人看不清画中女子的面容, 可是永定帝那句“可是你家女儿”, 已经足够让众人浮想联翩。


    晏锦坐在席位上, 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定王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又事先备好了画像, 怎么可能没有她?那夜他潜入侯府, 说的那些话, 做的那些事, 都是在试探她, 也是在告诉她——她逃不掉。


    可她没想到, 他会用这种方式。当众点名,当众画像, 当众让永定帝指婚。这不是求娶, 这是逼嫁。


    晏宏远额角渗出细汗,他不敢抬头看御案上的画像, 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有二女,不知陛下指的是……”


    “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永定帝的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画像旁标注着生辰八字和家世, 朕看了, 与你府上二小姐一般无二。”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永昌侯府二小姐。那不是庶出的那个吗?怎么会被定王看上?”


    “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这二小姐倒是好福气,一个庶女能被亲王看中,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议论声虽低, 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晏锦的耳中。她面色不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交握,指甲掐进掌心。


    晏姝坐在她身侧,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转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惊疑和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二姐姐?为什么定王会在这么多世家贵女中,偏偏选中了二姐姐?


    难不成这位定王与二姐姐早已熟识?


    老夫人郑氏捻佛珠的手停了,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御案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晏宏远跪在御前,脑中一片混乱。


    定王看上了晏锦?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何时有过交集?


    那夜晏锦被掳,是四皇子送回来的,和定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多想,只能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的二女儿确是晏锦,只是……只是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如何配得上定王殿下……”


    “永昌侯不必过谦。”永定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朕看过画像,也问了定儿的意思,他是真心求娶。你且起来,容朕再问问。”


    晏宏远只得起身,退到一旁,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永定帝转向定王,指着那幅画像:“定儿,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你可了解?”


    定王站在御前,神色坦然,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回皇伯父,臣曾在长公主府见过晏二小姐一面。二小姐温婉知礼,才貌双全,长公主殿下也对她赞不绝口。臣那日一见,便心生倾慕。”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那夜潜入侯府的事从未发生过。


    长公主坐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定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眼中的复杂情绪藏进氤氲的水汽里。


    “哦?长公主也赞不绝口?”永定帝看向长公主,“皇姐,这可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长公主。


    长公主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声音淡淡的:“晏二小姐确实心灵手巧,梳妆手艺极好,人也懂事知礼。至于其他……本宫不便多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否认定王的说法,也没有明确赞同。永定帝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却没有深究,只当是长公主谨慎。


    “既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想来不会差。”永定帝点点头,又看向御案上其他画像,“不过这还有几位女子,也是八字相合的。定儿,你可都见过?”


    “回皇伯父,臣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定王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臣以为,姻缘之事,讲究缘分。臣与晏二小姐既有一面之缘,又八字相合,这便是缘分。其余几位女子,臣未曾谋面,不敢妄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晏锦的偏爱,又没有贬低其他女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信缘分、重感情的痴情人。


    殿内不少夫人小姐听了,眼中都露出几分羡慕。一个亲王,为了一个庶女,在宫宴上当众求娶,还说出“这便是缘分”这样的话,换了谁不心动?


    晏锦坐在席位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一面之缘?心生倾慕?


    全是谎话。


    他那夜潜入她的闺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里像是一个“心生倾慕”的人?他分明是在试探她,在逼迫她,在把她往一条她不想走的路上推。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心思?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晏锦脑中闪过那枚羊脂白玉佩,闪过姨娘留下的信笺,闪过那些关于江南、关于贵人、关于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秘密。


    定王想要的,不是她。是姨娘留给她的那些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真相。


    “陛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威严,“臣妾斗胆说一句。定王殿下既然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又对她如此倾心,不如就先定下这位。至于其他几位女子,日后再慢慢相看也不迟。”


    永定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看定王,沉吟片刻:“皇后说得有理。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能草率。永昌侯,”他转向晏宏远,“你可愿意将女儿许给定王?”


    晏宏远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当然愿意。定王是什么身份?圣眷正隆的亲王,若能结这门亲事,永昌侯府就是攀上了高枝。可他不敢答应得太快,怕被人说攀附权贵;也不敢拒绝,怕得罪皇帝和定王。


    “臣……臣惶恐。”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女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臣身为父亲,不敢擅自做主,还需问过小女的意思。”


    “应该的。”永定帝点头,“那便把晏二小姐请上来,朕亲自问她。”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锦所在的方向。


    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裙摆垂落,月白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间的簪子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一步步走向御前,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经过定王身边时,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


    定王也没有看她,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女,与他毫无瓜葛。


    晏锦走到御前,跪下行礼:“臣女晏锦,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永定帝抬手。


    晏锦起身,垂眸而立,姿态恭顺。


    永定帝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月白衣裙和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你就是晏锦?”他问。


    “回陛下,正是臣女。”


    “定王说曾在长公主府见过你,对你颇为倾心,想求娶你为妃。你意下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晏锦,等着她的回答。


    晏锦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一刻,她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答应,就是定王妃,一步登天。可那意味着她将进入定王的棋盘,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不答应,就是抗旨,不仅她自己要受罚,整个永昌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她没有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


    “臣女……”她开口,声音平静,“承蒙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身份卑微,又是庶出,恐难当王妃之责,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在拒绝。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她拒绝了?一个庶女,拒绝了亲王的求娶?


    永定帝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看向定王,想看看侄儿的反应。


    定王面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晏锦,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的光芒,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皇伯父,”他开口道,“晏二小姐谦逊知礼,臣更加倾慕了。身份高低,臣不在意。臣在意的是这个人,是这份缘分。还请皇伯父成全。”


    他说着,朝永定帝深深一揖,姿态诚恳至极。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这定王,是真的铁了心要娶这个庶女啊。


    永定帝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晏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定儿这么坚持,朕便成全你们。传旨,永昌侯府二小姐晏锦,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特赐婚定王,择日完婚。”永定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晏锦谢恩。


    “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内响起,清晰而坚定。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长公主。她坐在上首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她看着永定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此事不妥。”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永定帝眉头微皱,看向长公主:“皇姐有何不妥?”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御前,先向永定帝行了一礼,才缓缓道:“陛下,定王殿下与晏二小姐不过一面之缘,彼此并不了解。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况且晏二小姐是侯府庶女,身份与定王殿下相差悬殊,贸然赐婚,恐惹人非议。”


    她说得有理有据,可晏锦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对门第之见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担忧。


    长公主在担心什么?担心她嫁给定王?还是担心定王娶她?


    定王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是看向长公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姨母,我是真心求娶晏二小姐。一面之缘也好,身份悬殊也罢,我都不在意。”


    “你不在意,别人会在意。”长公主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是亲王,是陛下亲封的定王,你的婚事关乎朝廷体面,岂能凭一时冲动行事?”


    “姨母……”定王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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