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过。
江幸脚下一滑, 差点没站稳,“……谁?”
“还能是谁,就那个子高高、腿长长,来过你家的小伙子嘛!”张姐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高度。
凑近又拍了拍江幸的肩, 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别怪姐多事哈。这么久没见他, 再加上前阵子你眼睛红红地回来, 我这一琢磨……你俩是不是分啦?”
“啊?不是……”
江幸刚要开口解释, 张姐就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儿, 分就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姐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我表弟就在附近那栋写字楼上班, 人特别实在……”
“不用了张姐,”江幸连忙摆手, 脸上有些发热,“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哎哟,跟姐客气什么!”张姐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那天我可都看见了, 他在楼下绕了一圈又一圈,磨磨蹭蹭的, 不是想找你复合还能是干嘛?”
她越说越忿,眉头都拧了起来, “空着两只手就来了!半点儿诚意都没有,也太抠门了!姐实在看不过眼, 主动上去问了两句,他倒好,还跟我摆起冷脸。我可不吃他这套, 三言两语就帮你把人打发走了!”
“真的,我表弟人可好了,”她又往前凑了凑,挤了挤眼,“下回约你们见见……”
江幸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出闹剧。
“张姐,您真的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实习公司的同事。我那天哭也和他没关系。下次要是再碰见他,您可千万别再提这些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说这些好像也多余。
以池溯那个性子,怕是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你没骗姐吧?”张姐还是半信半疑,又热心道,“不过小江啊,你真可以考虑考虑我表弟,人特别靠谱!回头我把他照片发你瞧瞧!”
“谢谢姐,”江幸勉强弯了弯嘴角,抱起脚边刚取的快递箱,“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没处理,那我先上去啦。”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了楼。
推开家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便直直扑进床铺,整张脸深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太尴尬了……”她哀叹一声,双脚不自觉地蹬了蹬空气。
怎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算了,还是道个歉吧。
静了片刻,江幸从枕头里侧过脸,伸手摸来手机。
屏幕亮起,她在微信列表里来回划了几遍,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这才猛地想起来——
自己早就把他删了。
刚离开池际的那几天,她总像着了魔似的,动不动就点开那个对话框,翻来覆去地去看聊天记录。
每看一次,心里就酸酸的、钝钝地疼。
最后她一狠心,直接按下删除,仿佛这样就能斩断所有。
这几天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些,几乎要把这段插曲忘了。
难怪王助理说他最近脾气特别差,原来是被张姐莫名其妙数落了一顿。
可是,池溯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难道真是……来找她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江幸就用力摇了摇头。
不想再继续陷进这种自我拉扯的循环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王助理发了条微信:
【王哥,津津到新家还习惯吗?方便发几张照片看看吗?】
王助理很快回复:【还在路上呢,有点堵车。放心,一到家马上给你拍。】
这么久还没到……
江幸心里隐隐浮起一丝担心。但转念一想,晚高峰堵车也是常有的事,便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胆小的临临似乎察觉到哥哥不见了,不安地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叫得一声比一声焦急,几乎声嘶力竭。
江幸听得心疼,匆匆擦了脸出来,将它轻轻抱到床上,搂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才轻轻一震,屏幕亮了起来。
是王助理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是一片开阔的夜景。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岸灯火蜿蜒如流萤。
房间一角,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津津那小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缩在厚重的窗帘褶皱深处,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昏黄光线下闪着警惕的光。
整个房间宽敞得得近乎空旷,装修精致典雅,格外讲究。
江幸不由一愣,原来王助理家里条件这么好,竟住在豪华江景公寓。
她放大照片,目光落在津津紧绷的小身子上,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刚换了环境肯定会有些陌生,但至少……它以后能过上安稳优渥的生活,不用再跟着自己挤在小出租屋里。
而临临,恐怕还得度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她仔细看着照片里的小家伙,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耳朵向后微微撇着。大概是从没住过这么宽敞的房子,被吓到了吧。
她又认真回复道:【津津看起来有些怕,是不是房间太大了?你们准备猫窝了吗?相对小一点、有遮蔽的空间可能会让它更有安全感。】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语气却显得有些匆忙:【有的有的,都备齐
了!先让它熟悉熟悉环境。我这儿还有事,回头再聊。】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江幸握着手机,总觉得王助理的回应含糊其辞。不过,毕竟他已经结婚了,大半夜的还和前女同事聊个没完,确实不合适。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想着以后要是再想问津津的情况,还是白天联系比较好-
这段时间,江幸除了日常的解说与宣传直播,还被临时借调去协助校园招聘的专场直播。
毕业季越来越近,学校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春季双选会。
不过,目前报名参与的企业还是以传统行业为主,那些备受关注的新兴科技和金融行业,依旧寥寥无几。
就业指导中心的主任还特地来找她,嘱咐要在直播里多呼吁、多引导,吸引更多优质的企业加入进来。
江幸一直记着这话,在接连几场直播里,都认真地对着镜头向各大新兴行业发出邀请。
没想到,好消息来得飞快。
就在专场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个重磅消息传遍了就业指导中心——池际集团确认参加本次线下双选会,并且一口气开放了80个面向应届生的岗位。
作为东部最具影响力的投资集团之一,池际集团每年开放的应届生招聘凤毛麟角,这80个岗位,简直是砸向毕业求职市场的“泼天富贵”。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江幸正在整理直播设备,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心头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这会是池溯授意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池际基于今年整体战略的一次常规调整?
这个念头像根细丝线,在她心底缠缠绕绕,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挥之不去。
傍晚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决定找王助理探探口风。
她拿起手机,斟酌着打下一行字:【王助理,忙吗?】
王端很快回复:【还好,有事吗?】
江幸抿了抿唇,停顿片刻,决定先找个轻松的话题开场。
小江幸运∞:【津津适应新家了吗?有它的新照片吗?】
王端:【照片都在我老婆那里,我手机里没存,晚点让她发给我。】
小江幸运∞:【好的。】
江幸抓了抓眉毛,刻意多等了五分钟,才装作不经意地又发一句:【对了,听说池际最近要来我们学校的招聘会,还特意留了不少名额。】
王端几乎秒回:【是,池总在会上特别提过,你之前在品牌部实习表现突出,他对津大学生的素质很有信心,所以今年才决定扩招。】
江幸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清晰,连在一起却让她心口微微发胀——
池溯终于认可了她的努力,可这份认可,终究还是“公事公办”。
她放下手机,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胸口突然闷闷的。
出神之际,手机又震动了,是就业指导中心主任打来的。
江幸连忙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小江啊,”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难得透着明快的笑意,“我刚仔细想了想,池际这次对我们春季招聘会这么支持,于情于理,都该正式表示一下感谢。你之前不是在池际实习过吗……你看,能不能约一下池总,请他吃个便饭?”
“……由我来约吗?”江幸下意识攥紧手机。
“你最合适,听说你的实习鉴定都是池总签的字,你们也算打过交道。我看就定在明晚吧,花园酒店环境安静,也够正式。”
“可是、主任,我……”江幸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推脱的语句,那头已经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嗡嗡地贴着耳廓。
江幸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人还有些发懵。
连池溯的微信都删了,这让她怎么开口?
心乱如麻间,王助理的微信又弹了出来。
他一连发了好多张新照片。
津津看起来活泼了不少,正淘气地追逐着一个毛线球玩具,背景是一张宽阔的实木桌,桌上摆着两盆盛开的向日葵。
王助理也喜欢养向日葵?这巧合让江幸有些意外。
她抿抿唇,还是正事要紧。
【王助理,有件事想麻烦您。学校领导特别感谢池际这次的支持,想请您帮忙问问池总,明晚是否方便莅临花园酒店用餐?】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没过多久,王助理就回复了:【抱歉啊,江小姐,池总的私人宴请通常不会经我安排,你还是直接和他本人联系更好些。】
……江幸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要是当初没有一时冲动删掉他,或许还能顺理成章地发个消息。
可眼下……难道要厚着脸皮把他再加回来吗?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吸了口气。
下一秒,又猛地抬起头,烦躁地抓了抓额前的碎发。
算了,躲不掉的,总要面对。
她终于坐直身子,对着手机屏幕上盯了片刻,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慢慢往下滑,直到那串号码映入眼帘。
幸好……当初想着万一要寄回银行卡,可能需要联系方式,才没把电话一并删掉。
复制,添加微信好友。
她颤抖着指尖,在验证消息框里一字一字输入:【池总,您好,我是江幸。】
第42章 鱼儿上钩了
池溯正与肖骧在包厢里喝茶等客户,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一亮。
他垂眸看去,是条好友申请。
看清“江幸”二字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对面沙发里,肖骧懒洋洋地斜倚着, 瞥见他这细微的表情, 当即嗤笑出声, “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劲儿, 怎么, 等了好几天的鱼终于咬钩了?”
“用词注意点,”池溯从容地点下“通过”, 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语气认真, “谁是谁的鱼,还不一定。”
“得了吧你, ”肖骧嘁了一声,换了个更瘫的姿势,“明明想见人家, 还非得端着架子等人家来加你。装, 接着装。”
……
看着屏幕上几乎瞬间显示的“已添加”,江幸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真怕池溯直接拒绝, 甚至还脑补了一下,他会不会在拒绝理由里写:“你不是已经把我删了?”
真要那样, 她大概会原地消失。
调整了几下呼吸,江幸咬着下唇点开对话框。
指尖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反复复磨蹭了好几分钟, 才终于斟酌出一段看似得体的话:
【池总您好,我是江幸。首先特别感谢池际集团对学校招聘会的大力支持,也感谢您此前在我实习期间的关照。学院希望能邀您吃个便饭,当面向您致谢,不知您最近是否方便?】
写完后,她又将消息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调换了两个用词,才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原本平静了几天的心湖,因为这条消息,又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泛动。
不行,不能再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扑了扑微微发烫的脸颊。
又慢吞吞地擦干脸,仔仔细细地涂抹护手霜,踱到走廊的休息区,对着窗外的绿植心不在焉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这一套流程走完,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办公室。
拿起手机一看,对话框里,她发出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着,下面一片空白,没有回复。
难道池溯不想去?还是没看到?
她心里一沉。
如果池溯不回复,她只能硬着头皮向主任汇报“对方未回应”。
主任会不会觉得她办事不力,连这么一件沟通的小事都做不好?
该不会……要让她去池际大厦楼下“堵人”吧?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她脑海里翻腾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时,手机忽然轻轻一震,屏幕随之亮起。
池溯回复了,只有一句:【是你请,还是学校领导请?】
江幸捧着手机,反复琢磨着这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说是学校领导请,他会不会嫌应酬麻烦,干脆推掉?
王助理说,他最不耐烦这类社交饭局。万一拒绝了,她没法跟主任交代。
可若说是她请……意图未免太过明显。被他直接回绝,岂不是更尴尬,主任那边还是没办法交代。
江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岔路口,往左往右似乎都是错。
她犹犹豫豫,写写删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就这么纠结了十几分钟,对话框都快被她盯穿了,屏幕终于跳动一下。
池溯发来了新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哪天?”
——他这是同意了。
江幸肩膀终于一松,不敢再耽搁,立刻按照主任交代的时间地点回复过去:“明晚六点,花园酒店兰亭轩,您看方便吗?”
这次池溯回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她呼吸莫名一滞。
“明天见。”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点别的意味似的。
要是普通的公务往来,通常只回一个“好”字就够了。
可“明天见”三个字,怎么读,都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波澜,翻出用临临照片制作的一个表情包——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地一点头,配着“嗯嗯”的气泡。
指尖轻点,发送。
……
“嘿!我说你还没完了是吧!”肖骧一巴掌拍在池溯面前的合同上,“咱今天是来发财的还是发/情的?你再这么盯着手机春心荡漾,干脆滚出去得了!”
他斜睨着池溯,满脸嫌弃,“瞧你这点出息,谈个恋爱——不对,你这还没开始谈呢,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哥小学一年级就会给公主传纸条了,你行吗?”
池溯慢条斯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我看两眼手机,耽误你数钱了?倒是有人,去年在新加坡,合同刚签一半,公主一个电话说脚崴了,你撂下笔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事,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么?”
“啧,行!”肖骧干脆一屁股挪到旁边的沙发上,胳膊搭着他肩膀,“要跟我翻旧账是吧?”
“等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拇指夸张地在屏幕上划拉,一本正经威胁,“我现在就给那小实习生发微信,告诉她,有人偷偷摸摸养她的猫,还在这儿装高冷——”
话音还没落地,手机就“嗖”一下被抽走。
池溯低头扫了一眼,顿时眉梢一挑。
肖骧哪儿是在找江幸的微信——明明正跟公主聊得热火朝天,对话框里的内容又黄又辣,直冲眼睛。
“卧槽!”肖骧像被踩了尾巴,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一把将手机抢回,死死护在怀里。
“你TM憋坏了吧!连我的聊天记录都翻!”-
第二天,江幸难得没有排班,终于能完整地休息一天。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慢悠悠地热了盒牛奶,配着吐司简单解决了一餐。
洗了个舒缓的热水澡,仔细吹干头发,站在化妆镜前时,才刚过下午三点。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她已经梳妆停当,换好了衣服。
坐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呢?
上次张姐误会他的事,无论如何得先郑重道个歉。然后呢?就端起酒杯,谢谢他这段时间的关照和指导吧。
再然后……就安静吃饭好了。反正有主任在,肯定不会冷场。她就安安静静当个小透明,应该没问题吧。
江幸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心不在焉地蹲下摸了摸临临毛茸茸的脑袋,又时不时抬头去看墙上挂钟的指针。
它今天走动得仿佛格外的慢。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她连忙换好鞋子,推门下楼,往学校集合的地点走去。
等赶到学校才知道,团副还叫了四名学生一同前往。加上她和主任,足足七个人。
幸好一个女生直接从家里过去,否则一辆六座车都挤不下。
“周哥,”江幸悄悄凑到团副身边,压低声音,“我们这边……人是不是有点多?”
“这说明我们重视池总嘛!”团副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订的是15人的大包间,池溯那边带上助理、副总,怎么也得五六个人,场面正好!”
江幸动了动嘴唇,还想再提醒两句,但见团副一脸笃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池际的副总她还没接触过,也不知是什么性格。若来的是王助理倒还好,至少还能聊聊津津,问问小家伙近况。
最后是团副开车,主任坐在副驾驶。江幸和其他三个学生一起挤进了后两排。
车子启动,朝着开发区方向驶去。
路上大概要四十分钟。
同车的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直播间合作过的熟面孔,一直在闲聊说笑,车里气氛还算轻松。
就在这时,前排的主任忽然回过头,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小江啊。”
江幸原本靠着窗走神,闻声连忙坐直,身体微微前倾,“主任,您说。”
“你跟池总打交道比较多,知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
“北临菜吧。”
“噢——?”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立刻扭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飞快凑到她耳边,“可以啊江幸,之前还跟我们装不熟?连人家爱吃什么都摸清楚了?”
“是真不熟……”江幸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解释,“我是北临人,之前跟池总一起吃过几次饭,留意到的。”
“行,那就好。”主任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而嘱咐开车的团副,“一会儿到了记得多点几道地道的北临招牌菜。”
“没问题。”团副爽快地应下,方向盘一转,车子平稳地驶入了酒店所在的林荫道。
身旁的女生还在冲她挤眉弄眼,笑容里满是“我懂”的意味。
江幸垂着头,手指胡乱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心里一阵懊恼。
刚才干嘛要多嘴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好了。反正池溯也不挑食,吃什么都一样。
死嘴,今晚一定要管住!
只吃饭、少说话,最好安安静静,全程透明!
正想着,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廊前。
一行人陆续下车。
江幸跟在后面,刚一转过身,就瞥见后方,尾号666的黑色迈巴赫正利落地一个甩尾,停入车位。
她脚步一顿。
池溯……该不会是自己开车来的吧!
那这局面,可真是……
念头还没落定,车门已经推开。
迈巴赫车门随即被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西装,没系领带,随性敞着,内里白衬衫熨帖得不见半分褶皱。
停车场灯光斜斜扫过,在他肩线处切出一道光边,将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如松。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池、池总好。”
池溯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掠过她身后黑压压一群人时,表情明显卡顿了一下。
主任见状,赶忙上前几步。
脸上堆起笑容,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微秃的头顶,笑着解释,“池总,实在不好意思啊……这几个都是我们学院特别优秀的学生,一听说您今天要来,都盼着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学习,我这一心软,就都给带来了。热闹,热闹点好!”
“无妨。”池溯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从容拾级而上,径直步入二楼“兰亭轩”。
在主任的再三礼让下,池溯才在主位落座。
他双腿自然交叠,手臂闲适地搭在光洁的扶手上,目光沉静,流露出一种沉稳的气场。
团副在一旁拼命朝江幸使眼色,示意她坐到池溯旁边的位置。
江幸本想装作没看到,却被旁边一个女生,捅了一下胳膊,根本没法再躲。
只得认命,默默挪到池溯右侧的
空位,硬着头皮坐下。
服务员训练有素,眼明手快地将多余的椅子撤去。
圆桌的格局顿时清晰起来:主任与池溯居于主位,团副和江幸分坐两侧,其余几个学生则依次在下首落座。
不知是不是感冒初愈,江幸的嗅觉变得格外敏感。
那缕熟悉而清冽的薄荷气息,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无声地侵占着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她只能下意识放轻呼吸。
席间,主任与池溯相谈甚欢,团副也能找准时机,接上几句。
其余几人显然没有随意插话的资格,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努力维持着端正的仪态。
江幸和大家一样僵在座位上,不同的是,几个学生都一脸专注地望着交谈的中心,时不时配合地点头或露出思索的表情,俨然一副虚心聆听、受益匪浅的模样。
只有她,始终微垂着眼睫,目光牢牢锁在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边缘。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快上菜吧,北临菜还是南津菜,鸡鸭鱼牛羊,随便什么都好。
桌上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们端着精致菜肴鱼贯而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次第摆上旋转玻璃桌,才悄悄松了口气。
“池总,那我们边吃边聊。”主任笑着抬手,特意将一盆脆脆的水爆肚转到池溯面前。
“您太客气了,请。”池溯微微颔首,伸手做了个礼让的手势,语气谦和有度。
“好。”主任笑呵呵地率先动了筷。
众人见状,也纷纷拿起面前的餐具,席间响起了碗碟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
酒过三巡,杯盏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位主播轮番起身,端着斟满的酒杯,走到池溯身旁敬酒。祝酒词说得漂亮又得体,一句接着一句。
江幸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盘算着,等这波敬酒的热潮退下去,她就找个恰当的时机,先为张姐的事赔个不是,再好好谢谢他这些日子的悉心指导。
但桌上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根本没给她留出插话的空隙。
她只好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飘忽不定。
几圈过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色泽红亮的冰糖猪蹄上。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筷子,小心地瞄准了一块肥瘦相宜的。
可就在筷尖快要碰到猪蹄的刹那,桌上的玻璃转盘忽然被人轻轻一拨。
那块诱人的猪蹄,就这么从她眼前滑开。
下一秒,转盘又毫无征兆地猛然停住。
江幸的手臂僵在半空,伸出去的筷子被方才的惯性带着,不偏不倚,直直悬停在了池溯面前——
夹也不是,收也不是。
耳根“唰”地一热,她尴尬得恨不能当场缩到桌底下去。
她愣了两秒,慌慌张张想收回筷子,去夹另一道菜掩饰一下尴尬。
就在这时——
池溯手腕极自然地一抬,稳稳夹起那块猪蹄。
直接放在她的餐盘上。???!!!
江幸心脏猛地一跳。
整个人瞬间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干嘛要给!她!夹!菜?!
第43章 试试身体交流
还没等江幸从这突如其来的“投喂”中回过神, 放在腿上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个不停。
她偷偷将手机侧过一点,低头瞥去——主播小群已经炸开了锅。
巨大的问号、感叹号和各种表情包争先恐后地往外跳,消息刷得飞快,几乎要把小小的屏幕撑爆。
“@江幸小江同学, 你很不对劲啊![吃瓜]”
“老实交代!什么关系?![耳朵]”
“别想蒙混过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放大镜]”
“还装不熟!!!你中戏毕业的吧![怒]”
“救命, 这无声的互动我磕到了!抱大腿带我一个![可怜]”
……
她悄悄抬起眼帘, 迅速扫向对面——
那几位吃瓜群众此刻依旧坐得笔直, 脸上挂着专注聆听领导交谈的谦虚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仿佛群里那惊涛骇浪般的八卦和他们毫无关系。
真真是两副面孔,演技精湛。
江幸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强装镇定地重新拿起筷子, 打算假装无事发生。
谁知,筷子尖刚碰到餐盘边缘,腿上的手机又传来一阵更急促、更持久的嗡嗡震动。
偏偏这时主任的话音刚落, 迎来一个短暂的安静间隙, 这震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池溯闻声,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被桌面遮挡了一半的手机上,“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江幸头皮一麻, 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来电显示,竟然是对面那位刚刚在群里嚎得最起劲的女生, 打来的语音通话!
简直要崩溃了。这群人怎么能八卦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怎么知道池溯为什么忽然给她夹菜?她还想去庙里求个签问问呢!
被逼到绝境,江幸心一横,飞快地解锁屏幕, 指尖带着一股悲愤,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字,看也没看就朝着最上面的头像狠狠点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她,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极淡的弧度。
江幸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蔓延至四肢。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手机,定睛看向屏幕——
下一秒,彻底石化。
她竟然……把消息错发给了池溯!
因为就在一分钟前,池溯刚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对话框正正好显示在列表最上方。
她情急之下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滑,就把那段吐槽直接回复给了他!
【我和这个冰山男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厌女的,你们女的小心点,男的……更要小心点。】
江幸脑袋里“轰”的一声,完了,现在撤回也没用了,显然池溯已经看到了。
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继续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
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还能对主任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心里却早已把自己拖出去斩了八百遍。
晚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删了,否则哪天再手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池溯没有追问什么。
对面那几个吃瓜群众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终于也悻悻地偃旗息鼓,不再作妖。
这顿饭的后半程,江幸吃得如同嚼蜡。
先前在心里反复排练无数遍的道歉和感谢词,早被这场惊天乌龙搅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好在主任和团副似乎体谅她“状态不佳”,全程都没有点名让她起身敬酒,她这才得以像个透明人一样,勉强熬到了散场。
聚餐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临近尾声。
一行人簇拥着走出酒店灯火通明的大门。
池溯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风度,侧身抬手,礼貌地请主任先行。
团副热情地张罗大家上车,“都上来都上来,我把大家都送回去!”
一群人默契地蜂拥而上,转眼间,车内座位就被坐得满满当当。
唯独把她剩在了车外。
江幸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骑小黄车来的女生。
她家离这明明只有五分钟,挤上去凑什么热闹?!
那女生不仅毫无愧色,反而在车子发动前,特意降下车窗,得意洋洋地朝她晃了晃手机屏幕,眨眼一笑。
江幸低头一看,群聊里刚弹出一条新消息:【让池总送你还不好?竟然还瞪我!拜拜咯![奸笑][挥挥]】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眼看着团副的车扬长而去,尾气卷着夜色里的凉意扑了一脸。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准备伸手拦辆出租车。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笼罩下来。
池溯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淡淡的酒意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的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无声弥漫。
他站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能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送你。”
“不用,谢谢。”江幸下意识挺直背脊。
“呵……”池溯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他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在霓虹光影下掠过一丝明显的玩味,“你在背后说我厌女,难道不该当面解释一下?”
“……”
江幸被噎得脸颊发热。
不自在地别开脸,抬手揉了揉莫名发烫的耳垂,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让他们不要胡思乱想。”
“也行……”池溯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挑了挑眉,没再追究,“上车,我送你。”
“真不用,我打车可以报销。”江幸摇了摇头,坚守着最后一丝倔强。
她不是在怄气,也不是故作矜持。
只是不想再和他走近。
好不容易才从那场无望的暗恋沼泽中脱身,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一旦坐上他的车,恐怕又要一头栽进这暧昧的漩涡里。
可池溯显然没打算给她退路。
她拒绝的话音刚落,他修长的手指已从容不迫地搭上了车门把手。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声音攥紧了。
慌乱间,她抿了抿发干的唇,挤出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酒驾……违法!”
“确实违法。”池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手腕利落地下压,稳稳拉开了宽敞的后座车门,“不过——”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微微倾身,将后半句话轻轻送到她耳边,“我有司机。”
声线里裹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轻笑,像羽毛不轻不重地拂过心弦,扫得江幸心尖一颤。
她生硬地别开微微发热的脸,不敢再与那双含笑的眼眸对视。
只将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可周围静得可怕,别说出租车的影子,就连先前那个女生骑来的小黄车,也早就被人骑走了。
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夜色渐浓,路灯在地上投下两排昏黄孤寂的光晕,街道依旧空空荡荡。
池溯倒也不催,就那么闲闲地倚在车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门,一副“我有的是时间”的从容姿态。
江幸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夜风吹得她裸露的小臂泛起凉意,而空旷的街道依旧没有车的影子。
僵持似乎永无止境,她终究还是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顺风车不坐白不坐,省下的车费,还能给临临多囤几盒它最爱的猫条。
她梗着脖子,刻意避开他站着的那一侧,自己“咔哒”一声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随后把头扭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乱成一团。
今晚的池溯,实在太过反常。
刚刚趁没人注意,她偷偷点开了微信,重新看了那条被她错回的消息。
池溯发来的竟然是——“怎么不吃?”
他那样旁若无人地给她夹菜,满桌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还哪敢乱动?
那块软糯诱人的猪蹄,就这么孤零零地在餐盘里,一直躺到散场。
她本以为这事翻篇了,没想到池溯竟然还记着,甚至特意拿出来问,好像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心里越是发慌,她越不敢回头。
腰背绷得僵直,脖颈也渐渐发酸。
就在她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
池溯倾身过来,“送你一件礼物,看看。”
温润的嗓音低沉如晚风,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江幸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稳稳地托着一小盆植物——一株向日葵。
她的目光瞬间被攫住,定睛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她的“燕尾”吗?花盆边缘的编号还清晰可见。
只是它已不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叶片肥厚饱满,绿得发亮,茎秆笔直地挺着,最顶上那小小的花盘,竟然已经绽开了一圈金黄灿烂的花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倏地涌上心口。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朝着那抹明亮的金色伸去,想要接过。
可指尖还没碰到花盆,就听见池溯又说了一句,“从保洁车里捡回来的,养得不错吧。”
捡回来的……
江幸伸到半路的手,像是被忽然冻住,僵在了半空。
她当初捧着这盆燕尾去找他,是满心期许地希望他能救活它、好好照顾它,没想到,竟然被丢进了垃圾桶。
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就因为他一次心血来潮般的夹菜,就让她晕头转向,自作多情地将自己摆在了某个“特殊”的位置上,差点忘了分寸。
池溯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米矜啊。
这个事实,她怎么一转眼,又忘了。
不过是今晚流露出几分温和,就让她又生出了不该有的误会,跌进那个看似美好的陷阱里。
江幸用力抿紧嘴唇,将喉咙里那股汹涌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同鼻尖倏然袭来的委屈,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向日葵。
花盆底部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些许温度,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自己腿上。
车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滞涩,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胡乱地滑动着屏幕,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八卦小群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嘿嘿,@江幸宝贝在干嘛呢?到家没?】
【肯定还在车上!池总不会把你拐去什么浪漫的地方了吧![坏笑]】
【就是就是,快交代!有没有什么劲爆的一手八卦!我们等得嗓子都冒烟了!】
……
江幸看得头皮发麻,指尖飞快往上一划,匆匆将那串刺眼的文字划走。
群消息下面,紧挨着就是王助理的对话框。
她想也没想就点了进去,“津津在做什么?没有随地大小便吧!给我看看照片。”
一旁的池溯有些莫名其妙。
他辛辛苦苦把这盆“燕尾”从鬼门关救回来,天天掐着点浇水晒太阳,就等着看到她惊喜的笑脸。
怎么反倒……像生气了?
他默默吸了口气,迅速给肖骧发了条微信,“女人生气怎么哄?”
那边几乎秒回,“言语交流不通,就用身体交流。”
……不如不问。
偏偏这时候,王端的消息还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震得池溯掌心发麻,他看都懒得看,直接设置了静音。
也许是久久等不到回复,王端竟直接拨来语音电话。
突兀的铃声骤然撕裂了车内的宁静。
池溯正心绪不宁,手指一抖,竟下意识地滑了接听。
下一秒,王端那带着十万火急气息的声音,立刻在车厢里毫无遮掩地炸开——
“池总,快给我发一张津津的照片!江小姐这边已经催我好几遍了!”
第44章 池溯家暴?
江幸抱着花盆的手指一顿。
电话那头, 王助理还在连连催促。
池溯闭了闭眼,指节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沉声打断那头,“不用了。先这样, 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地切断。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
江幸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池溯偷偷领养了津津, 还让王助理在中间替他遮掩。
难怪每次要照片, 王助理都推三阻四, 等上好半天。
可……既然他想养, 为什么
不直接告诉她?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池溯被看得有些无所遁形,只得微微别开脸, 声音里透出少有的不自在,“家里太冷清, 养个小家伙……作伴。”
江幸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对津津而言, 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当初津津在他肩膀上那样放肆,他都没有计较。以后跟着他,怕是进口猫粮、顶级罐头, 都会源源不断。
想到这里, 江幸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忽然散去。
其实,他待她……不错的。
不仅救活了燕尾, 还收养了津津,所有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她自己贪心,总是暗暗期盼着想要更多。
江幸忽然觉得, 自己今晚这场没由来的闷气,实在有些幼稚,也有些不讲道理。
她不该这样对他的。
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像突然就变得很骄纵, 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可情绪偏偏拧着一股劲儿,不受控似的。
她轻轻瘪了瘪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没再开口。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微凉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拂过。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地停在单元楼下。
昏黄的路灯光晕透过车窗玻璃,静静笼罩着两人,在沉默中拉出淡淡的影子。
“……谢谢您送我回来。”江幸抿了抿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池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下半明半暗,薄唇微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江幸抢先一步开口,“对不起,其实我那天是想去向您道别的,只是房间里有人,我就没……”
话说到一半,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小江回来啦!”
张姐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正从楼道里走出来。
虽然没戴眼镜,可她还是瞬间就锁定了这台迈巴赫,以及正要下车的江幸。
她眼睛一亮,拎着垃圾袋就小步走到了车边,弯下腰,透过半开的车窗朝后座里看。
当看到池溯的侧脸时,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洪亮又热络,“可以啊小江!藏得够深的呀,这新交的男朋友?”
“啊?不是……”江幸被问得一懵,耳根发热,本能地回头看向池溯。
此刻,他正微垂着眼睫,明暗交错间看不清神情。
江幸张了张嘴,急着想解释,张姐却已经自顾自地连连点头,上下打量着池溯,评头论足起来。
“这个好!看着就比上回那个强!之前开大G那个,总是板着张脸,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好相处!”
“……”
江幸的脸“唰”地一下红透。
她慌忙跳下车,指着那两包垃圾袋,语无伦次地转移焦点,“张姐!您、您不是要扔垃圾吗?快去吧!”
“急什么呀!”张姐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的易拉罐叮叮当当作响。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脑袋几乎要探进半开的车窗,对着车内的方向语重心长,“瞧瞧这小伙子,车开得多稳当。哪像之前开SUV的那个,一看脾气就不好,搞不好还会家暴!我们小江可不能再找那样的!”
江幸的心脏一秒悬到嗓子眼,指尖冰凉。
池溯前几天刚被张姐劈头盖脸数落过,这才隔了几天,又被扣上了“疑似家暴”的帽子。
她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眼睛牢牢盯着车内那个模糊的侧影,生怕他当场发作。
然而,预料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随后,竟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
池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您说得对。”
江幸紧紧抓着手中的帆布包,完全猜不透他的这番平静,究竟是什么意思。
偏偏张姐听到这话后,像是得到了“认证”,转回头看向江幸的眼神更“暧昧”了。
江幸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
一把拽住张姐的胳膊,连连使眼色,声音又急又低,几乎带着哀求,“张姐,我有点急、想去厕所,不跟您聊了哈!”
“行行行,你快去吧,看你急的,我也走了。”张姐终于心满意足,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朝垃圾桶走去,拖鞋拍地的声音渐远。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江幸这才舒了口气,肩膀悄悄塌下来一点。
夜风穿过树间,带起细微的哗啦声响。
她慢吞吞地挪回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边缘,“对不起,池总,张姐她这人就是……”
“无妨。”
池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夜风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暖黄的光晕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得格外清晰,连细小的绒毛都似被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倔强的眼眸此刻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尖,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温顺的无措。
这时,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转急,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衣领。
江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鼻子轻轻吸了一下,紧接着——
“阿嚏!”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破了静谧。
她慌忙抬手掩住口鼻,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快上去吧。”池溯的声音似乎被这阵风熏软了几分,他朝楼道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别着凉。”
江幸点点头,含糊低声说了句“池总再见”,便抱着那盆向日葵,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楼道。
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直到一路跑上二楼,推开家门,熟悉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路强撑的镇定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下来。
靠在门板上,江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今晚发生的一切——饭局上尴尬的瞬间、池溯反常的举动,还有张姐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她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悄悄泛起了细碎涟漪。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嗖”地从角落窜了出来。
临临翘着蓬松的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脚边,两只前爪熟练地扒拉住她的裤腿,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往上蹭,嘴里“喵呜喵呜”地求抱。
江幸被这黏人的小模样逗笑,弯腰轻轻将它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乖顺地缩成一团,两只爪子乖乖搭在她胸前。
她点了点临临湿漉漉的粉鼻尖,“你哥哥可是嫁入豪门,过上好日子啦。就剩你这个小可怜,还得跟着我挤出租屋,真有点对不起你呢。”
临临像是听懂了似的,软软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仿佛在说“妈妈没关系,我只要你”。
江幸轻轻抚摸着临临温热的小脑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
直播的工作接近尾声,她也打算回北临了。
这周五退房,先暂时搬到陶源那儿凑合两天。把行李收拾打包好,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临走之前……还是应该约池溯出来,好好吃顿饭,把那笔钱还给他,再认真地、正式地道一次谢。
然后,大概就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吧。
他们之
间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或许就只剩下津津了。
想到这里,江幸忽然有一丝淡淡的庆幸。
还好,还好是他收养了津津,让这场告别不算彻彻底底。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虚虚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明明道理都想通了,该做的打算也盘算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还是闷闷的,酸酸的-
转眼就到了周五。
一大早,陶源就来了,帮着分类、打包,两人把最后几箱行李都搬回到原来的公寓。
临临一直乖乖待在航空箱里,透过网格好奇地张望,也跟着回到了最初的家。
搬完后,两人又返回出租屋,做进行最后的保洁。
地板拖得溜光,窗户擦得透亮,连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清扫得一尘不染。
下午,江幸约了房东前来验收。
没想到,当初租房子时笑容可掬的大叔,在退租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嘴里斜斜叼着根烟,烟雾缭绕里,眼神挑剔又凶狠,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江湖气。
他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径直走进来,连句客套的招呼都没有。直接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筒,开始了“搜查”。
刺眼的光束扫过墙角时,他突然蹲下,用粗短的手指在墙面上抹了一下,“这儿,水腌过。”
光束又移向桌腿,他啧了一下,“这里,漆磕掉一块。”
最后在阳台的瓷砖处停住,他用鞋尖点了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还裂了道缝。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爱惜房子?”
江幸和陶源面面相觑,这难道是现实版的“提灯定损”?
还没等江幸开口解释,房东大叔已经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下巴一抬,吐出一个烟圈,“行了,扣掉押金,再补一千五维修费和养猫费用吧!”
江幸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还指望能退回两千块押金,结果倒好,不仅押金没了,反而还得倒贴他一千五?
“大叔,这……不太合理吧?而且当时我养猫也是和您报备过的。”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着客厅墙角那片淡淡的痕迹,“您说的这些,比如墙上的印子,还有瓷砖那缝,根本不是我们住进来之后弄的。搬来第一天,我就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当时就是这样的。”
“对啊,”一旁的陶源也凑上来,指着那个偏僻的桌腿位置,“您看那个地方,平时走路都碰不着,怎么可能是我们磕的?这明显是旧伤。”
房东不耐烦地睨了两人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烟圈,随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头丢在刚擦亮的地板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我说是你们弄的,就是你们弄的!别跟我在这儿掰扯这些没用的?我同意你养猫,可没说不单独收费!今天这一千五你们不赔,明天我就按天接着收房租!这房子我说了算!”
说完,他横着眉头从鼻孔里嗤了一声,肩膀一甩夺门而去,留下一屋子刺鼻的烟味。
江幸和陶源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房东那魁梧的背影。他左手晃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右手插在裤兜里,正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大叔,您等一下!”江幸快步追上,还抱着一丝希望,“再商量一下行不行?我们刚毕业没什么钱,这一千五对我们来说真不是小数目。”
“就是啊!您这样不讲道理就扣钱,还要我们倒贴,也太欺负人了吧!”陶源越说越气,干脆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我们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房东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他抬起粗壮的手臂,就朝着离他更近的江幸狠狠推了一把!
江幸完全没料到他会动手,猝不及防地踉跄向后倒去。
手肘“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磕在粗糙的地面上。
第45章 两盒小雨衣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窜遍整条胳膊, 疼得江幸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没缓过神来。
“你干什么!怎么还打人啊!”陶源尖叫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扶她, 脸色吓得惨白。
“就打你们!怎么着!”房东非但毫无愧意, 反而因占了上风更加猖狂, 他朝前逼近一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人脸上, “两个臭外地来的,给你们脸了是吧?还敢拿手机拍我?反了你们了!”
说着再次扬起那粗壮的手臂, 眼看着拳头就要朝陶源头上挥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而至。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凌空截住了那条粗壮的胳膊, 硬生生顿在半空。
满身横肉、面目狰狞的房东猛地回过头,对上了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来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 身形挺拔如松。
他眉宇间凝着凛凛寒意,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池总?”江幸在陶源的搀扶下站稳, 捂着剧痛的手肘, 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愕。
房东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腕纹丝不动, 顿时恼羞成怒,冲着池溯啐了一口, “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池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手指陡然收紧。
“哎哟喂!疼疼疼!断了断了!”房东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池溯这才缓缓放开手。
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对方涨红的脸,“有什么事,值得对两个女孩子动手?”
“池总, 他太欺负人了!”陶源见有人撑腰,立刻抢先告状,气得声音发颤,“他不仅要无理扣光江幸的全部押金,还反过来狮子大开口,要她赔一千五的什么养猫费!我们跟他讲道理,他就要动手!”
池溯视线微转,见江幸微低着头,几缕发丝狼狈地黏在汗湿的颊边,正一下下揉着泛红的手肘,那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眉头一蹙,眼底瞬间漫过一层冷戾。
再转向房东时,下颌线已经绷得发紧,眼神凝结成冰,“你可以走了,至于押金、赔偿,以及你动手伤人的事,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处理。”
“律师?呸!少拿这套吓唬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房东嘴上仍不服软地骂骂咧咧,似乎还想找回点气势。
他又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才甩着被捏得仍旧发红刺痛的手腕,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悻悻地转身,钻回了车里。
“谢谢池总,幸好您来了。”陶源看着车子开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池溯略一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幸身上,“别担心,押金和赔偿的事,律师都会处理。”
江幸依旧垂着眼,轻轻回了一句,“谢谢。”
陶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敏锐察觉到空气里悄然滋生的微妙。
她立刻扬起一个“我懂我懂”的灿烂笑容,识趣地后退两步,“那个……池总、江幸,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撤啦!”
话音刚落,她便小跑着往前奔出几米,又忽然回头,对着江幸俏皮地眨了眨眼,“别忘了请池总吃饭呀,今天可是帮了大忙!”
不等两人回应,她已快步转过拐角,眨眼间便溜得没了踪影。
江幸下意识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目光恰好撞进池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小区门口的空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微风拂过树梢,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斑驳光影。
“手臂还疼么?我带你去医院。”池溯声音很低。
江幸下意识地又揉了揉手肘,轻轻摇头,“没事,就是磕了一下,有点淤青,过两天就
好了。”
“嗯。”
池溯的目光轻轻扫过她鼓鼓的背包,“你要搬家?”
江幸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路边的低矮灌木,“下周就回北临了,正好房子到期,就退了。”
她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您怎么过来了?”
池溯没料到她走得这么急,拉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买了两箱罐头,顺手给临临带一箱。”
江幸往车后排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箱精致的进口猫罐。
她摇摇头,“我这几天暂时住在陶源那,地方小,也摆不下。这些……就留给津津吃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轻轻擦过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努力扯出一抹看上去轻松的笑容,“今天真的多谢您。要不、我请您吃个饭吧?”
正好,可以郑重道谢。
“好。”池溯点了点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报出几个菜名,“我想吃酱肉丝、炸酱面,还有干炸小丸子。”
江幸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点的全是北临家常菜。
“行啊!”她下意识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我们去向日葵博物馆旁边那家雪里私房菜?”
“我想吃家里做的。”
“啊?”江幸一愣,睫毛倏地轻颤了一下,“可我这边的房子已经退了,我妈也回北临了……”
“我知道,”池溯语气平静,“去我家做。”
“这、不太好吧?”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有什么不好?”他神情自若,甚至微微侧头,一副认真探讨的模样,“你不是要请我吃饭?正好——”
他话音稍顿,“也可以去看看津津。”
最后这句话,果然戳中了江幸的心思。
前几天看王助理发来的照片里,津津虽然没有再怯生生地缩在角落,但好像也没长多少肉。
临走之前,的确应该再去看看它。
她犹豫地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先去一趟超市?”池溯很自然地接上话,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幸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他一看就不像是会下厨的人,家里想必连基本食材都没有,先去超市补齐吧!
比起他曾给予自己和母亲的帮助,亲手做一顿饭,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事了-
两人并肩走进超市。
池溯主动推来一辆购物车,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慢慢穿行。
江幸很快便投入采购状态,在一排排货架前仔细挑选。
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把青菜看看根部新不新鲜,或是拿起两瓶生抽,对着灯光比对配料表和价格。
池溯就跟在她身后半步,她停,他便停。
目光偶尔会轻轻落在她侧脸专注的轮廓上,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只是当江幸犹豫纠结时,他便会先一步伸出手,长指精准地掠过她面前的一众选择,径直拿起货架上最贵的那一款,放进购物车。
“你干嘛?”江幸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不必比来比去,想吃就买。”他语气平淡自然,顺手又将她刚刚放回货架的有机蔬菜丢进车里。
话音刚落,旁边恰好走过一对挽着手的小情侣。
女孩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捶了一下身边的男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你看看人家老公!多大方!哪像你,推个车都磨磨蹭蹭,买个酸奶还要找特价的!”
江幸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想拉走购物车,尽快逃离这尴尬的现场。
谁知,她一拉,车子纹丝不动。
抬头一看,池溯非但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唇角反而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慢悠悠地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货架上的调料。
这人……怎么还演上瘾了?
江幸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压低声音,“快走吧……那个女生还在看我们呢。”
池溯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进她有些慌乱的眼底,“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顿了顿,唇角勾得更深了些,“我还想好好表现一下。”
说着就从冷藏柜中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和牛。
江幸凑近一看价签,差点被那一串数字噎住。巴掌大的一小片,居然要四位数!
她眼疾手快地抢过来,声音都急得微微发紧,“我、我不会做这个!”
“我会。”池溯答得干脆,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块,连同她手里那块,一起放进了购物车。
“……”
江幸一时哑住。
超市里人来人往,她也不好当众跟他拉扯。
不过,既然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做,那有现成的顶级美味享用,何乐而不为。
这般想着,她便不再纠结,利落地将需要的调料一一选齐。
走到收银台,前面还排着三四个人。
收银员手法利落,扫码声“滴滴”不绝,商品接连滑过感应区,队伍前进得很快。
终于排到他们。
收银员是个干练的大姐,她麻利地扫完一堆食材,抬起头,目光在眼前登对的男女身上习惯性一扫,职业本能瞬间启动——
“新品冈本,两盒正装九折,还送一小盒试用装。两位需要吗?”
话音未落,她已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起两盒,大大方方举到他们面前。
江幸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后猛然窜起,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跟着烧了起来。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前后左右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每一道都如芒在背,让她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原地消散。
她窘迫地张了张嘴,正想摆手拒绝,身边的池溯却从容地伸手接过,将盒子轻在收银台上。
“谢谢。”???
江幸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爆炸了。
她只能僵硬地转过脖子,强装镇定地将目光死死钉在收银台的电子显示屏上。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只剩下刚才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池溯那副仿佛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
他怎么能……这么镇定?!
“您好,一共三千六百二十八元。”收银员大姐报出总价,声音依旧洪亮。
江幸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本想从房东那里省下三千五,结果这顿“感谢宴”花了三千六?!
她不敢置信地接过那张购物小票。
正要凝神聚气,从第一行开始仔细核对,是不是哪里算错了,就听见身边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池溯已经用手机付了款。
“……谢谢”。江幸捏着那张瞬间变得有些多余的小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怕气氛再僵下去,她慌忙低下头,伸手去帮收银员装购物袋。
蔬菜、调料、水果……在碰到那两盒醒目的冈本时,手指猛地一僵,迅速缩回。
下一秒,池溯却无比自然地伸手过来,随意地将那两个小盒子抓起,直接丢进了半满的购物袋。
江幸全程没敢抬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耳根再到脸颊,都烧成了一片。
那股热气甚至蔓延到指尖,让她握着购物袋提手的地方都觉得发烫。
超市明亮的灯光,周围隐约的嘈杂,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两人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超市自动门,路过一个冷饮区时,突如其来的凉意拂过滚烫的皮肤。
江幸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唤醒,神智倏然清明。
一个被尴尬和慌乱压住的念头,此刻挣脱了束缚,清晰地浮了上来——
池溯没有拒绝。
他甚至接得很自然,还说了“谢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是需要的?
所以他和米小姐已经……
第46章 他终于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便瞬间缠紧了心脏。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直冲鼻腔。
江幸忽然觉得手脚发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只能蔫蔫地跟在池溯身后。
脚步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 竟落后了好几米远。
池溯拉开后座车门, 正要将手里的购物袋放进去。
回过身时, 那道纤细的身影还慢吞吞地落在后面, 垂着脑袋,眼睫也耷拉着, 唇角微微下抿。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橘金色的光影。
猜到是因为什么,池溯喉间不禁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慵懒地斜倚在车门边, 眉梢微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 “小气包。”
江幸正埋着头,跟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似的郁结较劲,胸腔堵得发闷。
一听这话, 那股憋了半天的无名火“噌”地又窜高了一截。
凭什么说她小气?!
又不是她想赖账, 只是还没看清小票,他就抢先付了款。
何况, 那两块贵得离谱的和牛,明明是他要买的。
她忿忿地扬起头, 正要反驳,却直直撞进池溯异常温柔的眸子里。
目光软得像是日落时被晚风轻轻拂散的云絮, 轻轻地笼罩下来。
她那些硬邦邦的、带着刺的情绪,忽然就被这片柔软托住,莫名松动了几分。
下一秒, 男人低沉柔软的嗓音,就裹着晚风落下来,“对不起。”
江幸怔住。
微风拂过街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一声声融化在晚霞里。
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交界处,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池溯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更不曾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过话。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歉疚,还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温柔。像星光坠落在深夜的湖面,安静粼粼,让人移不开眼。
他望着她,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语气轻缓又认真,“这么久才认出你,是我的错。”
江幸的思绪这才慢吞吞地回笼,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
原来,他……记起她了。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都过去十年了,认不出我也正常。那时候我才……”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把声音放得轻快,抬手比了比肩膀的高度,“这么点儿高。”
池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一并放进后座。
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是啊,没想到当年那个小豆芽,会来我的公司实习,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一声不响就走了。”
“……”
像是被这句话轻轻蛰了一下,江幸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
默默低头上了车。
等车子平稳启动,她才悄悄蜷了蜷指尖,“那个、欠您的十万块,我准备好了,只是卡今天没带在身上。离开南津之前,我一定还给您。”
池溯闻言一顿,“……我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江幸飞快地接话,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她声音轻了下去,却还是带着一股执拗,“这阵子接了不少直播,已经攒够了。而且……这也是我妈妈一直记挂着的心愿。”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她这阵子拼命直播、赚外块,是为了凑钱还给他。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靛蓝,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在玻璃上拖曳出流动的光痕。
他缓缓开口,“怎么突然要回北临了?”
“也不算……突然吧。”江幸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毕业之前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房子正好到期,也就该回去了。”
池溯的喉结轻轻滚动,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有没有想过留在南津?”
江幸心尖微微一颤。
可她不敢当真,分不清这只是随口一句客气的挽留,还是别的什么。
再多想,只怕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欢喜。
“我还是想回北临读研,以后的事,暂时没打算。”
话音落下,车厢彻底陷入沉默。
夕阳与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无声地掠过车窗,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处红灯前。
路口的倒计时屏幕上,醒目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100、99、98……
“这些年我……”
“其实……”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顿住。
池溯唇角轻轻一扬,侧过头看向她,“你先说。”
江幸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我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谢谢您,当年拿到那张卡,第二天就给妈妈做了手术。后来,米富贵……就是我爸爸被判了,我们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用剩下的钱还清了债务,一直撑到我上大学。”
“那就好。”池溯微微颔首。
“你呢?”江幸顿了顿,抬眼望他,“刚刚要说什么?”
池溯勾了勾唇,笑意淡而轻,“被你一打岔,忘了。”
江幸,“……”
也罢,总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路上难得畅通,过了红灯便是一路绿灯。
车子很快驶入一处静谧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南津赫赫有名的江景公寓,走出电梯,便是宽敞的玄关。
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简约的艺术灯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池溯提着购物袋,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深棕色的入户门前停下。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自然,“你来输密码。”?
江幸蹙了蹙眉,她怎么能随便碰别人家的密码锁?
脚步下意识往后缩。
但池溯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密码就是那天。还记得吗?”
江幸一怔。
140915——
这串数字,于她是重生的印记,于他,却是黑暗的起始。
“再不开门,我提不动了。”池溯抬了抬攥着购物袋的双手,眉梢微扬,“怎么,不记得是哪天了?”
“……”
江幸只好上前半步,在密码锁上按下了那串刻骨铭心的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橘色的影子嗖地从角落冲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巴翘得像根天线,四只小爪爪倒腾得飞快,直扑江幸脚边。
“津津!”江幸立刻蹲下身,把热乎乎的小家伙搂进怀里。
津津在她臂弯里使劲蹭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江幸抱着猫站起身,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客厅冷冷清清的,有些空旷。除了一组线条简洁的灰色沙发,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
唯一的色彩,就是落地窗外一片闪烁流动的江景,还有怀里这个橘色的毛团。
池溯将购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家里就这一双拖鞋,你穿吧,我光脚就行。”说着,他便赤着脚踩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江幸看着这双特大号拖鞋,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没来过吗?”
“谁?”池溯转过身,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话一出口,江幸又有些后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硬着头皮轻声说出那几个字,“就……那个女孩,米小姐。”
“她来干什么,”池溯淡笑了一下,双臂松松环在身前,“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可你不是喜欢她么?
江幸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池溯忽然上前半步。
他微微低头,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的气息,目光笔直又灼热地锁住她,“我想起刚刚要说什么了。”
他一字一顿,“之前是我认错了人,误把其他人当成了你,所以才迟迟没有认出你。抱歉。”
“……”
江幸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几句话定住。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猫咪的小爪子,心
跳疯快得快要冲破胸膛,砰砰地撞着耳膜,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所以……他是在解释,此前对米小姐的种种不同,全都是因为误会?
脑海里猛地冒出陶源半开玩笑说的话——
“他该不会是把后来那位,当成你了吧?”
当时她还觉得是陶源小说看多了,万万没想到,这种狗血情节,竟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么说,他和米小姐其实根本没有……
江幸不敢再往下深想,每多一个念头,心跳就又多快一分。
她动了动唇,想开口,喉咙却紧得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没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池溯已提起购物袋,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脚步虚虚地跟了上去。
厨房并非时下流行的开放式格局,而是规整的传统中式L型设计。
整个空间以深灰色为主调,一尘不染,几乎寻不到半点烟火气息。
池溯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把购物袋里的食材一样样取出,整齐地排列在料理台上。
明明两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可她莫名觉得四周有些压抑和逼仄。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稀薄得让人心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在这片寂静里无声弥漫,随着他每一个转身、抬手,都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鼻端。
江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她避开他的方向,从保鲜盒里取出腌好的肉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要不你先出去吧?这里有点挤。”
“我离这么远,也能挤到你?”站在三米开外的池溯一挑眉,从容地将调料一字排开。
“噢——”他忽然拉长语调,像是恍然大悟。
随即转过身,慵懒地倚靠在料理台边缘。
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廓上,眼底渐渐浮起一阵了然又戏谑的笑意,“难怪……某些人总想睡十米宽的大床。”
“不、不是!”江幸的脸彻底红透。
他怎么还记得这茬?
“那不是我要睡的,是霸总小说里写的!再说,我意思是自己可以,你不用帮忙。”
“这一道道工序,又洗又切又煎又炒的……”池溯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逐渐漫上绯红的脸颊上,“你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
他的影子罩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我都饿了。”
“……”江幸抿抿唇,不再坚持,“那你帮我把配菜分类,再倒点淀粉出来。”
“好。”池溯利落地应声,拉开下层抽屉取出几个素白餐碟,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生疏。
江幸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你这么熟练,经常做饭吗?”
“没怎么特意做过,”池溯半侧过脸,灯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阴影,“倒是经常帮她打下手。”
江幸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她——
是米小姐吧。
他们一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常常这样,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一个主厨一个打杂,说说笑笑?
江幸垂下眼睫,没再接话,只是闷头用力搅着碗里的酱料,一下接着一下。
池溯一抬头,正好瞧见她这副模样——
搅拌的动作越来越快,唇角都跟着在用力,分明在跟谁赌气。
他低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青菜,几步走到她身旁。
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是我妈爱下厨,我以前常跟她旁边打下手。”
“……”
第47章 在他怀里炒菜
“……”
江幸握着瓷勺的手指, 几不可察一松。
方才漫上来的涩意,忽地就散了。
她没抬眼,只是抿了抿依旧有些发烫的唇角,借着转身的瞬间, 悄悄藏起那一丝松动。
走到挂钩前, 取下了那件半长的深灰色围裙, 将带子绕过腰间, 手指在背后摸索着系了个结。
“我先炸酱吧。”她低着头, 端起那碗调好的酱料,走到光洁的灶台前, 熟练地拧开炉火。
蓝色的火苗“嘭”地一声燃起,锅底很快便热了起来。
倒油, 肉丝,小火慢慢煸炒出油脂。
等到锅里的肉渐渐焦黄, 她才端起酱碗,小心地将酱汁倾入锅中。
“滋啦——!!”
下一秒,深褐色的酱汁突然在滚油里炸开, 火烫的油星顿时四处飞溅, 直扑向她的手背!
“啊!”江幸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
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实的“墙”。
男人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漫过来, 与眼前仍在噼啪炸响的油花缠在一起。
她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来, 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那把摇摇欲坠的锅铲。
池溯就站在她身后,手臂越过了她的腰际, 稳稳探向炉灶。
以一个近乎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娴熟地翻炒起来。
随着他手腕轻翻的细微动作,宽阔的胸膛在她背后微微起伏。
微烫的呼吸似有若无, 拂过她敏感的颈侧肌肤和耳廓,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她包围,比锅中的热气更令人心慌意乱。
很快,浓郁的酱香在空气中散开,渐渐盖过了先前的惊惶。
江幸才后知后觉——
自己竟还紧紧地贴在池溯温热的怀里。
“轰”地一下,热度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烧得更红。
她慌得几乎手足无措,本能地想往后挪。
脚下却一个踉跄,结结实实踩在了身后男人的脚背上。
江幸心里一紧,慌忙低头。
原来池溯一直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洁的地砖上。
“那个、不崩油了,我来吧!”她结结巴巴开口,“你还光着脚呢,地砖太凉了。”
池溯没应声,墨色的眸子垂着,落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酱汁上,握着锅铲又不紧不慢地翻炒了两下,直到酱汁变得油亮浓稠,香气扑鼻,才侧过头。
目光沉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嗓音里压着一点沙哑,“现在不怕了?我担心你把我的厨房点着了。”
“刚才是我没有心理准备!”江幸梗着脖子,拼命想守住最后一点镇定。
池溯眉梢轻轻挑了挑,没有开口。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清晰,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好整以暇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脖颈上。
江幸被他盯得手足无措,指尖攥得发紧,脸颊烫得更厉害。
索性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也踩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凉意嗖地一下窜上来,脚趾不自觉蜷了蜷。
“要不……拖鞋还是给你穿吧,我先去客厅陪津津,等炒好酱你叫我,剩下的我来做。”
说完,便慌慌张张侧身,几乎是贴着他手臂轻轻蹭了过去。
推开厨房门,光着脚一路小跑,奔向客厅那片暖融融的羊毛地毯。
津津立刻“喵呜”一声欢快地贴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轻轻勾着她的腿。
她心不在焉地蹲下身,摸着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两个人轮流穿同一双鞋……这暧昧得简直像是在拍什么短剧。
明知道家里只有一双拖鞋,刚刚在超市他怎么也不吭声。
真是的……
江幸挠了挠津津下巴,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脏还是砰砰乱跳。
她忍不住,假
装不经意地,又往厨房的方向瞄去。
可这大平层实在宽敞得过分,完全不像她的小公寓能一眼望穿,从这个角度连厨房的门框都看不到。
犹豫片刻,她还是抱着津津,蹑手蹑脚地蹭到客厅边缘。
借着餐厅装饰柜的遮挡,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池溯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松松打了个结。
浅浅的灯光如薄纱般笼罩下来,将他英挺专注的侧脸浸在一片柔光里,悄然化去了平日眉宇间的冷峻。
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平静,锅铲在他手中从容起落,周身暖暖地晕开了一层温软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要往这边扫来——
江幸心里一慌,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抱着津津倏地缩回身子,转身就溜回沙发角落。
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心虚地长吸了一口气,胸膛里却咚咚咚跳得厉害。
这感觉……太奇怪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就在这个暮色渐浓的傍晚,悄无声息变了调。
空气里,凭空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像厨房里飘来的缕缕酱香,缠缠绕绕,勾着人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厨房里翻炒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江幸窝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终于渐缓的心跳,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不行,今晚毕竟是她请客做饭,总不能一直呆在客厅。
她把津津放回地毯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重新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此刻已经安静下来。
料理台上,所有需要处理的配菜都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葱姜切好了,蔬菜洗好沥着水,连肉都已经调好了味。
池溯将锅铲洗净放好,见她进来,又很自然地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回冰凉的地面上。
江幸看着他光脚站定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翻涌上来。
她硬着头皮,挪到那双拖鞋旁,迟疑了一秒,还是把脚伸了进去。
残存的体温立刻从脚底直窜上来,像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刚刚勉强褪下的红晕,又气势汹汹地反扑回来。
这一次,连耳根与脖颈都未能幸免,也跟着隐隐灼烧。
她不敢再分心,快速系好围裙,将全部注意力拽回眼前的锅灶上。
热油在锅里轻轻冒着烟,她将腌好的里脊肉片滑入油中,“滋啦”一声,肉片边缘迅速卷起金黄的焦边。
余光里,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杯水,视线落在这边。
她抿紧唇,假装没察觉,把全部心神都锁在眼前的炒锅里。
忙碌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抓炒里脊和干炸丸子终于香气扑鼻地出锅,面条也煮好过了凉水,盛在碗里。
她关掉燃气灶,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餐厅里一片昏暗,唯有餐桌中央亮着一簇暖光。
一盏造型简约的银色烛台静静立在正中,柔和的烛火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影。
江幸脚步一顿。
这该不会就是电影里那种……烛光晚餐吧。
暖黄烛火在眼前轻轻晃着,连空气都变得温柔又暧昧,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她攥了攥指尖,努力装作平静地把菜放下。
原来他刚刚离开厨房后,是在准备这些。
鼻尖萦绕着饭菜与淡淡的酒香,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明明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被这烛光一衬,竟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她脸颊瞬间发烫,口干舌燥,脑子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红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股灼热的暖意轰然升起,直冲头顶。
“咳咳!”她忙不迭放下杯子,捂着嘴扭过头,咳得脸都红了。
“慢点。”池溯递来一张纸巾。
她飞快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局促地坐下。
隔着轻轻晃动的烛火,池溯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覆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滚热浓烈,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亮得惊人。
江幸被这目光灼得无处可逃。心跳擂着耳膜,手心全是汗。
她垂下眼,盯着桌布上那片朦胧的光影,不敢再抬眼。
就在这时,池溯缓缓开了口。
“其实,当时和我母亲一起遭遇意外的,还有我外公的司机。后来,我们就收养了司机的儿子。他叫吴寻初。”
——莫非就是那个黄毛?
“我把寻初送出国读书。”池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第一年放假回来,他就带了女朋友。一听到那女孩叫米矜,我几乎下意识就问她,是不是北临人。”
他抬起眼,声音低了几分,染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没想到,她真的是北临人,而且年纪与你相仿,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当时我直觉就认定了她就是你。可碍于她是寻初的女朋友,我不好追问太多。后来,只要他们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北临……当年出事的地方看一看。”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重新落回江幸脸上,“你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去博物馆那天,我们就在北临……所以,没能及时回复你。”
江幸轻轻眨了眨眼,视线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晃了晃。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不是米矜冒充了她,只是池溯……认错了人。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柔软的桌布,小声咕哝一句,“天底下重名的人那么多,你也能认错……”
“所以我认真道歉,好不好?”
池溯忽然微微倾身,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眸子深得像夜,“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改名字。”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清脆一声响,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心尖一颤,脸颊腾地烧起来。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脸,目光落在正追着尾巴玩的小猫身上,“津津……被你养得很好,毛色都亮了,这也算是成功入赘豪门了。”
“入赘?”
池溯眉梢微挑,眼底瞬间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又往前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它们取名叫津津和临临?怎么不叫北北和临临?或者南南和津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捕捉着她每一丝闪躲,那视线像是要穿过她颤动的睫毛,一直望进心里最深处——
“是不是……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江幸的呼吸一滞。
她完全没料到,池溯会如此直白地捅破那层纸。
就算是猜到了,难道不该心照不宣地装糊涂吗?
脸颊瞬间红得能滴血,她窘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从这餐桌前消失。
真后悔当初给两只小猫取了这么个名字,还不如直接叫小一和小二!
她假装没听到,胡乱夹起一块牛排就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羞窘一并咽下去。
“呵……”池溯看着她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低沉的笑声溢出唇角,“味道怎么样?”
她慢慢咽下牛肉,刻意绷着声音,淡淡道,“还不错吧,主要是肉贵。”
池溯扬扬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行,那我也尝尝你的手艺。”说着,他便夹起一块抓炒里脊送入口中。
只是刚咀嚼了两下,英挺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咀嚼的速度也似乎放慢了些。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做完菜光顾着紧张和摆盘,她根本没来得及尝一口。
难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糖醋比例不对?还是火候过了,肉老了?
“怎么样?”她紧张得眉心揪住。
池溯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嚼完,喉结滚动咽下,又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半秒,才在她焦灼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还不错吧!就比雪里私房菜做的好一点点。”
“……”
江幸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又是故意的。
故意皱眉,故意放慢动作,故意沉默,就等着捉弄她。
她心头一恼。
正要开口反驳,池溯的目
光忽然变得深邃而蛊惑。
像一汪寒潭沉沉地覆压下来,只一瞬,便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四周的空气骤然变稠,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失控般狂撞着胸口,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被这目光缠得快要窒息,脸颊烫得厉害,所有的恼意都变成了慌乱。
就在她胸口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猛然攫住了她。
她向前倾身,对着那簇跳动的烛焰,“呼”地一声,用力吹出一口气。
跳动的火苗应声而灭。
整个餐厅瞬间坠入一片黑暗,只剩窗外零星的霓虹,淡淡地漫进来,染开一片朦胧的光。
终于不用再直视那张让她心慌意乱的脸了。
江幸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时,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裹在黑暗里,带着几分喑哑的磁性,撩拨着每一根神经。
“饭才吃了一半,就急着吹灯——”
池溯的声音浸着夜色的暧昧,一字一句钻进她的耳朵里,“你……想对我做什么?”
第48章 今晚去我那
黑暗中, 江幸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滚烫滚烫。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狂跳,砰砰砰,震得耳膜都嗡嗡发响。
这男人简直……得寸进尺。一句话比一句勾人, 偏还要装出副无辜模样。
明明她才是那个布好局的猎手, 怎么眨眼间就攻守易形, 反倒成了他掌心里的猎物?
她深吸一口气, 强撑着想要扳回一城, “我不是要吹灯,我是要开灯。”
说着, 她点开手机手电筒,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站起身, 伸手想去够墙上的开关。
脚还没迈出半步,溯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池溯,开灯。”
下一秒,“叮”一声轻响, 头顶的智能吊灯应声而亮。
柔和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将整个房间映得明亮通透。
而池溯,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前, 近到能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看见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小小的倒影。
方才那点暧昧与慌乱, 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下,被瞬间放大百倍。
江幸手脚一麻, 浑身僵住。
好不容易硬撑起来的气场,被这猝不及防的光亮打得烟消云散。
真是的,好端端的去吹什么蜡烛?
她简直想当场给自己脑壳敲开。
心里已经把自己狠狠骂了八百遍。
她慌慌张张缩回椅子, 一坐下就把头埋得快扎进盘子里,机械地往嘴里扒饭,死活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惶乱地挪回椅子上,坐下后立刻把头深深埋进餐盘里,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菜,根本不敢抬起半分。
“慢点吃。”池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听不出他是回到了座位,还是依旧站在她身旁。
“对了,一直想问你……”
江幸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就认出我了?”
“怎么可能!”江幸被这话呛到,咳嗽起来。
想起第一天还将他误认作“男小三”,脸上更热了几度,咳得一时停不下来。
池溯将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江幸顺了顺气,才闷声说:“就是你……让我结束实习,我去找你签字的时候。看到你的签名才认出来的。”
池溯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江幸摇了摇头,“你的签名……太潇洒了。我和妈妈对着琢磨半天也没认出来。后来去ATM机上查,户主名字显示的是任玥。所以……”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筷子,“我们以为你就叫任玥。这十年,我一直都在找他。”
“任玥……”池溯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抬眼,“是我母亲的名字。”
“啊、”江幸短促地吸了口气。
她慌忙放下筷子,指尖蜷进掌心,“……对不起。”
池溯没应声。
他偏过脸,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那眉眼间的冷峻此刻像是被什么化开了,只剩一片深远的沉静。
沉默像夜色一样,轻轻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微微发涩,“我母亲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有个小女孩,会找了她十年吧!”
江幸喉间一紧。
她咬着下唇,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我不该提的。”
“别这么说,”池溯轻轻收回目光,落在她垂落的长睫毛上,“我应该感谢你,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念着她。”
江幸没敢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睫毛却湿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下来,却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像一汪静静的深水,清澈,安稳。
他把每一道都认真尝了个遍,抓炒里脊、干炸丸子,炸酱面。
最后连那碗她随手煮的、略显清淡的番茄蛋花汤,也一勺一勺,喝得见了底。
江幸偷偷抬起眼,看着他垂眸喝汤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下去。
饭后,他又很自然地站起身,卷起袖口,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江幸这次没有争,只是默默地将脚上那双灰色拖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回他脚边。
自己则赤着脚,走向客厅那片暖茸茸的地毯。
津津正蜷在沙发一角,惬意地舔着爪子,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厨房里很快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他偶尔走动时的脚步声。
江幸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异又陌生的感觉。
怎么那么像……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点尖儿,她就猛地一惊,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不敢再往下细想。
可越是压抑,脸上也越是不争气,从耳根后悄悄蔓延开,染红了一片肌肤-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悄然置换过,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司机专注地目视前方。
江幸与池溯并排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河,一次次掠过他的侧脸。
江幸忍不住悄悄偏过头,目光落过去时,总觉得他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那种直白显露的笑,而是更深地藏在微微舒展的眉宇间,沉淀在眼底流转的光影里,一种不经意的柔软。
就连以往线条分明的下颌,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线抚弄下,仿佛被悄悄磨去了些许棱角,晕开一层朦胧与温和。
车窗半敞着,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明明是凉爽的,可江幸身上那股莫名的热气丝毫未散。
仿佛是从心底深处一阵阵漫上来,带着隐秘的悸动,连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潮湿。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无声地推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边界。
往前一步是什么,她不敢想。停在原地,又心慌意乱。
只好一直偏着头,将发烫的脸颊迎向窗外,假装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那片飞速后退的夜色里。
夜晚的街道空旷,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十几分钟,车子便驶入了她熟悉的小区,稳稳停在了单元楼下。
江幸暗暗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
手指刚摸到安全带的卡扣,准备解开,忽然听到身旁的池溯说了一句,“那个……是不是你朋友?”
她本能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车灯扫过的光影里,李榭正亲昵地搂着陶源的腰,两人头挨着头,几乎是黏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晃进了楼道。???
什么情况?
江幸的眼睛瞬间瞪大,下意识就摸出手机,准备“兴师问罪”。
屏幕却抢先一步亮了起来。
一条新微信,伴随着一个疯狂扭动的“拜托”表情包。
正是陶源发来的:【宝贝!今晚千万别回来!!求你了么么!!爱心发射.jpg】
“……”
池溯偏头看向江幸,虽不清楚手机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瞥见她那一脸震惊又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好整以暇地侧过身,手臂随意搭在中央扶手上,目光扫过她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的唇,最后落在她迅速泛红的耳尖上。
“看来,今晚不太方便?”
江幸本就被这“重色轻友”的突发状况搅得晕头转向,此刻又被池溯这样似笑非笑盯着,更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拨弄着安全带卡扣,底气明显不足,“我、我等一下再上去……那个,李榭送陶源上去,应该待个两三分钟就走了……”
池溯没应声,只眉梢轻轻一挑,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确定?
江幸也觉得这个借口实在站不住脚,更何况,要是池溯现在开车走了,难道她真要在楼下吹一晚上凉风,或者蹲在花坛边数蚊子?
“要不……”她咬了咬下唇,艰难地提议,“你送我去刚刚路过的那家七天?”
“带身份证了?”池溯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轻笑一声。
“……”江幸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动作僵住。
这才想起,今天搬家时把身份证放在了箱子里。
“去我那儿吧。”池溯说着,抬手吩咐司机,“回江畔国际。”
“那怎么行!”江幸一秒坐直,脸“唰”地一下红得透透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回老宅住,”看着她瞬间炸毛的模样,池溯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说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今晚不住江畔国际。”
“……”
江幸愣了愣,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松下来。
好像……这样也行?至少能省下两百块的房费。而且,刚才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津津好好道别。
她盯着自己纠结的手指,迟疑了几秒,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很快又折返,回到江畔国际。
池溯送她上楼,细心地交代了备用洗漱用品的位置,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客卧,温声道,“好好休息。”
这才转身,替她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中央空调运作时均匀的微响。
江幸换了鞋,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刚刚在楼下超市买的睡衣,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索性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逗猫棒轻轻一晃。
津津立刻从地毯上一骨碌翻身起来,仰着毛茸茸的圆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空中摇曳的彩色羽毛,后腿一蹬,炮弹般扑了上去。
和文静的临临比起来,津津简直像个小马达,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
而临临此刻,估计正趴在哪个拖鞋上打着呼噜,十足是个慵懒的小公主。
就这么和津津玩了十来分钟,江幸举着逗猫棒的手腕都有些酸了,小家伙却依然精神抖擞,起跳毫不含糊,琥珀色大眼睛紧紧追着晃动的羽毛,时刻准备发起进攻。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江幸正玩得投入,想也没想,顺手就按下了接听。
视频那头,江美华一眼就注意到女儿身后那宽阔现代的沙发与陌生的背景装饰。
“你这是在哪?”
江幸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池溯的家,不是陶源的小公寓。
她心头一慌,无意识地揪紧了怀里的抱枕,声音不免有些发虚,“在……一个朋友家。”
“朋友?”江美华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直接,“是池总吧?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真没有!”江幸急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对着屏幕连连摆手,脸也跟着涨红了,“他、他没住这儿,我就是临时有点事,借住一晚……”
“没说不信你,妈妈也不是什么老古董,”江美华看着女儿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把你急的,你们最近相处得还挺好?”
“妈——”江幸整张脸都埋进了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你就别问了……”
“好好好,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江美华见好就收,又叮嘱了几句早晚添衣、记得吃饭之类的家常,便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江幸才把头从抱枕里抬起来,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她在沙发里又窝了一会儿,直到耳根的热度和心跳的喧嚣都渐渐平息,才慢吞吞起身,拖着步子走向尽头那间卧室。
路过客厅与走廊交界处时,五斗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向日葵相框,被昏黄的廊灯映着,立体的向日葵雕塑惟妙惟肖。
她不自觉地顿住脚步,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相框捧了起来。
照片里是少年时期的池溯,身边站着一位温婉娴静的中年女子。
女子穿着一件素雅的花青色旗袍,眉眼舒展,笑容里漾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恬淡。从眉眼轮廓来看,应该就是他的母亲任玥。
那时的池溯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清瘦挺拔,却仍存着少年特有的那份青涩。
他微微侧身倾向母亲,双眼弯着,眼底仿佛盛满了阳光,笑容干净利落。
与现在的冷峻内敛,几乎判若两人。
指尖轻抚过那双带笑的眉眼。仿佛隔着漫长时光,触碰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清隽耀眼的少年。
片刻后,江幸才像忽然惊醒似的,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悄悄将这张照片私存下来。
点开相机,对准焦距,视线却在按下快门前忽地凝住——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字迹清晰而飞扬,带着一种蓬勃不羁的生命力,力透纸背般烙印在时光里。
——希望妈妈最后看到的,是我笑着的模样。
江幸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怔怔地望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少年握着笔,在照片背面郑重落笔时的模样。
当年那句无心的、笨拙的安慰,竟被他珍重了整整十年。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好可怜,却又学不会大人那样温声软语的安慰,只能把脑袋里能想到的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记不清当时的具体场景了。
只是后来怕自己忘掉恩人的样子,便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描摹那个傍晚的画面。那些细碎的、凌乱的话语,也就这样被反复记起,刻进了记忆里。
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江幸缓缓垂下手,屏幕无声地暗了下去。
她还是没有按下快门。
偷拍终究是不妥当的。
第49章 间接接吻
这一夜, 梦境铺得格外绵长,也格外清晰。
江幸仿佛踏过了十年光阴,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暮色婆娑的傍晚。
夕阳把医院急诊大楼的墙面染成橘粉色, 风穿过长廊, 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微微弯下腰, 视线压得很低, 低到恰好能和她平齐。
那双眼睛比记忆里还要亮,像揉碎了天边最后一点光。
“小米金, ”他说,语气淡淡的, 却带着认真,“要好好学习啊。长大了, 来南津找我。”
……
江幸缓缓睁开眼。
意识像浮在水面,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沉底。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线条才终于从模糊中透出轮廓。
是池溯家的客卧。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梦里那道声音。
低低的、沉沉的落在枕侧:小米金, 我们又见面了。
江幸盯着天花板, 沉默了三秒。
这梦的剧情怎么好像韩剧?
十年前一句话、十年后又重逢,后劲也太大了。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重的眼角, 坐起身,慢吞吞挪进洗手间, 对着镜子发了十秒钟呆,才拧开水龙头。
洗漱。换衣。
把用过的床品和毛巾都叠得整整
齐齐搭在椅背上。
一切收拾妥当,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门——
池溯竟然就在门口。
他斜斜地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微垂着眼,额前几缕黑发松散地垂下, 在晨光里落下淡淡的碎影。
身上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和一枚冷银色腕表。黑色西裤笔直垂坠,衬得那双腿愈发修长。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明明姿态慵懒,却无端端透出一种矜贵沉静的气度。
江幸脚步一顿。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家不回,偏偏像个门神似的守在这儿?
幸好这是一梯一户,要是被邻居撞见他这副模样,怕是以为他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池溯闻声侧过头,眉梢微微扬起。
晨光正好落进他眼里,化开那潭深色,添了几分柔和。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一大早闯进单身女士的房间……”
他顿了顿,“不太合适吧。”
江幸抿了抿唇,没接话。
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会儿倒知道避嫌了?
昨天是谁在家里说什么“吹灯”不“吹灯”的。
她默默垂下眼,往电梯方向挪了半步。
盯着那道冰冷的金属门,镜面隐约映出自己的轮廓,还有身后那道斜倚的、安静的白影。
莫名觉得耳后有点烫。
池溯的目光落在她别开的侧脸上,凝着那截泛红的耳廓,唇角轻轻一勾。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我送你去学校。”
“啊——”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一怔,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没攥住,指尖扑了个空。
“不、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很方便……”
“呵……”池溯轻笑一声,掂了掂抢到手的背包,眸子里盛着说不清的意味。
江幸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只好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可池溯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却不肯放过她,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像一层无形的网把她牢牢裹住。
她悄悄往旁边又挪了半步。
后背几乎贴上冰凉的电梯镜面。可那阵气息仿佛长了脚,也跟着漫过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萦绕在她鼻尖。
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忍不住咕哝一句,“这电梯真小……”
池溯眉梢一挑,侧过头——
两人之间明明隔着还远,再站两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他喉咙中滚出一声低笑,声音压得沉,带着磁性的蛊惑,“我家厨房你嫌挤,电梯你也嫌小,难道真想睡十米宽大床?”
他微微倾身。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发烫的后颈,声音近得几乎要钻进她耳朵里,“那——我只能给你买一套别墅了。”
“你……”江幸耳根一热,这“十米大床”的梗,看来是彻底过不去了。
她轻咬着下唇,眼神慌得四处乱飘,“谁、谁要你买别墅!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都站到对角线了,还嫌我近?”
溯眉峰一挑,故意拖长了语调,“要不……我出去等下一趟?”
“……”
江幸飞快地、偷偷侧头瞥了一眼,两人之间还真空着一大片地方。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耳边痒痒的,又热乎乎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隔着空气轻轻覆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耳垂。
明明只隔了一夜,昨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变得更夸张了。
像原本只漫过脚踝的潮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涨过了膝盖。
一波接着一波,缓缓涌至胸口,压得她连呼吸都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挨到“叮”的一声。
电梯轻轻一震,稳稳停住。
门扇向两侧滑开,走廊里柔和的光漫进来。
江幸几乎是逃一般,率先跨了出去。
却在抬眼的一瞬,愣住。
这哪里是一楼,分明是寂静的地下车库!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心乱如麻,竟然忘记按楼层。
电梯是池溯按的,一路下行,直接就停在了B1层。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池溯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明晃晃地漾开,“怎么?还打算在车库里站一天?”
“……”
江幸只得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这里的地下车库灯火通明,两侧车位上停满了各式豪车,大半车标她都叫不出名字,红、黄、蓝、白错落排列,格外惹眼。
那辆她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就停在电梯间不远处。
江幸快步上前,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股清甜的焦糖香气就飘了出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池溯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盒。
里面规规矩矩摆着两只金黄酥脆的蛋挞、一小碗还挂着晶莹水珠的青提,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给我的?”她双手接过盒子,有些意外,“谢谢……你吃过了吗?”
“还没。”池溯搭上方向盘,车身轻轻一震,缓缓滑出车位,“买好就直接过来等你了。”
“那……”江幸垂下眼,抿了抿唇,把盒子悄悄往他那边推近些,“……一起吃?”
池溯没动,也没接。
她等了两秒,又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你怎么不拿?”
池溯终于转过头来,眼尾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语气倒是一本正经,“还没考驾照?驾驶员要双手操作方向盘。”
江幸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他已经朝她的方向倾过身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蛋挞上,嘴角轻轻一扬,很自然地张开嘴。
……这人怎么越发得寸进尺了。
江幸心跳快得不成节奏,指尖捏着的蛋挞酥皮仿佛也变得烫手。
原本想转过头不理他。可余光里,池溯就这么倾身等着,不急,也不催。
仿佛吃准了她会妥协。
眼见车子即将驶出车库,光线从暗转明。
江幸抿了抿唇,终于,趁着一个减速的间隙,飞快抬起手,将那只金黄酥脆的蛋挞,稳稳塞进他口中。
池溯眼底的笑意晃了晃,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身子,重新望向前方。
不紧不慢地嚼了两口,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
“……”
江幸干脆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车窗外的建筑正飞速后退,拉成一道道细碎的绿色虚线。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又低下头,指尖捏着蛋挞边缘,小口小口地咬着。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咳。
“不行,好像……”池溯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被呛过的沙哑,“噎住了。”
江幸心里突地一跳,匆忙转过头。
他眉头微蹙,用力吞咽着,和平日那副从容判若两人。
“车里有水吗?”
池溯摇了摇头,喉结又费力地滚了一下。
江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明明没吃饭,却偏偏只买一杯咖啡!
她本不想理会,可池溯的呼吸节奏分明乱了,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比方才攥得紧了些。
好像真噎得不轻。
算了。
“……这杯我喝过了。”她顿了顿,“你车里,有没有一次性吸管?”
“谁会在车里备那个?”池溯嗓音还哑着,“没关系,我不介意。”
江幸没说话。
三秒后,她垂下眼,默默将咖啡递了过去。
某人接过咖啡,也不顾什么交通规则了,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握着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
动作行云流水,神情淡定自若,哪有半分被噎到的样子。
果然是装的。
江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收回视线,将剩下的蛋挞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不行。
不能总被他这么牵着鼻子走。
于是,当池溯把咖啡又递回
她手边时,她干脆没接。
背脊往座椅里挺了挺,她目不斜视,一本正经,“我介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池溯挑眉应了声,“行。”
江幸没再看他,她垂眼剥开一颗青提,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可她脑子里一点也不甜。
这个人,怎么感觉突然就变了。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冷得像座冰山。这才多久,就变得这么能撩……
是跟谁学的?还是本来就会?
如果本来就会,那是不是……
她咬葡萄的动作顿了顿。
是不是也对别的女生这样过?
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冒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少年时的池溯,穿着宽松的校服,随意地坐在课桌上,长腿耷拉着,脸上挂着点散漫的笑,用类似的招数骗女生的奶茶喝……
她越想越气,葡萄吃得飞快。
一颗,两颗,三颗——等回过神来,盒底已经空空荡荡。
她气鼓鼓地把空盒子叠好,边缘对齐,压出一道平整的折痕,规规矩矩塞进扶手箱凹槽。
至于那只孤零零立在杯架上的空咖啡杯,她碰都没碰,刻意绕开。
池溯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微弯着。
车速不急不缓,不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熟悉的梧桐树影一道一道滑过车窗,车子渐渐驶近学校大门,熟悉的景物不断映入眼帘。
江幸深吸一口气,抢在他开口之前,“就停门口吧,我走进去就行。”
池溯没应声。
车速一丝未减。
方向盘利落一打,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闷响——径直驶入校门。
“你到处散播我厌女,”他侧过头瞥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总得亲自去澄清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怎么?”江幸忍不住回嘴,“你要去开个新闻发布会?”
“那倒不用。”
池溯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眼底那点笑意褪去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道,“只要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就行了。”
“……”
江幸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衣角,“谁、谁是你女朋友?”
池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着她。
那道炽热的光,缓缓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终落在她微颤的唇瓣上。
明明无声无息,却烫得惊人,像一簇明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
江幸的心跳声骤然放大,一下快过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曾经熬夜苦读的“钓男108式”,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逃,好像又无处可逃,只能死死攥着身前的安全带。
喉咙干得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窗外,阳光斜斜铺洒,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说笑着走过。偶尔有好奇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扫进来。
她硬着头皮,视线死死黏在越来越近的明德楼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推门冲出去。
终于熬到车子停稳,她几乎是立刻扯掉安全带,伸手就去推车门。
可下一秒,身旁传来一声响动,池溯居然熄了火。
“你要干什么?”她心头一紧,警觉地转过头。
“去澄清谣言。”池溯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一副真要下车的架势。
“等等——”情急之下,江幸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要不我帮你解释吧,你别、别乱说话。”
“你怕什么?”池溯动作顿住,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袖,目光垂下来,慢悠悠地看着她。
“谁、谁怕了!”她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却不争气地发虚。
“那就好。”池溯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手搭上门把,“我现在就去找你们周主任聊聊。”
“哎——别!”见他真要开门,江幸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带了点恳求,“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行不行?这里是学校……”
“回去?”池溯回过头来,眉心微蹙,“回哪里?你不是马上要回北临了么?”
“我……”江幸手指微微一松,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软下声音,“那、今晚再说?今晚我去找你。”
池溯低下头,佯装认真思考了片刻,这才勉为其难点点头,“好吧。”
“不过——”他话音一转,唇角扬起一抹狡黠,“我还是得下车,找周主任聊聊校企合作的事。”
“……”
第50章 他表白了???
江幸忿忿地推门下车, 头也不回地走进明德楼。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局势到底是怎么逆转的?
明明她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猎手”,还是个实打实的学院派。
池溯本该是她手到擒来的猎物。
怎么一转眼,她反而成了一只晕头转向的傻兔子, 被池溯那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耍得团团转。
越想越不甘心, 她脚步踩得飞快, “噔噔噔”一口气冲上二楼。
刚推开直播室的门——
几道人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将她团团堵在门口。
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晃晃写满了吃瓜吃到饱的兴奋。
“可以啊江幸!上次吃饭还跟我们装没事人, 这就悄咪咪把人拿下了!”
“求抱大腿!能不能给我也蹭个进池际的机会啊江女神!不然我真要去博物馆当兵马俑了,学历史的快没活路了!”
“历史好歹还有博物馆!我们学哲学的怎么办?一想到只能考公, 我头都快炸了!”
……
原来这几个家伙,早就扒在窗口, 把楼下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一个个激动得眉毛乱飞,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江幸好像是扎进了麻雀堆, 耳朵里都是叽叽喳喳。
她艰难地用手拨开人群, 才突破重围,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可大家还没打算放过她,继续叽叽喳喳地围攻。
“还得是我们江姐有远见!”一个声音拔得老高, “这四年,从商院精英到法系才子, 上至天文学霸,下到软件大神,追你的人都能组队了, 也没见你眨过眼,原来早有目标了!”
“胡说什么!把我们江姐说得那么肤浅!”另一个立刻接上,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江姐,小妹别无他求,就一件事,能给我介绍个同款的不?”
“去去去,后面排队去!”第三个挤上前来,“江姐!我不要男人,也不要女人!我就想求个内推!”
“停!打住!”
江幸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猛地站起身。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她抬手在脖子前极其夸张地一横。
“好,我闭嘴!”
“我静音!”
“闭麦!”
几人瞬间齐齐噤声,办公室里终于恢复安静。
江幸慢悠悠地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又抿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散会!”
“……”
“散什么
会!正题才刚开始呢!”
“就是!重点一句都没交代!”
大家哪肯罢休,刚稳住的秩序瞬间瓦解,场面再度失控。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围得更紧。
江幸被左右夹击,步步后退,几乎要贴到墙角。
终于无奈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苗头,但目前还没正、式、开、始!今天早上纯粹就是他顺路捎我一程,至于昨晚,我们各回各家,听懂了吗?”
虽然,好像,她昨晚并没有回家。
说完,她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确认没人跟上来,才一溜烟又钻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咔哒”一声关上门,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剧情到底是怎么快进到这里的?不过短短一夜,就失控成这样。
还有……池溯究竟是什么意思?
态度模糊,行为暧昧,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喝了她的咖啡。
那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成年人的恋爱,都是这么不按套路的吗?连个正式的表白或追求都没有,就直接跳到这段脸红心跳的亲密环节了?
江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对着镜子,一点点仔细把头发梳好。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漫过指尖,认认真真洗了把脸,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回到直播室时,团副已经到了。
大家也从吃瓜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围坐成一个圈,讨论起近期的直播选题。
高校间的直播竞争越来越激烈,几位核心成员除了要扛起日常的直播任务,同时还要带带下一届的新人。
团副这次过来,就是打算推荐几位有潜力的学弟学妹,提前为换届交接做准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正投入——
突然,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喂?你好。”离电话最近的女生随手接起,听了几句后连连应声,“噢,好的好的!周主任再见。”
挂断电话,她立马扭头寻找江幸的身影。
女生憋着一脸的坏笑,猫着腰蹭到她身边,“周主任给你派了个光荣任务,劳烦江姐亲自下楼,送送咱们尊贵的池总。”
江幸头都没抬,指尖敷衍地在笔记本上划了两下,根本不信。
见她一动不动,女生这才稍微收了收嬉皮笑脸的神色,正了正语气,“是真的,不信你直接问周主任。”说着,又拿起了话筒,正要拨号。
“……”
江幸皱了皱眉,抬眼瞥了瞥对方的神情,又扫了一眼旁边也在场的团副——看这架势,好像真不是玩笑。
她沉默了两秒,终于放下手里捏着的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这人自己没长腿吗?出个门还得专人护送?
她硬着头皮,顶着身后好几道灼热的视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抬眼,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踱下来。
池溯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从容。
江幸垂下眼帘,挪着细碎的步子,慢吞吞地靠了过去。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走这么慢,是生怕楼上楼下的人都看不见似的。
可他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调不疾不徐,对身后办公室玻璃门内那几颗快要挤变形的脑袋,视若无睹。
两人总算一前一后走出转角,暂时摆脱了那些八卦的视线。
江幸悬着的一口气刚吐出一半,池溯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身,俯身朝她压下来。
滚烫的气息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得见,“你今天——怎么看着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江幸浑身骤然一僵,血液“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肩膀捶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他精准截住。
池溯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一拽。
江幸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踉跄半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得几乎要贴上胸膛。
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甚至能听见彼此交织在一起的狂乱心跳。
池溯垂眸望着她,深邃眼底翻涌着暗潮,目光像一张密密的网,牢牢锁住她的慌乱。
他嗓音压得极低,磁哑动人,一字一顿,“只有我女朋友——才能动手打我。”
话音落下,他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浅而勾人的笑,“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江幸像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一挣,飞快抽回手腕,整个人弹开半步。
脸颊“唰”地爆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他问过吗?连个正式的追求都没有,就让她“答应”。
答应什么啊?!
一股又羞又恼的气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余光忽然瞥见楼梯上刚好有人走下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能抿紧唇,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点多,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映出无数飞舞的微尘,光线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江幸像完成某种任务似的,闷着头快步走到车边。
刚站稳脚,她一秒都不愿多留,转身就要往回走。
可一回头,池溯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又深了几分。
“晚上见。”
暧昧瞬间漫过头顶。
江幸喉间一紧,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我不去了。”
池溯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她出尔反尔。
他没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江幸被这突然的沉默压得浑身不自在,她盯着面前的一小块树影,小声咕哝,“你早上是骗我的,我不想去了。”
“所以,”池溯的声音忽然落下,“你在介意什么?米矜?”
江幸眉心轻轻一蹙,下意识抬起头。
池溯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的眼底,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这些年,我从没动过心。”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因为我始终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当年那样倔强又坚韧的女孩。”
江幸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这是……什么意思?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光斑。
风一吹过,深浅不一的光影轻轻晃动,朦胧得有些失真。
池溯微微倾身逼近,嗓音压得又低又缱绻,“十年了,她长大了,我也终于又见到她了。你说……如果我去追她,她会答应吗?”
“我……”
江幸整个人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一阵阵发晕。
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紧紧堵住了,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身体僵硬地定了片刻。
下一秒,才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一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
一路冲回明德楼,直到躲进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她才敢停下脚步。
背脊紧紧贴上冰凉的墙面,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终于让发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池溯刚才……是表白了吗?
他说这些年始终记得她?
等等——
这男人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那一年她才上初中啊!
她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做了几次深呼吸。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慌忙掏出来,微信聊天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新消息:【晚上见,爆炸小番茄。】
谁是爆炸小番茄?
江幸手忙脚乱地点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画面中,她整张脸通红一片,连耳朵都好像在发烧,热气腾腾的,还真像一颗熟透的、快要炸开的番茄。
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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