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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我男朋友,池溯


    池溯站在一片浓烈的向日葵画影里, 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


    一身黑色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深刻,宽肩窄腰,线条挺拔,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谨, 周身透着几分利落的少年气。


    江幸呼吸一滞, 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自从那日雨中送伞之后, 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这段时间里, 她零零散散给他发过不少津津和临临的照片和小视频,他却一次都没有回复。


    望着那道独自融在光影里的侧影, 她脑子一热,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唰”地冒了出来。


    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她径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 直接就牢牢挽住了他的手臂。


    池溯身形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清是她,深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没藏住的错愕,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池总, 江湖救急, ”江幸赶在他发飙前火速压低声音,“男人你都能帮忙, 帮我一次也可以吧!”


    说完根本不敢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敢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手腕暗暗用力, 拽着他胳膊就往包厢里拖。


    脚步一迈开,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撞得耳膜发麻。


    她是不是疯了!?


    居然敢直接上手搂池溯!


    天啊,他不会一怒之下把她甩飞十米远吧!


    好在,好像目前还没炸毛。


    江幸不敢侧头看他, 只是硬着头皮一味往前走。


    越靠近包厢门,心里越打鼓,可脚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算了算了,人都拽到门口了,死就死吧,咬着牙也得演完。


    在众人齐刷刷投来的惊愕目光中,江幸嘴角一扬,绽起一个幸福明媚的笑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池溯。”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到臂弯中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静默只停了短短一瞬。


    池溯的目光便平静地扫过全场,从容地迎上所有视线,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得仿佛排练过,“大家好。”


    见他如此配合,江幸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果然是“老演员”了,装得还真像。


    她连忙扯过椅子,声音轻快里藏着一丝讨好,“来,坐这儿吧。”


    对面的弹哥冷笑一声,刚才被强行换了位置,还有些憋气。


    他身子往后一靠,话里带刺,“这位同学面生啊,是咱们南津大学的?还是隔壁……职业学院的?”


    “噗!”陶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江幸心里一咯噔,生怕池溯被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激怒,当场揭穿她甩手走人。


    她急急忙忙想插嘴,“他、他是……”


    没想到池溯却面不改色,只淡淡抬了下眼,回了两个字,“沃顿。”


    弹哥嘴角一扯,那声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突然就反应过来。


    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整张脸迅速黑了下去,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咻”地矮了大半截。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含糊道,“那、那什么,继续玩,继续玩。”


    江幸偷偷长舒一口气,趁没人注意,飞快摸出手机。


    指尖轻点:【谢谢池总(疯狂鞠躬.jpg)真·学霸!(星星眼流口水.jpg)】


    池溯垂眸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江幸抿了抿唇。


    也行,他没当场拆台,已经算谢天谢地了。


    本就是六人座的卡座,硬生生塞进了九个人,顿时挤得像猫罐头。


    江幸被卡在池溯和硬邦邦的椅背之间,半个身子


    几乎悬空在过道,稍微动一下胳膊肘就能蹭到他的手臂。


    她只好把自己往里收了收,坐得笔直,像个上课怕被点名的小学生。


    新一轮游戏开始。


    江幸原本还担心池溯对这类桌游嗤之以鼻、全程挂机,谁知他完全没有要置身事外的意思,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好像在主持会议。


    她不太放心,趁着洗牌的间隙,又小心翼翼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飞快地给他重复了一遍规则。


    池溯侧耳听完,只略一颔首,言简意赅,“我会。”


    “……”


    江幸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那你不早说。


    也许是自带光环,池溯运气不错,一上来就抽中了狼人牌。


    “天黑了,请大家闭眼。”


    江幸这个临时“上帝”正津津有味地观察众人的微表情,突然眼皮一跳——又瞥见弹哥在故技重施。


    在宣布闭眼后,那家伙就偷偷掀开了一条眼缝,目光贼兮兮地往池溯这边瞟。


    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就去扯池溯的衣角。


    没想到,池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丝不漏。


    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她手指碰到他衣料的瞬间,便平静抬手,干脆利落地“杀”掉。


    弹哥的脸瞬间涨成猪肝粉色。


    看着他当场表演笑容消失术,江幸拼命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另一个狼人是陶源,可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狼人身份。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幸和池溯的侧影,嘴角咧到耳根,满脸都是吃瓜的快乐。


    江幸急得拼命使眼色,脚都快踢过去了,陶源却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


    最后还是池溯抬了抬眼,目光在李榭和陶源之间无声地扫了个来回,随即,平静地抬起手,把旁边认真闭眼的李榭给“刀”了。


    陶源这才猛地回神,忿忿地瞪大眼睛,可惜大局已定。


    “天亮了。”


    接下来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


    池溯带着终于回过神来的陶源默契配合,逻辑清晰,指哪打哪,硬是把寿星本人捧上了冠军宝座。


    “赢啦赢啦!”陶源兴奋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拍着桌子,“不玩啦不玩啦,再玩下去我CPU都要烧了,该切蛋糕咯!”


    “我去拿!”江幸自告奋勇跑到咖啡厅后厨,小心翼翼从冷藏柜里捧出那个定制款向日葵蛋糕。


    等她捧着蛋糕回到卡座时,桌上散落的卡牌早已被收拾干净,几个人都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围在陶源身边。


    寿星被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意外的是,池溯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难道……他还想留下来蹭块蛋糕?


    江幸轻轻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下意识地挪到池溯旁边。


    正要低声问他什么时候走,可一抬眼,就撞上弹哥从对面投来的、明显带着打量意味的视线。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好默默站在原地,跟着大家一起傻笑。


    陶源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蛋糕盒丝带,盖子掀开,蛋糕的模样露了出来。


    金黄色的奶油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得栩栩如生,中间花盘用的是巧克力和芒果块,造型逼真得仿佛能引来蜜蜂。


    “哇!”陶源眼睛一亮,夸张地抬手捂住嘴,声音里满是惊喜,“这么精致的蛋糕,来来来,合影合影,我要发朋友圈!”


    江幸一眼看穿闺蜜的小心思:分明是想和李榭同框,又不好意思单独开口,只好拉上所有人当幌子。


    她心领神会,正打算主动接过手机担当摄影师,谁知陶源竟胆大包天地提议,“哎,江小幸!让男友哥帮我们拍嘛!他个子高,角度好!你也快点,过来一起入镜!”


    “啊……”江幸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抢的姿势伸出手,“还是我给大家拍吧!他、他可能还有点事,不太方便……”


    可陶源动作更快,话还没说完,已经利落地把手机塞到了池溯手里。


    “……”


    江幸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


    完了,完了,池溯不会冷脸走人吧,这也罢了,万一动怒摔手机……


    嘶——


    她深吸一口气,就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


    池溯却只是垂眸,瞥了一眼掌心那个套着毛绒外壳的手机。


    然后,他平静地抬起手臂,将手机举至眼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滑动,调整着拍摄模式,俨然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模样。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座冰山吗?


    是被夺舍了,还是被附体了……


    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惊天转变,陶源已经一把将她拽进合影队伍里,“就差你了!干嘛呢?磨磨蹭蹭的!”


    她怔怔地望向举着手机的池溯。


    只见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落下几缕阴影,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他双腿自然分开站定,姿态稳得像三角架,一手稳稳托住手机,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屏幕上流畅地轻点、滑动,对焦、构图一气呵成,专业范儿十足。


    出神的刹那,池溯的视线从屏幕上方淡淡飘过来,“江幸,把嘴巴闭上。”


    她猛地合上不自觉微张的嘴,耳根隐隐发烫。


    “别皱眉。”他再度出声。


    她慌忙舒展眉心,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


    “笑得太傻。”他抬眸瞥了她一眼,“重来。”


    “……”


    “哎呦,男友哥是不是看不到别人啊!总是盯着某人不放。”陶源在一旁拖着长音起哄,“我们这么多人的表情,也帮忙瞧瞧嘛!”


    “就是就是!我偷偷揉了下眼睛,都没人提醒我!”


    “你胳膊肘刚才都怼我脸上了,我还没说话呢!”


    宿舍其他两个姐妹立刻跟着起哄。三个女生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排脱口秀。


    江幸整张脸彻底红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恨不得脚下地板立刻裂开条缝,好让她当场消失。


    “好、好了!快拍吧!”她硬着头皮提高音量,“再耽搁下去,一会儿蛋糕都要化了!”


    “好好好!听江小幸的!来,大家看这里!一、二、三——茄子!”陶源憋着笑,重新喊道。


    伴随着几声轻快的咔嚓声,这场一波三折的大合影,终于宣告结束。


    江幸心里偷偷舒了半口气,趁着大家凑过去看照片的混乱间隙,准备让池溯先撤,回头再郑重道谢。


    没想到,她话还没溜到嘴边,陶源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开始整活。


    她“唰”地一下抽走了江幸的手机,笑嘻嘻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刚才是男友哥给我们拍,现在该我报答一下,帮你们拍张情侣合照啦!礼尚往来嘛,不用客气!”


    江幸眼前一黑,脚下差点没站稳。


    她慌忙摆手,舌头都快打结,“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可陶源哪里肯听,已经后退两步举起手机,嘴里还配着音,“来,看这里!自然一点!诶对——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清脆连响,一口气拍了好几张两人并肩而立的瞬间。


    “好了。”陶源把手机塞回给江幸,飞来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真般配!”


    江幸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捏着发烫的手机,像捏着一块烙铁。


    她悄悄往池溯身边挪了半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解释,“抱歉啊,我朋友她……就是有点过于热情,人来疯,您别介意……”


    “我看看照片。”池溯却突然打断她。


    “……”江幸一愣,犹犹豫豫地把手机递过去。


    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摔,这可是我的手机,要摔去摔陶源的!


    池溯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向左一滑。


    他垂着眼,眸光随着照片切换微微流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拍得不错。”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就是你——”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好像一只被打败的妖精。”


    江幸脑子一嗡,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那你好像唐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一怔。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远处切蛋糕的嬉笑玩闹声,都像被谁掐断了似的,一下子消失得干干


    净净。


    江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又瞬间倒流回脚底。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咽下去,当做什么也没说。


    妖精就妖精呗,好看的才叫妖精呢,不好看的叫妖怪!


    再说,干嘛非要顶那一句嘴?顶什么不好,非要说他是唐僧。说他是猪八戒不就赢了吗?死嘴笨死了!


    这下好了,傻眼了吧?


    这台阶该怎么下?这戏还怎么演?在线等,急!


    啊啊啊,内心一阵无声的土拨鼠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又像是熬了整整一个冬天。


    池溯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蛋糕我不就不吃了,一会儿还有事。”


    江幸终于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那个、我开玩笑的,”


    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她就是太爱闹了。改天……改天我请您吃饭,正式道谢!”


    “不客气。”池溯点点头。


    “还有……”江幸慌乱地划开手机屏幕,“照片我回头就删掉,他们都不知道实际情况,都是乱起哄的……”


    “嗯。”池溯没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从容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幸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直到陶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呢?就这么让人家走了?也不吃块蛋糕。对了,还不快谢谢本宫的成全!”


    “成全什么?”江幸茫然抬头。


    “啧!”陶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肩膀,“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今天那眼神,简直就跟长在你身上似的!我敢拿李榭的游戏账号打赌,你未来的情路绝对一路绿灯、畅通无阻,车速直接飙到二百五!”


    说着,她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肤白貌美大长腿果然名不虚传,而且那鼻子又高又挺,也太优越了吧!啧啧,你以后性/福了!”


    听到“鼻子”两个字,江幸脑中瞬间闪过一段带颜色的回忆。


    耳根“轰”地一热,手忙脚乱地去推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陶源,“你、你别胡说,我要去吃蛋糕了!”


    第32章 变心还是变性


    离开向日葵博物馆, 池溯方向盘一转,径直朝着肖骧的私人会所驶去。


    他今天原本只是顺路,去取那盆预订了很久的“粉塔”向日葵。


    没承想,前阵子雨水太勤、温度迟迟上不去, 馆方的培育计划全给打乱了。


    花没取成, 还被撒谎精拽着演了一出“临时男友”的戏码。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江幸拍照时的模样——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 眼神飘忽得像受惊的鹿, 却还假装镇定地咧嘴傻笑。


    池溯牵了牵唇角,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VIP包厢里,震耳欲聋的伴奏声混合着幽暗的光片一同涌来。


    肖骧好不容易摆脱公主的连环call, 正抱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扯着嗓子嘶吼《男人不容易》, 调子跑得到处都是。


    一见池溯进来,他立马扔开话筒, 像是见了救星,“来得正好!服务生,先上一打啤酒!冰的!”


    说完, 整个人便像没骨头似的往的沙发里一倒, 手脚懒洋洋地摊开,眯起一双惯会招桃花的眼睛, 从头到脚把池溯细细扫了一遍。


    “可以啊你,跟个清纯男大似的。”


    他摸着下巴, 故意拖长音调,“最近总是打扮得这么年轻, 该不会是……第二春来了?”


    池溯懒得接他的话茬,只掀了掀眼皮,淡淡瞥过去一眼, 便径自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低头划开手机屏幕。


    服务生端着一个银色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打冰啤酒,瓶身还凝着水珠,毕恭毕敬地放在茶几上。


    肖骧挥挥手让人退下,身体往前一探,抄起开瓶器,“啵、啵”两声,利落地撬开两瓶酒。


    一瓶直接塞进池溯手里,自己攥住另一瓶。


    “老规矩,对瓶吹,谁先喝完谁说话!”


    池溯微微蹙眉,“多大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话虽嫌弃,他却没有推拒。手腕一抬,仰头便咽下一大口。


    肖骧可不管他吐槽,拎起瓶子仰头就咕咚咕咚猛灌。


    一口气喝光,“砰”一声把空瓶撂在玻璃桌面上,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这才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嘴角,开始大吐苦水。


    “就上周,她说要去日本购物,我说——行啊你去呗,她当场就炸毛了!说我不该说行,应该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飞机刚落地,电话就追过来了,质问我怎么没给她发消息。才两个小时啊兄弟,我发什么?发——地面温度适中,祝你旅途愉快吗?”


    “这我都忍了,可她居然说什么……晚上要去牛郎夜店,点十个!她就存心气我!不行,我也要想办法气气她。”


    ……


    池溯靠在沙发上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冷飕飕插了句嘴,“她家不是一直在安排联姻?想想办法推一把,嫁出去清净。”


    “放屁!那怎么行!”肖骧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姓张的那小子?他一天能和女模特上八次热搜!”


    “那不正好替你报仇?”池溯嘴角轻挑,“从小到大,她折磨了你这么多年,以后换个人磨她,你不就轻松了?”


    “你有病!” 肖骧狠狠剜了他一眼,反手又抓起一瓶酒,撬开瓶盖就往嘴里猛灌。


    “有病的明明是你,受虐狂。”池溯轻笑一声,故意抬手撞了下肖骧的酒瓶。


    “咳、咳咳!”啤酒沫顺着肖骧的嘴角往下淌,他猛地放下酒瓶,被呛得直拍胸口,“你他妈想呛死我!”


    他胡乱抹着衣服上的酒渍,不忘恶狠狠地瞪向池溯。


    可目光一落在对方脸上,立刻嗅出了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咂咂嘴,“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居然还愿意跟我开玩笑了。”


    他一把扯住池溯的胳膊,从上到下扫视他,“怎么回事,你出马了?怎么感觉整个人都变了?”


    池溯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抽回手腕,“别用这种饿狼扑食的眼神看我,我没出马。你再这样,我以为你要出柜了。”


    “啧。”肖骧撇撇嘴,刚想反驳,忽然一拍大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噢——快月底了,你弟弟要回来了对吧?”


    “嗯。”池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仰头又喝了一口。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劲,”肖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盯着池溯的脸。


    “往年你弟回来,还带着你那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你可不是这德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让助理给你安排行程,重视得跟什么似的。今年怎么回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年还没想。”池溯说着,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嗯,是快月底了。”


    “还没想?”肖骧震惊地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兄弟,你不爱你的白月光了?变心了?还是变性了?”


    “……”池溯皱了皱眉,“别胡说。”


    “小爷哪句胡说了?”肖骧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拍了拍茶几,“是白月光这句胡说,还是你变心了是胡说?你说啊?”


    “无聊。”池溯站起身,弹了弹落在裤腿上的啤酒沫,语气淡漠,“走了。”


    “走哪去?你他妈才来!”肖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回了沙发上,“话还没说透呢!”


    池溯被他扯得身形一晃,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绝对有情况!”肖骧瞬间捕捉到这细微的线索,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他的手机,“让我看看是谁勾得你


    这么魂不守舍!”


    他熟练地划开池溯手机,打开微信界面上下翻动,可聊天列表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商务往来,连个像样的置顶对话框都没有。


    肖骧不死心,正要继续往下滑,池溯已经长臂一伸,轻松抽回手机。


    “亲兄弟间也有隐私,懂?”池溯将手机塞进裤袋,长腿交叠,闭目靠在沙发背上,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谁跟你是亲兄弟!”肖骧嬉皮笑脸地扑上去,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掏。


    池溯却比他更快一步,睁开眼,长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几下,随即“啪”地把手机抛给他,“玩去吧。”


    肖骧接住手机,低头一看,密码变成了12位!


    卧槽!-


    周一大早,闹铃响了三四遍,江幸才挣扎着从被窝里支起半个身子。连妈妈准备的早饭都没顾上吃,顶着两只熊猫眼就昏昏沉沉出了门。


    地铁里人挤人,她靠在门边,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站着睡着。


    周六陪着陶源疯玩了一整天,浑身都像散了似的,以为周日能瘫在家里好好补觉。


    结果晚上刚洗完澡躺平,团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学院要拍招生宣传视频,让她出镜当“门面”。正想推掉,但一听说会有红包,她又从了。


    于是周日一整天,她都耗在学校的拍摄现场。


    就一句“欢迎报考历史学院”的开场白,都重来二十多遍,最后导演喊“卡”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也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不容易撑到公司,江幸第一件事就是冲去茶水间,泡了一杯超浓的黑咖啡,猛灌了两大口,才勉强压下汹涌的睡意。


    周一的第一件事,就是趁着中高层开例会的时间,抓紧把周末积压的新闻编辑上传。


    她一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眼皮一边沉沉地往下坠,连着喝了两杯咖啡,总算赶在午休前把所有内容更新完毕。


    这会儿连去食堂扒饭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脑袋一歪,软绵绵趴倒在工位上,只想抓紧这珍贵的二十分钟补个觉。


    下午一点半,部门例会准时开始。


    总监先是板着脸传达了高层会议精神,滔滔不绝讲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翻开工作安排表,开始挨个分配本周任务。


    江幸刚从昏沉的午睡里挣扎醒来,脑子还糊成一团。


    坐在会议室最靠边的位置,眼皮耷拉着,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容易熬到会议收尾,她忽然听见总监念了她的名字——


    一个激灵,像是被谁从背后拍了一巴掌,她瞬间坐得笔直,睡意被吓得烟消云散。


    什么?


    刚刚好像听见……总监让她负责撰写池际投资的司志?


    江幸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睡醒,耳朵出现了幻听。


    她不过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司志这种需要梳理企业发展历程、盘点文化脉络、甚至要对接高层访谈的系统工程,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不仅她自己懵,连一旁的顾莞也十分不解,主动帮她解围,“总监,司志是个系统工程,交给江幸一个人会不会……”


    没想到,总监扶了扶眼镜,语气十分肯定,“这是池总特别点名安排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还有些发愣的江幸,“池总说,你是历史专业的,平时爱读宋史,正好可以借鉴学习,负责公司司志的撰写。”


    “……”


    江幸彻底僵住。


    池溯特别点名?因为她爱读宋史?


    这人该不会……因为周六的事在公报私仇吧。


    不愿意帮忙当时拒绝就好了啊!干嘛背地里搞这种“委以重任”的小动作,这比直接找她麻烦还下头。


    江幸拖着脚步回到工位,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连司志具体是什么都毫无头绪,怎么去写?


    记得以前在校图书馆见过学校的司志,厚厚的三大本硬皮书,是一整个团队花了近两年才完成的巨大工程。


    而她,只是一个还没正式毕业、在实习期挣扎的小白啊。


    江幸越想越不对劲,严重怀疑要么是总监听错了,要么就是池溯口误说错了。


    冷静,江幸,冷静。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当务之急,是得先找顾老师说明情况。


    可顾老师的工作却一直空着,迟迟不见人影。


    她只好焦躁地打开搜索地址,心不在焉地输入“司志撰写”“企业史编纂”等关键词,眼睛不时瞟向门口。


    键盘敲得断断续续,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


    终于等到顾莞拿着笔记本和水杯从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顾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


    顾莞点点头,“来小会议室吧。”说着,转身推开旁边小办公室的门,顺手带上了琐。


    江幸忐忑地跟着走进去,心里莫名打起了鼓。


    第33章 电梯遇到鬼


    “坐吧。”顾莞示意她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转身从储物架上取了瓶矿泉水递过来。


    江幸接过水,没拧开,双手又局促地放到桌上,“顾老师, 司志到底该怎么着手?我完全没接触过这类工作。”


    顾莞注视她片刻, “你先跟我说说, 周末都做什么了?”


    江幸一怔。


    难道真是因为周六那场戏码, 池溯秋后算账来了?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 “周六给同学过了个生日,周日回学校帮录了个招生宣传视频。”


    “宣传视频?”顾莞重复了一遍, 眉头微微蹙起。


    “是的,就是一段简单的介绍, 学院说要发在官方账号上。”


    江幸的心脏随着顾莞皱起的眉头越揪越紧,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周六, 而是周日这个视频?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公司不允许实习生参与这类活动吗?”


    “公司倒没有明令禁止,”顾莞顿了顿, 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小江,我看你做事踏实, 就直说了吧。”


    她把手机推到江幸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


    “今天上午人力汇报年度招聘计划时, 特意展示了一个网红案例,就是你们学院凌晨发布的这段视频, 点击量已经破十万了。”


    江幸低头看去,某知名教育平台的头条推送标题格外醒目——《南津大学女神引爆流量!颜值与智慧并重,成招生新王牌!》。


    配图正是她在视频中的特写镜头。


    顾莞指尖在屏幕上向上一滑, 评论区更加热闹:


    “女神师姐!报考目标有了!”


    “这颜值是真的吗?我不信。”


    “历史学院居然藏了这么好看的小姐姐!”


    “兄弟们南津大学历史学院见!必须和师姐约一波图书馆!”


    江幸一时愣住。


    她完全没想到,那段翻来覆去拍了二十多遍的视频居然火了,更没料到自己一夜之间,竟被贴上了“南津历史女神”的标签。


    “我猜,池总很可能因为这条视频,认为你具备更大的潜力,不该只局限于维护网站这类基础工作,所以才让你参与司志的撰写,算是一种重点培养吧。”


    顾莞收回手机,语气宽慰,“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会全程跟进指导。你原有的工作我会让别人接手,接下来你就专心搜集资料,先摸清框架。”


    “谢谢顾老师……”江幸点点头。


    心里却仍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拍个视频而已,怎么就看出她有编写司志的巨大潜力了?


    顾莞仿佛看穿她的疑虑,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换个角度看,参与司志编写既能让你深入了解企业,也能从战略层面审视公司发展,这是非常难得的锻炼机会。”


    “不过……”她起身时又叮嘱了一句,“以后若再参加这类校外活动,记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好的,顾老师。”


    听到这里,江幸已经多少明白了些。


    看来,公司是不赞成员工私下里参加这类活动的。因为她是个实


    习生,才没有直接批评她,只是借着增加工作量,让她时间更饱和,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其他。


    怎么职场上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唉。


    回到工位,江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到公司打完卡,就直奔南津图书馆。


    尽管这项任务对她来说简直堪比登月,可既然已经接下,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做好。


    在门口办了张借书卡,交完押金,片刻也没耽搁,径直上了二楼的社科阅览区。


    从《科技企业发展年鉴》翻到《投资案例汇编》,在书架间来回穿梭、比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选定了两家行业龙头企业的司志作为参考。


    一共两套书,厚厚的六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从地铁站出来,她一路哼哧哼哧地把书抱到公司楼下,实在撑不住,想停下歇口气。


    胳膊酸得发僵,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目光下意识地往上一抬。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就静静停在门口。


    副驾驶门敞开着,一个身姿优雅的女人款款走下车。


    瀑布般的栗色长发直垂腰间,香槟色的礼服勾勒出曼妙曲线。抬手拨头发的瞬间,露出的脖颈白得晃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儿,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池溯走下车,绕到女人身侧,微微低头听她说话。平日里总是冷淡清隽的侧脸线条,此刻柔和了不少,唇角似乎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下一秒,女子娇嗔地用手包砸了下他的手臂,他非但不恼,反而接过那只精致的手包。


    江幸忽然喘不上气。


    像被人点了穴,直直地钉在原地。


    周遭的人声、车流声一时间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跳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那是……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胸口便没来由地一酸。


    她下意识倒退半步,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大理石柱。


    一阵钝痛顺着脊椎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猝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池溯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或者说,她从来不敢问。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


    像他这样的人,身边站着这样明媚动人的女朋友,才是最合理、最正常的剧本吧。


    那她呢——


    躲在阴影里,窥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简直像个……慌慌张张、见不得光的小偷。


    江幸垂下眼睫,咬了咬嘴唇,没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她弯下腰,把散落的资料重新归拢,抱紧。


    书还是那么重,甚至比来时更沉。她转过身,一步一步,默默地往办公楼里走-


    整个下午,她都强迫自己扎进厚厚的司志资料里。


    红笔记录年份,蓝色笔记录事件,紫色笔写小记,一行行彩色的字像结实的绳索,将她捆在工位上,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可那些画面还是会从字缝里钻进来。


    他低头时格外温柔的侧影,他们之间流畅的默契,他唇角那抹自然的笑意,每一帧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用力晃了晃头,扣上笔帽,又换了一只彩色的笔。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当她终于揉着酸胀僵硬的脖颈,从厚重的书册中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早已陷入一片沉寂。


    整层办公室空荡无人,只有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在黑暗里兀自散发着冷冽的蓝光。


    微信上,顾老师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太拼,工作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注意休息。”


    江幸心头一暖,飞快回复道,“谢谢顾老师,正准备回去。”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了一半,暖黄的光晕斜斜铺在地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孤单。


    电梯口的金属面板映出模糊的倒影,她按住下行键,在电梯前等了几秒。


    很快,一部电梯从楼上降下,“叮”的一声停住。


    轿厢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江幸抬眸,随即一怔。


    池溯正倚在轿厢扶手旁,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垂着,衬衫领口微敞。


    顶灯在他浓密的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冷峻的侧脸难得地透着几分倦意。


    他似乎是累了。


    半阖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而掀开眼睑。


    四目相接。


    江幸的心跳漏了半拍,紧接着擂鼓似的砸向胸腔。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垂下眼帘,目光仓皇地落在自己鞋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池总。”


    “嗯。”


    他的声音低沉,在逼仄的电梯间里荡开。


    江幸快步走进电梯,几乎是贴着内壁站定,刻意将身体转向角落,背对着他的方向。


    可即便如此,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还是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侵占了她周遭所剩无几的空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电梯门缓缓合拢。


    光滑的不锈钢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仍倚在原处,不知道有没有看她。


    她不敢抬眼去确认,只是盯着金属壁里的自己,攥紧手指又松开。


    密闭的空间里,空调送风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午时那幕画面,偏在这时闯进来。


    他低头的温柔,女子明媚的笑靥,两人之间流转的默契……每一秒都清晰得刺眼。


    江幸轻轻咬住下唇。


    心跳在寂静中格外喧闹,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她拼命想压下,可它还在响。


    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她,这段日子以来的荒唐和可笑。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6,15,14……


    她死死盯着电子屏,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逼仄的电梯,被无声的尴尬填满。


    良久,池溯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


    女孩安静地缩在角落,后背贴紧冰冷的轿厢壁,整个人蔫蔫的,好像被霜打过的向日葵。


    是司志给她的压力太大?


    他喉结微动,正要开口。


    电梯猛地一震。


    头顶的灯管发出短促的嘶鸣,随即“哐”一声闷响,光灭了。


    黑暗兜头罩下来,浓稠得没有一丝缝隙。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池溯心头一凛,今天他的专梯报修,才临时改乘这部员工电梯,没想到这部也出了故障。


    他迅速抬手,按下墙面的紧急报警铃。


    随后,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黑暗中,只能依稀辨认出江幸模糊的轮廓,她微微垂着头,肩膀似乎有些发紧,双手好像在身前无意识地来回绞着,


    “别怕。”他放轻声音,“只是临时故障,维修人员很快就到。”


    没想到,黑暗中却传来硬邦邦的一句,像块小石头掷过来,“我没怕。”


    “……”池溯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是在跟他闹脾气了?


    黑暗和寂静渐渐凝固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空间里。


    江幸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长这么大,第一回碰到电梯故障,偏偏还是和池溯一起困在这里。


    中午撞见不该撞见的画面,晚上又被关在这黑漆漆的铁匣子里,和他共享同一方缺氧的空气。


    像老天爷故意捉弄她。


    先让她看明白自己的位置,又让她无处可逃。


    她垂下眼睫,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修人员却迟迟不见动静。


    黑暗里,池溯不动声色地往江幸身边


    挪了半步。即便她嘴上硬气,但黑成这样,心里难免会发慌。


    随即,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


    一道冷白的光束骤然亮起,划破黑暗,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投下一片清晰的光域。


    江幸正低头绞着手指,光从侧面打来,她下意识抬眼。


    对面光洁的电梯壁上,赫然映出一个扭曲晃动的黑影——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正朝自己扑来!


    “鬼——啊!”


    她惊叫一声,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想也没想,一把攥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池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带得微微一晃。


    他垂下头,借着手机屏幕残余的微光,看见江幸吓得连睫毛都在发颤,整张脸几乎埋进他袖口里。


    垂着眼看了她两秒。


    他胸腔里那根松了许久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刚才不是挺勇敢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带出极淡的弧度,掺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哪来的鬼。”


    第34章 我哪有女朋友?


    江幸死死闭着眼。


    眼皮合得紧紧的, 可那片黑暗里还是晃晃悠悠浮着那个影子——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


    她没敢松手,指尖仍牢牢攥着他一片袖口。


    “我真的看到了……”她把脸往那截袖子埋得更深, 声音从布料间闷闷透出来, 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撒娇。


    是真的怕, 不敢张嘴, 怕牙齿磕出声。


    池溯垂眸看了她两秒, 眉梢不自觉地微挑,“又在撒谎, 是跟嘉铂那个女人学的?”


    “……”


    江幸猛地蹙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暗示她是故意装成这样,惺惺作态?


    一股委屈混着怒气瞬间冲上心头。


    她立刻直起身, 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往旁边硬生生盲挪了半步, 后背重新贴紧冰凉的轿厢壁,抿着唇再也不肯吭声。


    心里却还在咚咚打着鼓,她只好闭着眼胡乱安慰自己, 就算真有鬼, 也不会只盯着我一个,旁边那位肉更多。


    “呵……”


    旁边竟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算了, 反正她闭着眼,就当作没看见, 没听见。


    想笑就笑吧。


    江幸又在黑暗中煎熬了一会儿。


    外面终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夹杂着工具箱哐当作响的清脆动静。


    “里面还好吗?有几个人?”维修工的声音隔着门板大声传来。


    “两位。”池溯沉稳应答。


    “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听到外面真切的救援动静,江幸一直悬着的心, 才缓缓被牵引着落回原处。


    她试探般地,慢慢掀开了双眼。


    不知何时,池溯已经关掉了手电筒,四周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安静的黑暗。


    看不到鬼影,江幸也渐渐回了神,轻轻吸了一口气。


    叮叮当当的工具操作声持续响了一阵。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与机械运转声,紧闭的电梯门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向两侧退开。


    明亮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江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下意识眯了眯眼。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电梯内的横杆,指尖却摸到一个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挂在包上的LABUBU挂件。


    这是陶源生日时两人互送的礼物,一人一个。


    她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池溯手机那束骤然亮起的冷白光线,恐怕不偏不倚,正好晃过了LABUBU那张色彩鲜艳、表情滑稽夸张的脸。


    才在电梯内壁投射出了那个扭曲晃动、让她魂飞魄散的“鬼影”……


    池溯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一晃一晃的挂件上。


    瞬间明白了刚才的“鬼影”从何而来,目光在挂件和她之间扫了个来回,忍不住又低低轻笑了一声。


    江幸知道他准是在笑自己大惊小怪。


    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这下更是火上浇油。


    电梯刚在一楼停住,她就头也不回地侧身挤了出去,快步走向大厦门口。


    “江幸。”身后传来池溯低沉的嗓音,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


    “我送你。”池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许多,显然他跟了上来。


    “不用。”江幸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未消的硬气。


    池溯这时才察觉,她似乎真的在闹脾气。


    他长腿迈开,几步便与她并肩,侧头看向她紧绷的侧脸。


    夜色下,她唇线抿得平直,眼神固执地望向前方。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那辆黑色大G旁,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望着那个敞开的座位,江幸眼前瞬间闪过午间那一幕——


    栗色长发的女人,优雅的香槟裙摆,纤细的脚踝,还有那自然的亲昵——


    心头莫名一堵。


    几乎是负气般地,她脚步一转,伸手就去拉后座的车门,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池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裹着一丝明显的无奈,“坐前面来,坐后面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倏地点燃了她心里积压了一下午的混乱情绪。


    那份委屈、难堪、一厢情愿的羞恼,还有电梯里的狼狈与倔强,瞬间冲破理智的堤防。


    “那是你女朋友的位置,我可不敢坐。”


    池溯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


    他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过来,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哪来的女朋友?”


    ……还不承认。


    江幸倏地站直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声音不甘示弱,“就、上午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生,我看到了……”


    话音未落,池溯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从喉间滚出来,被夜风一吹,散成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意味。


    江幸忿忿地抬起头,果然看见他笑得眉眼微弯,就连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都扬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今晚已经是第三次了。电梯里笑她怕鬼,黑暗里笑她嘴硬,现在又笑她——


    笑她像个傻子一样。


    早知道就该头也不回地去挤公交车,哪怕晚一点、累一点,也好过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自取其辱。


    她垂下眼,咬着嘴唇,转身就要往马路边走。


    “那是我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得一字一句钉进风里。


    “……亲姐。”


    江幸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回头。


    可那三个字像被谁按了循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气质出尘、明艳夺目的女人——是他姐姐?


    亲姐姐?


    池溯终于敛住笑意,向前迈了两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一寸一寸覆上她的鞋尖。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随着夜风漫过来,轻轻地罩住了她。


    “上午她刚从美国回来,我去机场接了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顺便让她来公司看看我的成绩。”


    “……”


    江幸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悄然松开。


    那团在胸口堵了一下午的憋闷,此刻像被扎破的气球,瘪得只剩下一声漏气的轻响。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没处藏的尴尬。


    她死死咬住嘴唇,耳根开始发烫。


    就在脸红得快要炸开的前一秒,她猛地弯腰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立刻把头扭向窗外。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也吹散了堆积在心口一下午的阴云。


    池溯那句话,还在耳边轻轻转着,带着他嗓音特有的、低低的余温——


    哪来的女朋友?


    原来……他真的没有女朋友。


    江幸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一丝压不住的喜悦攀上眼尾。


    偏偏就在这时——


    “咕噜——”


    胃部传出一道声响,比心跳还理直气壮。


    她整个


    人一僵,手忙脚乱地把背包往下拽,死死压在肚子上。


    “没吃晚饭?”等红灯时,池溯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红红的左颊,“正好我也没吃,要不要一起?”


    ……果然还是被他清清楚楚听见了。


    江幸把脸又往窗外偏了半寸,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耳朵尖,小声嗫嚅,“一直在忙司志的事情……根本没时间吃饭。”


    “呵。”池溯听出她话里的委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我以为你很闲,才给你安排这件事。”


    “谁闲了?”江幸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扭过头来,有些忿忿地反驳,“我很忙的!”


    “是么?”池溯看着前方路况,轻飘飘说了一句,“那还有空去做历史女神?”


    “那是周末!”江幸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没占用工作时间!”


    话已开头,她索性把积压了两天的苦闷全倒了出来,“院里临时找我帮忙,我总不能推掉吧。利用周末时间赚点外快,又没违反公司规定。可把司志那么浩大的工程,交给我一个人,就算24小时不睡觉,也写不完。”


    “你很缺钱?”池溯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


    “当然缺了,”江幸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欠了十万块。”


    十万……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这个数字,莫名有些耳熟。


    他侧过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灯火明明灭灭流转,掠过江幸的脸。她微微鼓着腮帮,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倔强又生动。


    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怎么会背上这么一笔债?网贷?可她平日里穿着简单,生活朴素,怎么看都不像是挥霍无度的女孩。


    除非……


    他低笑一声,“你又撒谎。”


    “……”


    江幸彻底无语。


    看来“撒谎精”这个标签,她是撕不掉了。


    不过刚才确实是一时嘴快,她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干脆转了话题。


    “那个……上次拍照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他沉静的侧脸飞快掠过,又落回自己膝上。


    “今天有些晚了,我请您吃碗阳春面,可以吗?以后再请您吃大餐。”


    “好。”池溯没有再追问。


    只利落地掉了个头,停到对面一家老字号面馆前。


    深褐色的招牌,边缘的漆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夜里客人不多,店里安安静静,空气中氤氲着醇厚的面香。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单不过片刻,老板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来。细面整齐地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了一撮嫩绿的葱花,热气伴着猪油和酱油的香气扑来。


    江幸是真饿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筷子,对着碗沿轻轻吹散热气,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池溯看起来倒是不急。


    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竹筷,慢条斯理地挑起几根面条,悬在碗上顿了顿,才送入口中。


    他慢慢咽下后,目光落在对面埋头苦吃的女孩身上,“司志只是让你着手学习,不是要求立刻交稿。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听到这话,江幸快速咽下口中的面条,放下筷子坐直,表情认真起来,“可既然接手了,就一定要尽力做好,这是我的原则。”


    “态度认真是好事,不过——”池溯微微颔首,话锋却轻轻一转,“也要量力而行。蚂蚁即便有雄心壮志,也猎杀不了猩猩,那是狮子的任务。”


    “那你还交给我。”江幸咕哝了一句,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底的面,显然不服气自己被比作“蚂蚁”。


    “我交给你的,是学习的过程。”池溯难得显出几分耐心,“重要的是从过程中收获什么,而不是最终呈现什么。”


    “大道理真多。”江幸喝了一口汤。


    池溯低笑了一声,正要继续开口,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抬眼,“我接个电话。”


    随即起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晚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面馆里的烟火气。


    他走到车边摸出烟盒,低头点燃。


    一点猩红在昏暗中亮起,薄薄的烟雾随着他轻吐的气息,缭绕上升,很快被夜风吹散。


    手机贴在耳边,他微皱着眉,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寻初兴奋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喧闹的车流声,“哥!你猜我在哪?”


    池溯吐出一缕轻烟,淡淡道,“机场?”


    “错!我和米矜都已经上机场高速了!一会儿老地方见啊!”


    “你提前回来了?”池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指尖的烟灰无声飘落,“怎么没直接飞北临?”


    “干嘛,不欢迎啊?”吴寻初笑嘻嘻的,“反正马上就毕业了,没什么事,我们就想早点来南津看看工作机会,顺便玩玩。”


    “行。”池溯没再多问,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熄在垃圾桶上,“一会儿见。”


    第35章 白月光回来了


    挂断电话, 池溯在夜风里独自站了片刻,直到凉意浸透衬衫,才转身推门回到面馆。


    坐下时,那碗阳春面已经失了热气, 油花凝成薄薄一层。


    他没再动筷, 只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目光投向窗外。


    夜里的老街没什么人, 偶尔一辆电动车驶过, 车灯拖出细长的光尾, 很快又沉进黑暗里。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 瞥一眼腕间的表盘。


    片刻后,又看了一眼。


    江幸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小动作, 她轻轻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您要是忙, 我自己回去就行,前面就有地铁站。”


    “没事,”池溯抬眼看她, 语气依旧平稳, 身体却已利落地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说好要送你的。”


    江幸没再推辞,安静地拿起自己的背包, 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推开店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那声清脆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回程的车上,池溯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况, 目光专注得近乎凝滞。


    可那双眼眸深处分明蒙着薄薄的雾,焦点虚虚地落在更远的某处。


    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喉结偶尔细微地滚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夜间车流稀落。


    车子越开越快,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带,红的、金的、蓝的,从玻璃上飞速掠过。


    江幸悄悄攥紧安全带,鼻尖萦绕着未散的烟草气息,清冽中带着苦涩。


    池溯很少会主动抽烟,至少在车里,她几乎从未闻到过。


    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


    中控台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幽蓝的光在昏暗车厢里一下一下地闪,像是一种沉默的催促。


    她想提醒他听电话,可瞥见他在斑驳光影中格外紧绷的下颌,话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这一次,没等江幸开口,车身已利落地减速,流畅地滑向路边,稳稳停住。


    “谢谢池总。”江幸松开安全带,低声说道。


    “嗯。”池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仍定定落在前方某处虚空,甚至没有朝她这边偏转一分。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一个字,迅速推门下车。


    夜风倏地涌来。


    她刚在路边站稳,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


    黑色大G毫不犹豫地从身后猛地掠出,转瞬就汇入了前方稀疏的车河,模糊的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


    窗外的夜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吴寻初和米矜的身影还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每年这个时节,他总会陷入一种熟悉的矛盾里。像是被无数蛛丝密密缠绕,越是想挣脱,就勒得越紧。


    他想起吴寻初的爸爸,那个总是穿着老式西装、一脸憨厚的吴叔叔。


    当年,吴叔叔是外公身边最得力的司机,多少年来,开车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猝不及防地带走了妈妈的生命,也让吴叔叔永远离开了。


    从那以后,看着那个一夜之间失去父亲、又早早没了妈妈的寻初,他便不自觉地将这份责任扛在了肩上。


    送他出国深造,为他铺平未来的道路,替他挡掉成长路上的风雨……他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把所有的心意都倾注在少年身上。


    可只有池溯自己知道,这份近乎偏执的照顾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愧疚。如果不是当年他任性地要下车拍照,那场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份深埋心底的自责,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血肉里。


    后来,寻初第一次回国探亲时,身边多了个笑靥明媚的女孩。


    他眉眼飞扬,自然地揽住女孩的肩,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这是米矜,我女朋友。”


    听到“米矜”这两个字,他握着水杯的手倏地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某种柔软的指尖轻轻戳中,一种遥远的悸动漫上心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与米矜寒暄了几句。


    直到问起女孩的家乡,听见她说“我是北临人”时,池溯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父母还好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我,现在身体也不太好。”


    她说完这句话时,池溯几乎就可以断定,她就是当年在医院给他贴了三个创可贴的小女孩。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那段蒙尘的记忆不会再被提起。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他们重新相遇。


    他终于找到了她,可她居然是寻初的女朋友。


    这些年来,他身边出现过许多女人,温柔体贴的、明艳动人的、聪慧睿智的……却没有一个像米矜那样,拥有一双坚韧又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阴霾,照进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情感的沉寂,心如止水。却在见到米矜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心底冰层碎裂的声响。


    可偏偏,她先认识了寻初,先走进了寻初的世界。


    池溯没再继续和米矜聊下去,只是默默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像对待亲人一样周全。每年,寻初回国一次,他也每年盼望一次。


    但这份期待里,总掺杂着一丝难言的愧疚,像根细小的刺,时时提醒着他,正在窥视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始终恪守着界限,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更不曾私下联系过米矜。


    而这一次,得知他们提前回来,他心里竟然没有了往日的期待,反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心湖,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车厢里似乎飘过一丝甜橘香,像是江幸身上的味道,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空空的副驾驶座。


    脑海里忽然闪过江幸红着脸、气鼓鼓的模样,还有那句——我还欠了别人十万块。


    这情节,怎么莫名地与米矜的故事有些相似?


    他自嘲地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缓缓将车驶入停车场。


    夜色里的会所霓虹流转,透着几分纸醉金迷的热闹。


    肖骧今晚有事不在,池溯便径直去了V8包厢,点了一打冰啤酒,又为米矜叫了一份水果拼盘。


    包厢内昏暗朦胧,音乐低回。


    他握着一瓶啤酒,仰靠在沙发上,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缕甜香,似有若无的。就像上一次,在车里缠上他袖扣上的那一缕。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贴近鼻尖,却什么也没闻到。


    就在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包厢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二哥!”一个短发女生像一阵风似的抢先冲了进来,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得晃眼。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顶着一头醒目黄毛的吴寻初,两人穿着同款的潮牌外套。


    池溯掀开眸子,从茶几上拿起一瓶啤酒递过去,身体自然地往旁边挪出半个人的位置,“怎么提前回来了?”


    吴寻初笑着正要坐下,却没想到米矜动作更快,已经抢先坐在池溯身边,亲昵地靠过去。


    “想你了呗!”米矜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挽住池溯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我们刚买的情侣装,好不好看?”


    “不错,”池溯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出来。随即起身,重新坐回吴寻初身旁。


    “那帮我们拍张照呗?”米矜也没在意,举着手机就朝他递了过去。


    “来来,自拍就行!”吴寻初连忙接过手机,笑着揽过她的肩,“二哥不爱拍照,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哦,不好意思!”米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得更加明媚。


    “没关系,”池溯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我给你们拍。”


    他刚举起手机对准两人,米矜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进画面中央,“我们三个一起拍嘛!”


    池溯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旁边的吴寻初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将三人定格。


    “二哥,快发给我们!”米矜兴奋地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腕,脸颊几乎贴到他的胳膊。


    池溯微微蹙眉,低头瞥向屏幕。照片里,米矜在中间笑得灿烂,他和寻初一左一右。


    他沉默着点开对话框,将照片发给吴寻初,语气平淡,“发你了。拍得一般,删了吧。”


    说完,便直接点了删除。


    “哎,让我看看嘛!”米矜不甘心地探过头,扒着吴寻初的手机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很好啊!发我一份,我要留着。”


    “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吴寻初端详着照片,得意地扬扬眉,“我是不是比二哥帅那么一点?”


    “我感觉还是二哥帅,你就像个黄毛!”米矜笑嘻嘻地扯了扯他的头发。


    池溯收回目光,握着手机站起身,“今晚别闹太晚,早点休息。明天去北临。你们想飞过去,还是开车?”


    “飞机都快坐吐了,开车吧!”米矜把头靠在吴寻初肩上,带着点撒娇,“沿途还能看看风景。”


    “行,明早我接你们。”池溯点了点头,又问,“今晚住哪?”


    “啊?”吴寻初挠了挠头,犹豫地看了一眼米矜,又看向池溯,“我们还没订酒店呢,米矜说,要不……就住你那儿?”


    池溯微微蹙眉,“不太方便,我家连多余的拖鞋都没有。”


    顿了顿,又道,“旁边那家酒店也是肖骧开的,你们去登记我的名字就好,他们会安排。”


    “那行吧!”吴寻初嘿嘿一笑,伸手拉起还在鼓着腮帮子的米矜,“我就说二哥肯定不能同意,你偏不信。”


    米矜撅起嘴,悄悄瞥了一眼池溯,忍不住小声嘟囔,“二哥真小气……”


    池溯却像没听见,抬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明天九点,我在酒店楼下等你们。”


    第36章 他的罪孽


    一连几天, 江幸都没有见到池溯。


    这阵子,她从早到晚都埋在厚厚的司志资料里,回到家累得连抬手都费力,更别提给两只小家伙拍照了。


    两人的微信对话, 也就此停了在几天前。


    虽然池溯说过, 司志只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可不想做大象的蚂蚁不是好狮子, 既然接下了任务, 就没有敷衍的道理。


    转眼到了周六, 向日葵博物馆新进了一批“燕尾”向日葵。


    她心念一动,决定给自己放个短假, 去博物馆帮帮忙,换换脑子。


    嘴上说是为了放松, 心里却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说不定能遇见池溯。


    自从那晚他匆匆接了个电话后,整个人就像蒙上了一层霜, 情绪明显有些低沉。


    这几天,也不知道……他好些了没有。


    江幸在博物馆里忙活了一整天,布景、参展……直到天色渐渐染上灰蓝, 也没看池溯的半片衣角。


    “小江!”导购小姐姐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 笑眯眯地凑近,“盯了


    一整天手机了, 心不在焉的,等谁的电话呢?”


    “啊?”江幸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没、没有啊!”


    “没等电话就是在等人咯?”小姐姐用手在头顶比划着,“是不是那个两米长腿的天菜?”


    江幸一愣, “你怎么知道?”


    小姐姐扑哧笑出声,“你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何止是我, 店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


    “给你支个招,山不来就你,你去就见山呀?”小姐姐挤挤眼睛,把一盆“燕尾”推到她面前。


    “给他拍张照,告诉他店里来了新品种。不信他不动心!”说完,她潇洒地站起身,用力拍拍江幸的肩膀,“别犹豫,冲啊少女!”


    江幸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客人或同事特别留意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燕尾”连拍了好几张。


    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她又躲到角落,认真调了调光线和构图,这才点开池溯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心一横,按了下去。


    【池总,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一批“燕尾”,花型很特别,您要来看看吗?】


    收到微信时,池溯正站在当年出事的向日葵园里。


    三月底的北临,风里仍裹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山野。


    眼前,一片沉寂的褐黄,不见半点绿意,更无向日葵的踪影。


    只有几棵疏落的老树,枝桠光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静默的碑立在萧瑟的风里,无声无息。


    自母亲离世后,池溯每年都会回到这里祭奠。


    直至前几天,他突然得知这里即将被出售,计划改建为体育公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买下这里,让它维持从前的模样。


    送米矜回家后,他便带着吴寻初前去见了开发商。


    不料对方仿佛早已嗅到风声,竟当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他听完,只沉默一瞬,便以双倍价格签下了合同。


    站在空旷的田埂上,初春的寒风刺骨,直抵心底深处。


    “二哥,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吴寻初踢了踢脚下冻硬的小泥块,声音有些发闷,“这几天,你每天都来……这么多年,该走出来了。”


    池溯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吴寻初看着他的侧影,心底涌起一阵无力,又踢开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其实你没必要当这个冤大头,何必把自己困在回忆里。要我说,卖了就卖了,人总要向前看。”


    “你可以向前看,”池溯终于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不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云层,语气沉重又干涩,“我永远欠你的。”


    “二哥,我……”吴寻初喉头一哽,正要说什么,目光猛地钉在马路对面,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是那个混蛋!”


    池溯眉峰一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烧的纸钱。


    飘起的纸灰被凛冽的风吹得四散零落,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愈发沉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苍老颓败的侧脸。


    在看清那人模糊轮廓的刹那,池溯身体骤然一凛,仿佛瞬间沉入冰河。


    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吴寻初双眼瞪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田埂,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向马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额角青筋暴起,下一秒就挥起了拳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被揪住的人吓了一跳,浑身像秋叶般剧烈颤抖。


    他被迫抬起浑浊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和汹涌的泪水中,极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两张盛怒的年轻面孔。


    片刻后,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苍老的面容剧烈地扭曲起来,泪水混着鼻涕陡然糊了满脸。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是你们……那两个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你还认得出我们?!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死命扯着他松垮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那枯瘦的骨头捏碎。


    “你竟然还活着!”他疯了一般嘶吼,“我爸呢?我哥的妈呢?他们都死了——死了!被你毁了!”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头上那顶破旧的棉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半白稀疏、凌乱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他不敢挣扎,只是徒劳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人复活吗?”吴寻初眼底翻涌着猩红,一脚狠狠踹向男人蜷缩的背脊。


    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尘土里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去。


    “你有没有儿子?!你怎么不去死啊!”吴寻初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恨意,“想赎罪?那就去死啊!让你儿子也尝尝,从小没爹没娘、当孤儿的滋味!”


    他越骂越凶,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脚下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每一脚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肇事司机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在尘土里蜷成一团,反复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你现在就下去,跟我爸去说对不起!”


    吴寻初举起拳头,正想狠狠砸向那张魔鬼一样的脸时,池溯却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你干什么!”吴寻初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瞪着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的池溯,“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人渣!”


    “别打了。”池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淡漠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一字一句,“你打他,他反而好受些。应该让他和我们一样……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背负这一切。”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吴寻初的拳头猛地僵住。


    他颓然松开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失神盯着面前龟裂的泥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池溯沉默着在他身旁坐下,肩并着肩。


    北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卷起烧剩的纸灰在空中打转。


    直直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许久,池溯才低低开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不是我要去拍照……”


    “哥,你说什么呢!”吴寻初沙哑着嗓子猛地打断他,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怪过你!一点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你、要不是池家,我早就不知道混到哪去了,连大学都念不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哥。”


    “呵……”池溯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吴寻初的肩膀。


    不知为何,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那句脆生生的童音——


    你妈妈最后看到的,一定是你开心的样子,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他喉头一动,强行将涌上的酸涩咽了回去-


    江幸始终没有等到池溯的回复。


    看着那盆被她偷偷拍照的“燕尾”,她心一横,索性自掏腰包,把它带回了家。


    谁知第二天清早,“燕尾”就无精打采的,花盘微微下垂,叶片软塌塌地卷着边,一副水土不服的模样。


    这几天妈妈正好回了云禾办理退休手续,她自己连绿萝都养不活,哪知道怎么伺候这盆


    “燕尾”。


    蹲在花盆前,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卷曲发软的叶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真不该一时冲动,把它带回来,却可能害了它。


    转眼到了周一。


    她打算加加班,把梳理的司志第一部分大纲整理出来,至少在周报上,体现出来一点进度。


    这一埋头,便彻底忘了时间。


    再抬头时,窗外早已夜色浓稠。一看电脑右下角,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胃里空空荡荡,一阵清晰的抽痛骤然袭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泡面,拆开包装,端着面碗走到茶水间。


    按下热水键,没反应。


    再按一次,指示灯依旧漆黑一片,热水器安静得像个摆设。


    她这才看见机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全楼热水设备临时故障,正在维修,敬请谅解。


    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拆开了。


    江幸悻悻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端着碗回工位,忽然想起——20层的休息区,好像有台单独的饮水机。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端着碗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叮”的一声到了20层。


    西侧的行政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廊灯幽幽亮着,看来大家都下班走了。


    相反,东侧办公区却灯火通明。


    江幸脚步微微一顿,难道……池溯还没走?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朝着那片光亮的区域走去。


    转过走廊拐角,一阵轻松的谈笑声便飘过来。


    是池溯的声音,语调里带着少见的温和。


    江幸下意识地侧身望去。


    只见池溯正站在开放式料理台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专注地摆弄着晶莹的玻璃杯和几个鲜橙,动作不急不缓,似乎在亲自调配果汁。


    暖黄的顶灯光芒流淌下来,落在他低垂的浓密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将他原本冷峻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异常温润,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利落、留着俏丽短发的女生,正慵懒地靠在宽大沙发的扶手上,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放松又自在。


    江幸呼吸一滞。


    正暗自琢磨这两人的关系,女生已笑盈盈地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池溯身边,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那杯橙汁。


    她微抿了一口,随即俏皮地歪了下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二哥!”


    ……又是他的姐妹。


    江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跟着松下来。


    她没再停留,打算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这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不远处,专用洗手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色休闲装、个子高挑的年轻男人,顶着一头醒目的金色短发,径直走向沙发。


    他一把搂住女生的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二哥,给我也调一杯!”他转过头,冲着料理台方向嘿嘿笑了两声,语调懒洋洋的,“这几天在北临真是累坏了……”


    “你自己没手吗,干嘛使唤二哥!”女生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黄毛一脸不服,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他是我亲哥,给我调杯果汁怎么了!二哥,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池溯的方向扬了扬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江幸扶着墙壁的手指,微微一蜷。


    那个女生……不是他的妹妹。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她端着手里那碗干巴巴的泡面,有些失神地转过身。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池溯低头调果汁时专注温和的侧脸、递杯子时自然随意的神态、女生歪头时亲昵的笑……


    那样的氛围,那样毫无隔阂的亲近——


    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弟弟女友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快步走进电梯。


    第37章 一厢情愿


    第二天上午, 江幸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悬空的状态。


    手里的资料翻来覆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顾老师隔着工位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直到旁边的同事又喊了她一声, 她才猛地回过神, 慌忙埋进工作里。


    其实, 昨晚一回到家, 她就没忍住, 给陶源发了好几条语音。


    可陶源正忙着和李榭打双排,只匆匆回了句“患得患失”, 就没了下文。


    江幸知道,暗恋中的人总是格外敏感, 容易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假想敌。


    就像上次, 她就误会了池溯的姐姐,闹了一场乌龙,现在想起来还脸红。


    所以这一次, 她不断告诉自己, 不要再那么武断,别太多心。


    可心里那面小鼓, 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晚敲到早, 咚咚、咚咚,敲得她坐立难安。


    她思来想去, 纠结了一整晚,最后还是决定去王助理那儿探探口风。


    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那盆没养好的“燕尾”。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 同事们陆续起身下楼用餐,办公室渐渐空旷下来。江幸立即抱起蔫头耷脑的“燕尾”,轻手轻脚地闪进楼梯间。


    为了避免在电梯里撞见熟人,她决定爬楼上去。


    午间的20层格外安静。


    江幸快步来到东区,王端正坐在工位前接电话,抬眼注意到她,很快结束通话。


    “有事吗?”


    “我……想请教个问题,”江幸抿了抿唇,将花盆往前递了递,“这盆花的状态越来越差,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之前见池总常去向日葵博物馆,想着他或许比较了解……”


    “嗯,池总确实很懂向日葵。不过——”王端顿了顿,瞥了一眼池溯的办公室,压低声音,“池总正在会客,现在不太方便。”


    “噢,是那个短发女生吗?”江幸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昨晚我加班时好像看到她,是池总的亲戚?”


    “不是,”王端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池总弟弟的女朋友。不过,池总对她一直十分照顾。”


    “这样啊。”江幸应了一声。


    虽然王助理澄清了两人的关系,可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江幸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池总大概还要忙多久?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吗?就问问花的事。”


    “没问题,池总正在接待肖总,他们是老朋友了,应该不会太久。”王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饭盒,“我先去食堂了,你随便坐。”


    见王助理离开,江幸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把盆栽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在门外踱了两个来回。


    见肖骧迟迟没有出来的意思,她有些按捺不住,双脚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朝里间挪了几步。


    明知这样不妥,耳朵还是不受控地贴近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漏了出来。


    “这几天在北临,一直陪你的白月光了?”肖骧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江幸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别胡说,”池溯的声音倒是平静,“我去北临是处理正事。”


    “得了吧,跟我你还装什么!既然喜欢她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跟你弟弟摊牌?我看他俩感情也就那样……”


    话音未落,江幸身形猛地一僵。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当场劈开,怔在原地。


    她木木地站了好一会儿。


    肖骧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有那句话,像被人按下了循环键,一遍又一遍,狠狠地碾过心头——


    喜欢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脚下忽地一软,


    身子不受控地向后踉跄一步。


    “咚”的一声,膝盖窝狠狠撞上茶几坚硬的边角。尖锐的钝痛猛地刺进神经,才勉强将她从一片空白中暂时拽回。


    难怪这几日不见人影。


    难怪。


    北临。白月光。这么多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晦涩艰难。


    她再也待不下去,慌乱地转过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办公区。


    连那盆“燕尾”都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17楼工位,她怔怔地坐下,半天回不过神。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落在手背上,暖光触肤,却只觉一片冰凉。


    她盯着面前摊开的司志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排排蚂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翻来覆去,只有肖骧那句——既然喜欢她这么多年……


    原来,他喜欢那个女生很多年了啊。


    江幸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一丝苦涩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沉,最后堵在心口。


    她缓缓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隐藏的文件夹,找出《钓男108式》PDF,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


    想想这段时间的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谋划、反复的试探、偶尔的窃喜……简直幼稚得可笑。


    原来那些反复回味的暧昧瞬间,那些让她心跳的深邃目光,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整整一个下午,江幸都枯坐在工位上,大脑像被抽空一般,半点也不听使唤。


    这四年来,她拼命兼职、奔波打听,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就是为了寻找他。


    后来,生活渐渐有了轨迹。考研、实习,遇见了他。


    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刻意的指引,领着她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穿过风雨,最终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如今回头再看,从感激到感动,再到沉溺其中,一切不过是她的独角戏罢了。


    想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她缓缓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迎着西垂的太阳,她沿着两京路慢慢往下走去。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憨态可掬的动物小饼干,金黄酥脆的模样,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那是小时候最期待的奖励。每次考了好成绩,妈妈总会给她买一袋。撕开牛皮纸袋的刹那,甜香漫进鼻尖,是属于童年最幸福的瞬间。


    她推门进去,挑了一盒小熊形状的。撕开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漫上来,她才忽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吃。


    难怪一盒饼干快见底,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街角那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


    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捧着温烫的纸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上来。


    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安安静静地吃完,热汤滑入喉咙,胃里暖烘烘的,也让混沌的头脑一点点清醒、冷却。


    池溯既然有心上的白月光,她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若继续留在这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起的期待,还是会像藤蔓一样忍不住疯长。


    只有彻彻底底地离开,才能将这团乱麻连根斩断。


    可那笔十一万还没有凑齐。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接受那家直播公司的提议。


    对方曾明确承诺,只要签约合作,就能预先支付五万元。


    江幸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一旦想清楚,便不会再反复。


    第二天一到公司,便径直去找了顾莞。


    开门见山说想提前结束实习,理由是回学校配合做直播,也坦诚自己急需凑一笔钱,要尽快还给别人。


    顾莞静静地听完,并没有多问细节。


    江幸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声音轻轻发涩,“顾老师,真对不起,司志我还没正式动笔,这段时间光顾着整理资料了,后面恐怕……也没法跟进了。”


    “别这么说,”顾莞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臂,语气里带着宽慰,“这本来就不是你分内的工作。回学校好好调整,我们随时联系。”


    江幸感激地点点头,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微微发紧。


    之后,她特意为每个同事都点了奶茶,捧着杯子,一一走过去认真道别。又去找总监签好了实习鉴定表。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甚至让她有些恍惚。昨天还埋在厚重资料堆里的那个自己,转眼间就要与这里的一切告别。


    临近中午,她把工位上零零散散的个人物品收进纸箱,整理妥当。


    最后,从包里取出那张被保存多年的银行卡,走进电梯,按下了20层。


    她想郑重、完整地对他说一声谢谢,为了十年前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也为了这几个月短暂却深刻的相遇。


    电梯门缓缓滑开,江幸深吸一口气,走向东侧办公区。


    就在这时,王端捂着肚子从工位上站起来。


    一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江幸!你来得正好!是不是要去找池总?拜托帮我把这份外卖拿去给他和米小姐,”


    他脸色发白,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不行,肚子疼得厉害,我去洗手间了,谢啦!”


    江幸还没来得及点头,王端已经弓着腰,脚步凌乱地跑远了。


    她只好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纸袋。


    袋子提手勒着掌心,里面隐约飘出诱人的香气——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黑珍珠餐厅的外卖。


    看起来点了不少,都是他特意为那位米小姐点的吧……


    江幸心里轻轻一涩。


    米小姐——


    原来那个女生也姓米。


    走到办公室门前,她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池溯低沉熟悉的嗓音。


    江幸推开门。


    米小姐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池溯则站在她身侧,俯身靠近,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点着电脑屏幕,正耐心地低声讲解着。


    两人靠得极近,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几乎融在一起。


    “池、池总。”江幸脚步一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都卡在了喉咙口。


    池溯闻声抬头,看见她时,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慌忙将外卖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声音有些匆促,“王助理不太舒服,去洗手间了,托我帮忙送进来。”


    池溯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女生拉住胳膊,“二哥,快帮我看看这样写对不对?”


    他只好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笔记本屏幕上。


    看着两人贴近的身影,一路上积攒的勇气,在这一刻,像被针轻轻一扎,无声又迅速瘪了下去。


    算了,江幸不自觉地捏紧口袋里的银行卡,还是……寄给他吧。


    垂下眼帘,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池溯的声音——


    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米金。”


    两个字,毫无预兆地钻进耳膜。


    江幸脚步猛地顿住,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撞得她视线瞬间模糊。


    她本能地回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颤,“……啊?”


    然而,办公室的空气却陡然凝固。


    池溯和短发女生同时抬起头,望向她,眼睛都带着清晰的错愕。


    “还有什么事吗?”池溯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幸霎时清醒过来。


    他刚刚叫的根本不是她。


    是那个坐在他身边、与他影子相融的短发女孩。


    原来她也叫“米金”。


    一时间,巨大的窘迫像潮水般漫过心口。


    江幸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勉强牵起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歉,池总,我听错了……还以为您在叫我。”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迅速转身拉开门,逃一般地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光影里。


    第38章 你发/情了


    今晚再换个姿势…………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池溯的视线仍停在那扇门上,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又沉又闷。


    今天的江幸, 好像有些不一样。


    清亮的眼睛里, 少了几分倔强,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落寞。


    他伸手去解外卖袋的绳结, 心不在焉地扯了好几次, 死结依旧纹丝不动。


    “二哥,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来吧!”一旁的米矜笑着凑过来,细细的手指接过绳结, 一挑一绕,绳结便应声而开。


    她动作利落, 将餐盒一一取出,在茶几上整齐摆好。


    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呀?看着怪怪的。你明明是叫我, 她怎么胡乱答应。”


    池溯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米矜笑起来甜美可爱,眼睛弯弯得像两瓣月牙, 干净又讨喜。


    但与记忆中那个倔强坚韧的小女孩,似乎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捏了捏眉心, 眼前明媚的笑容忽然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片雾。


    整顿午饭, 他都食不知味。机械地嚼了几口,便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默默放下了筷子。


    米矜倒是胃口很好, 每一道菜都品得津津有味,吃完就心满意足地窝进沙发里,捧着手机开始刷起热闹的综艺节目,时不时笑出声。


    池溯按了内线,叫人进来收走了茶几上狼藉的餐盒。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菜油味。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了口,“毕业论文已经帮你改好了。下午我还有个会,让王助理送你回去。”


    “二哥!你这就赶我走啊?”米矜一听立刻垮了脸,跺了跺脚,习惯性地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袖撒娇。


    池溯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抹靠近的温度。


    “或者我让寻初来接你。”


    “算了算了,”米矜撇撇嘴,有点扫兴,“黄毛下午还有个面试呢……”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着池溯的神色,见他眉间微蹙,表情疏淡,半点没有往日纵容的模样。


    只好讪讪地背起小背包,语气也软了下来,“二哥、那我……先走了。”


    “嗯,”池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抬头。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池溯往后重重靠在沙发上,没来由地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偏离了轨道,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清。


    一股沉滞的焦躁在胸腔里慢慢浮起、堆积,闷得呼吸发涩。


    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坐进车里,他戴上蓝牙耳机,拨通电话,“在哪?”


    “干嘛?”那头传来肖骧气息不稳的回应,背景里还夹杂着娇嗔的女声,“烦死了,谁呀……嗯……别停……”


    池溯眉心一蹙,“算了。”说着就要挂断。


    “哎别别别……我完事就去找你,老地方见啊!”肖骧急忙喊道,话音未落又被一阵暧昧的声响打断。


    池溯直接掐断通话,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车子一路疾驰,他径直来到会所。


    大步流星地推开包厢门,径直陷进宽大的沙发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领口松开大半,却依旧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憋闷。


    房间明明空荡荡的,却反而比平时更加压抑。


    他俯身从冰桶里拎出一瓶啤酒,“嘭”地一声扯开拉环,仰头便灌下大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半点没熄灭心头的燥意。


    放下酒瓶,他又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扩散。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追随着烟雾飘向天花板,有些出神。


    一个小时后,包厢门才被推开。


    肖骧侧身闪了进来,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锁骨下缀着几处新鲜的绯红痕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餍足。


    池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叩了下烟灰,“你拉链没拉。”


    “卧槽!”肖骧下意识低头,随即反应过来被耍了,抄起一瓶酒就扔过去,“你TM就是嫉妒我有女人!”


    池溯手臂一伸,轻松凌空接住,稳稳地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他又斜睨了肖骧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这才下午两点。”


    “感觉来了,还看什么时间场合。”肖骧大剌剌地往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得一脸痞气,“说吧,又找我什么事?该不会……真打算跟你亲如手足的兄弟抢女人了吧?”


    “闭嘴,”池溯眉头微蹙,将手边的烟盒丢了过去,“以后少提这个。”


    他自己则又衔了一支烟在唇间,低头,“咔哒”一声,橙红的火苗跃起,在他深邃的眼底短暂停留,随即被袅袅升起的青白烟雾笼罩。


    见他这副少见的失神模样,肖骧也抽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打量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哥知道了……你这是心思飘了,移情别恋,看上你们公司那个小实习生了吧?”


    池溯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看看看!被我猜中了吧!”肖骧顿时兴奋起来,上半身凑近,还故意吸了吸鼻子,“我果然闻到了发/情的味道。”


    池溯一脸嫌弃地向后避开,“你属狗的?”


    “我跟你同年,你说我属什么?”肖骧扬了扬下巴,一副久经情场的样子,“喜欢就追,霸道总裁爱上小实习生,短剧照进现实。就你这条件,随便刷刷卡、送送礼物,她还不死心塌地跟着你?”


    池溯眉头微蹙,“她不是那种人。”


    “啧啧,”肖骧不怒反笑,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才说她几句,你就皱眉头,还嘴硬不承认看上人家了?”


    池溯没接话,沉默着将半截的烟熄灭。


    “不过说真的,”肖骧凑近了些,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之前为了那个白月光守身如玉,我差点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了。”


    他晃着手里的酒瓶,喋喋不休地回忆,“当年在沃顿,什么样的美人你没见过?白的、棕的、黑的,前赴后继往你身边凑,我看得都急。你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回国没几天,被一个小小实习生拿下了?”


    他说得正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一抬头,却发现对面沙发已经空了。


    池溯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径直走到了包厢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嘿!你把我从公主的床上薅起来,话没说两句就要走?这什么臭脾气!”他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是你找我来出主意的吧?我这金玉良言还没开始传授呢,你TM往哪走!”


    “有屁快放。”池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拧着眉坐回沙发上。


    “卧槽,现在是你在求我好不好?”肖骧气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指着自己鼻子,“行行行,谁让我是你哥呢,我让着你,这臭德行……那我正经问你,”


    他凑近,盯着池溯的眼睛,“你到底看上小实习生什么了?”


    池溯下颌线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硬硬地丢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你TM绝逼是个人才。”肖骧被他噎得够呛,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回忆起来,“嗯,仔细想想,那个实习生模样是挺出众的,眼睛又大又圆,鼻子生得也不错,巴掌大的小脸,但身材嘛……就差点意思,跟我们家的宝贝公主可比不了。我的小公主那才是……”


    他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前凸后翘,又会撒娇,再娇气我也愿意宠着……小嘴甜的呦,啧,不行,晚上回去我换个姿势再……”


    “嘭!”


    这时,一声干脆利落的关门巨响。


    房间又空了。


    “卧槽!”肖骧对着紧闭的房门,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


    池溯让司机在附近随意绕了一圈。


    直到风渐渐起了,带着凉意扫过车窗,天边乌云一层层压下来。


    天色沉得发闷,他才低低开口,“回去吧。”


    回到20层,整条走廊安安静静。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视线忽然一顿——保洁阿姨正提着一个小巧的向日葵,转身要丢进一旁的清洁推车里。


    “等一下!这盆花哪来的?”


    保洁阿姨吓了一跳,见是他,连忙停住手,有些局促地解释,“池总,这盆花……摆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我看它叶子全黄了,蔫得厉害,以为不要了,就想着处理掉。”


    池溯走近几步。


    这是一盆“燕尾”向日葵,即便在这样奄奄一息的状态下,花瓣边缘那独特的、宛如燕子尾羽般的剪影轮廓,依然倔强地残留着。


    花盆侧面还挂着一个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印着细小的编号。


    他眉心微蹙,一段记忆倏地闪过脑海——


    在北临那几天,江幸曾给他发过微信,兴致勃勃地提起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几盆罕见的“燕尾”。


    那时他心情很差,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消息,并未放在心上。


    眼前这盆“燕尾”已经完全失了生气。茎秆软软地垂着,花盘边缘卷曲发黑,叶片枯黄微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难道是她放在这里的?


    念头闪过,他心头微微一动。


    “这盆花给我吧。”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又特意叮嘱,“以后只要是向日葵,都先问过我再说。”


    “好的池总,好的好的。”保洁连连点头。


    回到办公室,池溯将花盆小心地放在落地窗边最亮的一角阳光里。


    午后的光线穿过玻璃,将枯萎花盘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俯下身,轻轻拨开那些枯萎的叶片。土壤摸上去过分潮湿黏腻,隐隐透着一股不新鲜的腐味,根系恐怕已经沤烂了。


    换换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挽起衬衫袖口,他正准备给向日葵脱盆。


    王端在门口敲了敲门,“池总,品牌总监打电话来确认,原定四点半的周年筹备会是否照常?需要调整时间吗?”


    “不必,准时开始。”池溯手中的小铲子未停,目光仍专注在脆弱的根茎上。


    “好的,池总。”王端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提醒了一句,“会议还有十分钟,我马上去准备。”


    “嗯。”


    池溯淡淡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小铁铲,缓缓站起身。


    他洗净指尖沾着的湿土,理了理微袖口,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推门而入时,品牌部的人已悉数到齐,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池溯走到主位,习惯性抬眼,淡淡扫视全场——


    那个熟悉的身影,竟不在其中。


    他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会议明明通知了全员参加。


    他向后轻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司志的进度怎么样了?”


    品牌总监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项长期工作。


    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复,“抱歉池总,负责这项工作的实习生结束实习返校了。顾莞已经接手,正在调整大纲。”


    第39章 真相大白


    会议结束后, 池溯独自回到办公室。


    室内一片寂静,落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心不在焉地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冰凉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眉心微皱。


    江幸居然不声不响就回学校了, 难道中午过来, 是向他辞行的?


    现在想想, 她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推门进来时, 眼神低垂着, 声音也比平时轻了许多,整个人的状态和那盆“燕尾”一样, 蔫蔫的。


    原以为她只是替王端跑个腿,便没有过多留意。


    可此刻细想, 她临走前,好像还说了一句——


    “我以为您在叫我……”


    池溯手指一顿。


    他明当时明叫的是“米矜”。江幸为什么会以为是在叫她?


    难道……


    她也叫“米矜”?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 骤然劈开了脑海里混沌已久的乌云。


    一股强烈的直觉冲出来。


    下一秒,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从记忆深处蜂拥而至。


    江幸曾提起过母亲身体不太好, 需要长期调理;也说过自己欠了别人十万块, 一直想尽快还清;甚至还玩笑似的提过,小时候捡过塑料瓶换钱……


    当时, 他只觉得荒谬,以为都是她随口扯的谎。


    莫非……一切都是真的?


    池溯立刻按下电话内线, “发一份江幸的简历过来。马上,对, 品牌部那个实习生。”


    挂断电话,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 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脑海中,更多被遗忘的片段飞速闪过——


    她成绩优异,明明留在北临会有更多选择,却偏偏来到南津。


    她母亲也姓江,难道她改名随了母姓?


    还有那次,他一气之下摔了手机,她脱口而出的那声心疼的惋惜,与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为他贴创可贴的女孩,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所有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精准地串成一个清晰无比的故事。


    池溯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几乎已经可以确信——


    江幸,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人力资源部发来了江幸的简历。


    他几乎是马上点开。


    一眼就钉在了“曾用名”那一栏——


    米金。


    “金”与“矜” 同音。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下移,视线落在教育经历那一栏。


    十年前,她恰好也在北临读初一。


    与那个小女孩的年纪分毫不差。


    池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怎么会这么巧。


    照片上,她眼神明亮,唇角抿着一丝自然的弧度,带着学生特有的朝气。


    越看,越与十年前那个坚强的小女孩重合。


    池溯锁紧眉头,拿起手机,飞快地给吴寻初发了一行字。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米矜。去你喜欢的那家粤菜,我定位置。】


    吴寻初秒回:【谢谢二哥,正好我们在纠结吃什么,一会儿见。】


    池溯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紧。


    他再一次点开那份简历,目光掠过每一个字、每一处时间,所有信息都在无声地佐证着那个猜测。


    一切都太过巧合。


    难道真是他先入为主,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把米矜当成了那个小女孩,却把江幸当作了撒谎精?


    沉甸甸的愧疚霎时漫涌上来,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棉,迅速膨胀,压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再也坐不住,刚到五点半,便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平稳下行。


    他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微微失真的自己,视线又移向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日电梯故障时的画面——


    黑暗中,江幸被玩偶挂件吓得惊叫一声,慌乱失措地缩进他臂弯里,手指还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当时只觉得她又在演戏,现在回想起来,心口却像被羽毛轻轻撩了一下,蓦地软了一角。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生动的时刻。


    即便江幸不是当年那个小米金,他也再无法自欺欺人——


    那份藏在日常里的在意,那些不由自主的包容,早就让他,在不经意间对她动了心。


    到了餐厅,池溯径直走进VIP包间。


    他在深色的沙发背椅里靠下,顺手捞起桌上的菜单,漫


    无目的地翻着。


    印刷精美的页面上,鲍参翅肚、时令鲜蔬,一道道诱人的菜肴闪过,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翻页的间隙,鼻尖忽然漫过一缕熟悉的酱香——好像是炸酱面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在江幸家里吃过的炸酱面。


    那天他连吃两碗,到最后仍觉得意犹未尽。


    出神之际,包间的门被呼地一下推开,吴寻初和米矜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二哥,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吴寻初挨着池溯坐下,笑嘻嘻地伸手拿过菜单,哗啦啦翻起来,“点了吗?”


    池溯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找你们陪陪我。还没点,你们想吃什么随意。”


    “真的?谢谢二哥!”米矜眼睛一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我要吃帝王蟹!”


    “可以,”池溯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客气。”


    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沉吟片刻,才像随口提起般问道,“对了,米矜……你母亲身体还好么?”


    正和吴寻初争菜单的米矜闻言抬起头。


    “很好呀,二哥!”她尾音上扬,笑容明灿。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一阵甜腻的香气飘了过来,隐隐有些呛人。


    池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身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


    “没事多回去看看她,”他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声线平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嗯嗯!”米矜用力点头,全然未觉他话中深意,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小学时爸爸就不在了,是妈妈和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的。小时候我身体弱,总是妈妈陪我在医院跑前跑后。现在我长大了,她身体反倒不如从前了……”


    她话音未落,池溯的心便重重一沉——


    他确实认错了人。


    米矜描绘的童年,与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半点也对不上。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瘦小身影,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用早熟的语气低声说,“妈妈总是住院,我只能一边捡瓶子,一边照顾妈妈……”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还如此彻底。


    仅仅因为听说米矜来自北临,名字相似、年龄相仿,他就自以为是地将她认作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甚至为了那点可笑的“避嫌”,连多问一句核实一下都没有,任由这个误会像雪球一样滚到今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手机屏幕上。


    轻轻放大简历上的证件照,江幸的模样静静定格,眉眼清澈,五官柔和,安安静静地望向镜头。


    池溯无声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拂过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服务员推门进来,菜肴的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开,瞬间包裹了整间包厢。


    对面的吴寻初和米矜凑在一起,不知又聊到什么八卦,笑得肩头发颤。


    “对了,二哥,”吴寻初笑嘻嘻地探过身,替他斟满了一杯茶,“我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不太靠谱,要不……你行行好,收留一下我和米矜呗?”


    池溯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看他,略一颔首,“可以,你们学的都是市场营销,就去市场部吧。”


    “我不想去市场部!”没等吴寻初表态,米矜抢先开口。


    她向前探过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望向池溯,“我想给二哥当助理。”


    “那怎么行?”吴寻初连忙打断,“二哥已经有王助理了。何况我们专业对口,去市场部正合适,对吧,二哥?”他说着,朝池溯投去一个搬救兵的眼神。


    “二哥肯定向着我,”米矜得意地扬起下巴,也满是笃定地望向池溯。


    池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你们先去市场部,我会安排一个经验丰富的师父带你们。”


    “可我不想……”


    米矜还想撒娇,吴寻初已经眼明手快地夹了一颗芥末虾球,放到她的碗碟里,“你最爱吃的,快,凉了就不脆了。”


    话被堵在嘴边,米矜只好撅撅嘴,不太甘心地低下头,小口吃起了虾球。


    “嘿嘿!”吴寻初又夹了一颗放到池溯盘中,笑着打圆场,“二哥,那我们下周直接去找王助理安排?”


    “嗯,我让他带你们去市场部,”池溯扫过米矜不太高兴的脸,补了一句,“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如果想回北临,我也可以安排你们去朋友的公司。”


    “那倒不用,”吴寻初连忙接话,陪笑道,“我们就想跟着二哥多学点东西。”


    池溯略一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吴寻初推开椅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门刚一合上,沉默许久的米矜忽然咬住下唇,眼睫一抬,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坐到池溯旁边的椅子上。


    “二哥——”她拖长尾音,身体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些,“你就让我给你当助理吧,我肯定比王助理更贴心,更周到,求你了。”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再一次缠上来,池溯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不由得向后避了避。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不知分寸。


    “你做助理不合适。”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市场部,我可以再安排其他部门。”


    “我不要,我就要给你当助理!”米矜用力摇着头,伸手便要去挽他的手臂。


    这一次,池溯没有给她任何余地。


    他眉头一蹙,侧身便避开了她的碰触,动作干脆得不留一丝迟疑。


    “二哥,你……”


    米矜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池溯为什么忽然变得冷淡。


    她委屈执拗地追问,“你明明……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又躲着我!”


    “……”


    池溯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对你好,只因为你是寻初的女朋友,别无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无波,“如果你继续误解,我现在就走。”


    “二哥,你别走……是我说错话了。”


    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米矜心头一慌,顿时不敢再往前,只怯怯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着头小声抽泣。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的一声被推开,吴寻初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轻松地走了进来。


    池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从米矜脸上扫过,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后才不动声色地缓缓坐回原位。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尝不出半分滋味。


    连米矜都将他那份“特别”,当作了是对她的好感。


    那江幸呢?是不是也这样误会了?


    难怪她那天离开时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池溯下意识点开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向日葵博物馆的那天。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犹豫再三,删删改改。


    最后才斟酌着发出一句:【抱歉,这几天有些忙。你下次什么时间过去?我陪你一起。】


    消息刚发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叹号便弹了出来。


    他本能地又点江幸开朋友圈。


    一道无情的横线。


    第40章 找个男模开心


    江幸回到家, 倒头就睡。


    再睁眼时,窗外已悄然亮起一片暖黄色的路灯。


    她长长舒了口气,把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彻底呼了出去。整个人松了不少,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她靠在床头盘算, 毕业前再多接几场直播, 努努力还能攒一笔。


    等回了北临, 就在学校附近租个敞亮的两居室, 和妈妈一起住。这样既照顾她方便, 也不用提心吊胆,怕米家的人又找上门。


    正出神时,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陶源。


    她刚接起,那边就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 “怎么突然实


    习结束了?是肤白貌美大长腿把你抛弃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江幸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 “他有喜欢的人,我主动退出很正常。”


    “真要是想彻底退出,怎么没把卡一起还了?”陶源一语中的。


    江幸垂下眼帘,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开口, “我本来是要还的,可他当时正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后来……”


    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我怕一旦还了, 我和他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留着这张卡,就好像……还留着一点借口似的。我想, 等离开南津之前,再还给他吧。”


    “啧啧,典型的恋爱脑发作, ”陶源在电话那头简直想翻白眼,“要还就马上还,不还,那就去找个帅气的男模开心一下!”


    “别开玩笑了,”江幸手指摩挲着手中那张银行卡。


    十年了,卡片边缘早已磨损褪色,连背面的签名都淡得几乎看不清。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忍不住想着他的。”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我可不会!打住!”电话那头,陶源一把捶飞抱枕,“姐就喜欢李榭这样阳光开朗会哄人的,那种冷冷的冰山脸,我光是看着就觉得胃疼,喘不过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琢磨,“你说他那个白月光……也叫米金?这么巧,有没有可能,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其实认错人了?把后来那个当成了你?”


    “怎么可能,你是霸总小说看多了。”江幸唇边泛起一丝自嘲,“那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女孩不可能知道。估计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或许,他早就忘记我原来叫什么了。”


    “哎,行吧行吧!”陶源也不多纠结,干脆一挥手,“不说他了!今天姐好好陪你,奶茶管够,逛街美甲,再刷两场电影!要是还不过瘾,咱们就大胆点,找个一米八七的男模!”


    话说得豪迈大胆,可两人终究也没敢去。


    晚上八点,江幸又被学校一通紧急通知叫走了。


    一场临时的直播培训正等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像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


    除了原本帮历史学院做的文物解说直播,被学校学工部“盯上”,开始代表南津大学官方出镜。


    再加上之前合作的那家线上教育平台,邀约一场接着一场,排期密密麻麻。


    这么连轴转下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说话都有点微微沙哑。


    不过忙也有忙的好处,至少她根本没时间去想和池溯有关的事。


    偶尔思绪飘远,跳动的弹幕,也能立刻把她拽回来。


    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家里的两只小家伙。


    等毕业和妈妈一起回北临,现在租的房子就得退掉,它们的安置就成了问题。


    要是带回北临,那边重新找房,还不知道房东让不让养。如果能在南津给它们找到靠谱的新主人就最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津津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家,也只能带你们一起回去了。”江幸又挠了挠临临的下巴,“但还要和房东说好才行。唉,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她起身去给两个小家伙清理猫砂。


    最近它们的食量明显见长,连便便都粗了一圈,铲屎官的工作量也跟着直线上升。


    刚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调皮的津津就顺着她的裤腿一溜烟爬上来,小爪子还不停扒拉着她的衣摆,像在催抱抱。


    江幸笑着把小家伙搂进怀里,另一只手随手划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突然,一条动态跳出来。


    是王助理发的:“老婆想养一只小橘猫,求领养!”底下配了个两眼放光的夸张表情包。


    江幸呼吸一顿。


    津津和临临不正是橘猫吗?如果能交给王助理养,以他做事稳重、责任心强的性子,一定会对它们很好。


    她眼睛一亮,立刻点开王助理的对话框。


    小江幸运∞:【王助理,你们想养多大的猫咪呀?我家有两只三个多月的小橘猫,性格亲人,也很健康。】


    没过多久,手机便震动一下。


    王端:【太好了!我老婆就想养三四个月左右的,说这个阶段最好养,再大些就怕不亲人了。】


    小江幸运∞:【您看看我家的两小只合适吗?我毕业后要回北临了,正想替它们找个新家长。】


    江幸一口气发了一堆照片过去。


    还特意在旁边备注:八字脸、活泼好动的是津津,特别喜欢晒太阳和到处探险;旁边优雅舔爪子的是临临,文静乖巧,是个爱睡觉的小甜心。


    这次她等了好久,王端才回复。


    王端:【猫咪很可爱,我老婆特别喜欢那只八字脸的小家伙,是叫津津对吧?我们什么时候方便接它回家?】


    看到王助理这么积极,江幸有些意外,心里却也为难起来。她其实更希望两小只能继续在一起生活,实在不忍心把它们分开。


    她轻轻揉了揉身旁临临的小脑袋,停顿片刻,才纠结着打字:【您和嫂子有没有考虑过同时领养两只呢?它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分开过……】


    又隔了一阵,王助理才回复:【我老婆说暂时还是只想先养一只,担心两只一起会照顾不过来,家里也怕太闹腾。你看我们能先领养津津吗?】


    江幸低头想了想。对方态度诚恳,条件也合适,能先给津津找到家也是好的。剩下的临临,再慢慢找合适的家长吧。


    她没再犹豫,当即答应了晚上见面。


    王端:【太好了!我老婆这就去宠物店把猫窝、猫粮都置办齐全。那咱们晚上6点,鹊桥街的宠物公园见?准时接津津回家!】


    江幸回了一个OK的表情,轻轻放下手机。


    事情进展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蹲下身,看着正躺在地上伸懒腰的津津,心里软成一片,“小淘气,晚上你就要有新的爸爸妈妈疼你了,以后可要乖一点呀。”


    说完,还特意开了一个小罐罐。


    津津第一时间爬起来,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临临也凑过来轻轻舔了几口。


    看着它俩无忧无虑的样子,江幸心里又暖又酸。


    她找来一个小袋子,把津津的猫粮和罐罐都装好,准备晚上一并交给王助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整个下午,两小只都黏在一起。


    津津时不时去蹭蹭临临的脖子,临临也轻轻回舔津津的耳朵,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互相依偎着打盹。


    这温馨的画面,看得江幸眼眶不自觉就热了一下,差点要动摇。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把它们都带回北临,接下来找房、搬家、一路折腾……对它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能为津津在这里找到一个可靠的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她甚至悄悄想着,万一以后王助理家里不方便继续养,等自己在北临一切稳定下来,说不定还能把它再接回来。


    快五点的时候,江幸拿出猫包,试着把津津放进去。往常最爱钻袋子钻箱子的小家伙,这次却怎么都不肯进去,四只小爪子紧紧扒着地板,小脑袋倔强地扭着。


    她只好拿出猫条,一点一点耐心地哄,这才终于把它引进了包里。


    下楼打车,直奔鹊桥街的宠物公园。


    南津是座对宠物格外友好的城市。


    黄昏的宠物公园里,随处可见悠闲散步的猫。穿着背心的大爷慢慢悠悠地带着一只乌龟,甚至不远处还有个小姐姐牵着一只神气的大鹅。


    江幸等了不到五分钟,王助理就匆匆赶到了。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只是领带松了松,额角还带着汗。


    “江幸!”他招招手。


    “嫂子呢?”江幸向他身后望了望,“不是说好一起来接津津吗?”


    “啊?”王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她……还在宠物店买东西,猫砂盆、指甲剪那些,说要挑仔细点,让我先过来。”


    “嫂子真细心。”江幸将猫包递过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以前养过猫吗?”


    “养过吧!”王端脱口而出。


    “嗯?”江幸本能地抬起头。


    王端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没养过,但我老婆好像以前养过,她挺有经验的!”


    “这样啊。”江幸稍稍放下心,又随口问了几个猫咪饮食和习惯的问题。


    王助理对答如流,从猫粮品牌到生活习惯都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确实做了功课。


    “哎,”王端干脆在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把猫包放在膝头,摆出闲聊的架势,“最近我工作压力也挺大的,池总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特别差,办公室气压低得吓人。”


    听到这个名字,江幸呼吸微微一滞。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给津津顺毛,没有接话。


    王助理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又继续说道,“听说那个米小姐还想来总裁办实习,被池总拒绝了,直接安排市场部去了。”


    江幸短短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猫包。


    他不是很在意那个女生的吗?也许……是为了避嫌吧。果然,还是有“亿点”偏爱。


    “你要是不忙的话,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啊。”见江幸没什么反应,王端及时换了话题,“昨天碰到顾莞,她还说很想你呢。”


    江幸这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大家。”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王助理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带津津回去了。你放心,我以后经常给你发照片。”


    江幸点点头,弯下腰,透过猫包的网格轻轻点了点津津湿漉漉的鼻子,“要乖乖的呀。”


    送走一人一猫,她独自上了地铁。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刚走到单元门附近,就看见邻居张姐正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在步道上踱步。


    一瞧见她,张姐立刻热情地招了招手,“小江,过来一下。”


    “张姐,”江幸快走两步迎上去,看了眼婴儿车里熟睡的小宝宝,轻声问,“有事吗?”


    “哎,有件事儿,我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该跟你通个气。”


    张姐把婴儿车停稳,又挥了挥耳边的小飞虫,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开口,“前两天啊,我看见你那个大高个前男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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