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觉得自己可以和杨嘉相处一下。
这个“相处”不是说就在一起了、开始谈恋爱的“相处”, 那太快了,许从唯干不出来这种事。
和人姑娘相处,最起码交流是主动的, 不能让话落地上。
至于以后怎么样,再说。
不过平心而论, 许从唯大学时对杨嘉没那个心思, 现在依旧没有。
但他对谁有心思啊?他那点似有若无的心思全放江风雪身上了。
这不往前看吗?
那总得看啊。
所以晚上杨嘉坐在许从唯身边时, 许从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躲避的动作,甚至还主动和杨嘉聊起了天。
李骁坐在许从唯的另一边,就这么看着他俩聊。
许从唯和杨嘉今晚说得话可太多了,两个人真有点什么的时候反而没人起哄。
杨嘉给聊高兴了, 一晚上眉眼都是笑的。
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和杨嘉家住的比较近,就顺带送了回去。
李骁没有一点眼色地跟在许从唯身边, 他其实还能更没眼色, 他甚至想插两人中间的,但那意图太明显了, 真这么干像傻子。
暧昧的时间,暧昧的地点,不暧昧的三个人。
许从唯和杨嘉聊着彼此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 李骁插不进嘴,也懒得插这个嘴, 百无聊赖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蹦蹦跳跳着往前, 滴溜溜滚到了路中间。
许从唯踩着石子走过去,也没搭理他。
李骁的心和那颗石子一样“吧唧”一下就碎了。
杨嘉单元楼下,许从唯没继续再送。
两人友好地告了别, 杨嘉让许从唯到家时给她报个平安。
“你还担心我呢,”许从唯笑着说,“两男人丢不了。”
杨嘉看了眼李骁,也“噗嗤”一声笑了:“是哦,还有个小男人。”
李骁对“小男人”这个称呼非常、极其、特别不满。
具体表现在他全程冷着脸,许从唯跟他说话他就当没听到。
“生气了?”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臂,诧异道,“生什么气?”
李骁甩开许从唯:“我没生气。”
李骁今年周岁十九,迟到的叛逆期终于姗姗来迟。
小时候又乖又软喊舅舅要抱抱的可爱模样荡然无存,长大后不仅整天“许从唯许从唯”的,现在脾气上来了哄都不给人哄。
“怎么了啊?”许从唯小跑着追上去,“杨阿姨笑你了?她没恶意的。”
李骁健步如飞:“用不着你说。”
许从唯更疑惑了:“是我惹着你了?是我今晚没跟你说话吗?”
不说还好,一说李骁就更来气了。
他停下脚步:“我也不是很想跟你说话。”
这话就有点孩子气了。
“不想?”许从唯探着身去看李骁的眼睛,“真不想啊?”
李骁烦躁地错开视线,阴阳怪气道:“你哪有时间?”
许从唯给听笑了,眨眨眼道:“舅舅这不是听你的话往前看呢吗?”
李骁先是一愣,随后诧异地嗤一声,也笑了出来:“看得够快。”
许从唯一时间没太能品出这话是褒还是贬,但李骁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这让他更倾向于后者。
“不好吗?”许从唯犹豫后真心发问。
李骁挫了下后槽牙:“挺好的。”
许从唯听出了其中的咬牙切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实在有些疑惑,“你是不喜欢杨阿姨吗?”
从天而降一个借口,李骁没理由不接着。
但对于一个对自己抱有友好态度的女性,他又实在应不下这种话。
李骁偏过脸,声线压下去,音量也低:“看来你也没那么喜欢我妈。”
许从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探着头追着李骁的面前看他的脸:“什么?”
李骁躲他,朝另一个转过身,许从唯又啪嗒啪嗒追过去:“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李骁烦得要命,干脆也不停着了,直接沿路往家走。
许从唯握住李骁小臂,这回李骁没甩开,但他也没拉住,反而被带着往前。
“小宝,”许从唯哭笑不得,“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
李骁眉头紧皱,心想知道了吓死你。
但许从唯明显没这个读心能力,只能像只麻雀似的叽喳一路,也笑了一路。
李骁随便许从唯笑,这怪不得别人,李骁自己都想笑自己。
嘲笑的笑。
他是想让许从唯忘了他妈,想让许从唯往前看。
但没想到许从唯“啪”一下说忘就给忘了,分分钟就有了另一个心仪的对象。
这不像许从唯能干出来的事,但的确发生了。
不是说死人没法被超越吗?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灵了?
许从唯要真和杨嘉在一块了,还不如别往前看了,李骁找茬都找不出来这样的。
“你还是大人呢,做事真离谱。”
许从唯感觉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踹了一脚:“我怎么离谱了?”
“你喜欢她吗?”李骁问。
这话让许从唯怎么接,他抿了下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李骁明白了:“我妈没跟你培养感情。”
许从唯伸手去捂李骁的嘴。
等他们到了家,许从唯掏出手机给杨嘉发了条信息。
李骁像个背后灵似的从他身后飘过:“我说你最近回我信息那么慢,原来许工有人聊。”
都许工上了?
许从唯哭笑不得,直接把手机屏幕贴在李骁的脸上:“你好好看看,我跟谁聊了。”
李骁一点没客气,就这么顺势把许从唯的手机给拿了过来。
拇指网上划拉一下,上一条信息是半个月前杨嘉问许从唯有关小区物业费的事。
“她和你又不是一个小区,为什么来问你?”
“真一个小区也不用问了啊!”许从唯解释说,“他们小区物业费偏高,前一阵子业主抗议来着。”
李骁继续往上划拉,聊天记录中断在一年前。
“你删记录了?”
许从唯:“内存不足。”
李骁:“……”
他把手机还给许从唯,自己去卫生间了。
许从唯握着自己的手机站在玄关,回味了一下刚才两人的对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你怎么跟查岗一样?”他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门对李骁道,“小孩别翻大人手机。”
当晚,许从唯和杨嘉聊了会天,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后互道了晚安。
这样的社交距离对许从唯来说可以算是非常近,也是非常暧昧的了。
他从来没有跟异性这样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与忐忑,怕自己有所疏漏,又或者唐突冒犯。
杨嘉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好,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配不上。
这么好一姑娘喜欢自己,他不应该这样左顾右盼。
感情不对等就是不公平,人不能干缺德事。
许从唯撑着床坐起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没够着呢,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家里就俩人,进来的必定是处于叛逆期的那位,许从唯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当即收手躺下盖被一气呵成。
李骁进来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许从唯:“……”
他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怎么知道的?”
李骁掀被子上床:“别管。”
许从唯:“??”
他看着李骁在自己身边躺下,这才把手里的被子分了点给他:“不是生我气吗?还跑来跟我一起睡?”
李骁一开口就是呛人的火药味:“怎么,想跟别人睡?”
许从唯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敢说!”
李骁侧身把脸往许从唯的手臂上一埋,不说话了。
许从唯的睡衣柔软,上面有独属于他的淡淡香味,李骁下意识就用额角蹭蹭。
“不高兴?”许从唯也躺下,伸手摸摸李骁的后脑勺,“跟舅舅说说。”
李骁“哼”一声,疑似撒娇。
“哼什么哼,”许从唯摸摸又拍拍,“多大人了,好好说话。”
李骁的脑袋顺着许从唯的手臂往上蹭,沿着锁骨一直蹭到了颈窝。
“嫌弃我了,还是有人愿意跟你好好说话。”
“毛病,”许从唯无奈道,“你就这么不喜欢杨阿姨?”
李骁老实了,闭着眼把脸埋在许从唯的侧颈:“没。”
他没有不喜欢杨嘉,他只是不喜欢杨嘉和许从唯在一起。
“你换一个。”李骁开始胡言乱语。
“换?”许从唯失笑,“你当我是皇帝啊?还换?”
“那就再等等,”李骁都没法自圆其说,“反正杨阿姨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觉得有点快吗?”许从唯猜测道,“你不适应?”
李骁点点头。
许从唯叹了口气,把被子往李骁身上拉严实,那条伸出去的手臂没收回来,顺道就给李骁搂着了。
“舅舅之前觉得我回来得勤了,是因为杨阿姨要来家里吗?我耽误你们了。”
李骁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听着委屈巴巴。
“别乱说,”许从唯连忙否认,“我只是今天才和你杨阿姨……嗯……有接触。”
“那以后肯定也得接触吧?”李骁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们接触,我夹在中间也不合适,舅舅不让我回来我就不回来了,现在寒假还能申请留校,我回校就写申请。”
“哎!哎!哎!”
许从唯听着这走向越来越不对劲,连忙撑起上身连着“哎”了一串打断李骁的话。
他从被子里找到李骁的下巴,抬高了掰正了面向自己。有点无奈,也实在是不知道要那这小孩怎么办了。
“装可怜有个度啊,”许从唯在他鼻尖刮了一下,“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第52章
李骁装了一通可怜, 装完睡觉去了,留许从唯一人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叹了一遍又一遍的气。
对待这事儿他已经挺谨慎的了, 要不是李骁让他往前看他也启不了这个头。
现在这臭小子嫌他看得快了——许从唯一开始觉得挺诧异的,但是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 这样突然一下李骁的确有可能接受不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
许从唯暗暗自责起来。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即便跟李骁一起生活了近十年,依旧没办法完全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也没有哪一次完全照顾好了李骁的感受。
小孩刚离家不到半年……算了算了, 想多了怪心疼的。
因此,当隔天早上,许从唯看着杨嘉发来的“早安”时, 觉得还是要和对方沟通一下比较好。
他们约在几天之后, 李骁的假期结束,人不在南城。
许从唯就着杨嘉的空闲时间, 特地调了个班。两人约在一家中餐厅,落座的桌位有单独的隔间,很适合慢慢吃饭。
许从唯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以前在大学里就嘴笨,跟人非必要不交流。
现在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 稍微好一点,但那些都不走心。面对杨嘉他充满了愧疚, 话里一旦沾上情感,人就显得笨拙。
这样的“笨拙”处理不好就会产生误会,许从唯不知道如何处理, 所以他全盘托出。
杨嘉是知道许从唯的情况的,她甚至要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理解。
“你的意思是,因为李骁,我和你暂时不能继续发展下去。”
杨嘉的话比许从唯说得更直,也更难听,许从唯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
杨嘉看着许从唯,沉默了下来。
许从唯垂下视线,心里愈发愧疚:“很抱歉,这几天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过分。”
可杨嘉却摇摇头:“那是我愿意,你不用为此道歉。只是我更多的是诧异,你不觉得你生活的重心太偏向于李骁了吗?”
许从唯愣了愣。
“以前他是个孩子,你偏向他我能理解。但现在他已经成年了,你依旧将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为了照顾他而处处迁就自己。那你呢?你的人生呢?”
“大学时期没有钱,学长努力兼职,说是为了家人。现在工作了,有钱了,学长你又放弃自己,说是因为李骁。你怎么总是替别人活呢?要不要跟我继续相处下去,不应该是你想不想吗?你喜欢我吗?想跟我在一起吗?学长,哪怕你拒绝我,我也希望理由是‘我不喜欢你’。”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用和我道歉,我从来没有怪过学长。我只希望学长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如果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杨嘉先离开了,她点的甜品在她走后才上来。
许从唯打包回去了,一到家就接到了李骁的视频电话。
那边的人似乎刚回寝室,镜头对着床板,应该是把手机放桌上了。
“在干嘛?”李骁坐下后将手机拿起来对准自己。
许从唯低头换鞋,把手里打包回来的东西给他看了下:“刚吃完饭回来。”
李骁对着镜头抓了两把头发:“带的什么好吃的?”
许从唯打开冰箱把打包盒放进去:“嗯……芝士红薯。”
他说完折去卫生间洗手。
视频那头静了片刻,水声停下的同时李骁开口:“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甜食?”
许从唯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后轻轻叹了声气:“和你杨阿姨一起吃的。”
李骁抿了下唇。
没来得及出声,许从唯就已经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最近太忙了,没那么多时间,就不耽误别人了。”
空气中还未凝固的冰层碎了,李骁刚压下去的唇角又扬了起来:“那还跟人吃饭?”
许从唯拿着手机回卧室:“道歉的话要当面说。”
他实在是有点累了,回了家外衣一脱就想往床上倒。
手机被他放在枕头边,离脑袋近,方便说话。
李骁拿着手机,拇指不由自主地敲了下昏暗的屏幕:“中午没睡?这么困。”
许从唯“嗯”了一声,抬起一条胳膊压住自己的眼睛:“之前的事故没处理好,烦得很。”
他的声音逐渐轻下去,看起来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被子盖好。”李骁说。
许从唯半天没什么动静。
于是李骁又重复了一遍:“许从唯,被子盖好。”
许从唯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李骁听见一声模糊地“嗯”,之后就彻底静了下来。
李骁想到舒景明结婚那天对他说的话。
KTV的包厢里很吵,两人得嘴巴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当时李骁正看着许从唯和杨嘉聊天,舒景明就这么大咧咧往他身边一挤,手臂勾着李骁的脖子就把嘴凑上来了。
“大人了,叔给你介绍个对象?”
李骁挺无语的,说谢谢叔叔,不用。
接着舒景明又说:“那让你舅谈个。”
李骁没吭声。
“你走了家里多空啊,他都成空巢老舅了。”
李骁说自己每个星期都会回来,舒景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屁孩。”
当时没听出来那些言外之意,现在反倒感受到了。
如果他在家的话,最起码会给许从唯盖好被子,听他碎碎叨叨些工作上的烦心事,搂着人睡觉。
而不是对着个手机,话说两遍,还得对方自己动手。
李骁站起身,把自己书包倒空,又打开衣柜拿出几件换洗内衣。
“你要洗澡?”他对床的宁裕正准备用卫生间。
“不洗,”李骁又把自己的笔电放进书包,“我回趟家,辅导员那边我线上申请,明天的专业课你替我向老师请个假。”
江城到南城最晚的一班车是晚上十点,李骁这时候从学校往车站赶,时间绰绰有余。
当初择校最大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李骁回家时屋里一片安静。
许从唯的大衣随便搭在床边,李骁拿起来,替他挂进了衣橱。
被子还是没盖好,膝盖以下的被沿叠在一起,许从唯的脚露在外面。
李骁握着他的脚踝放进被子里,站在床边俯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许从唯的头发。
对方睡得很熟。
许从唯做了场梦,梦了小时候的事。
梦里江风雪的脸变得模糊,她摸摸他的头,随后笑着走开了。
手掌碰触皮肤的触感太真实了,许从唯醒后把手放在脑袋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耳边响起杨嘉不久前对他说的话,他在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远大的理想,宏伟的抱负,他一个都没有。
许从唯从小到大不过就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想有个很好很好的家。
——他想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定海神针,猛地插进了许从唯的脑子里。
不是为了他的父母弟弟,也不是为了李骁,他就单纯为了自己。
他想有一个像教科书里描述的家庭。
严厉的父亲、慈祥的母亲,以及乖巧的孩子。
他错了成为那个孩子的年纪,他在这个家里的角色变成了父亲。
但许从唯觉得自己会是个慈祥的父亲,他不会在家里抽烟,不会动手打人,更不会言语辱骂,他会把所有的爱给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思绪扩宽了,心就落了地,许从唯把手从自己的头上拿开,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他光着脚,开打冰箱时听见身后有响动,转身看见从次卧里出来的李骁,那一瞬间的诧异甚至多了些许惊恐的成分,许从唯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就知道你半夜得饿。”
李骁从冰箱里拿出不久前才炒好的蛋炒饭,冰箱里偏蓝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许从唯半张着嘴,看了半天都没缓过神。
李骁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按住冰箱门。
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陷入黑暗,主卧的夜灯在地板上打出一小片规则的光束,李骁低头在许从唯额头上顶了一下:“回回神。”
厨房响起微波炉的声音,许从唯这才恍如梦醒,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蛋炒饭零碎的食材用的都是冰箱里剩下的蔬菜。
许从唯晚上本来就没怎么吃,现在饿得狼吞虎咽,李骁又给他温了杯牛奶。
“多大人了,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许从唯边吃边笑:“谁说大人就必须把自己照顾好?”
李骁捧着杯热茶看他吃:“可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啊。”
许从唯腮帮一顿,咀嚼变得缓慢。
夜晚很安静,足够他认真审视面前的人。
“小宝。”
李骁低头喝了口水:“嗯?”
许从唯转过脸,面朝着李骁的卧室,用筷尖指了一下:“那是你的房间,永远都是。”
李骁的视线跟着过去,看了眼半掩着的房门,又回来:“怎么说这个?”
“就算我以后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孩,你的房间也永远在那,我不会动,你随时都能回来,舅舅跟你保证。”
李骁的呼吸都停住了,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暖呼呼的刀子插进来,他一开始都没察觉到疼。
“怎么会呢?”李骁僵硬地勾了下唇,“那你的小孩住哪?”
许从唯低头干饭,像是随口一答:“书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书房那么小,他会不愿意的。”
许从唯笑了笑:“想得真多。”
“是你想得太少,”李骁极力克制着呼吸,总觉得自己说话带着抖,“如果你妻子不愿意呢?没有谁家会给一个外人留卧室——”
许从唯放下筷子:“你是外人吗?”
李骁没回答。
现在他是有信心说一句“我不是”,可当许从唯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时,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又算什么呢?
“你是我的孩子,我会以‘接受你’为前提去接触别人,她也会和我一样对你好,你永远是我们的家人。”
李骁偏头笑了声,他的嘴唇颤得厉害。
“如果我不愿意呢?”
许从唯认真看着李骁:“为什么?”
李骁张了张嘴,有些话堵在嗓子里,像是能在下一秒脱口而出。
“我觉得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或者太依赖我了?你在大学有没有接触过女孩子?有喜欢的吗?”
李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有喜欢的人。”
“高中那个?”许从唯有些惊讶,“不是说……她不喜欢你吗?”
李骁点头:“是,但我还喜欢他。”
许从唯:“怎么不换一个?”
李骁:“你换成功了吗?”
许从唯叹了口气,笑了笑:“总会成功的。”
“可我不想换。”李骁定定地看着许从唯,一字一顿,无比认真,“他是最好的,即便他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小许:我们玩过家家!我是爸爸,你是宝宝!
小李:我也要当爸爸。
小许:一个家怎么能有两个爸爸呢?
小李:我说有就有。
第53章
李骁的叛逆期也是到了爆发阶段, 许从唯说什么他怼什么,两人这状态没法沟通。
许从唯端着吃完了的盘子去厨房洗了,李骁一人在客厅, 侧过身调整呼吸,努力吞咽掉堵在喉咙里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
水声哗哗, 许从唯冲洗掉盘子上的泡沫, 关掉水龙头, 再用干抹布把盘子擦干。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脑子里回想着李骁刚才说的话。
小孩语气太认真了,一直看着他,情绪从眼睛里露出来, 就像是对他说的。
许从唯轻轻皱了下眉。
他洗完碗出来了,李骁还在那坐着。
隔着几步远,许从唯问:“不睡觉了?”
李骁转头一眼扫过去, 凶神恶煞的。
许从唯心虚地抬手碰碰鼻尖:“瞪我干嘛?”
李骁按着桌边起身回了卧室。
许从唯见这架势不对, 赶紧跟过去,站门口往里一探头, 发现李骁穿上外套拎着书包就要走。
许从唯当即手一抬,把自己卡门框里:“干什么去?”
“回学校,”李骁声音发哑, “我有分离焦虑,我太依赖你了, 我改。”
他去推许从唯,掌心按在许从唯的手臂上, 没用多大的力气,许从唯很轻易就把人给挡回去了。
“我说那么一大堆话你就听见这两句了?”
“我还听见你说你要结婚,要有孩子, 要忘了我妈,还让我跟着你一起忘。”
许从唯都给听懵了:“我没这么说。”
李骁:“你就这个意思。”
他又去推许从唯,这次是真推了,推开一点直接握住手腕把人拉开,李骁出了卧室往外走,他的外套拉链都还敞着,走过客厅的时候“唰”一下给拉到了下巴。
许从唯慢半拍地去追:“大晚上的,别闹。”
李骁步子没停:“我回学校,我闹什么了?”
许从唯堵着大门:“要回也是明早回。”
李骁停下来,看着许从唯,片刻才道:“好。”
次卧的门关上了,力道不算大,但李骁以前从来没关过门,那“哒”一声挂上门锁的声音还是刺着了许从唯的耳朵。
他下意识跟着走过去,站在门外,手举起来,轻轻落下,指节屈起抵着门板,到底是没敲出声响。
李骁今天突然回来,他也没问怎么了,噼里啪啦都在说些什么,说到最后谁都不高兴。
“睡觉了?”许从唯贴着门轻声问。
里面的人也没有回答。
许从唯握住门把手,他其实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但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这么做。
两人总得有这么一遭,人小孩扭头了,他没道理贴上去。
还说别人分离焦虑呢,自己也不逞多让。
许从唯讪讪地松开门把手,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一晚上谁也没睡好,许从唯六点起床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
李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看起来随时都能拎包走人。
“这么早?”许从唯惊讶道。
李骁从镜子里看了眼许从唯,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嗯。”
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崩人了。
“真的要走?”许从唯又问。
李骁出了卫生间:“不敢留。”
脾气放一晚上越放越大了。
许从唯反倒是泄气了,他跟一小孩犯不上:“留着吧,回都回了,好好吃顿饭。”
“早上有课,”李骁压根没接递过来的梯子,“走了。”
他说走就走,许从唯牙刷到一半一嘴泡沫出来,往玄关一站还在那抓紧时间刷牙:“别啊!你等等我。”
李骁把鞋换好,看着许从唯有点想笑。
但心里憋着气呢,笑也没笑出来。
“我昨天说的那些不是你理解的意思……”许从唯话说一半,咽了口泡沫,觉得有点噎得慌,又跑回卫生间,“你等会我,别走!”
他飞速捯饬完自己,李骁抱着手臂站在门边。
“我七点的车。”
许从唯急急忙忙穿大衣:“真要走啊?”
李骁转身开门。
从家到车站打车得半小时,他得抓紧点。
许从唯连忙跟上:“我送你。”
许从唯单位八点上班,早上的时间绰绰有余。
路上,他还试图让李骁别这么着急,但对方面朝窗外完全无视,铁了心要走,拦都拦不住。
到了车站,入口处有点堵。
许从唯瞥了眼李骁,转回去,又瞥了眼,没话找话:“你说你来回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李骁看向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烦躁地重新把头扭去窗外:“不折腾了。”
许从唯“哎”一声:“小宝……”
“就停这吧,”李骁摘了安全带,“我下了。”
许从唯手疾眼快把车门给锁了。
李骁:“……”
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有十分钟检票。”
许从唯解释说:“我昨天说的那些没有让你走的意思。”
“有也没关系,”李骁靠坐在座位上,看着车前的一片红色尾灯,“反正当初你也是因为我妈才收留我,现在她无所谓了,自然连着不想看到我。”
许从唯睁大了眼睛,这段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得反应一会儿才听得懂。
“你……你怎么……”
语言系统在巨大的震惊后开始瘫痪,许从唯的手连方向盘都握不住,微微抬起一点,顿了顿,又放下去。
“……怎么这么说?”
“我说的有错吗?”李骁口不择言,“我不走你怎么结婚?怎么生小孩?让我在隔壁听着?”
许从唯直接傻在原地,这回连一个声都发不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车流疏散,车鸣不断。
李骁垂着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
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气许从唯,他也分不清。
“我要迟了,”李骁说,“放我下去吧。”
许从唯从高铁站开了一圈,到单位时空空荡荡,一人没有。
他提前了四十多分钟开始上班,人往工位上一坐只有想死的心。
卡着时间问李骁到学校没有,得到了一个“嗯”,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许从唯难受地皱了下眉。
他攥着手机,来来回回编辑了好几条信息,最后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删除作罢。
舒景明来办公室找许从唯,正好撞见他上班摸鱼。
摸就摸吧,还摸得愁眉苦脸,便把人捞出门抽烟去了。
许从唯最近抽烟抽得有点频繁,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乱七八糟。
三十多的人了,有时觉得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老天猝不及防给你一巴掌,像在说你还嫩着呢。
“我真不搞不明白你俩这关系。”
舒景明倚着窗台抽烟。
“我家不是有几个和李骁差不多大的小孩么,一长大就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什么恋家了,女朋友一谈妈都忘了。”
按着舒景明的预测,李骁跟那群臭小子大差不差,高中压抑坏了的,大学都得放飞自我。
结果李骁倒好,不去跟小女孩儿一起玩,一天到晚得空就往南城跑。
他舅提了句结婚还生气,气得大晚上回来大早上跑了,舒景明听着都好笑。
“他是不是有点那什么,恋父情节?”
许从唯的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
“打个比方,也没说一定有。”
许从唯立刻掏出手机搜索这个专有名词,屏住呼吸把相关定义阅读完毕后,又长长呼了口气:“这是说女孩儿的。”
舒景明把脑袋凑到许从唯的手机前:“哪有什么特指,给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点着词条搜来搜去,在一个平凡的上午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最后许从唯看着“男孩恋父是同性恋吗”的词条皱起眉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舒景明也挠了挠头:“还是得多沟通。”
“就是沟通出的事,”许从唯抱怨,“我一说那些就出问题。”
“你的说法就不对,”舒景明纠正道,“你该说‘舅舅找个人一起照顾你’,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还说孩子,你可真厉害,恋爱没谈一个就孩子上了。”
许从唯无话可说。
“李骁和你孩子之间是竞争关系,你那么说他肯定不乐意。”
许从唯反驳:“我觉得李骁没在介意这个。”
舒景明不耐烦道:“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我没说完呢,别插嘴。”
许从唯:“……”
“现在的小孩被网络上那些毒鸡汤给灌的,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得给他交个底,就算你结婚了,该给他的东西不会少。”
“我说了,”许从唯忍不住插嘴,“我说那间卧室永远都是他的。”
“谁稀罕你那破卧室?”舒景明嫌弃道,“等他毕业给他买个房子,说房本是他的。”
许从唯:“……”
舒景明到底是个已婚人士,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许从唯虚心听讲,频频点头,收获颇丰。
他花了一个中午给李骁编辑出了一篇小作文,又反反复复修改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发过去。
其内容在肯定了李骁在家庭中的位置的同时也重点强调了未来资源的分配,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李骁的生活费、学费、支持留学、买车买房、结婚彩礼以及刚步入社会后尽可能的托举。
李骁估计在忙,暂时没有动静。
许从唯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点开手机,没回复。
去洗了个澡,点开手机,依旧没回复。
打开电脑,改了几幅图,看了眼手机的状态,联网了没错。
他再次点开和李骁的对话框,把小作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后还是忍不住,去了李骁的房间,坐在对方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本。
不少都是李骁高三的练习册,以前经常翻阅所以放在了方便拿取的位置,现在都有点落灰了。
许从唯把书本整理了一下,统一放进书架下面的柜子里。
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篇灰扑扑绿油油的教辅书籍之间夹杂着一抹艳丽的粉红,书脊的书名很熟悉,是之前许从唯看到的那本怀孕的小说。
许从唯怀疑李骁对婚姻的恐惧来源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他抽出书本,翻开第一页。
另一边,李骁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显示有未读信息。
许从唯是他的特别关心,消息内容直接弹到通知栏,密密麻麻的字占据了屏幕的一半。
李骁:“……”
他头发都没吹干,就这么湿着站在桌边,拧着眉把那一大长串信息看完。
垂着手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最后全部浓缩成一个问号,李骁从没这么无助过。
许从唯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又变成许从唯。
就这么变来变去,变来变去,李骁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扯了个干毛巾擦头发,边擦边等,等得头发都快被他擦干了,许从唯的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许从唯:你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骁:??】
【许从唯:周末回家来,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舅舅……你外甥是gay……你外甥是gay……
第54章
许从唯让李骁回家, 李骁就铆足了劲不回去。
两人一个在南城一个在江城,跟扯大锯似的谁也不让着谁。
李骁就真沉得住气,元旦之后就没回过南城。
不仅如此, 每天晚上准时定点给许从唯发信息,问舅舅结婚了吗?
许从唯发什么也不回复, 第二天人机似的继续问候, 把他舅给气得, 好几次都想直接冲去江城抽这臭小子,但单位上实在走不开,年底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后来放寒假了,李骁不得不回家来, 许从唯忍几个月了,怒气冲冲地去车站接他。
本来一肚子气的,都准备好直接上手给李骁脑门一下。
但真见着了, 从一堆人里老远就看见那一道高挑的身影, 许从唯心又软了下来,心想跟孩子生什么气, 人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骁心虚着呢,眼神飘忽不定的, 被许从唯拍脑袋上了才垂下眸,视线落在对方的深棕色格子围巾上。
下一秒, 许从唯就把这条围巾摘了,随口问了句“冷不冷”, 也没等回答,直接抬手把围巾系在了李骁的脖子上。
李骁低着头乖乖让他戴。
时间将矛盾淡化,虽然那根刺还扎在那, 但最起码没那么尖锐了,变得迟钝而又平缓。
许从唯带李骁出去吃了个饭,临近年关,街上都热热闹闹的。
期间李骁的手机一会一个信息一会一个信息,许从唯想不注意都难。
“谁啊,”许从唯垂眸挑了一筷子土豆丝,状似不经意间问道,“怎么不回复人家?”
李骁吃自己的饭:“张明朗,话多。”
许从唯咀嚼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
他清了下嗓子,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
“我之前帮你整理书本,意外看到了书柜里的书,就顺手翻了翻。”
李骁抬了下眼,面无波动:“好看吗?”
“……”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这句话,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看封面写着张明朗的名字,他借给你的?”
李骁“嗯”一声。
“你看了吗?”许从唯问。
“看了,”李骁边吃边说,“耽美文,你喜欢看吗?”
许从唯半张着嘴,有话都成了没话。
李骁这坦坦荡荡的态度让他觉得有问题的是自己,不过一本小说而已,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于是许从唯也转变成闲聊语气:“现在的人还是看言情小说比较多吧。”
“我也有,”李骁立刻接上话,“你要看吗?”
“不不。”许从唯立刻坐直了,“你们这个年纪,看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
李骁笑了:“我们这个年纪,谈不了只能看看小说。不像你,哪有时间看这些。”
许从唯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我?我又没怎么。”
自从和杨嘉把事情说清楚之后,许从唯整天整天在单位当牛做马,这话说出来他一点都不心虚,李骁再阴阳怪气也挑不出错来。
“杨阿姨呢?”
“不合适。”
李骁挑了下眉,语气轻松:“为什么?”
“吃你的饭,”许从唯用筷尖指了下他,“别给我烦人。”
李骁心情不错,没闲得没事找事。
寒假在家跟个田螺姑娘似的,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许从唯每天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生活水平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偶尔和张明朗出去玩玩,但绝不跑远。
许从唯上班时他就在家看书敲键盘,许从唯下班了他就一门心思烦许从唯。
一个年过去,许从唯肉眼可见被喂胖了。
许从唯一边享受一边抱怨:“以前还全国乱跑比个赛呢,现在连家门都不出。”
舒景明打趣:“婚没结一次,媳妇倒养起来了。”
许从唯“唰”一下就把脸上的笑收回去了:“别乱说。”
“你和你那学妹黄了?最近看你这么闲。”舒景明问。
“我哪闲了?年前的事故到现在都没解决,我白头发都快愁出来了。”
因为出事工人是外包来的,所以后续的赔偿和正式工人没法比。
外包公司踢皮球,工人家属不愿意,来单位闹了好几次,报警也没用。
事情不解决只会越拖越严重,许从唯的顶头上司刚调过来就被撤职调走了,现在部门就他在顶着。
看着家属哭闹,许从唯也很难受。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剩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该怎么活下去。
只是事情要按着规章办,他已经尽力给对方申请了最大的补偿,像工人家属提出的那些过分的要求,他没法满足。
这事儿一天没结束,就一天堵在他心里。
李骁时常会看见许从唯在沙发上坐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叹气。
问他怎么了,许从唯就只是摇摇头,说这个世界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
李骁将一碗草莓端到他的手边:“所以遇到那些事该怎么办?”
许从唯拿起一个草莓,咬掉尖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停了许久,这才开口:“不知道。”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李骁:“不过舅舅会尽量不让那些事发生在你身上。”
李骁一愣,喉结滚动,咽下一嘴酸甜。
他勾起唇角,又装模作样地压了回去,身体往一边慢慢地倒,最后把脑袋枕在许从唯的肩上。
许从唯随手揉了一把李骁的脑袋:“又想什么鬼点子?”
“没有,”李骁捏起一个草莓递到许从唯嘴边,“我那么乖。”
天气回暖,冰消雪融。
三月初,李骁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该滚蛋了。
滚蛋的前几天,他又抱着枕头跑许从唯房间睡觉。
一开始还找点理由呢,慢慢的连编都懒得编了。
许从唯坐床上正戳着手机呢,上一秒听着门响,下一秒人就砸他身边了。
许从唯俯身,挠猫似的抓抓李骁的头发:“水又洒你床单上了?”
“差不多吧,”李骁把脸埋进被子里,“你这儿睡着舒服。”
许从唯笑他还跟个小孩一样。
不过到底不是小孩了,没法跟高中一样一直陪着他。
李骁又是磨磨唧唧最后一个返校,许从唯让他和同学好好相处。
说来说去就那几句,都相处半年了许从唯还是担心这个。
“你别跟别人相处,”李骁反过来叮嘱她,“我周末就回来。”
又好上了,又开始黏糊了,又要往家跑了。
年前那个死活不回来的人是谁咱也不敢问。
许从唯表情复杂:“滚蛋吧你。”
之前发的小作文都白发了,心理工作也都白做了,李骁简直软硬不吃,许从唯身边无论是谁都一视同仁地排斥,且完全拒绝沟通。
回去的路上,他又想起舒景明的话。
“恋父情节”套在男孩儿身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得是心理疾病吧?好好一孩子怎么就给他养得有心理疾病了呢?
许从唯皱起了眉。
之后几天,他暗戳戳地了解了相关内容。
百度看病,病入膏肓,许从唯觉得自己还是得联系个专业点的心理医生去问问。
然而没等他付诸实践,意外先一步打乱生活节奏。
闹事家属战火升级,在最新一次的讨伐中随手抄起一把椅子砸中了正在劝架的许从唯的后脑勺。
那一瞬间天地倒转,许从唯在尖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是在医院,他昏迷了一个小时,后脑勺也缝了两针。
床边围了一圈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一个部门的同事领导能来的都来了。
医生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除了有点脑震荡之外没什么其他的毛病。
许从唯盯着天花板想:又震荡了。
手机响了起来,同事替他拿过来,许从唯一看是李骁的电话,忙不迭给挂了。
划开手机,十来个未读信息。
【小宝:怎么不接电话?】
【许从唯:开会呢。】
【小宝:开吧,结束回我。】
许从唯松了口气,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同事扶了他一把,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许工你感觉还好吗?”
“还行,有点晕。”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脑袋,上面罩了纱网。
警察进来给许从唯做笔录,旁边同事叽叽喳喳的,说一些有的没的。
“公司里就敢这么打人,简直太过分了。”
“就是,到底谁是弱势群体啊?”
许从唯听着心里也挺不得劲的。
大约半个多小时,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好了,舒景明听到消息赶来医院,其他人就都回去了。
“我就知道要出个事儿,那些人简直他妈的刁民!”
许从唯在病床上虚弱地摆摆手:“你淡定点。”
舒景明淡定不下来:“你说你往上冲什么冲?保安吃闲饭的让你挨这一下子?”
许从唯继续摆手:“行了行了。”
“行什么行,打人的还是个未成年,这他妈是有预谋的。”
公司里有监控,事发之后很快就调出来了,所有人的动作都一清二楚,拿凳子打人的是出事工人的儿子,今年刚念高中。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了李骁曾经为了摆脱李伟兆也当过这类法外狂徒。
“你也别太阴谋论了,他们打我这一下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什么都得不到,只有小孩才会干这种蠢事。”
“你还挺不在意的?”舒景明裤腿一提坐在床边,“你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
“让他们赔钱吗?”许从唯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他们现在一毛钱都能掰两瓣花吧。”
舒景明抬手指着许从唯的鼻尖:“我警告你啊许从唯,掰十八瓣也得让他们赔钱。”
“好好好,”许从唯笑着把舒景明的那根手指给握回去,“我让他们赔我医药费。”
舒景明气急败坏地把手收回来。
“这事儿别告诉李骁。”许从唯划开手机,拇指戳着屏幕打字,“他要知道了又是一堆烦人的事。”
舒景明又指着他:“你不让他们赔钱我就告诉李骁。”
许从唯继续笑着把手指给握回去:“赔了赔了,我住院的钱是他们付的吧?反正我钱包里没少。”
【许从唯:开完了。】
李骁那边直接给他打了通视频。
许从唯“哎”一声,给挂了。
【许从唯:上班呢。】
【小宝:还没下班?】
“你们这整挺黏糊?”舒景明看着屏幕,“这么大了还打视频电话呢?”
许从唯一边打字一边说:“这么大就不能打了?”
“也不是说不能打……”舒景明抓抓头发,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反正我身边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没几个会给家里人主动打视频的”
“别自我即世界,”许从唯头也不抬,“我家这个有电话手表的时候就给我打视频了。”
舒景明嫌弃得直撇嘴,小声嘀咕:“怎么跟秀恩爱似的……”
许从唯没听见舒景明的话,他专心致志给李骁发信息。
编瞎话比较费神费力,许从唯告诉李骁自己这星期要出个差。
那边很轻易就相信了,说正好他打算留校参加个比赛。
之后的话题就围着这个比赛打转,许从唯这一遭算是给糊弄了过去。
“我这什么时候能好?”许从唯摸摸自己后脑勺上的纱布,“下星期能拆线吗?”
“按理来说是可以,”舒景明歪歪头,打量着许从唯,“但是你后面缝针那块头发被剃了,下星期是长不出来了。”
“那没事儿,”许从唯说,“到时候剔个寸头算了。”
“别啊,冷得很,”舒景明低头刷了下朋友圈,话锋一转,声音拖着,“或许……不用剃了……”
许从唯摸着头的手一顿:“怎么?”
舒景明把手机转给许从唯看。
许从唯探着头凑上去。
【李骁:汪叔叔的朋友圈怎么回事?】
【李骁:受伤的是我舅舅吗?】
作者有话说:
小许: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小舒:我走了你撒手啊别扒拉我。
第55章
许从唯躺回病床,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的加粗红色闪烁大字。
舒景明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回消息:“我把病房号告诉他了?”
都这样了,还能不告诉吗?
“那晚上我回去了,你家宝贝蛋说他两小时后到。”
许从唯闭上眼, 被一凳子打裂的头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突然开始疼了起来。
“你现在就回去吧,”许从唯说话已经没什么劲了, “我睡会儿。”
“你睡你的, ”舒景明说, “等他来了我再走。”
许从唯伤在后脑勺,睡觉只能侧躺着睡。
他心烦意乱也不想说话,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真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许从唯肩酸想翻个身,眼前似有阴影掠过,他的后脑勺就这么被接住了。
翻身翻了一半卡在这了, 许从唯迷茫地睁开眼睛, 率先看到的是两根深灰色的细带,末端裹着指甲大点的金属片, 在他的视线里轻轻荡了一下——那是李骁连帽卫衣领口的系带。
少年低沉的声线从头顶传下来:“躺好,别压着。”
许从唯这才回过神,就着之前那个侧躺的姿势又给转回去了。
人回来了, 没生气?
也没冷处理,还跟他说话了?
小孩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还是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所以憋着火呢?
许从唯心里一通嘀咕, 悄咪咪看一眼李骁,对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似乎也没故意冷着他。
好像真的没生气。
“我肩膀压麻了。”许从唯试探着抱怨一句。
李骁站起身,一手按着许从唯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的颈下抄过, 就这么俯着身,把许从唯整个抱起来换了个边。
许从唯两只爪子乱扑腾,抓住了李骁的卫衣,最后又按在床上:“哎,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翻个身而已,想不碰到脑袋他坐起来不就好了。
李骁这是以为他被人砸得半身不遂了吗?小孩在哪乱听的消息?
“别乱动。”
李骁单手把着许从唯的头,方向定在那儿,铁钳似的,许从唯就只能盯着一处。
“小李同学,”许从唯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你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我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
李骁把手松开,没搭理许从唯。
许从唯撑着床铺坐起来,病床另一边的李骁拉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划开手机,竟然都十点了。
消息栏里好几条未读信息,许从唯点开刚看两行,屏幕上的字跟长腿跑了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手机在下一秒被没收了,李骁按灭屏幕。
许从唯挣扎道:“有人找。”
李骁将许从唯的手机装进口袋,面无表情道:“别管。”
一副家长做派。
许从唯无语两秒,伸手就去掏李骁的口袋:“警局那边也给我发信息了,别闹。”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腕。
他用了些力气,五指如铸铁般衔在许从唯的腕骨。
“我得回复,”许从唯试着挣开,但效果甚微,忍不住皱了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李骁,把手机给我。”
李骁依旧没有动作。
沉默片刻,许从唯不得不直视面前俯身的李骁,对方的肩膀宽阔,几乎遮住了迎面而来的所有光源。
夜里的病房本就没开太多的灯,此刻李骁的五官全都浸在阴影里,碎发覆盖眉骨,他的眸中全是深色的影子。
莫名的压迫感让许从唯停止了动作,他甚至为了躲避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而微微后仰。直到后脑勺压进柔软的掌心,李骁的视线随即逼近,许从唯感受到有手指插进发间,自己像被李骁拿捏在手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许从唯,别惹我发火。”
许从唯心上一惊。
他被轻轻放回了病床,侧过身体,头部避开了伤口。
身体崩得笔挺,还没从李骁刚才那一句警告中回过来神。
这有点太离谱了,李骁对许从唯说话的态度在他看来简直十恶不赦。
哪有小辈这么对长辈说话的?要是他对着金彩凤这么说,嘴刚闭上巴掌就扇他脸上了。
不过许从唯是肯定不会对李骁动手的,他也没想过要怎么样。
只是经过这一茬,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的确有点太惯着李骁了,小孩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然而他刚准备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几句,却发现李骁正给他倒腾晚饭。
床头柜上叠着几个一次性饭盒,李骁一一打开,拆了餐具支起床板,在许从唯面前依次放好。
这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许从唯突然就没脾气了。
“只是小伤,没必要让你来回跑这一趟。”
李骁坐在床边,脸上阴晴不定:“小伤?”
“轻微的,”许从唯摸摸自己的头,“跟撞墙上差不多。”
李骁点点头:“撞墙上要住院。”
许从唯脸上挂不住了:“就是因为你总是把问题严重化,我才不想告诉你。”
李骁扯了扯唇角,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吗?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从唯连忙解释:“没有,没别的。”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李骁问。
“我就骗过你这一次,”许从唯明显有点慌了,“你别污蔑我。”
李骁:“第几次只有你自己知道。”
许从唯:“……你爱信不信。”
狼来了的故事经久不衰,但许从唯还是觉得委屈,他就这一次还被当场抓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请了三天假,”李骁倒显得大度不跟他计较,“你单位也是,这三天我看着你,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就不要管了。”
说看着就看着,李骁不给许从唯玩手机,自己也不玩了,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许从唯也扛不住,往病床边挪了挪:“不睡了?”
梯子递脚边上了,李骁也不往上上:“你先睡。”
“你这么盯着我我睡不着,”许从唯拍拍身边的空位,“一起睡吧。”
医院恒温,李骁穿得也单薄。
他侧躺在病床边缘,那么大高的个子也没占多少地方。
许从唯因为伤口问题面朝着他,李骁的手臂折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压久了就有点麻。
他尝试换了个姿势,屈起手臂缩在自己与许从唯的身体之间,又有点挤。
说到底还是床太小了,紧紧巴巴的,躺不下两个成年男性。
“放这儿,”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腕,那他的胳膊横在自己枕边,“这枕头有点矮,你给我垫着。”
李骁的手臂终于伸展开了,许从唯嘴上说是“垫着”,但却并没有压着李骁,只是正好搁在颈下的那处空缺,这样不累人。
病房里关了灯,许从唯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
李骁没睡,他一直盯着许从唯,眸中带着些许偏执的狠戾,却又在某一刻收拢手臂,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
他的呼吸发颤,长长地舒了口气。
隔天,许从唯头晕的症状好了很多,复查后就直接出院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派出所,出事工人的妻子的孩子正在那儿等着。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许从唯的意思,不过即便追究起来也挺费劲,毕竟打人的那个还没成年。
许从唯路上在电话里和民警沟通过,意思是不追究了,赔偿完医药费就算了。
然而进了派出所,还没等他说句话,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李骁大步上前,对着那个孩子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他没收着劲,那男生直接偏头踉跄着撞在桌边。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骁动作极快,又是一耳光甩在另一边脸上。
男生跌坐在地,像是被打懵了,但很快回过神,哇一声哭出来,嘴一张满口的血。
民警大声呵斥,直接上前把人隔开。
许从唯也及时抱住了李骁的手臂,慌乱地把人拖去室外。
场面突然变得混乱,其他办公室值班的民警都涌了进来。
不过碍于当事人各有矛盾,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教育几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许从唯还是有点后怕,压着音量训斥道:“你太冲动了!这是警察局,你在警察局动手打人?你这么大人了,不想想后果!”
李骁眼底满是阴鸷:“你应该庆幸这是在警察局,也庆幸我满十八了。”
这话的弦外之音太过明显,吓得许从唯炸了一身汗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骁,你不要给我乱来!”
“我没乱来,”李骁说,“我只是打了他两巴掌而已。”
“你觉得你很有理?”许从唯瞪着眼。
“我要是没理,警察应该把我抓起来。”
许从唯气得七窍生烟,半天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闭上嘴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低头握住李骁的手,像是安抚对方,同时也安抚自己,不停地搓揉着他的掌心。
“小宝,你听我说,他们家刚出了事,赔偿金也没多少,现在小孩要上学,老人也要赡养,家里就一个女人撑着,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关我什么事?”李骁问,“是我让他违规操作的吗?是我导致他家不容易的吗?”
“别这么说,”许从唯的声音有些抖了,“死者为大,你看他们多可怜啊。”
“他们可怜?”李骁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笑,继而反握住许从唯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哽咽着,几乎是用力的把话从唇齿间挤出来,“许从唯,你看看我?我不可怜吗?”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他。
“昨天你告诉我你要去出差,结果下一秒就得知你受伤进了医院,你昏迷了一个小时你知道吗?如果位置再偏一点力道再大一点你还能跟我说话吗?我要吓死了,许从唯,你怎么不觉得我可怜!?”
李骁的眸中浮现点点血丝,他的眼眶通红一片,厉声质问着。
“我能也让他进医院吗?小伤而已。我可以向他道歉,可以赔偿他的医药费,可以吗?”
“凭什么你就这么无缘无故的受伤?而他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有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你心善不计较,但我不是,我要让他后悔对你动那一指头,让他一辈子都记着,你、许从唯、动不得。”
作者有话说:
小李: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56章
十几岁才有这么样的中二劲, 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下一秒就能扑上去把那人连筋带骨撕得粉碎。
没人听了不触动。
许从唯今年一过三十二了,这三十多年里他从未因亲缘关系而有过情感归属, 也从没体会过来自长辈纯粹的关心。
虽然在有了李骁后他也算是获得了感情寄托,但寄托的方式是付出与守护, 许从唯开心与否取决于李骁过得如何。
然而这次不一样, 李骁像只暴躁的小老虎, 眼睛通红,头发凌乱,猝不及防跳出了他默认的规则,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尾巴往许从唯身上一盘,圈地似的护上了。
那一刻,许从唯感觉自己不是牵着李骁往前走, 而是李骁和他一起, 他的小孩长大了,走到了他的身边。
不管什么对啊错啊许从唯都能不在意了。
自家孩子高兴就是对, 自家孩子不高兴那就是错。
看这委屈的,可怜巴巴的,谁家孩子谁心疼。
“看这气的。”
许从唯笑了, 抬手捧住李骁的脸,那一只怒火冲天的小老虎突然就垂了睫、耷了耳, 视线定格在许从唯的脸上,周遭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许从唯笑着揉揉他, 李骁就这么被他手上的力道带着左右晃晃脑袋。
许从唯给揉高兴了,贴着李骁的额头顶了下鼻尖,那有点太近了, 睫毛都要戳到李骁的眼睛里,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许从唯松开手,然后抱住了他。
“小孩长大了。”
李骁被抱得微微俯身,短暂的愣神后抬手更加用力地把许从唯压进了怀里。
双臂收拢,用了些力气,许从唯被带着往前走了半步,“哎”一声轻叹,在李骁的背上上下捋了捋:“呼噜呼噜毛。”
李骁抬手摸摸许从唯的后脑勺,纱网取下来了,后面的头发缺一块。
按理来说应该全给剃光的,但当时伤口小,处理得也比较急,所以给留下来了。
这会儿李骁越摸越难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起来了,他恨不得冲回去再给那熊孩子两巴掌。
但气着气着,心疼又压了一头,觉得那一凳子不如砸自己头上,把他砸进医院了他还能有个借口赖许从唯身上撒撒娇。
心里难受得跟挖了一块似的,多大的人了还能让一小孩砸着自己,李骁真想把许从唯给叠一叠揣兜里算了。
民警那边刚把受伤的小孩给安置好了,一出来看这边的小孩也委屈巴巴地在那儿要抱抱,心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孩捅娄子大人遭罪。
大概有十分钟,李骁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
只是一旦脱离许从唯的怀抱,又重新变成了易燃易爆的危险品。
许从唯带着他处理不了任何事情,从派出所转了一圈直接回家去了,话没说几句,事也没办成,还麻烦人民警转了笔医药费过去。
李骁被许从唯在派出所摸摸抱抱的,心都野了,到家后装也不装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跟瓶胶水似的往许从唯身上一黏,撕都撕不下来。
许从唯弯腰换个鞋的功夫,李骁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背上搭,他也乐意接着,假模假样地把人驮到沙发上坐下,两人摔在了一起。
李骁的脸贴着许从唯的颈脖,刚从外面回来,他的鼻尖是凉的,像只小狗一样在许从唯温热的侧颈拱来拱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许从唯被他磨得也是没脾气。
“许从唯。”
李骁声音低低的,话贴着皮肤,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许从唯心软得稀烂,揉揉李骁的头发:“嗯?”
一个略带疑惑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李骁像没听见一样,闭着眼睛,重复着又念了一遍许从唯的名字。
尾音拖着,有些哑了。
许从唯垂着视线,将李骁后脑勺的头发捋平:“哎……”
之后的两句多少带了些无奈,有点儿拿这人没办法了,他俩的语气都有点儿。
李骁抱着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气,像箍在许从唯身上的两道绳索:“你以后要再敢瞒着我——”
“好了对不起,舅舅跟你道歉,”许从唯又把李骁的脸捧回来,双手一起揉面团似的揉了揉,“下次不瞒着你了,大事小事都跟你说,行不行?”
李骁垂着睫毛,不躲了,视线落在许从唯的鼻尖以下,又很快移开。
许从唯的嘴唇有些干燥,可能因为昨天刚受伤的缘故,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的靠近人中处微微凸起,显得饱满,李骁以前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知道了,那叫唇珠。
“但是不能像今天这样冲动了,答应舅舅,好不好?”
李骁不想答应,梗着脖子不吱声。
许从唯的脸追着他的视线挪过去,笑眯眯地哄着:“答应吧,咱俩和好。”
李骁沉默着盯着许从唯看了片刻,突然扑过去把人整个抱住。
许从唯被他扑了个后仰,一条腿跟着抬起来,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笑得不行。
这个拥抱中断于一个电话,舒景明问许从唯人跑哪儿去了。
“回家了都,”许从唯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收下去,“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呗,”舒景明道,“真没良心啊你,回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本来没打算回家的,”许从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中午一起吃个饭?”
许从唯本来打算出去吃的,但李骁觉得外面的饭油盐都重不适合病号,就在网上买了蔬菜送到家里准备自己做。
许从唯又临时通知舒景明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的舒景明很不乐意:“你天天一点不靠谱,我带着我老婆呢。”
“咋了,”话筒里传来另一道女声,“我不能去许哥家里?”
“就是,”许从唯当即就乐了,“小陈还没来过吧?过来认认门。”
陈静萱和舒景明结婚有一段时间了,期间许从唯也跟这小俩口一起吃过饭,不过那都在外面,真正上门吃饭那得关系好才行,舒景明和许从唯的关系那不用说。
李骁临时加了菜,在厨房忙得叮当乱响。
许从唯想过去帮帮忙,被李骁赶了出来,让他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去。
厨房这一亩三分地李骁闭着眼都能摸着东西,他太熟悉了,多个人在这反而碍事。
许从唯没什么电视可看,他正无聊着呢,舒景明小两口上门了。
陈静萱家里是开中医馆的,昨晚听说这事儿后特地煲了汤当归红枣鸡汤送了过来,顺便还带了几副一起煮汤的中药,许从唯接过来连连道谢。
“你跟他说不如跟厨房里的那位说,”舒景明指指正关着的玻璃门,“你许哥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掌锅的另有其人。”
陈静萱自婚礼后第一次见李骁,但对这个少年也没什么印象。
只是当她看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少年系着围裙拿着炒瓢,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惊讶的违和。
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做饭且愿意做的还真少见。
两人在水池边会了面,李骁喊陈静萱阿姨。
陈静萱把中药包递给对方,告诉他炖汤的方法,李骁一一记了下来,礼貌地说“谢谢阿姨”。
事情交代完毕,陈静萱看只有李骁一人在厨房忙碌,便问他要不要帮忙,李骁摇摇头,让她去客厅坐会儿就好。
一墙之隔的客厅,舒景明正在扒拉许从唯的后脑勺。
两个男人独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陈静萱看他俩像捉虱子的猴子。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舒景明说,“昨天你昏迷那一小时其实是睡着了吧。”
许从唯“嘘”一声,连忙道:“一会儿可别提昨天的事,小孩听见就炸毛。”
陈静萱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他还会炸毛啊?我看小骁脾气挺好的。”
许从唯和舒景明的眼中都露出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
陈静萱满脸茫然:“原来不是吗?”
许从唯轻咳一声:“小时候挺乖的,现在到叛逆期了,有时候挺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人就育儿讨论了一会儿,舒景明和陈静萱到底都还没孩子,说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许从唯听了一堆,总觉得李骁和任何一种情况都不适用。
小孩也不能说纯叛逆吧,也好,也关心他,就是有时候突然发神经,跟中了邪一样。
陈静萱说事出必有因,许从唯还是了解太少。
没一会儿午饭做好了,李骁简单炒了几个小炒,加上陈静萱带来的鸡汤,四个人吃得饱饱的。
饭后李骁收拾碗筷,许从唯帮忙把剩菜一起端回厨房。
舒景明和陈静萱也不好闲着,帮忙打扫了一下餐厅的卫生。
吸尘器放在厨房与卫生间之间的杂物间,陈静萱用完后归回原处,意外发现电量偏低,想去厨房询问一下如何充电。
然而就在她看向厨房时,却瞥见洗碗池边的李骁衣袖卷到手肘,抬手将掌心覆在了许从唯的额头。许从唯正用干抹布擦着盘子,因为李骁的动作而侧过身,视线向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陈静萱的脚步一顿。
她觉得两个男人这样有点奇怪,如果只是感受体温也没必要离得这么近。
但这种奇怪也就停留了一瞬,毕竟舒景明多多少少跟她说过这对舅甥两的不易,到底是相依为命过来的,亲近点也没什么。
只是下一秒,李骁突然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许从唯的额上。
那只原本放在许从唯额头上的手在他耳边转了个弯,扣住了许从唯的后脑勺。
陈静萱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干什么呢?”舒景明突然从她身侧出现,“站这儿半天——”
陈静萱一巴掌拍在舒景明的腰子上,推着他火急火燎地回到客厅。
舒景明一脸惊恐:“你干什么?”
“我天,”陈静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不纯洁。”
第57章
在人家家里, 陈静萱不好说些什么。
等到一出许从唯家的门,她在电梯里就有点忍不了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许哥跟他外甥没有血缘关系吧?”
舒景明挑眉:“问这个——”
陈静萱拍他一巴掌:“快说!”
“血缘关系重要吗?”舒景明龇牙咧嘴道,“虽然人不是亲的但是胜似亲的, 我跟我亲侄子都没这么——”
陈静萱打断他的废话:“你不觉得他们相处方式有点奇怪吗?”
“有吗?”舒景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还行吧, 小孩有点童年创伤, 比较黏人。”
陈静萱突然抬手按着舒景明的后脑勺, 两人抵着额头:“你会和——”
舒景明顺势亲她一口。
“哎呀!”陈静萱气得把人推开,“刚才在厨房,我看见许哥和他外甥就这样。”
电梯门开,两人并肩走出去。
舒景明摸摸下巴, 思索道:“量体温呢吧?”
陈静萱翻了个白眼:“你会这么和你十九岁的侄子量体温吗?”
舒景明微微卡了个壳:“我又没有和我相依为命的侄子。”
陈静萱断言:“你有你也做不来。”
舒景明:“为什么?”
陈静萱:“那不太对。”
两人噼里啪啦说一路,直到上了车舒景明那直男脑子终于有点缓过劲来了。
“你少看点那什么小说,一天天的, 尽瞎说。”
虽然他以前也时不时打趣这舅甥俩太黏糊, 但那都是玩笑话,嘴上过一遍就拉倒, 谁也不往心里去。
而这次陈静萱是认真的,不光是因为那个抵着额头的动作,她觉得无论是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是周遭萦绕着的氛围, 都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
当然,像舒景明这种直男脑子可能看不出来什么。
陈静萱就这么一说, 她和许从唯之间的关系隔着一层,不可能看出点苗头就直接贴脸非让对方承认。
再说虽然她百分之九十九确定有问题, 但总归还有那百分之一,人又不是在床上抓到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真凭实据。
舒景明把话过了遍脑子, 觉得他媳妇就是小说看多了。
然而就在两天后,当他看到李骁接许从唯下班时摘下自己的围巾认认真真给对方系上时,舒景明也发自内心地疑惑了两秒,设身处地地再次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有这么个相依为命的外甥,会不会做到这样。
当时他还挣扎了一下,觉得可能大概或许会的。
然而下一秒,李骁摸了一下许从唯的后脑勺,许从唯也抬手去摸,可能是位置没找对,被李骁抓住了手腕,然后就这么交握着手,丝滑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舒景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一个男人牵着手塞兜里,如果非要这么干,那他只能加一个年龄限制: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
以前总只想着是不是李骁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许从唯也不正常。
舒景明跟个偷窥狂一样目送两人手牵手走到停车场再松开,忍不住摸出一根烟,“啪”一声点燃叼在嘴上。
与此同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从唯不自在地动动手指:“还在单位呢,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骁拉了安全带给自己扣上:“你生病了,不能受凉。”
“话虽然这么说……”许从唯机智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我也有口袋啊。”
李骁启动汽车,自然而然地接话:“那你怎么不插自己的口袋?”
一记反问把许从唯问懵了。
没等他的脑子拐过弯来,李骁开口:“晚上吃什么?”
“家里没菜了?”许从唯被成功地带偏。
李骁勾唇笑了笑:“快没了,去超市补点吧。”
李骁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能在南城待五天。
许从唯一直担心他的学业,偶尔会催促着他回去,李骁一听见那些话就拧起眉头,不高兴。
但再怎么不高兴也会有假期结束的时候,李骁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许从唯送到高铁站。
轿车路边限停两分钟,他在车里坐了一分半,摘了安全带在许从唯的脑袋上摸摸碰碰的,没一会儿动作就变形了,成在许从唯脸上摸摸碰碰的。
许从唯的耳朵被他摸得直痒痒,但心里又舍不得,不忍心躲开对方的动作,就这么硬挺着,等到李骁下了车再抬手揉揉耳廓。
副驾的车窗开着,许从唯目送着李骁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候车室,这才赶紧把车开走。
回了单位,又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托那一板凳的福,出事工人的家属同意了事后赔偿,这件意外事件也彻底宣告结束。
许从唯后脑勺那一道疤恢复良好,李骁人在遥远的江城,时刻监视着许从唯的动向。
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加班,到点休息早睡早起及时复查。
许从唯被管的还挺开心,每天被李骁的一条信息使唤着干这个干那个。
因为是个伤患,还是在公司里受伤的,上头领导在许从唯未痊愈的这段时间里对他也格外宽容。
许从唯就这么美滋滋地过了小半个月,等到伤口拆线了,头发也长出来一点,长发覆盖上去,猛一看看不出来了,立刻喊着舒景明去浅酌一杯。
南城的夏天来得早,四月初就已经有穿单褂的迹象了。
许从唯这几天天天被李骁看着吃健康餐,无油少盐的,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今天打算放肆一把。
舒景明正好也有话想跟许从唯聊聊,两人又聚在了熟悉的摊子上。
点了单,舒景明正开啤酒呢,许从唯的手机上来信息了,他只好暂时搁下手上的活,坐在凳子上一条条回复。
“李骁?”舒景明随口一问。
“不然还能是谁?”许从唯语气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天天什么都管,要不是医生说我不用忌口了,他压根不会让我吃这些。”
舒景明一时语塞:“他不让你吃你就不吃?这么大人让一孩子管住了?”
“就管着呗,”许从唯笑得眼睫弯弯,“偶尔凶凶巴巴的,其实也是关心我。”
舒景明百感交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纠结半天,什么话还没说,先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许,咱们认识也有十来年了。”
这话作为开头,后面肯定跟着大事。
许从唯暂时把手机搁置一边,看向舒景明认真地一点头:“嗯。”
两人的交情不必多说,彼此心里都懂。
舒景明继续说道:“你也算是看着我收起心的,我的事你都清楚。”
许从唯心想模模糊糊吧,也没那么清楚。
“我有什么都告诉你,不瞒着你,因为你是我兄弟。”
话题逐渐开始跑偏,许从唯也慢慢疑惑。
他在想这开场也够长了,正题呢?怎么还不进入正题?
没一会儿烤串上来了,空气被孜然味一熏,变得热热闹闹的。
舒景明上来先猛猛灌下去几杯酒,酒壮怂人胆,他也越来越放得开了。
两人忆苦思甜了好一会儿,气氛铺垫到位了。
终于,舒景明说:“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许从唯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我的那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啥啊,”舒景明恨铁不成钢,“我知道的都是皮毛,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这种事得你主动告诉我我才舒坦,别让我问啊!”
其实舒景明不爱八卦别人的事,换个人他都说不出这些话。
但许从唯太特殊了,李骁也是,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这两人长大的,当年为了李骁上学他没少奔波,都能算半个儿子了。
就算不为了大人,也得为了孩子问问。
“你跟李骁到底怎么回事?”
许从唯瞪大眼睛沉默着,他的脑袋上冒出长长长长的问号,嘁里哐啷掉一地。
“什么怎么回事?”
舒景明“啧”一声:“什么年代了,我又不歧视——”
他话说一半顿住,被许从唯震惊的表情打动了。
于是舒景明也开始疑惑,跟着许从唯大眼瞪小眼。
“真没事儿啊?”
许从唯回过神了,缓过劲了,瞳孔地震,天崩地裂。
“什么事儿啊!?”
舒景明:“……”
他闷头喝了口酒。
许从唯指着舒景明:“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清理干净。”
舒景明闭上眼睛,停了两秒后睁开:“好的已经干净了。”
许从唯也喝了口啤酒压压惊。
“兄弟,这不能怪我误会,谁家舅甥像你俩那样?”
许从唯一脑袋火:“我俩怎么样了?”
舒景明把自己的半边脸伸过去,摸摸:“这样?”
许从唯让他滚蛋。
舒景明恢复正常坐姿:“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许从唯嚼着花生米的腮帮一顿。
“不是就不是呗,不是我放心点。吓我一跳,真的,我这几天都快怀疑人生了。”
许从唯硬着头皮跟他聊:“怀疑什么?”
“你们那么亲密,还都不谈对象,我一说要给李骁找个舅妈,他那脸能拉到十万八千里……”
之后的话许从唯就听一耳朵,没放心上,但有关“舅妈”的那些,不得不承认,舒景明说的也没错。
之前许从唯就觉得李骁那种程度的排斥有点奇怪,但最后都归结于对方因为幼时遭受过创伤而缺乏安全感。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也不是说不通,甚至更合理了。
而且李骁还看那种小说……
许从唯想出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那太离谱了,不可能的,他可是舅舅!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给压了回去。
回家洗澡,上床睡觉。
然而什么事一旦起了个头,剩下的细枝末节就像腐败后的枯枝败叶,在某一时刻突然全部压了过来。
亲昵地拥抱、撒娇、耍赖。
无意间的过界行为更像是试探。
其实从李骁开始连名带姓地喊许从唯开始,很多行为就已经变形了。
许从唯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下意识地将那些合理化,直到他身边的人都觉得不合理。
舒景明的话是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逼着许从唯正视所有他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他醒时,已经分不清是茫茫大雪还是李骁肩膀遮挡住的阴影,他只觉得自己陷在里面,被对方的气息包裹,一动不动。
“许从唯,别惹我发火。”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一回家天塌了。
第58章
许从唯连着几天做噩梦, 因为只要他一睡着,李骁就能直接窜进他脑子里,哑着声, 沉着脸,跟来寻仇似的喊他一声“许从唯”。
他当场就能给吓醒。
没有哪个外甥能直呼舅舅名字, 也没有那个外甥十九岁了还跟舅舅挤一被窝, 更没有哪个外甥跟舅舅手牵手一有时间就要抱。
以前觉着都挺正常的事, 现在看都不正常。
不……以前就不正常。
许从唯对着舒景明那句“什么都没有”说得比真金都真,现在细细回想,心虚到需要默默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竟然就这么放任问题的存在, 导致李骁现在一天给他发一百条信息打十来个电话,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哆哆嗦嗦发了个“在忙”过去, 李骁没回复, 他也不敢吱声。
还得加一条,没有哪个舅舅能当成他这个窝囊样。
一般长辈要是遇着这种大逆不道有违天伦的事情, 第一反应应该是怒气冲冲地去核实。
如果不是,皆大欢喜。
如果是的,就赶紧把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但许从唯不是, 许从唯怂得令人发指。
他甚至不敢去问,怕李骁说“不是”, 他那些过于活跃的脑内活动实在丢人,一个当舅舅的, 想自己和外甥之间……算了算了算了。
但更怕李骁说“是”,苍天大地,那可就全完了。
许从唯真的很怕最后是这种结果, 他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江风雪。
对方好好一个儿子,自己领回来给养歪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许从唯抓耳挠腮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自己分明喜欢的是女孩儿。
对,他喜欢的是女孩,他一直都想有个家。
之前转瞬即逝的觉醒让他又突然振作起来,许从唯立刻从好友列表中翻出曾经天天要给他介绍对象的红娘,硬着头皮问对方最近怎么没声了。
红娘也不是专业的,人家不吃这口饭,之前是想给许从唯牵线,但许从唯总是不给面子,慢慢地就不找他了。
这会儿竟然反过来找上门,红娘猜大约是到了年纪,开始急了,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拜就拜吧,先让拜着,好不好心另说。
许从唯的条件实在不错,他刚有个意向,就有姑娘想认识认识。
于是隔天晚上,许从唯跟这姑娘吃了个饭。
对方是一名幼师,三十出头,跟许从唯家住的还挺近,两人吃完饭沿着马路闲逛着回去,许从唯先把人送回家了,再慢吞吞地往自己家走。
倒不是急着找人结婚,只是许从唯的性格内向,也不喜欢外出,不施以外力怕是要孤独终老。
社交面太窄就需要相亲去认识其他人,尝试着相处,合适的话再进行下一步。
许从唯其实挺紧张的,和人姑娘吃饭散步都紧张,生怕自己唐突了,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他这纯属太过焦虑,许从唯为人和善,只要他不干一些有违本意的举动,一般都不会令人生厌。
比如那位幼师就对许从唯挺满意,两人分开后在手机上依旧继续聊着。
对方发的语音,声音温温柔柔:“今天许工破费啦,下次我请你吧,最近的电影你有什么喜欢看的?”
许从唯开门不方便,就直接点了公放。
屋内一片漆黑,他一边开灯,一边按下语音回复过去:“你选,我看什么都——卧槽!”
随着灯光亮起,许从唯被近在咫尺的李骁吓了个激灵,他的手一哆嗦,还亮着的屏幕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摔到了李骁的脚下。
“李——”许从唯半条命都吓没了,“在家怎么不开灯?!”
李骁置若罔闻,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许从唯伸手要去拿,他直接给挡开了。
视线落在屏幕上,李骁什么心思一点没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了一遍许从唯的聊天记录。
“王悦,”他甚至勾了下唇,“谁啊?”
屏幕发出的冷光自下而上打在李骁的脸上,优秀的鼻梁与眉骨遮挡出部分阴影,带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那个时长出现在梦里的人如今真真切切站在了他的面前,许从唯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抢过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歪歪头:“回来看你谈恋爱。”
太恐怖了,还是笑着的。
许从唯换好鞋贴着墙往卧室里挪。
可惜他挪得太慢了,李骁的手很轻易就追了上去:“你头上的伤——”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许从唯微微后仰,生硬地躲开了李骁的触碰。
李骁的手臂停在半空,不继续往前,却也没有收回。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许从唯,那只手也在那,像是刻意在等,等除他以外错误的一切回归正常。
许从唯在这道注视下缓缓站直身子,他所在的位置刚好能让李骁的手碰到他的头发。
“早就好了,前几天不是告诉过你吗?”
这种被摸头的感觉太微妙了,许从唯察觉到有一丝的尴尬。
他没让李骁把手给落瓷实了,很快就摇头晃脑地躲开了。
但李骁横跨一步,偏偏追过去把他的路给堵上:“不给碰?”
那股微妙的尴尬随着李骁的询问落到了实处。
“这是什么话,有什么不给碰的?”许从唯觉得自己的笑容都僵硬了,“碰呗,一脑袋有什么——”
李骁的手指插进许从唯的发里,微微用力,竟然攥住了他的发根。
力道不大,也不疼,但足以强迫人转了下脸,许从唯重新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怎么了?”李骁问他,“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一滚。
“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以为你又进医院了。”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询问。
换做以前,这样直白的关心或许还能让许从唯感到暖心,可现在听起来却多了几分愧疚与无奈。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攥住李骁的手腕拿开。
对方没用多少力气,他逃离得非常轻易。
“你不是不喜欢杨阿姨吗?我换一个。”
李骁微微抬眉:“我的意见有这么重要?”
许从唯认真道:“当然。”
李骁笑了:“这个我也不喜欢。”
许从唯:“……”
死嘴说早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你都没跟人家相处就说不喜欢,多少带了点偏见。”
“是啊,”李骁反倒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对这些人一直都有偏见,你不知道吗?”
许从唯脑子一懵,不知道李骁这算不算把话说明白了。
他的心里很乱,也没想着这么快就把事情点破,李骁太冲动了,他们都需要有一个回旋的余地。
所以许从唯当机立断,直接掐断了这次的对话,匆匆说了句“早点睡”便回房关上了门。
客厅空了下来,主卧的灯半天没亮。
李骁退回一步,把玄关的灯关了,整个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给张明朗打了个电话,没问到什么有效信息,又点开舒景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李骁光是喊了一声“舒叔叔”就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开口时的迟疑与心虚。
这让他联想到了不久前舒景明两口子刚来他家吃过饭。
一切似乎都有了原因。
李骁坐在桌上久久地沉默,直到听得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不用看都知道许从唯肯定像做贼一样溜去厕所,他的舅舅一直如此,都知道自己的心思了,竟然还能按耐得住没直接让他滚出去。
李骁不是不怕,只是怕了也没有用,即便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思被发现后会面临着怎样惨烈的结果,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情况。
他像一个依附于许从唯而生的寄生生物,需要时不时靠近许从唯而得到生存下去的养分。许从唯是他的瘾也是他的药,自从他意识到开始,就已经在患病-痊愈的循环中轮回反复。
好痛苦。
隔天,许从唯比正常上班时间要早一个小时起床。
本想错开时间避免和李骁正面碰上,结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李骁也提前起了床,两人默契地保持同步,和无数个早晨一样撞了个正着。
许从唯一个哈欠打一半,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李骁反而比较自然,说早餐还得等一会儿。
许从唯“嗯嗯啊啊”挪去了卫生间,早上的简单洗漱磨蹭了有快一个小时。
冰箱里的速食还在,这顿饭没费什么功夫。
许从唯又回房间磨蹭一通,等换好衣服出来已经快来不及了。
“我带着路上吃,”许从唯双手忙碌地扣着衬衫上的纽扣,“豆浆就——”
李骁把保温杯递给许从唯,笑着说:“装好了。”
许从唯指尖一顿,纽扣也扣好了外套也披上了,人也不忙了看着清闲了。
他接过保温杯:“哦。”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这边许从唯刚处理好,那边王悦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晚上的一场喜剧电影,因为是星期天,王悦还抱怨了几句票太难买。
这话一说出来,许从唯不可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他只是有点懊恼自己嘴快就给答应了,不过好在不是今天,尚且还能挽救。
于是当晚,许从唯自发加班到深夜,披星戴月的回了家,李骁正坐客厅里看许从唯经常看的那些纪录片。
见人回来,自然而然地站起了身:“吃饭吗?”
许从唯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换鞋:“吃过了,你呢?”
这都十点多了,不可能没吃过,许从唯随口这么一问,以为李骁会顺着他的话说。
但李骁一身反骨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没吃,等舅舅呢。”
许从唯微微抬了眸。
他似乎有些时间没听李骁这么喊他了。
冷不丁这么一声,心蓦地就软了下来。
许从唯知道自己在冷着李骁,冷完了他也舍不得。
“怎么不吃饭?我不回来就绝食?”
“是啊,”李骁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真怕舅舅不回来了。”
许从唯心里的那份“舍不得”被李骁活生生给笑没了。
他的眼神乱飞,匆匆往厨房里走:“那赶紧吃。”
许从唯的确在食堂吃过了,他又陪着李骁一起吃了几口。
菜都是新鲜的,也不知道对方中午吃的什么,许从唯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着家,现在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明天中午出去吃吧,”许从唯看了眼时间,“你下午几点的车?”
李骁垂着睫,自顾自地夹菜:“舅舅这么想让我回去?”
许从唯动作一顿。
语气是正常的语气,但话单拎出来都是些重量级的。
默不作声一个炸/弹过来,许从唯被炸得有点懵。
“我……我明天下午有事。”
“什么事?”
许从唯本想撒个小谎,说什么单位盘点、公司出差之类的,但他又想起之前因为这种小谎让李骁难受过,干脆也不编了,就硬着头皮说“反正有事”。
李骁没再继续问。
许从唯周六值班,周天自发加班。
现在他在工位上是最自在的状态,下班后别人步履轻松去拥抱生活了,他要去挨生活的耳刮子。
一场电影下来,许从唯都是苦笑。
王悦看出他心情欠佳,随口问了。
许从唯摆摆手,一脸无奈:“家里孩子闹别扭了。”
“你外甥啊?”王悦问,“那么大的孩子还能闹别扭?”
这事儿不好说,说多了随机吓死一个正常人。
晚上十点了,两人没继续溜达,看完电影就直接开车回去了。
许从唯先送王悦回去,因为时间太晚,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这样宽阔的视野就比较容易发现什么,比如马路边正拦车的张明朗。
许从唯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接个人。”他的话是对王悦说的,眼睛却定在张明朗扶着的人身上没挪开。
“谁啊?”王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从唯动了动唇,笑容越发苦涩:“我外甥。”
张明朗因为李骁的一通电话,昨天八百里加急坐飞机赶回南城。
以为是兄弟想他了,结果是兄弟失恋了。
兄弟失恋猛猛灌酒,灌完往桌上一倒,他傻眼了。
许从唯拉了手刹开门下车,在孤立无援的张明朗眼中无异于天神下凡。
他哽咽着,痛哭着,把背上的醉鬼交还给他的监护人。
“我已经拦了三辆车了,只要一上车他就开始吐,吓得司机全部拒载,我真的扛不住了。”
王悦也下了车,听完这话连忙拿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还好吗?他想吐没有?”
许从唯把李骁安置在车后座,单手撑着椅背,半个身子也探进了车里,将对方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一下,手掌轻轻擦掉对方额上的薄汗:“还好。”
他转身,正好看见王悦递过来的餐巾纸,顺手接过来给李骁擦了擦脸。
李骁皱着眉躲开了。
“许工要不你先回去吧?”王悦不放心道,“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没事,都顺路,”许从唯关上车门,对张明朗说,“真是麻烦你了,你从那边车门上吧,也给你送回去。”
张明朗其实不想麻烦许从唯跑这一趟的,但他实在担心李骁半路在车上吐出来,所以就上车陪着,时刻张着呕吐袋以防万一。
王悦人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
可能是职业原因,让她总是放心不下,交代许从唯回去要多喂点温水。
许从唯一一应下。
张明朗早就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生怕李骁这次的失态影响了自己舅舅的终身大事,于是扒拉着前排的椅背往前探着身子:“阿姨,李骁今天是第一次喝酒,所以才醉成这样,他平时热爱学习团结同学,从来不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们老师都夸他特别让人省心,舅舅你说是吧?”
许从唯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王悦也笑起来,“小骁是个很好的孩子。”
前排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影响到了后排郁郁寡欢的醉鬼。
李骁偏头清了下嗓子,吓得张明朗话也不敢说了,“哐”一下坐回座位上,把呕吐袋递到李骁的嘴边上。
李骁冷冷地瞥他一眼。
张明朗警惕地往后一仰:“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不满吗?”
李骁闭上眼,懒得理他。
许从唯先把王悦送了回去,再把张明朗送回去,最后回到车库,车里就剩个李骁了。
刚才还不省人事的醉鬼现在似乎酒醒了,坐在后座沉着脸看他,像别的鬼。
许从唯看一眼后视镜,心里发毛。
片刻后,鬼开了口:“舅舅的‘有事’,原来是这个有事。”
许从唯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变“实”起来。
“舅舅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很慢的速度,但还是连车带人颠了一下。
李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他的心碎了满地。
“为什么不跟我说?舅舅在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许从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舅舅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我喜欢。”
“你喜欢她?”李骁问。
“还可以。”许从唯含糊着回答。
即便是这样的程度依旧刺痛了李骁,他红着眼,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是喜欢我妈吗?”
“你妈妈去世快二十年了,”许从唯停车换档,把车驶进停车位,“李骁,不是你让我往前看的吗?”
倒车入库连贯流畅,丝毫没有因为李骁的话而受影响,仿佛江风雪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过客,就这么轻易地迈过去了。
李骁无话可说。
拉上手刹,关灯熄火。
停车场灯光晦暗,弥漫着陈旧的腐败气味。
许从唯打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
李骁撑着座椅下车,起身时微微踉跄半步。
许从唯扶住他的手臂,李骁侧过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许从唯皱着眉把手放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他冷着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牵手?拥抱?还是——”
“李骁,”许从唯微微提了音量,在无人的停车场内隐约有了回音,“回家。”
在李骁的印象里,这是许从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因为差别过大,给他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以前那个温和的舅舅像是消失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许从唯,他只是个替代品。
同样的一段路,他与一年前的许从唯还那么的亲密。
高三时许从唯什么都顺着李骁,手牵着手都可以。
现在全都没了。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们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彼此孤立。
李骁一直看着许从唯,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冒牌货的可能,而许从唯却一直盯着楼层健,看着它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没有哪次回家让李骁这么难受,许从唯连鞋都没换就直接进了卧室。
他在玄关处呆呆地站了会儿,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俯身全部泼在脸上。
空气掺着针,呼吸都那么疼。
他一手按在洗漱盆边,另一只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
脸上的水珠聚在下巴,滴滴答答湿了衣襟那一片布料。
李骁强迫自己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猩红,面目可憎。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
意料之中,但来得也太快了。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后悔了,他不想这样。
水声哗哗,掩盖住了李骁难以压抑的哽咽。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李伟兆拿他撒火,他就这样蜷缩在墙角、桌下,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李伟兆是,许从唯也是。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心脏。
李骁没法躲,躲也躲不过,他的心在许从唯那里,即便再怎么蜷缩身体也无济于事。
“舅舅……”
他想起与许从唯逃离淮城的那辆列车。
李骁的世界只有许从唯。
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腹腔过分挤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酒精慢半拍地开始作用,李骁手掌撑着地板,往前狼狈地爬开两步,掀起马桶“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许从唯听见动静,连忙开门出来。
俯身掰过李骁的肩膀,被对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健康面前都是小事,许从唯什么都顾不得了,心底细细密密的只剩下心疼。
他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喂进去几口温水漱口,再擦掉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别吓舅舅。”
李骁慢慢地缓过神,他的手下意识抓住许从唯的衣服,不自觉地靠近,把脸埋进许从唯的胸口。
许从唯换了睡衣,之间那股陌生的香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李骁熟悉的、独属于许从唯的味道。
“舅舅……”
“舅舅对不起。”
他哽咽着,声音发抖,像还在那辆列车上,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无望地祈求着。
“舅舅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快夸我!!!
第59章
许从唯抱着李骁,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
他上一次说这些话仿佛还是李骁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没安全感,许从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下了。
那份恐惧太明显了, 让人难以忽视,许从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在有可能引起这份恐惧时反复肯定, 加深李骁的潜意识, 去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种方法卓有成效,李骁升入初高中后再也没有显露出不安的恐惧,即便有,那也是撒娇扮乖, 许从唯能听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却成为了李骁情绪崩溃的导火索。
后知后觉的安抚已经没办法平息许从唯心里的愧疚,他的眼泪落在李骁的发顶, 用下颌贴着对方的额角, 声音逐渐哽咽。
明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尤其在这个节点上, 心软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他没办法放着这样的李骁不管,那太残忍了,许从唯的心可能永远也硬不起来。
那些事太复杂了, 复杂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孩委屈了,难受了, 坐地上呜呜哭,谁家大人能冷着脸无动于衷?那不是人。
李骁的心碎了, 把许从唯的心也给哭碎了。
两人凑一起抱一会儿,互相又给黏了回去。
李骁哭累了睡着了,许从唯曲着的腿也压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把人抱回卧室。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没那么好抱,卫生间到次卧几步远的距离,许从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折腾半天终于把李骁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李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许从唯也累了,就这么坐在床边,摸摸李骁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睡不着,干脆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靠着,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和李骁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想淮城的那些事,还想江风雪。
母爱的缺失可能让李骁更依赖许从唯,虽然他是一个男性,但在李骁的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可避免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这很大概率导致李骁的认知错误。
而他们在淮城的那两个家庭又太过离谱,双方都曾陷入过困境,这无疑又参合了一点吊桥效应。
相依为命久了,难免会想要保持现状,李骁开始排斥许从唯身边的人,但许从唯身边也没别人了,只能象征性排斥排斥他的相亲对象。
看着挺像吃醋的,但许从唯养只狗李骁应该也会排斥,所以算不上。
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小孩想错了,他想多了,两个人都陷入了误区。
有些事得敞开了聊聊才行,许从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骁好好捋一捋。
只是这个时间肯定不是最近,李骁人被情绪顶着,说什么都白搭,得冷静几个月,自己睡觉前也琢磨琢磨,到暑假的时候正好。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天许从唯起床做了早饭,他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速食餐凑加上水煮蛋拼拼凑凑也有一盘,破壁机他倒腾了半天才倒腾出一壶加了糖尚且可口的米糊。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李骁念大学这快一年的时间,他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在家硬是一次也没开火。
习惯是悄然形成的,戒断起来难免困难。
这个家里被宠着惯着的又何止李骁。
李骁醒后许从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剥鸡蛋了,他靠在在卧室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从唯一动不动,就给他看。
这太冷淡了,从两人对上视线开始,许从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李骁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一个声,垂下眸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了。
可能是昨天哭过,他的眼睛有点儿肿,李骁把手撑在水池边,俯下身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型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狭长,没了幼时的圆润,少了可爱。
不知是越来越不像江风雪,还是对方在许从唯心里的分量减轻,许从唯从高中以后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今眼皮微微发肿,竟然把眼型重新圆了回去,视线中的五官让李骁想到墓碑上那张黑白的遗照,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许从唯剥好的白煮蛋滑溜溜地躺在一盘包子中,李骁坐下后捡起一个,一口咬掉一半。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宛如凌迟的小刀,李骁垂着睫毛,每有一次动作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在他含着蛋黄难以下咽时,许从唯开了口。
“给你买了票,今天上午先回学校吧。”
李骁如鲠在喉,用力咽掉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许从唯:“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许从唯捏着勺柄的手指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骁自己把话接下去:“我想回淮城看看她。”
这有点像小孩受了委屈去找母亲哭诉,许从唯没敢自恋地把原因往自己身上带。
李骁想回那就回去,许从唯最近比较忙,上个月的清明都没去看江风雪。
今天天气不错,五月份也是要入夏了。
江风雪的单人墓旁有一颗一人高的银杏树,短短的枝干上挂了青绿的叶子。
李骁蹲下来和江风雪说话时许从唯就在一边低头玩那颗银杏树,他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墓碑上江风雪的遗照。
然而临走时还是心有不舍,匆匆瞥过一眼,随即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染着未褪下的红,在许从唯的脑海中短暂地与刚才那张遗照叠在了一起。
他有片刻的愣神,那张久别的笑脸在此刻浮现。
江风雪的离开比她的存在要久了。
久到许从唯都快忘记江风雪的样子,却因为李骁而清晰地记着她的眼睛。
李骁是江风雪的孩子,也是江风雪留在这世间的血亲。
更像是冥冥中她留给许从唯的遗物,陪伴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回到南城,许从唯和李骁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
车票改签到了下午,时间宽裕,李骁饭后回家收拾东西。
许从唯在卧室躲着,但没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于是又去客厅。
自己一个长辈怎么还让小孩拿捏上了?
他得摆摆长辈的谱。
只是他这个谱还没摆起来呢,李骁就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书包打算走。
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距发车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这么早?”
李骁的脸偏向门口:“在哪等都一样。”
“那就在家等,”许从唯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周围很宽松,李骁摘了书包放在最侧边,和许从唯之间隔了半个坐。
“按着虚岁来,今年你也二十了,大孩子了,做什么事要有自己的考量,别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这话意有所指,李骁知道许从唯在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没有考量,情绪上头?”
许从唯皱了下眉:“你先听着。”
李骁往沙发上一靠,明显不服气。
“你这什么态度?”许从唯真端起来了,“我不能说你?”
李骁睨他一眼:“舅舅让我留下就是为了教训我?”
许从唯微微提了些音量:“坐直了。”
李骁:“……”
他刚靠下去的,又坐回来了。
“长辈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还长辈。
“你现在还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专注自己的学业——”
“不出意外,我目前省国级竞赛累计的学分已经够我拿下学期的国奖了。舅舅,你觉得我会在专业课上拖后腿吗?”
一句反问把许从唯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李骁从小到大最不让人担心的就是学习,许从唯也是脑子不好,竟然把这个问题拿出来大肆强调,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从唯挺立的肩膀塌下去一小段肉眼不可见的距离。
“倒是舅舅,明明还记着我妈,却非要跟其他人相处,这样对那些阿姨公平吗?”
许从唯哑口无言。
“我才离开不到一年,舅舅就急着成家把我踢出去,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我没想着把你踢出去,”许从唯几句话就被李骁给带偏了,“而且是你说让我往前看。”
“往前看就是找个女的谈恋爱结婚?你的‘前’就只有这一个方向吗?”
许从唯有点儿茫然,那他还能干什么?
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事业心。
再说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晋升都是吃工作年限的,他也搞不起来啊。
“我……”许从唯有些迟疑,“我想有个家。”
想有个栖身之所,想有绝对不会分离的家人。
想为自己的努力找一个理由,想被人依靠、被人需要。
李骁毫不留情地质问着:“舅舅过去的十年是没有家吗?”
“可是你会走的,”许从唯思索着,语速很慢,“你会有自己的家。”
李骁在江城的一切许从唯都没有参与,他顶多从对方的口中听得一些生活上的只言片语。
李骁的朋友不再是能和他打招呼的张明朗,李骁的学业也不是他能解出来的数学题。
他不会在和舒景明闲聊喝酒时碰见李骁和他的同学一起从路边走过,也不能每晚下班顺路去学校接李骁下晚自习。
南城和江城分明那么近,近到时时刻刻都有列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可他们的生活却像是被完全分割成两个世界,许从唯被困在南城,他触碰不到李骁在另一边的生活。
李骁正走向一个许从唯完全陌生的领域,变得优秀而又强大,许从唯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回来自己的身边。
“舅舅怕我走吗?”
李骁的手按在沙发上,上身往许从唯的方向微微靠近,他看着许从唯,看那双微皱着的长眉下疑惑又迷茫的眼睛。
“我不会走,我的家在舅舅身上,舅舅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有分离焦虑啊许工。
第60章
车站门口, 许从唯将车停下。
李骁握着车门,临了还是没忍住问:“你和那个阿姨会继续相处吗?”
许从唯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回答。
李骁等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确定了关系, 能通知我吗?”
许从唯心里烦躁得要命, 只想赶紧把这个黏人精打发了, 随口“嗯”一声,轻轻皱起了眉。
等人离开后,他降下车窗,破天荒地点了根烟。
许从唯从不在车里抽烟, 这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李骁之前那些话出来,许从唯就觉得自己跟王悦成不了。
倒不是那小子说的什么“记着我妈”, 而是在他的心里, 王悦的分量远不及李骁。
如果李骁一直那么介意,他这个对象谈得也难受。
小孩家都放自己身上了, 他没办法把李骁的“家”放搁一边,再去成另一个“家”。
他都能想象得出小孩得多难过。
实在舍不得。
然而他已经跟王悦接触上了——虽然也就只是见了两面的关系,但很明显对方对他颇有好感, 突然终止实在太没礼貌。
许从唯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他没办法随便找个借口就把王悦撇开。
这事儿他思前想后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按着他的老办法:坦白从宽。
之前对杨嘉他就用过这个方法,对王悦依旧是。
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却没想到王悦反而对他更满意了。
“你真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像你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这人真不错啊。”
许从唯陪以意料之外的尴尬的笑。
对象虽然处不成,但朋友多了一个, 王悦表示许从唯未来要是想通了可以再找她相处相处,如果那时候她还没谈恋爱的话。
许从唯应下了。
之后的几月他又回到了李骁刚去江城那段日子,整天两点一线的辗转与家与单位之间。
李骁会给他发信息,他在下班时间挑着回复。
语音和视频许从唯找借口躲了几次,之后李骁就没再打过来。
许从唯很认真地把舒景明与家里二十多岁小辈的相处方式套用到自己与李骁身上,将两人拉出一段他认为的舅甥之间的安全距离。
算是一种变相的脱敏,也是一种暗暗的警告。
期间李骁回来过一次,许从唯周末在单位值班,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家时才发现。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短,左右不过问“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走”。
李骁问许从唯:“我暑假能回来吗?”
许从唯一愣,不明白这个疑问为什么存在。
“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李骁的目光锁着许从唯,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着他:“我怕我打扰到舅舅。”
六月初的晚上还算凉爽,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南北对向涌进来的穿堂风吹开了许从唯的睡衣衣摆,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在面对李骁时时刻崩着一根神经不敢松懈。
“阴阳怪气的不累吗?”
李骁也崩着,他没比许从唯好受到哪去,听这么一说,反倒是不装了,摆烂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肩膀松懈下来,像一坨塌了的冰淇淋:“舅舅跟那个阿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许从唯偏了下脸,有点想笑。
小孩心思,一点都挂不住。
“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带家里来。”
李骁半信半疑:“你们……在外面?”
许从唯的表情一下就沉下来了:“不该问的别问。”
李骁又融化了,融化的同时依旧盯着许从唯。
“我怎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就别问。”许从唯无奈道。
于是李骁也不问了,就这么盯着盯着,突然笑起来。
许从唯被他笑得心里有点发毛,问他笑什么。
李骁懒洋洋地倚在那儿,说没事。
这次回来让两人的关系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暑假时李骁随校外出参加了一个比赛,许从唯没请掉假,自然也去不成。
他心里直嘀咕,怕李骁误以为他是故意不去,但长辈的谱摆出来了,又不好巴巴地上赶着解释,便托对方的舒叔叔问候两声,再旁敲侧击说明一下自己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舒景明“啧”一声:“咋了?你们还说不上话了?”
“别管那么多,”许从唯催促着,“让你问你就问。”
李骁没什么特别应激的回应,只是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叔叔”,顺便分享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合照,二十多岁的年纪,笑容跟花一样。
李骁站在靠后的位置,没其他人笑得那么夸张,但眼底也是温和的,他的五官立体,样貌出挑,身高也出挑,扔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以前那个瘦瘦瘪瘪的小黑猴,也变得这么惹眼了。
这让许从唯想起了他的二十岁。
那段时光回忆起来似乎有些灰败,他的课余时间挤满了兼职。
学校不太好,也没那么多竞赛可以参加,只能努力让自己的绩点高一点,评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都有用处。
也不是,最起码他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岁的自己努力出来的。
他没让李骁走自己的老路,何尝不是用处。
许从唯笑了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比赛大概占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李骁七月初放的暑假,中旬就回南城了。
他和以前一样变身家庭煮夫,每天都做好饭菜等许从唯下班回家。
以前许从唯懒,下了班去食堂凑合凑合,省下来时间能多在职工宿舍躺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里有人等,手上没有急事到点就撤,一开门就能闻到饭香。
这几个月李骁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学乖了,说话不仅不呛人,还挺好听。
吃饭的时候和许从唯聊聊校园生活,说说有趣的事,许从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像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他错过的大学时间弥补回来。
聊多了,聊到自己,很容易就把话题带到一个暧昧的角度。
起个头,很快打住,许从唯就会立刻咬勾,帮他把话问出来。
“在学校有没有女孩追你?”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相对于“抛出提问”,它的用处更多体现在“引出下文”。
李骁果然说有。
许从唯心境开阔了,想:这才是正常剧本。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我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刚活跃起来,又被这句话给干蒙了。
他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八卦笑容,变脸似的重新回归严肃。
许从唯沉默两秒,端碗吃饭。
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让许从唯觉得很难受,所有事情都只是“可能”“大概”,说又说不准,问又不敢问。
没有准确的信息就没办法做正确的决定,许从唯感觉自己被架在这儿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看李骁接下来会是什么走向。
然而李骁却停住了,他在家里扫地做饭看书,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偶尔跟朋友出去玩一玩,许从唯喊他他也就回来了。
好像只要许从唯没有找对象的想法,他俩就能一直这样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
但许从唯清楚,问题没有被解决,它只是暂时被隐藏了。
所以在暑假即将结束时,许从唯打算正视这个问题。
他得跟李骁好好说一说对方陷入的误区,人扎进死胡同了,需要有另一个人给拽回来。
许从唯在茶几上搁了一瓶白酒。
李骁看到了,挑了下眉。
“大学练过吗?能喝多少?”
“半斤,”李骁跟他交了个底,“我喝不过舅舅。”
喝酒得找个舒服的姿势,许从唯拎了下裤腿,随便坐在地毯上。
下酒菜买了一堆,荤的素的,加一盘花生米,咸香酸辣都占了个遍。
许从唯把李骁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摆了摆,笑着说:“别人问你酒量,你还就真答?小孩。”
李骁摆杯子倒酒:“别人说什么你就真信?大人也就这样吧。”
许从唯“哎”一声,笑了。
他没打算跟李骁怼着喝,李骁这沾酒没两年,就算真留了一手,跟他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只是有时候酒精是个好东西,半杯下了肚,一些不好说的、不想说的,都能犹豫着开个口。
许从唯直言,自己没有忘记江风雪。
那是他生命里出现的色彩,像彩虹一样转瞬即逝。
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江风雪给许从唯带来的影响穷尽一生也没法湮灭。
“后来她结了婚,有了你。”许从唯看着李骁,认真道,“小宝,你是不是把我当妈妈了?”
李骁勾起唇角,斜着倚在沙发边听他继续说。
“你从小就黏我,小孩都黏妈妈的。所以你——”许从唯对上李骁那吊儿郎当的笑,停下来,不满道,“我说话你在听吗?”
“听着呢,”李骁微微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些,“三四个月你就想出个这个?”
许从唯的话题刚开个头,都还没往深入引呢,李骁这看透一切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分明他才是年长者,但李骁这坐姿、这神情、这讲话,怎么这么像他开视频会议时所面对着的总工,看了眼图纸再掀起眼皮对他说:“三四个月你就搞出个这个?”
许从唯突然就有点火大。
“我搁你这汇报来了?你三四个月都想出了个什么?”
李骁手肘支在茶几边缘,指节屈起,抵住下颌。
他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开口,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舅舅说,我把你当妈妈。可到底是我把舅舅当妈妈,还是舅舅把我当妈妈?”
许从唯有点没转过来弯:“我怎么会把你——”
可当他对上李骁的眼睛时,后半句直接咽回了喉咙里。
“当初舅舅带我走,是因为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吗?”
“怎么可能?”许从唯大惊失色,就连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你那么小,我怎么会——”
李骁笑起来。
“可是舅舅以前经常会盯着我发呆。”
那双熟悉的眸子弯起,因年龄与性别而相差的那点分毫被这道弧度所掩盖。
许从唯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似乎很久没有透过李骁去看什么,忙、没精力,他的生活充实而又幸福,阳光洒了满地,所以那道彩虹就淡了。
可如今李骁把那道彩虹握在手里,那一刻,许从唯的阳光和彩虹融在了一起。
他猛地偏过了脸。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许从唯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江风雪,还是什么其他的。
突然,下巴被手指捏住,用了些力气,强行掰过许从唯的脸。
他看见李骁俯下身,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舅舅,好看吗?”-
许从唯与李骁的第一次谈话以非常惨烈的结局而告终。
惨烈到李骁第二天回学校是自己打车去的高铁站,他舅的卧室门像被焊住了,人关在里头出不来。
不仅如此,之后别说是语音视频,就连短信都没了回复。
许从唯这个人就像突然从李骁的生活中消失了,意料之中的发展,李骁并不奇怪。
别看许从唯现在在单位是雷厉风行的许工,工地上巡检逮着谁骂谁,那些都是后天练出来的,属于被逼无奈。
他本身还是有点窝囊的毛病,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先当会儿王八,缩起来闷一段时间,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李骁掰许从唯脸之前就想过会闹成现在这样,所以他干脆也不硬凑上去讨那个嫌。
与其让许从唯找个其他女人谈恋爱,倒不如让他继续想江风雪。
李骁算是看清了,许从唯直得令人发指,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一件挺令人绝望的事,李骁虽然在许从唯面前表现的非常强势,但回到江城就立刻像团霜打了的白菜,干什么都蔫了吧唧的。
他不爱跟别人说话,上课学习也是独来独往,有时以宿舍为单位一起出门,和室友的关系不远不近。
宁裕是唯一一个能和李骁多搭几句话的人,他跟谁都能讲两句相声,说了李骁也不能不搭理人。
“我真服了,迎新结束好几个女生加我,我以为自己的春天要来了,结果一说话全是要你微信的。”
李骁这几天也被加了不少,他烦得很,已经关闭好友申请了。
“你说我给不给啊?不给很得罪人。”
“给吧。”李骁不甚在意,反正给了也加不了。
宁裕看得出李骁的意思,最后还是一一婉拒了。
只是没过多久,又有人问他,李骁是不是喜欢男人。
宁裕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激情澎湃地否定了,替自己的室友辩驳了一大堆,最后对方告诉他这是李骁自己说的。
宁裕:“……”
现在网络发达,越是猎奇小众的东西传播越是快,宁裕对于这个群体也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碍于社会狭窄的包容度,那些人大多会隐瞒自己的性向,反正他活这么大到底是没见过活的。
宁裕性子快,不是个能忍得住事情的人,他像个陀螺在李骁面前滴溜溜打了两天的转,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某天晚上寝室里只有他俩的时候,开了这个口。
面对询问,李骁坦然承认。
宁裕眼珠子又瞪出来溜了一圈:“真的啊,你怎么发现的?”
李骁正在刷题,一边点着屏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孩的?”
宁裕支支吾吾:“谈不上发现吧……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李骁“嗯”了声:“我也是。”
宁裕反跨在自己的椅子上,默默神游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是开学和你一起来的哥们吗?”
李骁停了笔,终于肯转过脸看一眼宁裕:“怎么这么说?”
宁裕用食指挠挠下巴,眼神直往天上飘:“说错了吗?我瞎猜的,感觉你们太好了,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不像是普通朋友。”
“嗯,”李骁轻轻笑了下,“是他。”
宁裕猜对了,一脸兴奋:“那你们是一对?我看他也挺关心你的。”
“不是,”李骁说,“他喜欢女人。”
宁裕哑火了。
“不过他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他是我舅舅。”
宁裕听到最后两个字,脑子“嘎嘣”一下就宕机了。
“舅、舅、舅,舅舅?”
他说完浑身难受,挠挠脸挠挠头挠挠屁股。
大脑疯狂运转,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李骁的思路了。
李骁反倒侧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这是李骁第一次和别人提及自己对许从唯的心思,心底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拿出来,有一种晒太阳似的舒坦。
他不确定宁裕会不会介意,不过很大概率是不会的。
宁裕虽然自来熟又闹腾,但性格很好,也不是那种会胡乱说话的人。
不过就算宁裕说出去了也没什么,李骁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他既然能把这件事说出口就不怕别人知道。
“卧槽我太震撼了,”宁裕半天才缓过劲来,“那、那你舅舅知道这事不得把你打死?”
李骁微微挑眉:“不至于。”
他想不出许从唯会打他,这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至于?这太至于了,你可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李骁:“他知道。”
宁裕:“……”
宁裕扶了下桌子。
“你舅舅知道竟然都没把你打死,我天,我觉得你或许可以争取争取。”
李骁心情不错:“在争取。”
“你还真敢啊!”宁裕吓都吓死了,“你家里人呢?他家里人呢?哦好像你俩就是一家的,但是你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啊,感觉每一个人都会打死你,每个!每一个!”
“没有血缘关系,我和他除了彼此没有家人。”
李骁说这话时是轻松的,甚至是带着点笑的。
曾经的不幸因为许从唯的出现而转变为了幸运,他们的顾忌很少,那道坎也更容易迈过去。
“这、这样啊……”宁裕呆坐了一会儿,喃喃道,“完了,我怎么感觉,你努努力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李骁笑了声:“借你吉言。”
这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李骁并不觉得许从唯会在哪天被雷劈了然后突然就同意了自己。
他甚至不觉得许从唯真的会同意自己,毕竟他舅喜欢的是女孩儿。
只是同样的,他没办法看着许从唯结婚生子,那样跟拿刀捅他没什么区别。
他俩干脆就互相折磨算了,等到许从唯对他的耐心耗尽,或许就真的没法儿力挽狂澜了。
李骁有时候特别犟,他就算放弃也非要走到最后一步,撞南墙也得撞得血肉模糊。
之后的十月小长假,李骁没回去。
回去了许从唯也躲着他,没缓过来,怎么都白搭。
十一月,李骁生日。
许从唯沉寂了三个月的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信息,他舅给他转了笔数额不小的账。
自从九月开学后,许从唯就没给过李骁生活费。
可能是忘了,又可能在惩罚他,反正李骁手里也有钱,就没提这事儿。
现在看来应该是忘了,借着生日的由头补回来,甚至还多。
李骁没急着收,先是回了几条信息,许从唯没理他。
他耐着性子打了通电话过去,令人意外的是忙音过后,许从唯竟然接听了。
话筒那边没声,李骁抓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喊了句“舅舅”。
“把钱收了。”许从唯说。
熟悉的声线流经耳膜,李骁感受到一种难耐的愉悦。
他的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就连说话声音都多了几分沙哑。
“还以为舅舅这辈子都不理我了呢。”
话筒那边又静了下来。
片刻后,许从唯再次开口:“李骁,只要你不犯浑,我们就和从前一样。”
李骁笑了,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怎么会呢?”
“我说会就会。”许从唯笃定道。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流畅一些:“就算我不犯浑,你也不能心无芥蒂地抱我了,不是吗?舅舅,你在息事宁人什么?一定要我把话挑明——”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没一句是我想听的(挂断
又是6000字!叉会儿腰[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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