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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许从唯的三十岁就这么一脚迈过去了, 三十而立,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立起来了。


    以前没钱,一直努力就想给李骁提供更好一点的生活, 感觉也没提供几年,人家可能不太需要了。


    许从唯喜欢给李骁钱。


    以前他每个星期会给李骁零花钱, 长大一点后就按着月份给, 李骁不乱花钱, 像是学校交什么杂七杂八的资料费,他都不会再找许从唯要。


    他的钱大概是攒起来了,每年都会给许从唯送个不算便宜的生日礼物,还有杂七杂八和朋友间的往来, 许从唯算来算起总觉得不够,平时找着机会就往李骁兜里塞个三百两百的。


    李骁也不跟许从唯客气,他舅给了他就要。


    但后来有些招架不住, 问许从唯是不是要给他找舅妈, 所以急着给钱让他赶紧走。


    许从唯:“……”


    死小孩,起承转舅妈。


    他抬手往李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一场雪后又是新年, 许从唯在年底正是忙的时候。


    起早贪黑熬到除夕,几天的假期凑一起放完,又回到了原本的岗位。


    高二下半学期, 新课结束,整个年级完全进入了复习模式。课业的加重让晚自习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个小时, 晚上十点,许从唯会去一中接李骁放学, 到家大概十分钟的路程,路上两人会说说日常发生的趣事,或者明天早上吃什么。


    天冷, 许从唯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李骁不爱戴围巾,大半个脸露在外面吹风,许从唯看着难受,后来每天都会给他单独带条围巾过来。


    李骁说不冷,许从唯捉着他的手,握着是热的。


    有点下不来台,于是睁着眼说瞎话:“这么凉。”


    李骁笑着靠过去,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舅舅给我捂捂。”


    两人叠着,许从唯被李骁从路这边挤到那边。


    影子投在他们的脚底,被路灯拖远拉长,像能一直延伸到未来去。


    春去秋来,同年九月,李骁升了高三。


    十一月,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


    卡着零点,许从唯敲开了李骁的房门。


    李骁还在刷数学试卷,看许从唯进来才瞥了眼桌上的电子表。


    “十八岁生日快乐……”


    许从唯像做贼似的,祝福的声音都用着气音。


    李骁拧着上身,右手臂搭在椅背上,看许从唯走到桌边,从背后拿出一个绑着蓝色丝带的礼物盒。


    虽然李骁觉得没必要这么精致,但许从唯还是比较注重该有的仪式感的。


    他接过礼物,笑着说:“谢谢舅舅。”


    许从唯穿着睡衣,也没见外,直接坐在了李骁的床边。


    床和书桌是挨着的,李骁把椅子转过来一些,能和许从唯面对面。


    “水墨屏阅读器,你以后用这个刷题听听力,不伤眼睛。”


    李骁卷子也不刷了,坐那儿倒腾了一会儿。


    许从唯就揣着兜看他倒腾,片刻后李骁看回来,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事?”


    许从唯“哎”一声:“猜到啦?”


    李骁放下阅读器:“一直也不说。”


    许从唯抿着唇,笑盈盈地:“送你的礼物是学习用品,不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吗?”


    李骁想了想,点点头配合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有一点点。”


    许从唯笑容更深了,从兜里又拿出一个拳头大的礼物盒:“当当!还有一个。”


    李骁轻轻偏了下脸,被逗笑了:“哦~还有一个呢,舅舅真好。”


    许从唯:“……”


    话都是好话,怎么从李骁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他把礼物给李骁:“不许学大人说话。”


    第二份礼物是一只黑色的机械腕表,数字表圈,精钢表链,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戴上试试。”


    许从唯伸手把表拿过来,李骁自然而然地放平左腕。


    表带上的卡扣比较方便,许从唯选了个合适的长度扣好,然后下意识托了一下李骁的掌心,李骁手指蜷起,在那一瞬间握住了许从唯的指尖。


    许从唯抬了下眼。


    “好看,”李骁迎着许从唯的目光,声线有些发沉,“谢谢舅舅。”


    他们之间有这种接触太正常了,许从唯过了最初那一瞬间的错愕后就完全接受了李骁的举动,甚至下一秒还反握回去,亲昵地搓搓他的手指:“小年轻,戴什么都好看。”


    “舅舅真好。”


    李骁又说了一句,手依旧没松开,就这么牵着,把头枕在了许从唯的肩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这有点黏糊了,许从唯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揉揉李骁的头发,李骁迎着他的掌心去蹭,蹭的许从唯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指挨着人就拿不开,顺着往下摸摸李骁的耳朵和下巴。


    “舅舅怎么不问我有什么生日愿望吗?”李骁突然说。


    许从唯一听,连忙问:“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有一个,”李骁看着许从唯侧颈上的一颗小痣,伸手用食指抹了一下,“我想回一趟淮城。”


    许从唯因为李骁说的话而忽视了那他的动作,整个人身体一绷,惊讶道:“回淮城?”


    “今天是我妈的祭日,”李骁收回手,视线随着指尖一起,轻轻搓了一下,“我去看看她。”


    这是许从唯心里的大忌讳,这八年来他一点不敢在李骁生日这天提及任何有关江风雪的事情。


    但李骁提了,不仅踩了雷,甚至炸了许从唯一脸血,把他听懵了,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好。


    李骁笑起来,说谢谢舅舅。


    许从唯走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今天周末,许从唯休假,李骁请了半天的自习,两人说走就走。


    还是那个墓园,他们停在同一个花店买花。


    老板又送给他一束菊花,许从唯跟李骁解释说这老板见谁都送。


    李骁只在中考后来过一次,之后许从唯没提,他就没再过来。


    如今又站在相同的地方,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我想给我妈换个墓地。”


    许从唯刚沉浸入淡淡的悲伤,又被李骁一句话给拎了出来:“什么?!”


    “我不想让她跟我爸合葬,”李骁冷漠地看着墓碑左边空出来的那一处,“他们的名字不要出现在同一块碑上。”


    许从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觉得李骁的提议也挺好。


    这话只有李骁能说,换另一个人都得是神经病,许从唯点点头:“我去问问。”


    “我问过了,”李骁继续说,“钱我也攒齐了。”


    许从唯眸中满是惊讶。


    “本来以为要高考之后打打工才能攒到,”李骁看向许从唯,打趣道,“舅舅给我的钱太多了。”


    许从唯半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于是便抬手在李骁的背上拍了拍。


    “你妈妈没白疼你。”


    李骁却笑了声:“她哪里疼过我?”


    许从唯:“……”


    刚夸一句这死小孩就开始给他搞叛逆。


    “她除了生下我什么也没做吧?”


    “她也没办法,”许从唯轻轻皱了下眉,“如果她活着,一定会很爱你的。”


    李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她都死了,没什么爱不爱的,人只有活着才会爱。”


    许从唯沉默片刻,反驳他:“如果我死了,你会觉得我不爱你吗?”


    一句话李骁听得有点晃神,他的思绪像是暂停了两秒,随后又接上现实。


    “舅舅爱我吗?”


    “当然爱。”


    真是一个迅速而又坚定的回答。


    李骁轻轻勾起唇角,哪怕他知道许从唯说的和他说的并不是一个概念,但饮鸩止渴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这一刻他听着开心,他就开心这一刻的。


    于是李骁妥协道:“那就都爱吧。”


    这块墓地是江风雪的父母给她买的,想要迁出得联系购买人。许从唯给李骁外婆居住的养老院打了通电话过去,说清意图后对方很强势地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谁闲的没事折腾这一出。


    但下一秒,李骁接过电话,自我介绍后对面沉默了下来,然后同意了。


    手续交上去还得一阵子,他们在保安大爷的介绍下提前去刻了碑,江风雪的名字单独列在正中,右边是她的生卒年,左下角是她的后代、也是立碑人的名字:李骁。


    李骁自己付了钱,许从唯旁观了全程。


    等到一切结束,天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开车离开。


    许从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开始攒钱的?”


    李骁坐在副驾,右手支在车窗上,屈着手指,抵住侧脸。


    他坐得有点歪,身体往□□斜,但视线往左,看着许从唯。


    “我第一次来这之后。”


    许从唯听后面露担忧:“两年多攒这些?给你钱让你吃饭的,你没吃?”


    “舅舅,”李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少钱?”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逢年过节许从唯就给他发红包,洗衣服时兜里有点零碎现金也塞给他,他要是一和朋友出去,许从唯就像是生怕他没钱露了怯,直接往他账户里几百几千的转。


    这些年李骁即便攒了这么多钱,在朋友间也是出手阔绰的。


    许从唯“哦”一声,语气也变得温和:“你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你妈妈。”


    李骁开口:“没有。”


    李骁就跟非要跟许从唯唱反调似的,说一句驳一句,就是不让人称了心。


    许从唯把这种口是心非归结于小孩年纪大了不好意思,他也就不继续说了。


    他们随便找了家餐馆,打算吃了晚饭再上高速。


    许从唯外卖叫了个小蛋糕来,四寸的,他俩吃刚刚好。


    “还是得有个蛋糕。”


    许从唯替他插上蜡烛,点燃了。


    “本来还想着你今天约朋友一起玩一玩,结果也没能回得去,张明朗肯定找你了吧?”


    “没有,”李骁说,“他知道我不过生日。”


    提到这许从唯就想笑:“怕你带人家吃拉面。”


    餐厅亮着灯,蜡烛点了跟没点一样,那点微弱的烛光被日光灯一照,泥牛入海似的消失了。


    许从唯催他:“许个愿。”


    李骁看着那摇晃的火焰,一反常态,手肘支着桌边,十指交握抵在唇前,闭上眼停了好几秒,像是认认真真许了个愿,这才把蜡烛吹灭。


    许从唯给李骁过了这么多年生日,第一次看他完全没有敷衍这一流程,稀罕得不行,立刻就问:“许的什么愿?”


    李骁许愿许得慎重,话却回得随意:“随便许的,反正也不会实现。”


    许从唯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就不会实现了,想要天上的星星?”


    李骁慢条斯理地把蜡烛拔了:“那倒不至于,也就是舅舅一句话的事。”


    还扯自己身上了?这是暗示呢?


    许从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感觉有些不妙。


    他一句话的事,而且最初还被判定为“不会实现”。


    什么事?许从唯想不到。


    平心而论,他真是快把心掏给李骁了,李骁想要什么,别说一句话了,他的所有家当搁一块去换也愿意。


    除非——


    许从唯下意识想到了江风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起来了。


    “舅舅。”


    “等等——”


    许从唯及时打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和……你妈妈有关?”


    有些意外,李骁摇摇头。


    许从唯恨不得一拍桌子:“说,我绝对给你实现了。”


    “真的?”


    “真的。”


    “不反悔?”


    “绝对不。”


    以李骁现在的眼界,能接触得到的东西许从唯咬咬牙都能给他买回来。


    只要确定了和江风雪无关,李骁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许从唯这些年都快把他惯天上去了,这小孩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李骁再三确定之后终于放下戒心,他清了下嗓子,捧着脸,笑眯眯地看向许从唯:“我想给你换个称呼。”


    许从唯:“……?”


    话都是中文,怎么这一句他听不懂?


    李骁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许从唯。”


    作者有话说:


    小许:big胆!(瞪眼


    这章早点发,趁放假多写点,争取晚上再发一章[害羞]


    第42章


    许从唯直接被叫懵了。


    懵了很长时间, 久久缓不过来。


    李骁捧着脸等他回过神。


    良久,许从唯指着李骁的食指微微发颤,扔出来一句“没大没小”。


    “舅舅不愿意就算了, ”李骁肩膀一塌,撇撇嘴, “我之前就说了不会实现的,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舅舅非要让我说出来,又说我没大没小,真委屈。”


    这话听着太假了,跟抹胶水似的, 听耳朵里黏糊又恶心。


    许从唯知道李骁是故意的,这小孩在仗着自己生日明着耍无赖,关键是自己还真没办法。


    许从唯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


    “喊吧。”


    再睁眼时, 他挤出笑来。


    “随便喊。”


    李骁的十八岁生日愿望就这么被实现了。


    不过自那天之后,李骁依旧喊许从唯舅舅, 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甚至一段时间后,许从唯都快把这事忘了, 还是李骁洗完澡突然来了声“许从唯”,正在阳台晾衣服的许从唯一杆子戳歪了, 那件衬衫从高处掉落,直接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骁的声音继续从浴室传来:“我忘拿毛巾了。”


    许从唯顶着那件衬衫在阳台晒干了沉默, 最后把衣服扒拉下来,从晾衣架上拿了干毛巾递进浴室。


    李骁偶尔会连名带姓地喊许从唯,这种情况都是在家里, 两人单独相处时冷不丁来上一句。


    许从唯每次听见都跟被班主任点名似的,不管什么事吧,先哆嗦一下,他觉得这有点不像样。


    在许从唯的认知里,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小孩永远不能直言大人的姓名,那样没教养也不礼貌。


    可坏就坏在当初他盲目自信再三确认,死孩子给他下套,他就这么掉进去了,贼船上了没那么容易下来。


    每次李骁连名带姓喊他时他都有种不被尊重的感觉,但心里又知道李骁没那个意思,小孩比谁都爱他。


    所以他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李骁喊他一声他就在心里想一次,这样几个月过去,最初的那股子不舒服慢慢的也就没了。


    李骁喊他舅舅他能应,喊他许从唯他也能问一句“怎么了”。


    李骁偶尔嘴欠,说“没事,就是想喊喊”。


    许从唯往他脑袋上就是一指头。


    李骁高三了,关键时期,许从唯什么事都顺着他。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他还去一中参加了年级组织的百日誓师大会,气氛烘托得挺好,一群小孩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努力学习报效祖国。


    李骁倒是挺淡定的,别人说什么他跟着念,什么词嘴里走一遍,一点都不用心。


    许从唯手里还拿着学校发给他的小红旗,问李骁怎么一点激情都没有。


    李骁瞥他一眼,说自己的激情不在这儿。


    许从唯问他在哪,李骁又瞥他一眼。


    许从唯顺着李骁的视线扭头往后看,李骁扶着他的侧脸,把许从唯的脑袋掰回来。


    “我的激情在舅舅这。”


    许从唯愣愣,然后笑了出来:“行,我给你收着。”


    南城偏北,今年的夏季来得格外早。


    李骁四月份就开始穿单衣,五月直接换短袖。


    许从唯一直担心他感冒,但话也不能说太多,怕李骁嫌烦,只能偶尔去给他房间里送点水果,替他往杯子里加点热水。


    李骁学习一直很用心,最近的一次二模成绩比重本线还高一截。


    许从唯挺高兴的,但看本人没什么表情,他就立刻把笑容收起来了。


    那天已经是晚上,许从唯从接李骁下晚自习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回到家就更确定了,担心地走到李骁面前,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捋。


    “怎么了,累啦?”


    李骁比他高,此刻垂着眸,也不吭声,就这么看着许从唯。


    许从唯跟他大眼对小眼了片刻,另一只手按着李骁的后脑勺往下压压,跟他抵上额头,小声地问:“生病了吗?”


    换季流感盛行,据说是什么新型毒株威力极强。


    许从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焦急道:“哪里难受,跟舅舅说。”


    他已经洗过澡了,说话带着股薄荷味。


    温温热热的气流像绸缎般扫过李骁的唇瓣,他抿了一下,轻轻错开对方的额头,把脸埋进许从唯的侧颈,俯身抱住了。


    李骁把自己的鼻尖、脸、嘴唇都贴着许从唯的皮肤,像是无意间蹭上去似的,只是短短的几秒,他不敢乱动。


    “头疼……”


    疼是真疼,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李骁想硬抗过去所以忍着没说,现在忍不下去了,看到许从唯就想撒娇。


    许从唯吓得半死,立刻就带李骁去社区诊所。好在只是有点低烧,开了点药就回来了。


    到家后,李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许从唯端来了温水,吃完药李骁就开始困了。


    许从唯催着他早点睡,他停在客厅里,转身委屈巴巴地说:“我能跟舅舅睡吗?”


    怎么不能?太能了,李骁睡他身上都行。


    许从唯把人牵回主卧,一米八的大床足够睡下两个成年男性。


    “我这被子有点厚,不过你也不能再受冻了。”许从唯又掀被子又拿枕头的,“实在不行就开空调,哪里不舒服要跟舅舅说。”


    李骁“嗯”一声,眼皮耷拉着躺下,了无生气的,像漏了一半气的气球。


    他面朝上仰躺着,手臂跟过去挨着许从唯的身体,大概是腰胯的位置,他没敢乱动。


    许从唯替他把被沿掖好,又摸摸他的额头。


    李骁下意识就去顶许从唯的手,顶得许从唯心里又疼又酸,在他脸上摸摸。


    “舅舅,”李骁气若游丝地问,“我会不会传染给你?”


    “不会,”许从唯躺在他的身边,“舅舅喝过板蓝根了。”


    李骁轻轻笑了一下。


    许从唯伸手关了李骁那边的床头灯,他的上半身是伸展开的,包括微微仰起的下巴,于是喉结暴露在李骁的视野里,凸起的、被薄薄的皮肤覆盖。


    李骁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须后水的冷香,像雪松般干净的气息,木调香很适合许从唯。


    “哒”一声轻响,屋里陷入黑暗。


    许从唯收回手,他的衣袖在李骁的鼻尖扫过,带着轻微的痒。


    “快睡。”许从唯躺下后再次把手伸到李骁身上捋了一下被子,确定了它们都好好盖着就把手收了回去。


    “舅舅,”李骁又开口,“头疼。”


    许从唯刚躺下去的身体瞬间又支起来了:“怎么又疼了?很疼吗?什么样的疼?我先给你按按。”


    他坐在李骁的肩侧,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去揉李骁的太阳穴。


    “这样好一点没有?”


    李骁哼哼唧唧:“鼻子堵了。”


    许从唯又去摸摸他的鼻尖:“我们喝点热水?”


    李骁闭着眼:“不想喝。”


    许从唯抽了张纸:“那你擤一擤?我替你拿着。”


    这还用不着别人。


    李骁拿过纸巾,自己擤了鼻涕,许从唯再把纸拿走扔进垃圾桶。


    李骁侧过身,面朝许从唯躺着:“舅舅。”


    许从唯立刻到岗:“在呢。”


    李骁又说:“许从唯。”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在呢。”


    李骁笑起来,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许从唯也躺下了,他怕李骁受冻了,没一会儿就要去摸摸被子有没有盖好。


    他们只盖了一床被子,李骁一会儿往许从唯身边挪挪,一会儿又挪挪,两人之间点点远的距离李骁挪半天都没挪过去,最后还是许从唯笑了,也往李骁身边挪,两人肩膀挨着了,手臂搭在一起,这才停了下来。


    “传染了。”李骁把脸贴在许从唯的肩头,小声说。


    许从唯干脆也把身体侧过来了,和李骁面对面:“我要是被传染,你的病就好了。”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睡觉前许从唯特地给拉拉严实了,此刻屋里几乎是全黑的状态。


    许从唯很喜欢在这种环境下睡觉,他会感觉到安全与舒适。


    但那是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床上多出来另一个人,他们即便离得这么近,说话时的呼吸都萦绕在耳,眼睛却还是看不到距离,睁得再大,什么也看不见。


    李骁看不见许从唯。


    “舅舅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要高考了吗?”


    许从唯顺着李骁的手臂往上,凭感觉捏了一下他的脸:“小没良心。”


    李骁顺势就把他的手握住了。


    “好黑啊。”李骁说。


    “有夜灯。”许从唯抽手要开。


    李骁把他的手攥住了:“不用。”


    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于隐秘处无声地交握。


    “这么大了还怕黑?你刚开始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怕没怕?”


    许从唯的语速很慢,声音随着呼出来的气息流进李骁的耳朵里,这让他想起了刚来南城那会儿,他们就住单位宿舍,挤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那时李骁还很小,穿着许从唯的衣服,袖子拖老长,怕自己碍事,一直贴着墙壁睡,许从唯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揽着他的后腰把人抱进怀里。李骁脑袋枕着许从唯的手臂,脚丫刚好能踩在他膝盖上。


    转眼间,小孩都长这么大了。


    大脑顺着回忆发出指令,许从唯抬手揽过李骁的肩膀,像以前搂小孩那样,把李骁带进了怀里。


    李骁一愣,下一秒整个人就枕进了一个温暖的臂弯。


    视觉的缺失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溺于名为许从唯的深海。


    许从唯搂着李骁,手臂搭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力道很轻,像拂过海平面上的一缕微风,却在这一刻呼啸着穿过他的肋骨,拍进胸腔。心脏被吹得左右乱晃,局部地震似的疯狂敲击着耳膜。


    李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平稳地加快着速度,“扑通、扑通”,在安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震动。


    一些没必要的知识和冲击力极高的情节在脑海中闪过,莫名其妙的,想起张明朗在某天和他说的话——“喜欢应该是黏着她,跟她说话,冲她笑”。


    心动是真的,心乱也是真的。


    暖意盛满胸口,酸涩四处逃窜。


    李骁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弓起腰。


    而掀起这一切躁动的始作俑者却完全游离于情况外,甚至还在喃喃着感叹:“小时候就是热乎乎的,长大了还是热乎乎的。”


    李骁开口,嗓音相比于之前来说更哑了:“我在发烧。”


    许从唯“唔”一声:“也是。”


    李骁往后退了退:“会传染。”


    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臂:“不怕。”


    他们僵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李骁的颈下还垫着许从唯的手臂。许从唯穿的是短袖睡衣,温热的皮肤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就这么贴着李骁的耳廓。


    没人说话时非常安静,鬓发在耳边摩擦,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许从唯又靠近了一点,他几乎把李骁完全搂在怀里,轻轻地说着“学习压力不要太大”之类的话,气若游丝地哄着。


    李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呼吸急促。


    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流经上唇,他吓一跳,以为是鼻涕,用手抹了一下,触感不对。


    “许从唯。”


    “嗯?”


    “开一下灯。”


    许从唯坐起来,打开了床头边缘的小夜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他再转回头,看见李骁的手上脸上血呼啦查猩红一片。


    许从唯的心脏“嘎嘣”一下,差点没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火气就是旺。


    第43章


    夜里起来折腾一通, 止完血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许从唯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李骁去卫生间,又去客厅,又回卧室, 事没干多少,人比谁都忙。


    他不放心, 想带李骁去诊所看看。


    李骁不去, 他心虚着呢, 这事儿太丢人了。


    “暖气太干了。”李骁指着水暖胡说八道。


    爱蒙蔽了许从唯的双眼,隔天他就往家搬了台加湿器。


    然而入夏后暴雨不断,加湿器成了摆设,许从唯一下班就往家跑, 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以前李骁做这些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自己上手了,才发现没比加班轻松多少。


    李骁被迫着吃了几天许从唯做的饭, 实在忍不住了, 说他可以不用忙活。


    许从唯有自知之明,听出了言外之意, 于是专门找了厨师上门做饭,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一直到李骁高考。


    那几天许从唯比李骁还紧张, 但还要在孩子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骁看出来了,但也没戳穿, 他觉得许从唯比他更需要稳住心态。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场结束后许从唯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在考场外焦急地等着。


    试卷核对完毕后开门放人, 他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李骁,高高的举起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


    李骁像他走过来,眼里是带着笑的, 许从唯想把花束给对方,却还没来得及动作,被李骁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谢谢舅舅。”


    当晚,李骁参加了班级的聚餐,他原本不想去的,但许从唯觉得这事儿不能缺席,硬把人赶走了。


    可人真的走了,家里空下来,他独自坐在客厅里,连晚饭都不想吃。


    许从唯最怕的时候来了,比想象中要早太多。


    心里滴滴答答下着雨,他不自在地蜷起手指,微微叹了口气,去厨房热今天中午的剩饭。


    晚上八点,李骁打算回去了。


    饭桌上一群疯子正在拼酒,一个两个都跟有今天没明天似的鬼哭狼嚎,李骁带入不进去。


    张明朗说他太冷淡了,从小学就这么觉得,跟个假人似的没什么感情。


    末了又补充一句:“除了在你舅面前。”


    这话也没什么不对,李骁不置可否。


    “你大学不会把我忘了吧?”张明朗哭丧着脸问。


    李骁在他肩上拍拍:“不会。”


    李骁到家时客厅的灯暗着,他以为许从唯回房间睡觉了,结果换双拖鞋的功夫,对方从他的卧室里出来了。


    李骁动作一顿,直勾勾地看着许从唯:“舅舅在我房间干什么?”


    许从唯很明显没想好怎么解释,此刻满脸的尴尬:“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李骁直白道:“想舅舅了,回来陪舅舅。”


    许从唯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往自己房间溜:“我有什么要你陪的?”


    李骁朝许从唯走去,半道给他拦了下来:“都到我房间里了,不是想我?”


    许从唯清咳一声,狡辩道:“我找个东西——”


    话音未落,李骁俯身抱住了他。


    小孩高了壮了,肩膀那么宽,能一个怀抱能把许从唯直接包起来。


    温热的体温覆盖过来,许从唯闭了下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打了一剂强心针,突然就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他抬手抱了回去,手臂环着李骁的后腰,上下捋了几下,酸酸胀胀的,说不出的感觉,许从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不开灯找东西啊?”李骁笑着说,“舅舅在我房间干什么坏事呢?”


    “你胡说什么呢?”许从唯闹了个大红脸,“我就进去看看,我看你缺什么,早点给你买了。”


    李骁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大学里一个人生活,许从唯实在担心,总想给他做点什么,哪怕他明明知道李骁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什么都不缺,”李骁把脸贴在许从唯的侧颈,去汲取对方的体温与气息,“我缺舅舅。”


    许从唯被逗笑了,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这都是什么话?都是十九岁的大人了,还跟小孩一样黏黏糊糊的。”


    李骁理直气壮:“在舅舅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


    许从唯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哎”一声:“小孩在别人面前是大人了。”


    李骁不再是许从唯用羽绒服一兜就能抱进怀里的小男孩了,他现在那么优秀,身上的光芒想遮也遮不了。


    许从唯把他带出淮城,他靠自己走出南城,越来越多的人都会看到李骁,他会在更广阔的天空中肆意翱翔。


    这应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许从唯笑着说:“舅舅为你感到骄傲。”


    高考后闲下来的第一件事,李骁去把江风雪的墓给迁出来了。


    这事儿拖拖拉拉了小半年,中间遇到了不少坎坷,都是许从唯去办的。


    李骁高考前他没把这事拿出来说,现在高考结束了,就赶紧把事儿办了。


    墓还是之前的园区,江风雪的父亲也在那里,李骁把他们父女俩放在一起,以后祭拜时都能连带着看看。


    回去的路上,许从唯感叹道:“你外公知道你有这份心,一定会感动的。”


    “什么心?”李骁反问。


    许从唯莫名就感觉这小孩在给自己挖坑,话也不说了,就笑笑。


    李骁也冲许从唯笑了一下:“舅舅,我觉得你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给我妈迁坟,次要原因是我不想以后每次来都见到我爸。”


    “主要原因呢?”许从唯明知道是套也往里跳。


    李骁淡淡道:“因为我妈对你来说很重要。”


    “……”


    许从唯没吭声。


    “可她已经死了,”李骁看着许从唯的眼睛,“我还活着。”


    许从唯接不住李骁的目光,他只扫过去一眼就迅速撇开了,不能看。


    但李骁继续说着:“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因为我能说爱你,她不能。”-


    回到南城后,李骁去学了驾照。


    他每天和许从唯一样早出晚归的,没让自己闲着。


    许从唯下班前会提前给李骁发信息,李骁就直接从驾校走人,两人一起逛逛超市做做饭。许从唯有意拜师学艺,李骁教得一点不走心,他抱怨对方不想教会他,李骁听后竟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舅舅想吃我就给舅舅做。”


    许从唯下意识就问:“你出去念大学了,怎么给我做?”


    小炒在锅里翻腾,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李骁颠勺时也不耽误说话:“随时回来给你做。”


    “随时么……”许从唯嘀咕着,“回来就为了做顿饭,那没必要。”


    李骁歪歪身子,和身边的许从唯贴贴:“饭只是个借口,主要是舅舅想我了。”


    许从唯被说得不好意思,推推他:“哪有你这样的,把话说这么明白。”


    李骁从不掩饰什么,他的坦白给许从唯带去了极大的心安。


    但很快那份安定就被打破了。


    六月底,许从唯都还没查到李骁的高考分数,招生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进了他的手机里。


    李骁的目标院校早在几个月前就定好了,他和许从唯一起商量的,能冲top就冲top,冲不上去就选第二梯队。


    在许从唯看来,这些学校大差不差,真正决定李骁未来生活质量的,是毕业后找的那份工作与他契不契合。


    当然,如果李骁想继续深造他也是完全支持的,李骁要是有意出国他也愿意供着,只是那太远了,许从唯私心有点舍不得。


    他这就已经舍不得了。


    李骁的高考分数和预估出来的没差多少,志愿都按着之前和许从唯商量好的填上了。


    他选了计算机专业,不服从调剂,应该去不了最顶尖的那两所。


    不过也没关系,第三志愿的江城大学在业内的认可度也非常高。


    最关键的是,江城离南城很近,高铁两小时就到了,车票也多,一天什么时间段的都有,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班。


    李骁特别满意。


    许从唯找了个时间请身边的同事们吃了顿饭,他们那儿习俗就是这样,孩子考大学了、结婚了、生小孩了,都得请一顿饭。


    这些年许从唯也往外撒了不少礼金,所以分数下来后同事都问他办不办。


    到底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小孩,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再说李骁考的这么好,没道理不办一场。许从唯说办,他风光大办。


    酒店里请了四五桌,不仅只喊了许从唯的同事,还单独给李骁的同学单开出了一桌。


    李骁觉得没这个必要,许从唯就联系了张明朗,张明朗立刻给许从唯喊来一桌人,有同班同学,还有同年级的朋友。


    李骁也不是人缘不好,他只是不爱说话,身边有张明朗这么个交际花,遇着什么事都能拉着他掺和一脚。


    再加上高二时李骁加入了校篮球队,平时一起训练打打篮球。李骁讲义气,也不抠门,相处的时间多了,男生们都喜欢跟他玩。


    许从唯看李骁这么多朋友,心里也高兴,总之怎么都高兴。


    酒过三巡,他和李骁一起挨桌敬酒。


    这么多年过去,许从唯已经不是跟在徐哥身后初入职场的毛头小子了。他敬别人一杯,别人得起身敬回来,嘴里说的都是些让人眉开眼笑的话,许从唯一高兴就给干了,干来干去的,没一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


    舒景明让李骁带许从唯回去,这人留这儿也是麻烦。


    李骁正巴不得走呢,舒景明这一安排正好顺了他的心。


    他叫了辆车,背着许从唯回家。


    许从唯半梦半醒,在李骁的背上喃喃自语。


    李骁费劲去听了,听见什么“小宝”“舅舅”之类模糊的字眼。


    “许从唯,”李骁出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从唯被叫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在哪儿呢?”


    “回家了,”李骁把他往背上掂了一下,“搂着,别往后倒。”


    许从唯听话地把两条手臂环在李骁的颈脖,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背上,歪着脑袋,枕着李骁的肩。


    “都是我背你的,怎么变成你背我了?”


    “因为我长大了。”李骁说。


    “长大了……”许从唯重复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长大了,念大学了,我怎么这么难过?”


    “因为你爱我,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许从唯又重复着,话里带着点哽咽,“这才上个大学我就这么难受了,以后你要结婚了,我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李骁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按下电梯的上行键:“我不结婚。”


    单元楼的楼道很大,也很空,在此刻显得格外安静,说话似乎都隐约有着回音。


    “怎么能不结婚呢?”许从唯说。


    “能的,”李骁答,“我就不结婚。”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


    周围都是镜子,许从唯一抬眼就看到了李骁的脸。


    对方侧着脸、垂着眸,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颗醉醺醺的脑袋上:“我不结婚,你也不结婚,行不行?”


    许从唯的脑子被酒精荼毒成一滩浆糊,听完后犹豫了片刻,就这么顺着李骁的话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42章我今早看了看,觉得写得太急了,又加了几百字,不影响剧情,就是修改后段评没有了,怪可惜的,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喜欢[抱抱]


    第44章


    许从唯再醒过来已经是隔天中午,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昏暗一片。


    好在半掩着的门缝还透过一丝光亮,让他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手机上一堆未读信息, 许从唯眯起眼睛,看见右上角的时间, 十点四十三分。


    头有点疼, 程度可以接受。


    李骁正在做饭, 隔着门都能闻到香味。


    许从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门打开,像只仓鼠似的在门缝里卡着个脑袋。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转身看过来:“醒了?”


    自己一个大人睡到日上三竿,反而让小孩在厨房做饭, 许从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醒了。”


    李骁盖上锅盖,擦了下手,走到许从唯面前, 把半掩着的门打开, 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头疼吗?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喝了没?”


    许从唯又折回去,发现那杯水还温着, 握着杯身仰头就给喝了个干净。


    再出来时李骁已经把饭菜往桌上端了,许从唯赶紧去卫生间洗漱,把自己收拾干净再上桌吃饭。


    “舅舅, ”李骁先开口,“你昨天喝多了。”


    许从唯心虚道:“是有点, 这不是高兴么。”


    “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李骁问。


    许从唯往嘴里夹了根芹菜,从饭局开始往后捋时间, 到场的都是些同事和领导,他似乎没说过什么特别出格的话。


    要么就是李骁朋友那桌?


    跟一帮小孩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突然,他腮帮一顿, 模糊的回忆涌入大脑,和李骁之间的对话发生在非常靠后的时间,他差点就给忘了。


    “为什么会不想结婚?”许从唯问,“你不是有个……嗯……喜欢的人?”


    李骁垂着视线:“我没办法和他结婚。”


    语气有点儿肯定,许从唯估摸着这事儿十有八九已经黄了。他怕提多了李骁难过,就没追问这个“没办法”是怎么个“没办法”,只是假大空地在旁边安慰着:“你还年轻,以后会遇见更多的人。”


    感情这东西他没什么经验,也实在提不出什么建议,甚至许从唯觉得李骁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初恋都是自己给带歪的,扯多了又要扯到江风雪,一扯到江风雪他和李骁两个人都得发神经。


    “或许吧。”李骁像是挺看得开的。


    就当许从唯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想着“小孩果然就是一时兴起”时,李骁冷不丁又开了口。


    “但我只喜欢他。”


    许从唯腮帮又是一顿。


    “这么、这么喜欢啊?”


    “嗯,”李骁淡定地吃自己的饭,“特别喜欢。”


    这两个字有点儿太直白也太热烈了,李骁这么个十几岁的小孩一口一个就算了,许从唯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别说表达了,他就连面对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仅如此,心里还有点点的别扭,倒不是因为李骁不能有喜欢的人,只是都到“特别喜欢”的程度了,许从唯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小孩什么时候这么会藏心事了?


    又或者是自己对李骁的关心不够,才没有及时发现。


    他后知后觉到问题所在,可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弥补。


    未来四年的大部分时间,李骁都会在江城度过,他会遇见很多人,包括那个携手一生的姑娘。


    可能到时候李骁就会把这个“特别喜欢”的人给忘了,或许还有许从唯,曾经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舅舅,成了逢年过节拎着水果过来串门的亲戚。


    也不是,他俩压根就不是什么亲戚。


    许从唯想着想着把自己给逗乐了。


    李骁问他笑什么,许从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七月份,天气热了起来。


    李骁为了练车手臂晒了个分层,许从唯让他别这么拼命,有时间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李骁一眼就把许从唯看透了:“张明朗找你了?”


    许从唯轻咳一声:“你看你,真难请。”


    高考分数下来后,该笑的该哭的都成了定局,一帮子正常发挥,考得都不错的聚一起打算来个毕业旅行。


    张明朗是主办方之一,对着李骁三请四邀的好几天都没能如意,干脆又跑去许从唯这边告状,希望长辈能施加点压力。


    但许从唯能施加啥压力啊,他这个长辈当的,都被连名带姓地喊了,也就只敢说那一句话。


    李骁自然是无动于衷:“舅舅不想让我在家吗?”


    “怎么这么说呢,”许从唯为难道,“和朋友一起玩不好吗?”


    他们刚吃完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纪录片的旁白字正腔圆,声音醇厚,许从唯没事就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


    李骁以前吃完饭就回房间学习了,高考后他陪许从唯一起看。


    “可是我只想跟舅舅在一起。”


    李骁说着,把身体歪过来,脑袋枕在许从唯的肩上。


    太黏糊了。


    许从唯都不知道这样黏糊到九月份自己还怎么送李骁去江城。


    他第一次没去接李骁的话茬,没有跟着对方一起黏,而是放平了声音,不动声色地把李骁给推回去:“多交点朋友,和同龄人在一起说说话,不要这么孤僻,整天闷在家里。”


    李骁跟个不倒翁似的,上一秒倒过去这一秒倒回来。


    他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许从唯,像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为什么许从唯不给他贴贴了。


    “出去玩玩,”许从唯不自在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给你转了笔钱,不花完不要回来。”


    隔天,张明朗给许从唯发来喜讯,李骁答应跟他们一起毕业旅行了。


    许从唯自然是恭喜恭喜。


    张明朗连着又给拍了一通马屁,说还得是舅舅,李骁最听你的话了。


    许从唯原本是笑的,看到这话表情都收敛一些,心想哪是什么听他的话。


    就为了张明朗组织的这什么毕业旅行,李骁都开始冷着他了,早上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嗯哦好说完就走,背影大写着“我生气了”。


    许从唯知道李骁在气什么,但又觉得这都能气起来实在是有点儿神奇。


    不就没接着小孩撒娇吗?不就没跟着黏糊吗?不就让他出去玩了吗?哪有十来岁的小孩儿一天到晚蹲家里的?他生什么气啊?!


    许从唯觉得李骁这气持续不了一天。


    然而李骁还真就超乎他的意料,在外面玩了整整一个星期愣是没给许从唯发信息。


    许从唯也是火气上头,觉得你爱发不发,不发我也不发,两人铆足了劲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张明朗给许从唯发了张照片。


    那是李骁和何沈静在河边的背影,火红的晚霞下是青涩的少年心事。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寓意都很美好,许从唯给保存了下来。


    张明朗:我喜欢的女生和李骁告白呢。


    张明朗:嚎啕大哭.jpg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安慰。


    张明朗:还给他买了根手串。


    许从唯:好看不?舅舅给你买。


    张明朗:破涕为笑.jpg


    张明朗:没关系舅舅我已经看开了,这天挺美的对吧,就是蚊子太多了。


    张明朗:[图片]


    他发了个手掌,掌心有一团血迹,一只大蚊子陈尸其中,看样子已经被拍扁了。


    许从唯:让李骁请你吃饭。


    张明朗:好的舅舅!


    那场告白到底成没成功,许从唯没打听,不过李骁旅行完回家时,许从唯倒是发现了他腕间原本带着机械手表的地方换成了根红绳,红绳系着一颗桃木,不像是李骁会买的东西。


    许从唯的目光落在上面,来来回回,心里一直憋着这事儿,李骁又不说。


    憋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忍不住问道:“你这手串挺不错啊。”


    李骁还没跟他和好呢,说话阴阳怪气的:“舅舅怎么不跟同龄人说话?”


    许从唯:“……”


    他按着桌边,给气笑了。


    “好好说话。”


    “喜欢吗?”李骁抬抬手腕,“喜欢的话送给你。”


    “不用,”许从唯连忙拒绝,“别人送的?”


    “舅舅觉得是谁送的?”李骁问。


    “我不知道,”许从唯装傻,“但你不像是轻易收别人东西的人。”


    许从唯觉得自己暗示得挺明显的,他想让李骁跟他聊聊心事,最好能无话不谈,以后即便去了江城也不至于生疏得太快。


    但李骁笑笑,非得跟他找茬:“我怎么不像?你送我的东西我不都收着了?”


    许从唯叹气:“我怎么能一样?”


    李骁反问:“你怎么不一样?”


    许从唯无语:“我是你舅舅。”


    他心说我问的是小姑娘送你礼物,你怎么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扯?


    两人频道就没同步,驴头不对马嘴的。


    就在许从唯以为李骁会跟着说一些“舅舅怎么了?”或者“舅舅是特别的”之类的话时,李骁却覆下了睫毛,眸中明显暗了许多。


    “又不是亲的。”


    许从唯一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人在客厅僵持了片刻,周遭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了许多。


    李骁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道歉还是该解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句话就是自己想说的,干脆就这么破罐子破摔,认下了。


    “还有别的事吗?”李骁沉着声,“没有我回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已经做不到六点准时更新了……以后就晚上更新吧,零点之前会更的,不更的话我会在评论区请假。


    第45章


    李骁随口一句话, 许从唯连着几天辗转反侧睡不好。


    两人一起生活了也快有十年,这十年里相互依靠,彼此温暖, 别人看了只说他俩比寻常舅甥还要亲昵,从来也没谁纠结是否真是血亲。


    所以李骁那句话完全在许从唯的意料之外, 甚至有点在他的认知之外了, 跟把刀子似的, 在心口划拉出一个口子,又冷又疼的,他不知道怎么接话,想了几天依旧不知道。


    李骁能感受到许从唯这几天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是话的内容有错,是说的时机不对,这话太重了, 不应该在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说出口。


    只是想要收回已经不太可能了, 那话许从唯听进心里了。


    但李骁又想:听进心里也是好的,他们早晚得有这么一下。


    之后的一个月, 李骁的驾照顺利拿到了手,许从唯下了班就会陪他出去开车转转。


    李骁新手上路,车况复杂, 许从唯除了偶尔出声提醒一些李骁没注意到的细节,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安静。


    他们把南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有时到达目的地已经天黑了,他俩就出去走个几分钟, 舒展舒展筋骨,李骁再把车开回来。


    没人有小脾气,他们相处也很和平。


    但那股腻歪劲没了, 李骁不靠过去,许从唯就没有表示。


    两人之间像罩了层玻璃膜,看着挺清晰的,稍微挨近点就能触及到冰凉。


    李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那句话导致的,他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心里难受的同时也开始对未来产生些许担忧,不明白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时间推着他往前走,他也回不了头。


    九月,要开学了。


    新生报到普遍迟上几天,李骁买了最后一天的票。


    许从唯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说他不长心,这么迟过去打扫卫生都不好参与,交朋友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要刚开始交往就给别人留下话柄。


    李骁阴沉着脸:“我就是不想去。”


    许从唯笑笑:“别人都期待大学生活,你跟人反着来。”


    若按以往,李骁大概率会说句“别人家里没舅舅”之类的,说着说着还往许从唯身上蹭。


    但现在有点说不出口了,他们这样冷着真让人难受,李骁感觉自己快忍不下去了。


    “行了,都十八九岁的人了,以后做事谨慎些,事先多想想。不过也不用太束手束脚,想好了就干脆利落地去做,就算做错了也没关系,舅舅在呢,舅舅给你兜底。”


    许从唯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合上,扶起来,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手。


    李骁站在桌边一声不吭,许从唯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高铁的速度很快,两人下午从南城走的,到江城天都没黑。


    一出车站就看到江大的志愿者们拉着条幅举着喇叭欢迎新生,周围闹闹嚷嚷,大多都是学生,有的拖家带口的,举着手机走哪儿拍哪儿。


    许从唯左看右看,心说他们那个年代哪有这待遇,现在真是时代进步了,生活方便了。


    大巴摇摇晃晃到了校区,校园里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到处都设有咨询点和补给处,每个人都笑盈盈地,那气氛快赶上过年了。


    许从唯一下车就被深深的感染到了,心情又回到了当初李骁高考分数刚下来那会儿,心想怪不得人人都往重点大学考,不说别的,就单说这入学的情绪价值,直接就给拉满了。


    行李箱和书包都是李骁拿着的,许从唯想帮忙被拒了,他来送人,反倒两手空空。


    两人先是去李骁的院校报了道,随后往男生宿舍走。


    路上有点远,路过食堂时许从唯特地多看了几眼,结果不小心和一个正出来的女学生对上了视线。怪尴尬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却没想到没一会儿那女生追上来了,问许从唯哪个院的,想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许从唯惊讶地指向自己,旁边李骁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不是,”许从唯连连摆手,“我是家长。”


    女生诧异地看向许从唯身边的李骁:“这是您……儿子?”


    “外甥,”许从唯笑着解释,“我是他的舅舅。”


    “舅舅啊……”女生松了口气,“那没关系啊。”


    然而下一秒,李骁一把揽过许从唯的肩膀:“我有舅妈。”


    许从唯被李骁带着走出几步,反应过来后有点哭笑不得。


    “你什么时候有舅妈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李骁停下脚步,也强行把许从唯给按住了:“回头跟她解释一下你现在单身?”


    他沉着脸,语气严肃,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许从唯这边笑呵呵的,反而像是说错话还不自知的傻子。


    他顿时收敛起笑容:“我随口一说。”


    李骁放开他,不悦道:“好热,走快点。”


    行李箱在人行道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许从唯快步跟上李骁的脚步。


    他的心情有点好,这会儿也不顾及着和李骁之间那点小情绪了,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起话:“她竟然觉得我是学生,我今天是不是看起来挺年轻的?”


    许从唯今天这一身是他特别搭配的,白t牛仔裤篮球鞋,头发稍微剪短了些,微分碎盖,露出了眉眼。他本来就不显老,稍微拾掇一下放大学校园里一点都不违和。


    “是啊,”李骁笑着说,“我以为舅舅来我学校找对象的呢。”


    许从唯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别胡说。”


    李骁今天就跟有病一样,分明大好的日子,非得全程阴着个脸,像谁欠他八百万。


    进了宿舍楼,许从唯让他别拉着个脸,他浅浅地吸了口气,勉强笑笑:“知道了。”


    江大宿舍四人间,除了李骁之外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其中两人去超市买东西了,剩下一个小个子的男生在自己的床位前收拾东西。


    见有人进来,男生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就是李骁吧?”


    李骁“嗯”一声:“你好。”


    “我叫宁裕,拉群那个。”


    宁裕有点自来熟,说话间上手就要去帮李骁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李骁拒绝了,他也不在意,目光看向李骁身后的许从唯:“哎?你是谁?”


    许从唯的一句“我是李骁舅舅”兜嘴里还没说出去,李骁抢先开口:“许从唯。”


    许从唯愣了一下。


    “你哥们?”宁裕笑着问,“咱们学校的?好帅啊。”


    许从唯刚想否认,李骁又替他答了:“不是,他上班了。”


    许从唯半张着嘴,想想,又给闭上了。


    其实他也就比这群小孩大了十三岁,这个年龄差叫哥有点大,喊叔又有点小,有些人介意这个,觉得没大多少却长一个辈分算占人便宜。


    许从唯没想着占谁便宜,他也不在意那些,再加上如果介绍说是舅舅,难不成有人会多嘴问李骁一句“你妈妈呢”,都是哥们也没那么多讲究,干脆这么将错就错得了。


    宁裕是个热心肠,带着李骁去领了生活用品和军训服,一路上噼里啪啦地介绍着,学院的事、学校的事,还有他们另外两个室友。


    李骁都听着,时不时给点反应。


    许从唯觉得这人挺像张明朗的,李骁运气也是好,身边有这么个叽里呱啦的闹钟他能放下不少心。


    没一会儿另外两个室友买东西回来了,宁裕给他们介绍:“这是李骁,这是李骁的哥们。”


    许从唯当时正在床上给李骁铺被子,这话他都没机会反驳。


    眼见着四个小孩在底下说上话了,心想算了,哥们就哥们吧,哥们亲切点。


    四人寝不是很大,五个人都在屋里就点挤了,许从唯从床上下来,看李骁该弄得都弄完了,就打算回去。


    李骁拿了手机就要跟许从唯一起走。


    “你留这儿吧,”许从唯对李骁说,“一会你们不是还要一起吃饭吗?”


    李骁皱了下眉:“我跟你吃。”


    宁裕听见他们的对话,出声打个圆场:“许哥,一起吃呗。”


    许从唯被这声“哥”噎得半天没回过神。


    另外一人也应和着:“行啊,人多热闹。”


    话是这么说的,但许从唯还是没跟他们一起。


    说到底是四个小年轻的第一次聚餐,他跟着参合什么?


    许从唯独自回了酒店,就在江大旁边,他懒得出去了,点了个外卖。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他还在纳闷这外卖也太快了,结果门一打开,李骁站外面呢。


    许从唯一愣:“你怎么来了?”


    李骁不由分说就往里进:“吃好了。”


    许从唯门都没关就转身:“吃一半你跑了?你这样别人怎么看你?”


    李骁往床尾的沙发上一坐:“食堂没什么好吃的。”


    “那也不能像你这样,”许从唯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要跟你室友相处四年的,你要跟他们搞好关系——”


    “我就是想来找你。”


    李骁理不直气也壮,说完一句没下文了,视线垂下来,也不去看许从唯。


    白天短暂地轻松氛围到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和李骁又回到那天晚,李骁一句“又不是亲的”真的伤着他心了。


    “回去和你室友吃饭。”许从唯的表情冷下来了。


    李骁抬眼看过来,目光中有惊讶也有委屈:“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吃完了。”


    “那就回宿舍,”许从唯的语气不变,“你来的这么晚,宿舍公共卫生跟着一起打扫了吗?”


    李骁没吭声。


    “其他人不提你心里不能没数,别让人觉得你没礼貌。”


    李骁像个炮仗似的在原地坐了会儿,憋了半天还是没炸出响。


    许从唯的外卖来了,机器人在走廊上给屋里打电话,操着一口人工智能的经典女声提醒着:“您好,外卖到您房门口啦!请尽快拿取!”


    李骁起身开门,把外卖拿进来,然后又折回去出了房间。


    关上门走廊里只有他和那台傻逼机器人,他俩同路往电梯那儿走。


    傻逼机器人吱哟哟地转身,边转边兴高采烈地说:“外卖送达,我走啦!我走啦!我走啦!”


    作者有话说:


    李骁:本来就烦。


    第46章


    许从唯的外卖吃得没滋没味, 看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


    李骁门一出就跟泥牛入海似的杳无音讯,真是年龄越大脾气越大。


    许从唯洗了个澡, 心里也不舒服。


    他能看出来李骁舍不得,委屈巴巴的, 跟只小狗似的往沙发上一坐, 耳朵都耷下来了。


    那谁舍得呢?他也舍不得啊, 他从几年前就舍不得了。


    但舍不得又能怎么办?这学难不成不上了?


    快刀斩乱麻赶紧结束吧,他明天就回南城去。


    许从唯换了睡衣往床上一躺,心烦意乱关灯睡觉。


    有点生气,觉得这死小孩真烦人。


    又有点难过, 这死小孩再烦人,以后也烦不到他了。


    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终于, 门铃又响了。


    许从唯连忙下床开门,门外的李骁依旧阴沉着个脸, 两小时前怎么出去的现在又怎么回来了。


    玄关的灯不亮,李骁个头又高,人往门口一卡, 顶光打下来像个活阎王。


    “卫生打扫了,扫帚我买的, 我说明天请他们吃饭,他们说没关系, 让我别想太多。”


    小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就差点名道姓针对许从唯了。


    许从唯无言以对:“那你还过来干什么?这么晚了,寝室没门禁?”


    他说话时就站在那, 手握着门把,小臂在李骁面前拦了一道。


    按理说许从唯开完门就该侧身让李骁进去,而不是跟堵门似的往门框里一杵,干什么?拦路?


    李骁皱了下眉。


    “男寝没有。”


    他把话说完,不由分说就往里进。


    许从唯被李骁挤得侧了身,脊背抵上墙壁时听见“哒”一声轻响,门给关上了。


    “什么意思?”许从唯也跟着进屋,“一寝室人都到齐了你不去?”


    李骁靠进床边的沙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寝室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许从唯一愣:“都去哪了?”


    李骁道:“图书馆、网吧、找女朋友。”


    许从唯愣了一下:“找女朋友?”


    现在小孩是早熟,刚上大学女朋友都有了。


    而且还是大晚上去找女朋友,许从唯那个年代晚上都得查寝的。


    “女朋友,”李骁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刚开学互相不认识,也没什么话可说。”


    许从唯也没话说了。


    “那他……回不回来了?”


    “不知道。”


    “图书馆的那个得回来吧,”许从唯问,“是宁裕吗?”


    在他眼里,宁裕已经约等于张明朗了,两人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孩样,许从唯不太能想出来宁裕去网吧通宵,或者是去找女朋友是个什么场景。


    李骁“嗯”一声。


    “你不去陪陪他?”许从唯问。


    李骁的眸中显露疑惑:“我为什么要陪他?”


    许从唯走到床边坐下:“晚上寝室就他一个人,多可怜。”


    “一个人会可怜吗?”


    “当然会。”


    “你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吗?”


    “……”


    李骁今天小嘴淬了毒,说得尽是些许从唯不想回答的话。


    “我今天睡这儿。”李骁一点没客气。


    “又不是双人间,你在我这往哪儿睡?”


    说着,许从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床,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推脱不了。


    李骁自然没有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你想让我睡就能睡下,不想让我睡就睡不下,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床上睡不下我睡地板上,大夏天的,也不冷。”


    他说完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看样子铁了心不打算走。


    许从唯脱了鞋子,慢吞吞地挪到床头躺下。


    李骁刚才说的话他其实不太同意,什么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分明是李骁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如今天他说几遍了让李骁回寝室,最后李骁还不是留下来。


    但同时,他又觉得心安,最起码李骁还知道惦记他——也不是,李骁一直都惦记他。


    分明都是在意的,都舍不得,可怎么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夹枪带棒,谁也不高兴。


    李骁年纪小,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就算了,怎么他还跟着一起幼稚,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在李骁洗完澡出来时,许从唯拍了拍自己身边特地给他空出来的地方:“头发也不吹干?”


    李骁肩上搭着毛巾,头发被擦得乱糟糟的,这个季节没必要用吹风机,洗完澡收拾浴室的功夫头发就干了。


    不过这次在酒店,用不着收拾,李骁也没想着许从唯能直接让他上床,他们刚才还针锋相对的,洗完澡李骁都怕许从唯真赶他。


    “擦了,”李骁坐在床边,“一会就干了。”


    许从唯随手把他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手指抓了把李骁的头发,替他擦了擦。


    李骁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不吭不响的,任许从唯把他的头发擦干,再一点一点用手指给抓顺了。


    “明天就见不着我了,说话还跟个炮仗一样。”


    李骁听不得这话,心里又难过又委屈:“是你先说话不好听的。”


    “到底是谁先的?”许从唯把时间往前捋,“从进学校就开始呛我,因为有人把我当学生了,说我来你们学校找对象的,你可真能气人。”


    李骁一听,好像真是他先有毛病,理亏,更不吭声了。


    “进寝室了也不说我是你舅舅,一次也没叫过我,人家一个‘许哥’把我都给叫懵了,我是不介意这个,但以后你是打算喊他们叔?”


    李骁低头把弄着手里的毛巾,小声道:“我也喊许哥呗,反正你也没大我多少。”


    “没大没小,”许从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和你妈妈一辈的。”


    提到江风雪,李骁不高兴了,他甩了下脑袋,跟头倔驴似的,把许从唯逗笑了,手掌追上去又揉了揉。


    小一辈都长起来了,韭菜似的,一代人赶着一代人。李骁长大了,长得那么优秀。如果江风雪还在的话,应该会为对方感到骄傲的,她那么喜欢成绩好的人,李骁的成绩在南城一中都数一数二,更别提放在淮城——


    “许从唯。”


    冷不丁一个连名带姓的称呼,把许从唯的思维从江风雪身上扯了回来。


    他眨了下眼,视线也跟着回笼,实打实地落在李骁的脸上,对方正盯着他:“你在看谁?”


    许从唯心上一惊,下意识错开目光。


    可下一秒,李骁竟然捏着他的下巴把许从唯的脸转了回来。李骁的另一只手按在床上,身体往前压过来些许,几乎要和许从唯对上鼻尖。


    这太突然了,无论是距离还是动作。


    许从唯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抬手隔开李骁的手臂,皱着眉往后仰了下身体,接着退开一些:“面前就你一个,我能看什么?”


    李骁的手放下,按进被褥里,他的眸中覆满阴影,目光像是沉着的:“是吗?”


    许从唯被看得浑身难受:“我上个厕所。”


    床铺很软,随着许从唯的离开而微微回弹,李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垂眸看着酒店白色的床单。


    许从唯没几分钟就出来了,刚才还火气冲天直接上手掰人脸的小孩已经蒙着头躺好了——没躺在许从唯给他留出来的位置,而是躺在了刚才许从唯躺下的地方。


    “怎么睡那边了?”许从唯掀起被子的另一边。


    李骁没吭声。


    “又生上气了?”


    许从唯在被子上拍了一下,位置大概是李骁的胸口,把人给打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养出个打气筒,”许从唯往被窝里挪了挪,也躺下了,“舅舅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去迟了,我是六人间,其他五个人说话我都插不进嘴,心里可难受了。”


    李骁重新把身体转过来,仰躺着,这意思是乐意听,许从唯就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以前的性格不好,没朋友,跟人也玩不到一起,怪难受的,我不想你跟我一样。”


    “我不跟你一样。”李骁说。


    “看出来了,”许从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笑了笑,“你比我强多了,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张明朗跟我说过,你在校篮球队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喜欢找你打篮球。”


    李骁偏了偏脸,往许从唯那边看过去:“打听我?”


    “偶尔,”许从唯也看向李骁,“担心你。”


    把李骁送进学校的那一天开始,许从唯就一直担心校园霸凌问题,他怕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发生在李骁身上。


    一个人只有淋过雨,才知道该如何打伞。


    他努力地把那把伞举过李骁的头顶,却在今天发现他的伞破了、漏了、款式不合适,已经不被需要了。


    现在的小孩比许从唯那个年代的小孩更自由也更独立,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思想,盲目的合群以及无意识的讨好已经不适用于当代同龄人之间的交往。


    这一刻,许从唯开始意识到他是真的上年纪了。


    “不用担心我,”李骁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许从唯侧过身,面对着李骁:“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孩。”


    “不,”李骁幽幽道,“我是小孩的时候你都抱着我睡。”


    一句话把许从唯说乐了,当即张开手臂:“来,抱着。”


    李骁没想到许从唯能这样,他就随口一说。


    上一次在许从唯床上流鼻血的阴影还没消散,李骁没敢就这么直接扎许从唯怀里。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了,被子带起来一些,许从唯把手臂放下,刚好横在李骁的腰间。


    “真让抱又不抱了。”许从唯嘟囔着,把手收回来。


    正当此时,李骁俯下身,手臂从许从唯的腋下穿过,交错于身后,把人抱了个结结实实。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肩,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呼吸许从唯皮肤上独有的香味。


    “许从唯。”


    李骁的声音有些哑。


    许从唯在短暂的愣神后轻轻拍了下李骁的后背,他原本是侧躺着的,被这个俯冲下来的拥抱给压成仰躺着的了。


    一身的牛劲。


    不过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拥抱,许从唯总要抱回去的。他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在李骁的脊背上上下捋了捋,能摸到少年的脊骨,还有掌心下起伏不定的呼吸。


    “没大没小,喊舅舅。”


    “许从唯。”


    “……”


    “许从唯。”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李:许从唯。


    小许:喊舅舅。


    以后的小李:……舅舅。


    小许:不要喊,不要喊。


    第47章


    李骁跟座山似的压着许从唯抱了很久, 然后一声不吭突然松开,利索地下床上厕所去了。


    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脖颈,感觉李骁喷在上面的呼吸都快凝成水汽了, 左右搓了搓,手臂摊开仰躺在床上, 心想死孩子真重啊, 一开始还稍微撑着点, 到最后基本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压,小狗变狗熊了,抱的时间也太久了。


    许从唯想着想着,自己给想笑了, 以前的李骁小小一个,跟个挂件似的他搂一夜都不觉得累。现在的李骁可不成了,庞然大物, 就按刚才那架势, 搂一夜他胳膊得断。


    小孩长大了,拥抱都成了稀罕事。


    亲密的事儿少了, 突然做一次都得缓个半天。


    许从唯静静地躺了会儿,直到发觉李骁上厕所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便坐起身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又下床走过去。


    “小宝?你干嘛呢?又流鼻血了?”


    李骁被他养得太娇贵了, 热一点干一点就哗哗流鼻血,上次暖气开大了, 这次房间没有加湿器,江城这边天气他就觉得有点干,这操心的事太多了, 他得给李骁把东西备全了。


    酒店的卫生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许从唯握住门外的把手,刚准备推开,就只听“哐”一声,门里砸过来一个身影,抵着门,说话的气也有点喘:“别。”


    这一动静把许从唯吓一跳,连忙问:“怎么了?摔了吗?让我进去看看。”


    李骁的身体在里面压着门板,许从唯推不开,急得原地打转:“你别抵着门,听话。”


    “不用,”李骁“哒”一声把门反锁了,“别进来。”


    许从唯一愣,更着急了,双手扒拉着门板,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到底怎么了啊?难受咱就去医院,你别吓舅舅。”


    “许从唯……”李骁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在忍受什么痛苦,“我只是……有点……头晕……”


    好在人还能说句完整的话,许从唯稍微放下一点心,也没刚才那么急了:“头晕你锁什么门?里面不通风,先出来。”


    门里靠着的那道身影慢慢往下滑,许从唯手指按在玻璃上,李骁像是从他指间流下去的。他跟着蹲下身,指尖徒劳地在门上划拉了两下:“小宝?你还好吗?到底怎么了?”


    那道声音隔着门板再次传过来:“许从唯……”


    “在呢,”许从唯把嘴唇靠近门缝,急急地给与回应,“我在呢。”


    李骁又没声了。


    许从唯是真怕李骁晕里面,时不时就要敲敲门问他感觉怎么样。


    里面的李骁跟接电报似的,信号时好时断,也不管许从唯在外面急得抓心挠肝吱哇儿乱叫,他想搭理了就喊声“许从唯”,不想搭理就一声不吭。


    许从唯蹲累了,又站起来。


    门外那道身影消失了,接着响起了沙沙水声。


    “小宝?”许从唯又敲敲门,“头还晕吗?”


    片刻后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开得猝不及防,许从唯正扒门上听里面动静呢,差点一头扎李骁怀里。


    李骁发尖潮湿,脸颊连着脖子通红一片,整个人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又湿又烫。


    他托了一下许从唯的手臂,指腹触碰到微凉的皮肤,火燎似的甩开,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往后退开一些。


    许从唯的注意力全在李骁的脸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身体细微的躲闪,直接抬手去摸他的脸:“脸怎么这么红?”


    李骁偏头躲开,许从唯的手落了空。


    这次的幅度有些明显,即便再粗神经也察觉到了不对。


    被嫌弃了不可能没反应,许从唯讪讪地收回手:“头还晕吗?”


    许从唯很明显误会了,但李骁抿了下唇,没解释,就这么侧身从卫生间的门挤出去,掀被上床蒙头睡觉。


    许从唯原地停了两秒,也跟过去坐在床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放心,把手从被沿处探进去,指尖撩开李骁额前的碎发,将掌心覆上去。


    他吹了半天的冷气,不比李骁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手指虽然也没那么凉,但碰着李骁身上就跟水冷淬火似的,蒸出一团雾来。


    李骁感觉自己头真晕了,下意识摸了下鼻子,还好没其他问题。


    “好烫啊,”许从唯喃喃着,“你发烧了?”


    李骁往被子下缩了缩,从许从唯的手掌下逃开。


    他的嗓子太哑了,只能嗯嗯啊啊从喉咙里发出单音节。


    “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呢?”许从唯的手掌追上来,顺着李骁的眉尾往下,摸摸他滚烫的耳朵,“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他俩一个追一个逃,李骁又往被子里缩,被许从唯掰着肩膀往外拉。


    “你不是头晕吗?别蒙着头。”


    被子在两人手里扯来扯去,李骁这边扯不过,干脆爬去床的另一边又把自己蒙起来了。


    许从唯捏着一边的被角哭笑不得,踢了鞋子上床,继续扒拉李骁:“到底怎么了?”


    “洗澡洗的,”李骁背对着许从唯,“困了。”


    “那你洗两遍,”许从唯不解,“你在里面闷着,越洗越晕。”


    李骁“嗯”一声,不跟他争,许从唯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


    耳边安静一会儿,许从唯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片刻后,他又按着李骁的肩膀凑过来:“还晕吗?”


    李骁在被子里小幅度地摇摇头。


    许从唯又退回去:“我买了药,一会儿到了你喝了再睡。”


    大概二十分钟后,那个傻逼机器人又欢天喜地地来送药了。


    李骁被迫喝了杯小柴胡,然后被许从唯塞进被窝里了。


    关了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李骁皱着眉,缓慢地等待自己紧绷的身体恢复。


    有些事一旦起了个头,接下来的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推攘着让他去做第二次。


    许从唯就在身后,睡着了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在李骁脑海里闪过的同时把所有理智烧了个干净。


    不行,那样有点太过了。


    许从唯睡觉很老实,基本睡的时候什么样醒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李骁能根据呼吸声分辨出他睡着还是醒着,比如现在这样平稳绵长的呼吸,就是睡着了的。


    李骁放轻了动作,慢慢转过身。


    床很大,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许从唯今天忙活了一天也是累了,所以睡得很熟。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不是很好,有光透进来,瞳孔适应了黑暗环境,隐约能看清面前的人的轮廓。


    许从唯的鼻梁很挺,鼻尖像小小的山峰,落在上面的月光是峰顶不融的雪。


    李骁静静地看了会儿,抬手,指尖在那团雪的上面绕了绕。


    许从唯的呼吸温热,拂在他的手腕上,带着麻酥酥的痒,李骁刚消下去一点的身体又被他自己给作回去了。


    他收回手,懊恼地往被窝里看了一眼。


    太黑了,什么也没看着。


    夜晚的时间很多,足够李骁一点一点去浪费,他的手指越来越大胆,从许从唯的肩上溜去下颚,滑到眉骨,又抚回鼻尖。


    软软的碎发像绵柔的云,绕着他的指腹。


    最后李骁的手指悬于上唇,徘徊了很久,试探着轻轻点了一下。


    那比云团还要柔软。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砸门似的哐哐捶着他的肋骨。


    李骁耳膜充斥着“砰砰”的响声,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劲,他收回手,收在脸边,缓了片刻,按在自己的唇上,郑重其事地印下一吻,随即小心翼翼地、像安置什么稀世珍宝,把那一个吻间接地放在了许从唯的唇上。


    这是他的初吻,李骁想。


    虽然不知道许从唯是不是,但不重要,他是的就行。


    李骁开心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在那份柔软处多贪恋了几秒,许从唯的呼吸突然就变了。


    李骁收手转身蒙被子一气呵成。


    许从唯感觉鼻子有点痒,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是往身边摸摸,确定了李骁的位置,然后再去摸手机,点亮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他眯缝着眼,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凑到李骁身后,手探过去摸摸对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


    还好,体温降下来了。


    但再摸摸,李骁好像还是比他要热一点,许从唯把手掌全部贴在他的脸上,那一块给捂凉了些,再去捂别的地方。


    李骁装睡装得很辛苦。


    他觉得真是太不公平了。


    自己摸一下许从唯——不,他根本不是在摸,他就是用指尖点一下,点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而许从唯摸他,就这么给狗顺毛似的从头捋到尾,捋得李骁满脑子都是消不下去的邪火。


    而放火贼作完案把手一收,若无其事地去睡觉了。


    李骁就这么硬挺着,挺得生疼。


    也没办法。


    隔天,许从唯被开门声吵醒,李骁拎着早餐进来,和他撞上视线后立刻撤开。


    许从唯还有点懵,视线随着李骁往桌边走,揉揉眼睛想问对方还头疼吗,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李骁把早饭往桌上一放,扭头就往卫生间里走。


    许从唯下床跟过去:“还难受呢?”


    李骁躬身用水搓了搓脸,下巴上还聚着水珠:“你离我远点就不难受。”


    大早上的,莫名其妙。


    许从唯洗漱完去吃早饭,李骁已经在餐桌边把两个茶叶蛋都给剥好了。


    他走过去,问“还烧吗”,手掌自然而然地就贴在了李骁的额头。


    还没来得及感受体温,许从唯就感觉掌下的人慢慢后仰,逐渐脱离了他的触碰,这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脑袋移走了。


    许从唯动作一顿,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对方。


    许从唯不信邪,手追上去,动作很慢。


    李骁也同步了他的速度,慢慢地移开脑袋,又躲开了。


    问号掉了一地,许从唯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我手上有刺?”


    “没,”李骁满眼诚恳,“但我脸上有,小心点,别扎着你。”


    第48章


    许从唯在李骁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这小孩不是脸上有刺, 是脑子有泡。


    “该去上学了,”许从唯笑着说,“还在我这儿赖着。”


    李骁昨天报完道, 今天时间就空出来了,早上没什么事, 就跟许从唯一起在学校里转了几转。


    江大的校区很大, 一上午肯定转不完, 许从唯挑了食堂、教学楼、图书馆这几个李骁以后经常会去的地方,从男生宿舍开始走,几个点连成几道线,他们先把这段路一起过了一遍。


    分别在即, 说什么都太伤感,许从唯好几次张了嘴又闭上,想来想去也就只能说一些“这天真热”“这路真平”“这湖真大”之类的废话。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李骁刷了江大的饭卡。


    他们提前去的, 还没到最后一节课放学的点,周围的都是十几二十的学生, 许从唯感觉空气都年轻一截。


    “中午不是要请你室友吃饭?”许从唯问。


    “晚上吃,”李骁替他拿了双筷子,“别操心这个。”


    许从唯总是担心李骁和室友的相处, 他下意识把自己代进去了,但又清楚李骁和他不一样, 他的担心或许没有必要。


    李骁的生活逐渐成了许从唯无法插手的东西,无论是空间上的隔阂还是时间里的差距, 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远。


    但那种感情上似有若无的“感觉”始终是漂浮着的,许从唯偶尔会忘。


    一旦忘了,李骁就还在他的身边。


    而这把悬而未落的刀最终落在江城的高铁站外, 许从唯的车次在十分钟后检票,他们迎来了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


    李骁像只忠诚的小狗,亦步亦趋把许从唯送进车站,他有点后悔了,早上不应该那样躲着许从唯,他应该像昨晚那样多抱抱对方,虽然现在也来得及,但总是不够的。


    许从唯揽着李骁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一个人在这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早睡早起,钱该花花,别省着,想家了就回来,反正江城到南城的票多。”


    李骁把头抵在许从唯的肩上,轻轻“嗯”一声,难受得说不出话。


    广播提醒检票,许从唯摸摸李骁的后脑勺,笑着说:“我发现你最近干什么事怎么一阵一阵的?早上还‘脸上有刺不给碰’,现在不怕扎着我了?好话坏话都是你的理,我不跟你黏糊。”


    许从唯故意这么说的,李骁也能听出来,最后的几下拍拍是提醒也是安慰,李骁用力抱了一下许从唯后和对方分开,他垂着眸,眼底覆盖着阴影,藏着满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


    “许从唯……”


    想说的其实很多,比如“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家里不要多人”“别给我找舅妈”。


    但李骁最后都没说,他不想给许从唯提这个醒,就好像他一走许从唯机会就来了,不可能的,他一星期回家一次。


    “在家还喊喊舅舅呢,到这儿了没听见一声,许从唯许从唯的,我看你是真想叫我许哥。”


    李骁笑了:“也不是不行。”


    许从唯在他肩上拍拍:“想都别想。”


    检票的时间到了,许从唯卡着点进去,冲李骁挥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去赶车了。


    刚找到位置坐下,手机就收到了李骁的信息。


    【小宝:想你了。】


    许从唯没忍住笑了。


    【许从唯:分开了有一分钟吗?】


    【小宝:五分钟了。】


    许从唯笑得更无奈了。


    【许从唯:赶紧回学校去,我给你买了加湿器,今天估计就到了,记得去取。】


    【小宝:好。】


    【小宝:想你了。】


    许从唯捧着手机在车上傻乐。


    一路上两人的信息没断,细碎地说着生活中的琐事,偶尔还会附带几张照片。


    这种强烈的参与感让许从唯产生一种他们还没分开的错觉,仿佛他在这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和李骁一起回了寝室,整理了衣柜,领了军训的衣服。


    他经过一片麦田,黄澄澄一片,在阳光下荡漾着金色的波纹。收获的季节,他在怀里揣了快十年的小崽子却飞了。


    许从唯随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许从唯:时光荏苒[图片]


    发出去没几秒,李骁点了个赞。


    然后在对话框里对他说:嗯,我长大了。


    列车内响起站点的提示声,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等待。


    高铁快速平稳,和十几年前的绿皮火车没法儿比,许从唯想起了自己下决心带李骁去南城的那个夜晚,和他一起同在车厢里等待的母女。


    ——“火车为什么每天都要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


    ——“因为要送乘客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啊。”


    ——“那乘客为什么补自己走过去呢?”


    ——“因为乘客走路很累啊,所以才坐火车。”


    他依旧是那辆火车,把李骁送去了对方要去的地方。


    他的乘客下车了、离开了,马上就要有自己崭新的人生,他接下来要去哪呢?


    时间推着所有的一切往前,只要肯努力,都会慢慢变好的。


    李骁是,他也应该是。


    下车前,许从唯回复李骁:长大了,是好事-


    李骁离开的前一个月,许从唯过得并不习惯。


    每天下班回了家,屋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不像个家。


    九月份,李骁在军训,训练的时候不准带手机,所以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那个对话框是安静的。


    不过有时候李骁会偷偷摸摸地带着,在休息时突然给他发来一条信息或者几张照片。


    旅行青蛙似的,许从唯看到信息心情就会很好。


    所以他经常翻弄手机,以至于同事打趣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许从唯愣了一下,赶紧拜拜手解释说自己家孩子在上大学。


    同事又问是不是女孩儿,还说女孩儿黏人。


    这话有点太刻板印象了,许从唯说不是,是男孩。


    同事是新同事,上个月才调过来,长了许从唯六七岁,两人其实不怎么熟悉。


    只是办公桌凑一起,工作之余喜欢说说闲话。


    “我家俩孩子,哥哥妹妹,女儿黏人,儿子上初中后就不跟我亲了。”


    旁边的人接上一句:“我儿子也是,男孩就这样。”


    许从唯有点插不进去嘴,他家的男孩儿高中了还跟他要抱抱呢,他们可能养的不是一种生物。


    “还是看性格吧。”许从唯说。


    同事连连摆手,满脸嫌弃:“等他再谈个恋爱,除了找你要钱之外什么话都没有。”


    许从唯彻底闭嘴了,这个阶段他还没经历过。


    然而那边两人没聊一会儿,又把话题拐回许从唯这。


    “许工,你这些年可真不容易,眼下孩子也大了,不考虑考虑自己?”


    李骁考上大学时是请了饭的,单位里的同事基本都知道。


    现在没借口了,又有人来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想找个什么条件的。


    许从唯依旧说自己不考虑。


    家里孩子刚走他就搞这些事,那不像样。


    传别人耳朵里还真以为真是李骁耽误了他,多不好。


    舒景明说他简直溺爱,许从唯不置可否,李骁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了,他就算溺爱也没溺多少年,再大一点说不定人都不需要你了,又能溺爱多久?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舒景明笑着说,“上了大学,再谈个恋爱,被女朋友迷得晕头转向,到时候他的家就在另一个地方咯~”


    这话说得太扎心了,许从唯合理怀疑舒景明是故意见不得他家庭幸福舅甥和睦。


    “我只是觉得你该替自己想想,”舒景明微微收敛笑意,摇摇头,“先说好,不是劝你找对象。”


    “这两年,你为了防止李骁像高一那样被人欺负,一门心思留在南城,放弃了多少晋升的机会,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吗?”


    许从唯没吭声。


    “现在李骁也长大了,事业爱情你总得占一头吧?老许,该往前看了。”


    该往前看了。


    许从唯想起江风雪。


    衣柜最底层的那个红木盒子被摔过一次,锁坏了,他也没修,自上次的意外后就没再碰过,时间太久了,许从唯都快忘了里面装了些什么零碎东西。


    幼时的记忆逐渐模糊,当李骁偶尔提及江风雪这个人时,许从唯率先想到的是墓碑上那一张微笑着的黑白照。


    如果人有来世,江风雪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现在在哪里呢?有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那我呢?


    我过上了吗?


    我想要有什么样的生活?


    那一晚,许从唯躺在床上,无声地放任思念。


    或许他该往前看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结婚、生子,一步步按着流程来。


    可能李骁短时间内还接受不了,不过对方应该很快就会找个女朋友,到时候就真像舒景明说的那句:他的家就在另一个地方了。


    许从唯一想到心里就挺难受的。


    哪怕他知道这很正常,没法避免,甚至他自己也琢磨着同样的事,但心里还是蓄着一团无法形容的负面情绪,挥散不去。


    突然,密码门锁发出“吱哟”一声。


    许从唯恍如梦醒,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清脆的声响是开门的提示音,猛地就坐起了身。


    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谁能上门?


    知道他家密码的也就只有舒景明一个,难不成这人喝多了跑他这儿耍酒疯?


    许从唯出了卧室,玄关的灯亮着。


    李骁的拖鞋没收,一直都在鞋柜下方便穿脱的悬空处,所以他很快就换上了拖鞋,急不可耐地大步走过来,在许从唯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大大的拥抱,扑了对方一个满怀。


    夏夜的风是热的,就像李骁这么个人,“呼啦”一下,拥抱都带着热量。


    许从唯双手接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小宝?”他都有点傻了,“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军训结束,”李骁收紧手臂,用鼻尖在许从唯的侧颈闻闻拱拱,“我就想回家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一群碎嘴子我杀了你们。


    困得睁不开眼了,发完睡觉,大家晚安[彩虹屁]


    第49章


    愣神也就那一会儿, 许从唯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把人给搂住了,黏黏嗒嗒的,两人抱一起晃了半天。


    “几点往回跑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吃过饭了吗?”


    许从唯按着李骁的手臂,把人分开一点。


    存手机里的电子宠物能碰着能摸着, 他忍不住上手揉揉李骁的头发, 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了, ”李骁乖乖地让他揉,“想给你个惊喜。”


    的确挺惊喜的,许从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就蒸发了。


    嘴上说着“没必要”“瞎折腾”,但唇角就没落下过。


    “被子都还没换, ”许从唯乐颠颠地就要往次卧走,“八月份盖的,现在有点薄了。”


    “别麻烦了, ”李骁拉住他的手腕, “我今晚跟你睡。”


    许从唯被他拉停脚步,轻轻“哎?”了一声, 但也没太多想,笑着点头说行。


    李骁还小的时候,他们都是挤一起睡的。


    许从唯喜欢搂着他, 跟抱着个小暖壶似的,软乎乎的特别安心。


    后来李骁长大一点, 许从唯觉得孩子也有自己的隐私,所以出去租了房子, 也分了床。


    最近的一次一起睡是入学后在酒店,往前数就只有高考前那一次发烧了。


    李骁长大后每次黏着许从唯都有理由,许从唯压根舍不得把人推开。


    这次也是, 孩子军训完就着急巴巴的赶回来,没道理不同意,许从唯找了部电影,投影到卧室的幕布上和李骁一起看。


    李骁抽时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柔软的棉布睡衣。


    他踩着拖鞋进屋时许从唯把被子的另一边掀开:“冷不冷?”


    李骁踢了拖鞋,膝盖压在床边,先把手递过去:“你摸摸。”


    许从唯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刚从热水里泡过的小孩软乎乎暖烘烘的。


    李骁使坏,反握住许从唯的手往自己怀里就是一拉,许从唯往前俯了下身,另一只手撑了下床铺,无奈地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赶紧进来。”


    屋里没开灯,幕布反射的光很暗。


    许从唯和李骁一开始躺得挺规整,各自靠着自己的枕头,肩膀之间有一臂的距离。


    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那点距离慢慢缩短。


    许从唯打了个哈欠,觉得脖子累了,左右动动随便一靠,就挨着了李骁的肩头。


    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退开了,困意散了一半,偏头看了眼,又重新靠上去。


    李骁动动肩膀,调整到一个让许从唯觉得舒服的高度。


    许从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搭在被子上的手小幅度地拍拍李骁的小臂。


    他们的胳膊互相叠着,李骁的手指在被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小心翼翼碰到许从唯的睡衣,再往下去一些,搭在许从唯的手背,最后握住许从唯的手腕。


    攥了一下,他的腕骨硌着李骁的虎口。


    “你瘦了。”李骁轻声道。


    许从唯半梦半醒中睁开眼:“嗯?我睡着了。”


    “睡吧。”李骁把许从唯的手拿进被子里,偏头轻轻蹭了一下挨在他下颌处的许从唯的头发。


    隔天,许从唯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结果摸到了一手温热。


    许从唯一愣,随即想起李骁昨晚回来了,心情不错,勾起唇角。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被李骁抓住,按在自己的脸上闭着眼蹭了蹭。


    许从唯拍拍他:“小狗一样。”


    电话是工作上的,单位临时有点事,许从唯要过去一趟。


    他下床洗漱,回来换好衣服时见李骁还没醒,起了些逗小孩的心思,坐在床边捏捏对方的鼻子。


    李骁皱着眉,哼哼两声,手臂顺着许从唯的手摸过来,往他腰上搂。


    许从唯穿得衬衫,布料挺括,不像睡衣柔软,李骁的指腹按上去,能感受到侧腰窄瘦,小腹紧实。


    自己的动作有点放肆了,许从唯却没拦他。李骁隐约有点不安,心虚地睁开眼,往上一看,许从唯正挺着脊背,低头拍拍他的手背:“怎么样?”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李骁一脸懵,但手却依旧没有拿开,甚至在许从唯的眼神鼓励下继续往前摸了摸。


    “最近我跟着你舒叔叔去健身了,”许从唯乐呵呵地说,“练的胸背和腰腹。”


    李骁的视线沿着衬衫纽扣往上走,最后停在第二颗与第三颗之间,默默咽了口唾沫。


    许从唯正正自己的衣领,继续道:“不然撑不起衣服,不好看。”


    “好看,”李骁哑声道,“你现在就好看。”


    许从唯笑眯了眼,在李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评价个人主观情绪太重,不做参考。”


    李骁闭了闭眼睛,挫败地垂下头,把脸埋在许从唯的腿侧,小声抱怨:“那你还让我摸……”


    最后几个字许从唯没听清,俯下身把耳朵挨过来:“你说什么?”


    李骁深吸一口气,收回手,也侧过脸,整个人裹着被子,像条春卷似的往床里一滚,不说话了。


    许从唯在他大腿上拍拍:“再睡会儿吧,别做饭,中午出去吃。”


    李骁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嗯”一声。


    睡裤有点短了,露出半截笔直小腿,许从唯的手顺着李骁的膝窝往下,在上面捏捏,那截小腿“嗖”一下缩进了被子里。


    许从唯失笑,把堆在一起的被子拉开理好:“我走啦。”


    许从唯的单位周末除了值班一般不会随便加班,能大早上打电话过来让人去的基本都是急事。


    路上他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大概翻了一遍,一个工人违规操作出了人命。


    安全问题是最严重的问题,许从唯顶头上司不出意外会被直接撤职。


    罚款扣钱都是小事,要真追究出问题来了,他们这些领导层从上到下全得捋了。


    许从唯的眉头从进单位开始就没松开过,办公室里乌烟瘴气的,有人也给他递了一根,烟一叼上嘴就停不下来。


    报告一层层往上面报,徐哥那边也收到通知了,打电话过来问许从唯咋回事。


    “一工人站在液压支架下面,支架倒了直接压胸口上,人当场就没了。”


    工人是外包过来的,年纪大的老工人,这行干了一辈子,不服管也不听话。


    不出事也就算了,一出事就是单位安全培训没做到位,所有人都跟着倒霉。


    虽说死者为大,但工人那边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


    许从唯处理完单位这边的报告又去一线,来回跑到中午看工人们都开始吃饭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他。


    他忙不迭地往家赶。


    李骁今早安安静静的,连条信息都没发,许从唯给忙忘了。


    事儿都撞一起了,看他乱的。


    许从唯火急火燎回了家,门一开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酱香味。


    厨房的门关着,里面响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许从唯弯腰换鞋时轻轻“哎”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厨房里,李骁正系着围裙,锅里炸着黄澄澄的小酥肉。


    许从唯站在灶台边,心虚极了:“不是出去吃?”


    李骁侧过脸看他一眼:“等到十二点也没见你有消息。”


    许从唯笑道:“那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李骁熟练地翻动肉条,夹出来放在沥油网上:“你不是在忙?”


    说着,他靠近许从唯,探着鼻尖在他身前嗅了嗅:“一身烟味。”


    “抽了点,”许从唯也抬手闻闻自己,“我去洗个澡。”


    “不用,”李骁喊住他,“先吃饭吧。”


    李骁在家,空荡荡的房子就像活了过来,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两人边说边吃,许从唯在单位里憋着的一肚子抱怨,全对着李骁说了出来。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李骁幽幽道。


    “哪里的话,”许从唯说,“下午我得去隔壁市送个文件,你跟我一起吗?”


    李骁点点头:“我开车?”


    这个文件不急,今天送过去就好,他们走了国道,正好让李骁练车。


    “越来越熟练了,”许从唯夸赞道,“我可以闭着眼睡会儿。”


    “你睡吧,”李骁目不斜视,“到地方了我叫你。”


    许从唯眯缝着眼神游了半个路程,到地方时正好是饭点,徐哥说什么都要留许从唯一起吃饭。


    不节不年的,还出了安全事故,许从唯对这顿饭挺疑惑的。


    徐哥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见见?”


    许从唯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惊恐起来。


    “谁啊?”李骁在旁边笑着问。


    好死不死,徐哥还俏皮地对李骁眨眨眼:“你舅舅知道。”


    许从唯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徐哥你别打我的趣了,耽误人家可不好。”


    他说什么都没留下来吃这顿饭,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回到车上,许从唯一头钻进驾驶室,走得那叫头也不回。


    李骁坐在副驾驶,笑着问:“为什么不去?”


    “没什么可去的,”许从唯在导航面板上点了个附近的商场,“我不考虑这事。”


    “我不是都高考完了吗?怎么还不考虑?”李骁又问。


    许从唯沉默片刻:“和你高考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妈?”


    车子一顿,许从唯在红灯前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李骁微微往前探了一下,无奈道:“我都不能说了吗?”


    红色的尾灯映在许从唯的眼底,他垂着视线,眸中有浓重的阴影。


    “你谈过恋爱吗?”李骁突然问。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许从唯转过脸,错愕地“啊?”了一声。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疯狂嘀嘀,他只好暂时掐断这个话题,把车开走。


    因为是周末,商场附近的停车场堵得导航红成一片,许从唯和李骁被关在了车里,诡异的沉默在四周蔓延。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种地步了,不说点什么都有点可惜。


    李骁也大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可以跟他聊聊有关爱情方面的东西。


    “你和你那个……”许从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在思考后决定糊弄过去,“怎么样了?”


    李骁右手支着车窗,歪着身体看他:“哪个?”


    “你那个喜欢的,”许从唯干脆直接给说出来了,“之前你跟我说过,年纪比你大的。”


    李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许从唯轻咳一声,调整好语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局促:“可以谈恋爱,但要保护好自己。”


    李骁又是一声拖着尾音的“哦”,哦完了笑着问:“怎么保护啊?”


    车流往前挪了一点,许从唯端坐在驾驶座,神情严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骁继续问:“到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少给我装,”许从唯依旧看着前方,耳朵都红了,“你高中就开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50章


    李骁没想着许从唯能说出这句话, 就像当初许从唯给李骁整理房间时意外从他书包里发现的小说一样震惊。


    “你……看了?”李骁迟疑着问。


    许从唯摇摇头。


    那本书具体是什么内容许从唯没看,他只扫了眼封面的简介,像是说怀孕的。


    虽然许从唯没觉得李骁是能干出这种离谱事的人, 但那段时间他还是格外留意了李骁的情感动向——旁敲侧击地找张明朗打听。


    张明朗表示我谈了李骁都谈不了。


    许从唯说那你可别谈,高中, 学习呢。


    之后没多久李骁为了女同学跟人打起来, 许从唯差点就以为有情况了, 紧张个老半天,结果回到家李骁坦白,他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许从唯有点想不出李骁喜欢谁是什么样的,小孩从小对同龄人爱答不理的, 也只有张明朗能受得了他。


    “张明朗塞给我的,我没看。”


    小屁孩卖队友有一手。


    “没怪你看那些,”许从唯说, “你大了, 心里有数就行。”


    “那你呢?”李骁反问回来,“心里有数吗?”


    许从唯不知道李骁问的是哪方面, 也没准备回答。


    他一个长辈,跟小孩交代什么,说多了又扯到江风雪身上去了, 刺挠。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许从唯有点后悔把李骁带着了。


    晚上天黑, 视野有限,他们走的高速, 许从唯没让李骁开车。


    李骁坐在副驾支着胳膊往窗外看,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转弯时能看到一串反着光的提示灯, 像一大串无语的省略号。


    还挺应景。


    高速不比国道,等红灯的时候还能闲扯聊天,周末车多,分不了心,许从唯也有点儿不想分心,他现在跟李骁话说不到一起。


    只是这样沉默久了心里难受,李骁巴巴地赶回来又不是跟他生气的。


    许从唯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小宝,”他试着开口,“我不太想跟你聊你妈妈。”


    李骁转过脸,点头:“嗯,为什么?”


    “想到了心里不舒服,”许从唯不遮不掩,实话实说,“你不是也有个喜欢的人么,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李骁愣了一下,没想到许从唯竟然还能把他拉出来作对比。


    更让人无奈地是,这么对比之下,好像也真的能稍微体会到那一点点不见天日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最后只能转过脸,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我妈都走二十年了。”


    汽车引擎响着轻轻地轰鸣声,许从唯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


    “你就这么一直下去?”李骁继续问。


    许从唯百忙中瞥了眼李骁:“我怎么?”


    “不谈恋爱。”李骁说。


    许从唯微微偏了下头,答不上来。


    有些事太模糊了,怎么想的他自己都说不好。


    之前觉得到了年纪就该找个人成家,可怎么找、找什么人,都是问题。


    少年时遇人太惊艳,之后的就都差点意思。


    这种情况他控制不了,也没办法。


    “往前看吧,舅舅。”


    许从唯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片刻后,他笑着问:“舍得喊人了?不是‘往前看吧,许从唯’?”


    李骁勾了下唇:“别转移话题。”


    车内的气氛变了,谈话也轻松了许多。


    “愿意有个舅妈了?”许从唯问。


    李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里许从唯的倒影。


    他们对话的速度很慢很慢,时间像这条笔直且望不到头的高速,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久到许从唯都快忘了他上一句说了什么,对向车道的货车开着远光,迎面闪过一片光亮。


    李骁往后靠回椅背:“真看了吗?就舅妈。”-


    周末结束李骁就回学校去了,但也就一个星期,十一小长假他又回来了。


    这次一放就是七天,许从唯觉得李骁这大学上的还没高三紧张呢,他之前真是白伤感了。


    不过许从唯不像学生,他们牛马没那么多假期。


    加上前一阵子的事故,整个单位风声鹤唳,连摸鱼的动静都变小了,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许从唯在单位忙着监察施工、组织培训,回家了视频会议一小时起步上不封顶。


    有时候开完会实在是累了,往椅子上一仰就开始闭目养神,结果养着养着就给睡着了。


    大冬天的就算有暖气也不能这么来,李骁拧着眉头,让人去卧室睡。


    许从唯抱着被子“嗯嗯啊啊”,这是他惯用的敷衍伎俩。


    李骁弯着腰,替许从唯把被子盖好,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晚饭又不吃,饿得半夜偷偷进厨房。”


    许从唯给听笑了,闷在被子里“嗤嗤嗤”的像个老鼠。


    李骁单手按着床铺,用另一只手把许从唯的脑袋给扒拉出来:“没睡?起来吃饭。”


    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拉拉扯扯,最后许从唯发现自己竟然没李骁的力气大,直接被对方拦着腰给抱下来了。


    倒反天罡,现在小孩管大人了。


    不过管也管不了多久,七天一过小孩就得滚蛋。


    但李骁也有办法,每天一下课就给许从唯电话轰炸,问他吃饭没?一日三餐正常吃。睡觉没,要睡就回房间睡。


    许从唯经常吃食堂,吃之前得拍个照片给李骁发过去,然后握着个手机就开始戳戳戳。


    舒景明看到过几次,说自己跟老婆都没这么黏糊。


    许从唯惊讶道:“都老婆了?”


    “年底结婚,”舒景明一挑眉,“来给我当伴郎。”


    舒景明这老婆是之前甩他那个,他费老鼻子劲给追了回来,赶紧结婚把人给栓着。


    许从唯老早就听他说结婚结婚,到现在终于有了个结果,也挺为舒景明高兴的。


    伴郎这活一回生二回熟,许从唯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不用人带着也能跟着瞎起哄。


    婚礼那天是周末,李骁也回南城了。


    他没跟着接亲,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提前去了酒店。


    许从唯的头发又撩起来了,身边的人也更多了。


    李骁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看他在人群中谈笑自若左右逢源,这样的许从唯简直闪闪发光。


    杨嘉也来了,和许从唯说上了话,李骁按着椅背起身,朝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我天,”杨嘉惊讶地瞪大眼睛,“小骁都长这么大了?”


    李骁礼貌地笑笑,喊了声阿姨,他挨着许从唯站,不动声色地把两人给隔开了。


    话题自然而然就到了李骁的身上,许从唯说到自家孩子,那可太自豪了。


    李骁默默地听着许从唯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然后单手搂着许从唯的肩膀回伴郎席上坐下了。


    “好帅啊,”李骁侧倚在桌边,歪着头看许从唯,“好友申请是不是滴滴响?”


    许从唯伸手弹他一个脑瓜崩:“不许开大人的玩笑。”


    李骁闭了下眼,视线里是许从唯笑弯了的眼睛。


    婚礼按着流程往下,交换戒指时舒景明哭得稀里哗啦。


    许从唯还第一次见对方这样,原来娶到真心喜欢的姑娘是这样。


    当年江风雪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她嫁给了她想嫁的那个人,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许从唯。”


    身后有人喊他。


    许从唯转过身,李骁的一条胳膊正搭在他的椅背上。


    少年肩膀宽阔,有了厚度,即便是以一种放松的动作坐在那里,却也给人一种很强势的保护者的姿态。


    “想什么呢?”李骁的手指拨了一下许从唯的后衣领。


    “感动啊,”许从唯用下巴指指台上,“你不感动吗?”


    “还好,”李骁拨完衣领的手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放下,落在许从唯的背上,“你也想结?”


    许从唯真是纳了闷了:“你怎么什么都能扯我身上?”


    李骁耸了下肩:“这不是跟你说话呢?”


    仪式结束,灯光亮起,开始吃饭。


    一桌人说说笑笑的,有人打趣许从唯,问他什么时候办。


    许从唯连忙讨饶:“求求了,别说我。”


    被催婚都成了别人跟许从唯打招呼的方式了,不管是谁先问候一声,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能办事,你看看你身边的一个两个都结婚了,你这光棍打的,总得谈一个。


    当着李骁的面呢,许从唯就笑笑。


    中午规规矩矩吃顿饭,新人两边的长辈在呢,没人喝多。


    不过晚上的那场就比较放飞自我了,许从唯不可能缺席,他就愁李骁怎么办。


    “带着呗,”舒景明倒是无所谓,“多大人了,还当人是孩子呢。”


    “我愁的不是这个,”许从唯叹了口气,“杨嘉也去。”


    李骁过完年虚岁都二十了,去玩去闹,他自己把握住尺度都没什么。


    许从唯担心的是有人开他的玩笑,起哄闹腾,李骁在场呢,心里肯定不舒服。


    “他不舒服个什么劲啊?”舒景明无语了,“你都三十二了,还能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


    许从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杨嘉这些年不说等你吧,但也一次恋爱都没谈,我跟她关系隔着的,结婚本来都没打算喊,是老汪过来问的我,你懂我意思吗?”


    许从唯有点懵:“啊?”


    “你啊什么啊?”舒景明用手肘捅了一下许从唯的胸口,“之前是为了孩子,现在呢?你要真不想跟人处,就说不喜欢、没感觉,用这种理由拒绝,正式点,也尊重人。”


    许从唯“哦”一声。


    “我没让你拒绝啊,”舒景明给聊得晕头转向,“算了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舒景明接了个电话去忙了,剩下许从唯一人在酒店的走廊。


    他摸了根烟,站在窗台边点燃。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道路两侧蜿蜒的路灯就像高速路上的点点灯带。


    许从唯想起李骁的话。


    ——“往前看吧,舅舅。”


    指间的烟一蓬一蓬往上飘,许从唯浅浅地呼出一团雾气,瞬间消散在他的面前。


    或许是该往前看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往前看,但也别太前,我站的这儿位置刚刚好。(脚尖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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