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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十月份的南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夜风吹进阳台,很凉爽。


    之前李骁说京市考不上沪市考不上的,都是随口扯的都是些玩笑话。


    但这句是认真的, 许从唯摸摸李骁的头发:“可你不是小狗呀。”


    嘴上这么说,心却像是被托住了, 柔柔暖暖的, 舒服。


    “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许从唯的声音温柔:“那是你还小。”


    “在你面前我永远不都是小孩吗?”


    这话许从唯的确说过, 他没法反驳,甚至有点想笑。


    李骁轻轻哼了一声。


    “蹲着不累吗?”许从唯把李骁拉起来,“跟你说个正经事。”


    李骁又坐回凳子上,猛地分开, 他还有点意犹未尽,眼睛盯着许从唯的手,看那修长的手指蜷缩伸展, 很是好看。


    “不想听,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 “不像好事。”


    “半好不好的,”许从唯说,“舅舅过阵子要去宁城出个差。”


    李骁倏地把头抬起来了。


    一般出差轮不到这么正式的通知, 许从唯说话越是吞吞吐吐就越没好事。


    “得去一年。”


    李骁反应了一会儿,看表情并没有多抵触。


    许从唯意外道:“怎么, 你还挺高兴?”


    李骁调整了一下表情:“没有。”


    走了也挺好的,省得什么学妹有事没事找过来。


    就是宁城那边有点远, 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有点担心。


    “宁城有舅妈吗?”


    “停!”许从唯双手捧住李骁的脸,往里一挤, 把那张酷哥脸给挤出了嘟嘟嘴,“舅舅这次出差呢,是上头领导要求的,没有其他原因,你不要多想。”


    “我不多想,也从来没觉得你不要我,”李骁把话说得直白,“只要不给我找舅妈就行。”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天天就把舅妈挂嘴上,心思都歪哪儿去了,你在南城也给我老实点。”


    李骁微微挑眉,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又没陪别人喝咖啡。”


    许从唯有点哭笑不得,把李骁的脑袋扔一边去:“不许乱说。”-


    十一月初,许从唯走时南城已经入冬了。


    他特地争取到李骁的生日过完再去,宁城那边比南城冷,据说已经下雪了。


    换季最容易感冒,气温跟过山车似的急转直下。


    许从唯提前把冬天的棉服都拿出来,晒好挂好,絮絮叨叨叮嘱了李骁老半天,直到机场门口还握着李骁的手搓搓:“我就说你今天穿少了,手都不怎么热。”


    李骁反握回去:“你还没我暖和呢。”


    “我不暖和正常,你不暖和就出事了,”许从唯看了眼表,松开手之前又使劲搓了李骁两下,“我走了,你回家小心点。”


    机场离家还是挺远的,许从唯本来不让李骁过来,李骁非得跟着,送也送不出什么花样来,走再远也迟早得分开。


    “舅舅。”


    李骁垂着睫,轻轻喊了他一声。


    嘴里就秃噜出两个字,之后什么都没说,许从唯却硬是给叫停了步子,想想又折回来,抬手搂过李骁,在怀里拍了拍。


    小孩已经不是那么标准的小孩了,但在许从唯眼里李骁跟几年前没什么区别,都跟个小暖炉一样,抱在怀里热乎乎的。


    机场入口一眼看过去都是这种分离的场面,不奇怪。


    许从唯拍了李骁两下把自己给拍伤感了,要分开时李骁又追上去把他抱住。少年的手臂有力,在他后腰勒了一下,许从唯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身体隔着棉服紧紧贴在一起,那一瞬间许从唯竟然发现李骁抱他似乎是需要低下头的。


    “哎,”他又在李骁身后上下呼噜了两下,“比我高了。”


    李骁放开许从唯,视线依旧垂着,蔫蔫地“嗯”一声。


    许从唯越来越觉得他像小狗,现在耳朵和尾巴都是耷拉着的。


    “又不是不回来,”他安慰道,“有时间我就回来。”


    “不用,”李骁说,“别折腾。”


    末了,又补充道:“别找舅妈。”


    许从唯原本对这个词过敏,这几天硬是给听脱敏了,笑着说了声“好”,就让李骁回去吧。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李骁走得一步三回头。


    眼见着司机快等红温了,许从唯无奈地笑了下,率先转身进了机场。


    等到他在飞机上坐下,看到李骁发来的信息:走得好干脆。


    许从唯乐得不行,回复他:这就是大人。


    李骁秒回:不要当大人。


    后面还跟这个小狗可怜的卡通表情包。


    这回真成小狗了,还是个留守小狗。


    许从唯笑完心里酸酸的,给李骁回信息让他注意安全,别感冒了。


    其实凭李骁的生活自理能力,许从唯是完全不担心对方一个人在家的,有时候他甚至还需要李骁照顾,他这大人当得不像样。


    但许从唯还是会惦记,总觉得李骁再怎么样都是孩子,孩子就比不上大人,没人看着就容易长歪了,所以他提前拜托了舒景明盯着点。


    舒景明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没这个必要。


    李骁做事靠谱,心里有数,十几岁跟个人精似的,也就是许从唯天天把他当小孩。


    不过既然老友嘱托了,舒景明也不是全然不管,偶尔也会在校门口接一下李骁,带着人去和这个叔叔那个叔叔吃饭。


    李骁十岁就住许从唯单位宿舍了,可以说是被同事们看着长大的,饭桌上叔叔们问问他的成绩,聊聊他的八卦,李骁都一一回答。


    小伙子长得帅个子高成绩好,在学校似乎挺受欢迎,有一次舒景明遇着他同学,同学说开学没多久就有姑娘跟李骁告白了,舒景明问现在呢,同学说那可太多了,课间还有小姑娘挤在走廊里看他。


    这些舒景明转头都学给许从唯听。


    “你家的宝贝疙瘩是真懂事,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哪儿都不跑。人小姑娘告白也不搭理,板着个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有意思。”


    “他没拽,”许从唯解释说,“李骁没表情就那样。”


    “他在你面前可不这样,”舒景明说,“不也笑得挺开心?”


    许从唯心想那肯定不一样,自己和别人怎么能比呢?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小宝。


    他嘚瑟完再给李骁打视频电话,许从唯走后书房就是李骁一人的,李骁写作业的时候就用电脑跟许从唯挂着视频。


    许从唯大多时间都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平板架在旁边专门打视频,两人也不说话,就纯挂着。


    李骁学习很安静,除了翻页时发出纸张轻微的声响,几乎没有声音。他大多时间都是低着头的,视线落在书上,许从唯不忙时就会从镜头里看他,看着看着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江风雪写作业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在许从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己先否认了,江风雪大约是坐不住的,她爱玩。


    许从唯垂眸叹出一声笑,李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舅舅。”


    许从唯重新抬起头。


    李骁停了笔:“在笑什么?”


    许从唯稍稍停顿,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哎,”他刚好有理由,“等会说。”


    每天晚上李骁写作业的时间,许从唯基本都在工位上,单位里加班常有的事,时不时就会有人过来找他签个字,或者说点工作相关。


    李骁的耳朵尖,听到了就抬下眼,那点声音打扰不了他学习。


    宁城这边的同事瞧见过几次,他们不知情,误会了,说许从唯管孩子管得太严,写作业还得每天这么看着,容易逆反。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太复杂了,每次被说就尴尬地笑笑。


    他其实认真思考过舒景明的话,关于“分离焦虑”的那句。


    但思考到后来,觉得相比于自己,李骁反倒更像是有这类症状。


    从十岁到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许从唯和李骁一直在一起,从来也没分开过。


    这次来宁城出差,似乎是他和李骁的第一次分离。


    许从唯愿意挂着视频不是说见不着李骁难受,他只是觉得,李骁可能见不到他难受。


    所以,只要有能休掉的周末,许从唯就一定会飞回南城,哪怕路上折腾四五个小时,只能在家睡上一夜。


    路上的花费已经不在意了,那些他能负担得起,现在人比钱重要。


    一开始李骁还挺高兴的,看见许从唯回来时也能跟个小孩似的笑着跑过来给他一个大的拥抱,可这么几次之后就剩惊讶了,再后来就不乐意了。


    许从唯知道李骁不想让自己来回跑,但路上也能休息,他见着李骁也高兴,高兴的情绪能把疲惫抵消掉。


    舒景明笑许从唯跑得比自己谈异地恋都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南城谈了个。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句话把许从唯给说的如临大敌。


    一旁的李骁耳朵瞬间就支棱起来了,南城有个学妹呢,他可比许从唯记得清楚。


    “你可别在这瞎说,”许从唯连忙解释,“我一回来可就没出去过。”


    说完再看着李骁追问一句:“是吧小宝?”


    李骁想想也是,“嗯”一声,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


    “你家宝乖得要命,”舒景明拍拍许从唯的肩膀,长叹一口气,“能出什么事儿啊!”


    乌鸦嘴一开口,话是在星期六说的,事是在星期二出的。


    十二月底,快到期末。


    李骁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学习,中午大多学校食堂吃。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天,终止于他晚上回家推开门后。


    门虚掩着,屋内一片狼藉。


    李骁花了两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报了警。


    派出所离这不远,民警很快就上了门,看李骁是个未成年,便让他联系家长。


    李骁点开通讯录时犹豫了一下,最后把电话打给了舒景明。


    舒景明赶到时李骁正和警察说明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家被偷了。


    监控调出来后发现小偷已经连着蹲点了好几天,确定了没人在家之后撬了门锁进屋行窃。


    “防盗门还能被撬开啊?”舒景明惊讶道。


    民警一脸见怪不怪:“老式的,好撬。年底了,盗窃案易发期。”


    他们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李骁又找了修锁师傅把门锁修好。


    家里的电脑电视之类的电器全被偷了,衣柜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他们俩大老爷们没什么贵重首饰,现金也都存银行里,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损失。


    等到处理完所有事情,舒景明想把李骁带自己家里,李骁不太愿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懂吗?”


    李骁声音沉沉的:“他惦记试试。”


    “你这小子,”舒景明惊讶道,“我告诉你舅。”


    这不算小事,不管怎么样舒景明都得告诉许从唯的。


    之前没说是什么都没处理好,怕他在那边干着急,现在没顾忌了。


    许从唯隔着话筒在宁城一听,差点没炸起来:“什么?人没事吧?”


    舒景明“啧”一声:“早上偷的晚上才发现,中间隔着大几个小时,你说人有没有事?”


    两人打的视频电话,舒景明举着手机在屋里给许从唯进行现场直播。


    李骁正收拾着主卧,把许从唯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边。


    “我衣柜底下有个红木盒子,还在吗?”许从唯的语气听着挺急。


    李骁听后,停下手上的活,走去衣柜边查看。


    翻来翻去找了个遍,连个红木影子都没看见。


    舒景明也在床边弯腰找找:“看把你宝贝的,什么样的盒子?”


    “之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在一个古镇里,小宝应该知道。”


    李骁似乎是想起来了:“带锁的?”


    许从唯连忙应道:“对对对。”


    “还带锁?里面装的金子?要我来你家偷东西我肯定先偷这个。”


    舒景明这嘴可真欠。


    看许从唯这么着急,李骁下意识以为里面装的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我去警局问问。”


    但还没出卧室呢,又被对方叫停,许从唯说话磕磕绊绊:“不用特地去问……里面也没什么。”


    舒景明溜出卧室,一个人捂着手机走去阳台:“你不会锁着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


    “滚蛋,”许从唯一脑袋火,“你帮我找找,我得明天才能回去。”


    “你又要回来啊?”舒景明惊讶道,“你这隔三差五就往回跑,那边的人不得蛐蛐你?”


    “跑不跑都没少蛐。”许从唯说。


    “所以你那木头盒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舒景明好奇死了,“初恋照片吗?”


    随口一猜的话,舒景明那恋爱脑就只能想到这些了。


    结果乱拳打中老师傅,许从唯半天没吱声。


    舒景明惊讶道:“真的啊?”


    许从唯不想多聊:“小孩在呢。”


    “我在阳台,”舒景明特地转了个身,“小孩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步远的客厅,李骁站在翻倒了的沙发边,不知道听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妈遗物,没收了。


    第32章


    晚上八点, 张明朗接到了李骁的电话。


    说是帮个忙,得有一会儿功夫。


    张明朗“腾”一下就从书桌前站起来了,小跑出房间跟他妈妈说夜宵晚会儿再吃, 他得出去干大事。


    妈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奶油泡芙:“什么事啊?”


    张明朗在玄关穿好鞋,张嘴就把泡芙吃嘴里, 嚼嚼咽下去再继续道:“李骁找我的, 那肯定是要紧的大事, 天了噜,这都八点了,他遇到难处了。”


    妈妈不太放心:“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张明朗摆摆手, “我都多大了。”


    许从唯上个月去省外出差的事张明朗知道,这段时间李骁都是一个人在家,张明朗一想到就觉得怪孤单的。


    虽然李骁平时在学校跟个没事人一样, 但回了家肯定觉得冷清, 这个点找他,得是伤心了难过了, 终于想到自己还有朋友了。


    作为李骁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定然是挺身而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于是张明朗拎着一大盒他妈妈亲手做的鲜奶泡芙小跑着去找李骁了。


    楼下等了半天,没见着李骁的人影, 打电话一问,李骁正在路上。


    “你找我去了?”张明朗顺着马路往前走。


    “不是给你发定位了?”李骁说。


    张明朗拿下手机, 点开李骁的定位,在他八百米开外。


    “接我呢?这么急着见我, ”他心情好得不行,“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热。”


    张明朗拎着泡芙又是一路小跑, 脸上的笑容终结于看见路边扒垃圾桶的李骁。


    他茫然地走过去:“你干嘛呢?”


    李骁衣袖快捋上大臂,把路边公共垃圾桶的内胆塞回去。


    “翻垃圾。”


    张明朗嘴张着,一时半会儿没合上:“哥们,你舅才走一个月,你都沦落到捡垃圾吃的地步了?”


    李骁:“……”


    他目光下移,看见张明朗拎着的泡芙。


    张明朗也跟着看了眼自己的手上拎着的东西,微微往上一抬:“我妈做的,吃吗?”


    张明朗的妈妈热衷于烘焙,经常做一些小甜品让张明朗带去学校分享给他的朋友。


    李骁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会因为实在好吃而吃几个。


    但今天,张明朗坐在路边,手指捏起一个泡芙,都递到嘴边了,有点食不下咽。


    “你家被偷了?小偷在这边下了车,所以让我跟你一起翻垃圾桶?一路翻到临水街?”


    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张明朗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差点没破音。


    李骁纠正他:“我翻垃圾桶,你找路上的。”


    从这到临水街,少说也有两千米,怪不得李骁电话里说“得有一会儿功夫”,这“一会儿”看起来得“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李骁就没干过不认真的事。


    他去警局看了录像,犯罪嫌疑人有两个,一个在屋里作案一个在外面放风,为了方便搬运电器,还特地开了个无牌的三蹦子过来,把东西都给运上去了。


    最后那个放风的在前面开车,屋里作案的坐在车斗里,离开时从包里掏出了个什么,低头捣鼓着。


    由于角度和距离问题,监控拍得不是那么清晰,但李骁觉得他家里能让人特地翻出来捣鼓的,除了那个木盒也没别的东西了。


    当对方费尽心思打开木盒,发现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大概率会愤怒地扔出去。


    “那换一种思路,他也可能愤怒地留下来。”张明朗问,“那怎么办?”


    李骁平静地回复他:“留着就找不到。”


    张明朗:“……”


    “所以也有可能我们把垃圾桶翻遍了但什么也找不到。”


    李骁“嗯”了一声。


    这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但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明早天不亮垃圾车就会清理路边的垃圾桶,环卫工人也会清扫马路,到时候即便真扔路边也找不到了。


    张明朗感叹:“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找?”


    李骁买了瓶矿泉水洗手:“找到再说。”


    张明朗:“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怎么找?”


    “木头盒子,”李骁把矿泉水拧上,手指还湿着,“见着就知道了。”


    张明朗无语了。


    “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冷,”他化悲愤为食欲,用力咬一口泡芙,“我还以为——”


    自作多情的话说不出口。


    “周末请你吃饭。”李骁说。


    张明朗拧巴着脸:“才一顿饭?”


    “你想怎么样?”李骁问。


    张明朗思考了两秒,捏了个泡芙给李骁:“吃点。”


    李骁:“……”


    “吃两个,”张明朗非要讨这个嫌,又把泡芙往李骁面前凑凑,“吃完我就帮你找。”


    李骁勉为其难地拿起一个泡芙。


    一盒泡芙吃完,张明朗站起身突然鬼叫一声:“干活干活!”


    垃圾桶和垃圾桶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李骁翻完一个时张明朗恰好能翻遍绿化带和车底盘,走到他的身边。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速度,一路找到临水街,什么都没找到。


    张明朗蹲蹲起起了一路,累得不轻,大岔着膝盖蹲在路边嘬奶茶。


    李骁又买了一瓶水洗他的手,洗完后用剩下的水把胳膊都给浇了一遍。


    “要不然我们再继续找会儿吧,”张明朗有点上头,“感觉上来了,临门一脚。”


    李骁把矿泉水瓶捏扁:“找不了。”


    监控只拍到了嫌疑人出现在临水街,说明他们之前的找的路都是对的,之后嫌疑人去了哪就说不准了,四面八方都是路,找哪一条?


    “就前面这条吧,”张明朗大手一指,“我看有戏。”


    李骁没理他。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瓶子还要吗?”


    李骁小幅度地侧了下身,见是个拾荒的老爷爷,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给了对方。


    张明朗跟谁都能唠两句,问爷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爷爷笑着把瓶子装进自己的破破烂烂的小包里,说把东西卖完就回去了。


    电光石火间,李骁想到了什么。


    “您要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


    一句话说出来,张明朗立刻开了窍:“废品回收站!”


    李骁给了爷爷十块钱,对方带两人去了附近的几家废品回收站。


    新拉来的废品都堆在外面,按着时间算,小偷最早是中午处理的赃物,得往里去去。


    于是李骁和张明朗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废品堆里扒拉起来。


    晚上没什么光,他俩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弯着腰,像田里犁地的老黄牛。


    张明朗中途休息,直起身往后挺着腰:“我的骁,你说,咱们,能找到,吗?”


    李骁头也不抬:“先找。”


    “我腰都快断了,”张明朗抱怨,“你都不累吗?”


    李骁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还行。”


    张明朗看着他的身影:“那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李骁没回应,应该是没听见。


    张明朗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俯下身。


    他们其实也不用找得太仔细,嫌疑人既然都来到回收站了,自然不会只回收一个红木盒子,李骁只需要确定回收站里没有他熟悉的家电家具,就能推断出对方没有到这里。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挺累人的。


    他们用这种方式走了两家回收站,没什么收获。


    晚上十点,张明朗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李骁让张明朗先回去,张明朗没愿意,说再找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有了。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人家回收站的老板都要关门回家了,张明朗上去一通好说,正打算再给点钱宽容十分钟,结果李骁一扫眼就看到了他的转椅。


    他大步走过去,张明朗话也不说了,立刻跟上。


    “终于有头绪了,”他欣喜若狂,“我靠!我就说下个肯定有吧!快找快找,绝对在这儿!”


    果然,不出一会儿工夫,木盒找到了。


    红木盒子的确显眼,张明朗只一眼就知道是李骁说的那个。


    盒盖的合页坏了,盒盖和盒身仅靠一根活动的螺丝苦苦硬撑。


    零碎的物件散落出来,盒底只剩下一本淮城一中的作业簿,纸张有些泛黄发旧,封面写着江风雪的名字。


    张明朗和老板谈完价钱,回头看李骁还蹲在那,一手捧着木盒,另一只手往里面捡着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好奇道:“你捡糖纸干什么?这什么,贴纸吗?咦,别吧,这个头绳好旧了。”


    糖纸是整理好的,被压得平平的。


    头绳上的塑料装饰已经有点儿掉漆了,款式看着有点儿土。


    旁边还有根黑色的签字笔,滚得有点远了,不太确定是不是盒子里的东西。


    但李骁还是把它捡起来,垂眸看了片刻,放回木盒中去。


    还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因为有被好好保存,所以很容易就能和周围的垃圾区别开。


    最后,李骁捡起一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是黑白的,用一个透明的封口袋装着。


    张明朗几乎把脑袋挨上面了,惊讶道:“这谁?”


    “我妈。”李骁声音很沉。


    张明朗的眼睛又睁大了许多:“怪不得,好像。”


    李骁合上木盒:“嗯。”


    李骁的情绪沉得很明显,离开回收站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张明朗那碎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在路口分别,张明朗拍拍李骁的肩膀:“要不今晚你来我家?我妈就是你妈。”


    “回去吧,”李骁没什么表情,“到家给我个信息。”


    回了家,李骁打开新换的门锁。


    屋里乱糟糟的,他穿过客厅,去了书房。


    书桌是四脚升降桌,有点儿重,所以被放弃了。


    桌上的台灯不值钱,也同样没拿走。


    李骁拉过椅子坐下,打开台灯,抽了张湿巾开始擦拭木盒。


    合页和锁坏了,他修不了,就只能拿起那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江风雪墓碑上就是这张照片,她走的时候太年轻了,遗照都是笑着的。


    李骁摸了下自己的眼睛,想起张明朗那句“好像”。


    那一瞬间,无数个与许从唯对视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许从唯的眼型偏圆,眼尾微垂,不笑时显得温柔,笑起来有弧度,很漂亮。


    这双漂亮的眼睛与他对视时在想什么?又或者通过他看谁呢?


    李骁打开手机,点开许从唯的对话框,输入“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想想,删掉,又输入“我很像她吗”,又删掉。


    最后输入“你对我好是因为她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最后,李骁合上木盒,就这么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


    再起身,出门,去自己的卧室收拾床铺,睡觉。


    第33章


    被子都被掀地上了, 李骁懒得去捡,随便裹了个毯子躺下。


    睡也睡不着,躺久了有点冷, 脑子里在想许从唯和江风雪,想红木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怎么从江风雪那儿到许从唯手里的。


    许从唯喜欢吃糖吗?又或者是江风雪喜欢吃糖, 所以才会给到许从唯手里。


    什么时候给的?


    许从唯收到糖时是什么样子?


    应该挺可爱的吧?不然怎么这么招人逗?


    “可爱”这个词或许不太适合安在成年男性身上, 但李骁想起许从唯坐在餐桌边, 说他做的菜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仓鼠似的,就是觉得可爱。


    他和江风雪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江风雪去世的时候许从唯才十三岁,好像也不能有什么。


    许从唯为什么就没再大几岁, 把江风雪追到手就没有李伟兆的事了。


    许从唯会是个好爸爸。


    许从唯当他的爸爸?


    这个假设在李骁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皱了下眉,眼前似乎浮现出婚礼上许从唯垂眸挽袖口时的动作, 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侧躺着,把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 另一只手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他又想起许从唯雪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莫名其妙的, 他觉得特别好看。


    “爸爸”这个角色似乎不应该是那样的。


    可正常人家的“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太清楚。


    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正常家庭也就张明朗, 对方的父母感情非常好,偶尔会和李骁抱怨自己爸妈又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留他一人在家孤苦伶仃地吃外卖。


    嘴上这么说,该吃吃该喝喝一样少不了。


    李骁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许从唯和谁出去过二人世界, 他别说吃外卖了,他能把人外卖摊子掀了。


    所以应该还是有区别。


    胡乱想了一通,迷迷糊糊睡着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又被冻醒了。


    看了眼时间四点半,干脆也不睡了,就这么仰躺着盯着天花板。


    等到快七点时,李骁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起猛了头还疼,像是发烧了。


    许从唯在的时候,对李骁那是娇惯着养的,天冷了要加衣服,咳嗽了要喝糖浆。


    虽然他不做饭,但只要李骁表现出一点身体上的不适,许从唯就能扎厨房里倒腾出什么雪梨银耳羹,或者当归羊肉汤,硬是把那点病毒给扼杀在摇篮里,不给他们变严重的机会。


    现在许从唯人在宁城,拦不住李骁作死,加上正值冬季,教室里好几个病原体在那没日没夜地咳,李骁进去就像进了病毒的大本营,只需一个上午,发烧的症状就立刻凸显了出来。


    许从唯中午落地南城,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赶,在客厅卧室陀螺似的收拾一通,还没干多少活,李骁红着个脸回来了。


    那状态不对得太明显了,整个人像被霜打了,蔫蔫的。


    许从唯迎上去,手掌覆上李骁的额头,那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他手指一蜷。


    “发烧了?”


    李骁昏昏沉沉的,没劲,只是“嗯”了一声。


    他看着许从唯的眼睛,昨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从唯去攥李骁的手,担心道:“我们去医院。”


    李骁收回目光,往屋里走,把书包随便扔在沙发上:“困了。”


    他把嗓子烧哑了,说话像回到了几年前的变声期,许从唯听着心疼坏了,没松开手,就这么巴巴地跟着李骁一起往里进。


    “不吃饭了?”


    “不饿。”


    “吃点吧,”许从唯攥着他的手,轻轻往外拉拉,“只吃一点点。”


    李骁没吭声,但随着那点小小的力道,走去了餐桌边坐下。


    高烧烧得人实在没有胃口,他随便吃了点垫垫肚子,又吃了片退烧药。


    “去睡吧,”许从唯说,“下午就别去学校了,我给你请假。”


    李骁又是“嗯”一声,搁下水杯转身走去卧室。


    许从唯起初光顾着着急了,围着李骁忙东忙西又端茶又倒水的,等到把人伺候进被窝,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对方的额头,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今天怎么有点冷淡?


    见他回来了,连个笑都没有,也不舅舅舅舅的往他身边凑,除了最开始进门的那一眼,之后目光一直是低垂着的,跟生了闷气似的,还不理人。


    “怎么了?”许从唯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着李骁的,“难受?”


    两人里的太近了,鼻尖都抵在一起,许从唯能感受到李骁呼吸中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李骁闭上眼睛,也能闻到许从唯身上那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香或者不香,只是他闻到就会知道对方是许从唯,许从唯在他就心安。


    但眼下心是安不下来一点。


    他很想把昨天打在对话框里的问题直接问出口,但嘴唇蠕动,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知道答案的,多问那一句有什么意义?


    李骁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呼啦啦的往里灌着冷风。他率先把脸别过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从唯:“会传染。”


    许从唯直起上身,有点无措地坐在床边,虽然已经确定了李骁情绪是不对劲,但以前情绪不对都是更黏着他的,现在反而往外推,他没被李骁这样冷落过,也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就这么呆愣愣地杵在一边,直到李骁睡着。


    呼吸有些粗重,变得缓慢绵长,许从唯出了卧室,也不收拾了,怕弄出噪声。


    他去了相对较远的书房,先是给李骁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去桌后,打算整理绕成一团的插排线。


    书房昨天李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许从唯只是看了眼,没往里进。


    现在进来了,人刚走到桌边,就看见几本摞着的书后面放着的红木盒子。


    他愣住了。


    木盒被擦拭得非常干净,正面的铜锁不见了,合页也被摔坏了。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却都还在,江风雪的相片放在最上面。


    许从唯盯着相片看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李骁卧室的方向,看完了自己也有点懵,心里乱成一团。


    于是垂下视线,又发了会儿呆,手指移开照片,清点了一下里面的杂物。


    因为知道了,所以疏远了?


    也难怪。


    许从唯垂着睫,轻轻合上盒盖。


    是他的疏忽-


    李骁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他的脑子很混乱,总是会冒出以前的人或事。


    那时他还和李伟兆生活在一起,打骂都是常态,他还没那么高,抱着头就能缩进桌子底下,像随手丢在角落里的垃圾,没人管也没人问。


    很多次,李骁都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李伟兆打死了,他出于本能的躲避,近乎绝望地祈求着谁来救救自己。


    于是那个雪天,他撞进了许从唯的怀里。


    许从唯。


    他的许从唯。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牢牢地抱住了他。


    整个世界都在混乱,许从唯牵着他的手,看不清路,却也跌跌撞撞地往前。


    许从唯抱着他哭过,也抱着他笑过。


    那辆摇晃吵闹的绿皮火车上,他只有许从唯,许从唯也只有他。


    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


    睡着时平缓的呼吸、碎发散落的位置。


    甚至于袖口卷起的长度、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那一颗红色的痣。


    指腹的触感温热,擦过皮肤时撩起阵阵颤栗,李骁觉得热,整个人想被浸在了烧水壶里,许从唯裹着他,他快熟了。


    “小宝?李骁?!”


    那道声线像一只大手,“哗啦”一声把李骁拽出了水面,他下意识张开嘴呼吸新鲜空气。颈下被托住了,许从唯心疼得眼眶发红,用略带凉意的手擦掉李骁脸上的汗。


    “宝宝醒醒,我们去医院。”


    声音传入耳膜,李骁的意识回笼,梦里那份浓重的情绪裹着不安,被一并带入了现实。


    许从唯很少这么叫他,叠词太黏糊了,只有哄人的时候才会说。


    他的胸口起伏剧烈,喉间情绪堆积,快要满溢。


    无法,只好抬起手臂,压在自己的眼睛上,缓慢地消化着眼底涌起的酸涩泪意。


    “做噩梦了?”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用了声带不用震动的气音。


    李骁说不出话,只能摇了下头,持续的高热让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坚持一下,”许从唯的手往被子里去,穿过李骁的腋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靠在我身上。”


    微凉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里衣,猝不及防地触及到李骁的身体,那一瞬的触感如平湖掷石,圈圈涟漪带如风吹麦浪般游遍了他的全身。


    李骁一把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他睁开眼睛,起身后有轻微的晕眩。


    即便如此,拇指却牢牢地扣在许从唯的手腕内侧,指腹按住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也按住了那颗小痣。


    血管在跳动,连着李骁的心脏一起,无声而又激烈。


    卧室的窗帘拉着,屋内有些昏暗,李骁浑身滚烫,呼吸粗重。


    他的睫毛被汗水凝成小簇,往下垂着,覆盖住幽深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打湿的雀。


    可抬眸时,那双眼睛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明亮,让许从唯有一瞬间的愣神。


    李骁捕捉到他目光中细微的变化。


    “舅舅。”


    这声音太哑了,也像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了,宝贝们给我点个收藏吧[爆哭]


    第34章


    李骁的话问出来, 许从唯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那一刻他像是浑身赤果,就这么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大脑宕机, 一片空白,许从唯仿佛丢失了那片刻的记忆, 他像个傻子似的坐在床边, 直到李骁松开他的手, 掀被子下了床,这才恍如梦醒,伸手给对方拿来了毛衣。


    李骁往头上一套,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沙沙, 许从唯像犯了什么大错,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他反复回忆着刚才李骁说话时的语气,脸上的表情, 企图从字词中找到别样的意思。


    小孩能有什么其他心思, 李骁只是在问他想什么而已。


    水声停了,卫生间和书房挨着。


    李骁站在门口, 往书房里瞥了一眼,里面的灯亮着,许从唯应该进去过。


    “舅舅, 东西有少吗?”


    许从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书房,微微愣神, 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勉强提了提唇角:“没少, 是你给我找回来的?”


    孩子都大大方方地问了,他没道理还在那扭捏。


    李骁又“嗯”一声。


    头一阵阵的疼,睡完一觉比上午更难受了。


    许从唯走到他身边:“怎么找到的?警察叔叔都还没破案。”


    李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他:“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从唯又是一愣。


    他今天发愣的次数太多了,主要是李骁说出口的话没一句能立刻接上的。


    “你妈妈啊……”许从唯有片刻的思考,“她是个很好的人。”


    “有多好?”李骁追问道。


    许从唯又卡壳了。


    跟儿子聊妈妈挺尴尬的,特别是许从唯这种道德感比较高、又恰巧怀着点小心思的,就更张不了那个口。


    他转身去拿李骁的外套:“去、去医院再说吧。”


    小区外就有诊所,屋里开着暖气,李骁坐在长凳上,肩塌着,腿伸着,眼皮总往下耷拉。


    护士有点年轻,第一针没下准,给扎出血了,不住地道歉。


    李骁连“没关系”都没力气说。


    被扎第二针时他微微皱了下眉,许从唯在旁边别过去脸,半道上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看得又心疼,轻轻“哎”了一声,脸上的五官都拧巴着,看着比当事人还疼。


    等到贴上胶布,许从唯把李骁扎了针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这儿,低头仔细地查看了半天的医用胶布,最后用双手轻轻把他的手拢起来暖着。


    “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中午就不应该让你睡觉,早点过来。”


    提到“睡觉”这两个字李骁就困,他刚才吃了退烧药,现在估计是药劲起来了。


    许从唯挺挺腰,把自己坐高点儿:“你靠着我睡会儿?”


    李骁偏头看他一眼。


    要是按照以前,许从唯没必要说这句,李骁就已经歪他身上黏一起了,但今天即便是说了,李骁也没第一时间靠过来。


    “不睡,”李骁就这么看着他,“等舅舅说话呢。”


    许从唯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又重新闭上。


    “说……什么呢?”


    “你们之间的事。”


    许从唯有点犯难,他和江风雪之间的回忆寥寥无几,根本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


    甚至大部分时间,他更像一个阴暗的偷窥者,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注视着江风雪,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我……我和你妈妈家住得近,”许从唯低下头,看自己捂着的李骁的手,“你妈妈是个很开朗的人,她喜欢笑,每天都很高兴。”


    “因为你?”


    “不是……”


    “和你有关吗?”


    “没有……”


    “她高兴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呃……”


    李骁等了会儿没下文,眼睛看着许从唯,许从唯又不看他。


    他气得把手收回来了。


    许从唯两手一空,赶紧追过去,跟捧宝贝似的又把李骁的左手给捧回来。


    “你别乱动,小心回血了。”


    他低着头,理了一下输液管。


    李骁动了动指尖,没再收回手,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留给许从唯一个后脑勺。


    这是闹情绪。


    许从唯挠挠头又挠挠脸,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我和你妈妈其实不太熟。”


    李骁靠那儿跟座泰山似的一动不动:“不想说就算了。”


    许从唯:“……”


    说自己一厢情愿会不会有点恶心?


    许从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和江风雪怎么说都是大人的事,小孩总要避一避嫌。


    但很明显李骁没有这个觉悟,小嘴叭叭的全是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李骁不愿理理他他就正好图个清静,两个人互相沉默也总好过一个劲地追问。


    不过这沉默没持续太久,吊瓶里的药水刚下了一半,舒景明就拎着个保温饭桶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一脑袋的火气,完全没意识到长凳上的两人周遭氛围有异,把保温桶扔给许从唯后,抬手弹了李骁一个脑瓜崩。


    李骁闭了下眼,还没做出反应,许从唯反倒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捂住了李骁的前额:“怎么还动手的!”


    “我的好外甥,连你叔都诓?昨天跟我说去你同学家,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去了是吧?”


    李骁一直面朝着诊所外,舒景明还没进门他就知道了。


    犯错挨骂,他没话说,许从唯在刚才舒景明弹过的地方揉了揉。


    “他生病了,你别说他。”


    舒景明牙疼得“嘶”一声。


    “看你舅把你惯的,简直无法无天。我还真就要说,那门锁都被撬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小偷又回来了呢?你怎么不想想?”


    李骁垂着睫毛不吭声。


    “我好像说过这话,”舒景明回忆了一下,随后立刻向许从唯告状,“你知道他昨天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惦记试试’,哎我去,可狂了!”


    许从唯竖着食指“嘘”了半天,把舒景明给嘘没声了。


    李骁哑着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没事儿的。”许从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替所有人原谅了,“喝点粥,不想那些了。”


    “嘿,许从唯?”舒景明点他一指头,“让我唱白脸?你丫不地道啊!”


    许从唯没跟他继续贫,把盛好的白米粥递给李骁。


    米粥清甜,黏而不稠,最上面的隔层还配了咸口小菜,不像是外面买的。


    “你熬的?”他看向舒景明。


    果然,下一秒舒景明眼睛一弯,歪歪身子,笑眯眯地凑到许从唯面前:“你猜~”


    许从唯不猜,许从唯不敢猜。


    但李骁敢,顺便替他答了:“杨阿姨吗?”


    许从唯:“……”


    “哎哟!”舒景明乐死了,“我的聪明大外甥。”


    许从唯连忙解释:“你杨阿姨有朋友在警局,刚好碰到了。”


    李骁垂眸喝粥,淡淡道:“舅舅没有吗?”


    许从唯是有的,在南城工作这么多年,朋友的朋友吃吃喝喝都混熟了,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不管有没有用都会先打声招呼。


    但巧就巧在舒景明收到通知时和汪向晨在一起,对方当即就联系了自己老婆,找了朋友,杨嘉自然也就知道了。


    姑娘家的心思藏不住,谁都想趁机撮合撮合。


    今天这米粥送到了,明天一场饭局铁定跑不了。


    “怎么啦?”舒景明有意去逗李骁,“杨阿姨不好?”


    不等李骁出声,许从唯连忙抢答:“好啊,她也好,你也好,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你最好。”


    舒景明看许从唯那样,跟被抓包似的,怂得他直想笑。


    “得,不跟你说了,”他走之前还不忘叮嘱许从唯,“明天请吃饭啊。”


    李骁带着点个人情绪,粥也没喝下去多少,人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不过胃里有了东西,稍微舒服一点,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的头还有点沉,但体温降下来了,等吊针挂完出诊所时,外面竟然飘起了雪花。


    冷风拂面,人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李骁抬头往天上看,路灯昏黄的暖光衬得雪花更加显眼,漫天柳絮一般,纷纷扬扬从夜空中飘落而下。


    口鼻间呼出的雾气向上,很快就飘散在了冬夜里。


    许从唯把他外套后面的帽子给戴上,手指顺着衣袖往下,找到李骁的手,攥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回家回家。”


    李骁转头看他。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大半个月前,年底单位忙,许从唯回来的次数都变少了,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


    最初的那一点小脾气被磨没了,就算提到杨阿姨也都无所谓了。


    不用许从唯费劲去解释,李骁知道他们没什么,不然来送粥的也不会是舒景明。


    可就是不安心。


    情绪上头了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冷静下来后只觉得幼稚。


    他发现自己很想许从唯。


    哪怕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哪怕自己正乖乖地被对方牵着往前走,他还是很想许从唯。


    路口等红灯,二十秒的时间。


    李骁站在许从唯的侧后方,微微俯身,把下巴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舅舅。”


    两个字带着温度,在冬夜里呼在许从唯的耳朵上。


    许从唯侧过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他帽子边缘的毛毛:“嗯,怎么啦?”


    那股黏糊劲又回来了,李骁低下头,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轻轻抱住他。


    “我想你了。”


    两人都穿得很厚实,站在风里没那么冷,他贴着胶布的左手还被牵着,许从唯的手掌包着他,很暖和。


    红灯转绿,许从唯没急着走。他就这么站在斑马线的一边,用尚且自由的那条手臂抱住了李骁,像摸小狗似的在他后背上下捋了几下。


    “舅舅也是。”


    作者有话说:


    小李:闹情绪但不耽误贴贴。


    第35章


    许从唯只请了两天的假, 昨天趁着李骁睡着时去派出所简单登了个记,到晚上都一直在诊所里陪着。


    隔天警察那边传来消息,小偷抓是抓着了, 就是偷来的东西卖的七七八八的,想全部追回来怕是有点难。


    许从唯把该走的流程都给处理完, 午饭前赶回家, 李骁刚睡醒。


    他坐在床边摸摸小孩的额头, 烧已经完全退了。


    李骁闭着眼,睫毛扫过许从唯的指腹,很快又睁开,把脑袋往许从唯的手心地下拱拱, 给许从唯拱笑了,两只手一起搓搓他的脸。


    少年的骨骼发育起来,已经褪了幼时的婴儿肥, 脸蛋摸着没以前软乎, 但依旧是暖的。


    “中午舅舅和舒叔叔他们吃饭,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李骁嗡着声问:“杨阿姨也在?”


    许从唯捏了下他的鼻尖, 不管怎么样先打一针预防针:“不给你找舅妈。”


    李骁笑起来。


    午饭定在一家中餐馆,一桌子坐了不少人。


    除了舒景明和杨嘉,汪向晨夫妇也来了, 还有两个警察朋友,入座前有点不好意思, 说自己也没帮什么。


    许从唯笑着说吃顿饭而已,汪向晨接话:“是沾了小嘉的光。”


    杨嘉突然被cue, 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姐夫你可别乱说。”


    汪向晨的妻子“咦”了一声:“昨天煮粥的不是你吗?哪里乱说了?”


    许从唯道了谢,之后就没再接这个话茬。


    桌上都是明白人, 说了几句就没再继续提。


    一顿饭吃下来,都有说有笑,大家年龄相仿,有单身的,有结婚的,还有有孩子的,说的话题大多也都是房子、车子,以及教育问题。


    许从唯都认真听着,他最近打算买个房。


    之前租的房子位置好,离单位离学校都近,所以就一直住着。


    现在李骁升高中了,他也在外地,两边一个不沾,没优势。再加上昨天家里遭贼,许从唯就有点担心安全问题,毕竟现在就李骁一小孩在家,想来想去都放不下这个心。


    饭后,许从唯把李骁送去学校,舒景明搭了个顺风车。


    小孩到地方下了车,之后就剩俩成年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我还以为你买房买车打算结婚了,”舒景明道,“结果还是围着你外甥打转啊。”


    “你在他面前少提结婚,”许从唯叮嘱着,“李骁现在高中关键时期,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


    “高一算啥关键时期啊?一生都在关键的中国人。”


    许从唯道:“你不懂。”


    如果他现在试着接触,最少得一年后才能结婚。结婚后同居,再花半年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劲,矛盾凸显的时候李骁正好在高三,一边要应对学业上的压力,一边还要面对快把他踢出去的“舅舅家”,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太残忍了。


    “你学妹也不像是那种人吧?”舒景明都给听乐了,“你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觉得是个人都要虐待你家的大宝贝?”


    许从唯抿了下唇:“我也的确没那个心思。”


    许从唯从小就没什么异性缘,他的边界感很重,和异性更是夸张。


    念书时和女生说话都磕巴,工作后虽然好一点,但也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前两年舒景明还致力于给他牵红绳,那些姑娘们都挺优秀的,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许从唯偶尔会从她们身上看见江风雪的影子,总觉得如果江风雪生在一个好的家庭,或者一个好的年代,会不会就能活成另一种样子。


    “还记着呢?”舒景明问。


    许从唯笑笑,没吭声。


    舒景明无奈地摇摇头:“说实话,老许,在认识你之前我真没想过一个人能记另一个人这么多年。”


    “没刻意记着,”许从唯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忘不掉。”-


    许从唯匆匆忙忙地回来,住一晚上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在中介那边联系了几家房源,舒景明抽空就带着李骁去看。


    许从唯只要求安保好,至于具体什么样的,让李骁去选。


    李骁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张明朗十有八九会跟他一起。


    一开始看的时候听中介说注意事项,看多了也就看出经验了,最后选中了一处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三居室。


    房子是二手的,一梯一户,装修都比较新。


    原房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因为工作变动急着出手,所以价格压得很低。


    两边都不是磨蹭的人,电话里拍板下来,签合同那天刚好是元旦。


    许从唯东跑西跑累了一天,终于把乱七八糟的手续都给办下来了,等到他拿到钥匙,去学校接了李骁,再回了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房子没住几天,装修都是新的,甚至还保留着结婚时婚房的装饰,入户门外贴着大大的“囍”字。


    “明天收拾收拾就能搬过来了,”许从唯搂着李骁,手掌包着他另一边的肩头,搓两下,“怎么样,开心吗?”


    李骁没答这个问题,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开心或者难过。


    只是许从唯看着挺开心的,大步走进客厅,开始规划起房间分配。


    原房主的审美在线,家具都是原木的,质量非常好。


    硬装许从唯不打算动,主卧和次卧都朝南,采光好,剩下一个书房依旧是他们的工作学习间。


    李骁把自己的书本摆在空荡荡的桌子上,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临走时,他在玄关的地毯下捡到了一张红色的彩带,这让他想起了汪向晨的婚礼。


    “舅舅,”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会在这里结婚吗?”


    许从唯人在门外,按下了电梯下行键,回头看他:“你在这都不结婚。”


    很标准的回答,让人找不出错。


    李骁其实还想追问些其他,比如“我会一直在这吗”“你会永远不结婚吗”。


    如果他小个三四岁,问也就问了,许从唯哄哄他说不结婚,他能信,两边都顺心。


    可现在他长大了,也懂些事了,许从唯就算说了他也不信,这个问题就不适合再问了。


    “看这小脸沉的,”许从唯蜷着手指,抬抬李骁的下巴,“不信啊?”


    有点不好意思,李骁微微把脸偏过去一点。


    许从唯又在他脸上刮了一下:“酷哥?”


    李骁侧过身,抬手蹭了一下许从唯刚才碰过的地方:“我才不是。”-


    元旦过后,高一上半学期就结束了。


    李骁期末考试发挥稳定,名次在南城一中中游偏上。


    许从唯觉得还行,毕竟是省重点高中,竞争肯定比初中要激烈。


    但李骁本人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月考时就这名次,一学期过去了还这名次。


    张明朗还往前进了十几名呢,他跟焊在那儿似的,动不了一点。


    因此,整个寒假李骁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刷题,和许从唯打视频时头一低就是几个小时,低得许从唯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给孩子太大学习压力了。


    所以过年的时候,他把李骁接来了宁城。


    宁城是个重工业发展毕竟发达的城市,没什么风景,但伙食不错。


    分开小半年,李骁长高不少,人却瘦了许多,许从唯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吃饭问题,趁这时候牛肉羊肉的都往孩子面前喂。


    李骁跟着许从唯吃吃喝喝小半个月,等开学再回南城时,张明朗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胖了?”


    李骁挑了下眉。


    “这儿,还有这儿,”张明朗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又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以前看着贼锋利,现在吃出弧度了。”


    说完,见李骁不理他,于是又加一句:“和我一样。”


    李骁:“那不至于。”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路上遇见了校篮球队的许烨,单手挎着个球就往张明朗脖子上搂。


    “小朗朗~过年又吃不少啊。”


    语气太恶心了,像往耳朵里灌猪油。


    张明朗一连三个“滚滚滚”,满脸嫌弃地推开他:“别说我胖。”


    “没说你胖啊!”许烨笑着又搂回去,“你这体格正好,来我们篮球队吧。”


    “你把他拉进去,”张明朗看着许烨,但下巴往李骁这边拐,“我和骁哥共进退。”


    张明朗从小被他妈养得白白胖胖高高大大,在高一年级组里光是个头优势就已经能和别人拉开差距了。


    李骁更不用说,比张明朗还适合,只不过这人平时不爱说话,总板着脸,跟八辈子没见过书一样,往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许烨觉得没戏。


    果然,李骁开口:“别带着我。”


    “人不愿意。”许烨把手一摊。


    张明朗学着他的动作:“那我也不愿意。”


    许烨无语:“你总黏着他干什么?”


    “他卷我,”张明朗瞪大眼睛,“我去打篮球他考试分就比我高了。”


    许烨一言难尽:“我真受不了。”


    两人吵吵闹闹一路到了教学楼,许烨是三班的,和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进教室时,里面刚好出来一个人,张明朗眼长头顶上,闭着就往里进,李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拉,里外两个人都吓一跳。


    “何、何沈静!”张明朗突然磕巴上了。


    何沈静手里拿着扫帚,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骁和张明朗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勾唇露出一个笑容来:“早上好。”


    李骁微一颔首就当回应,张明朗连着说了两句“你好你好”,然后侧身让在一边,目送人姑娘出了教室。


    开学第一天是班委值日,何沈静作为学习委员,分到了扫走廊的任务。


    女生的身影纤瘦,隔着窗户被阳光投射到磨砂玻璃上,小小的一个,看起来很可爱。


    张明朗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突然按住李骁的肩膀:“哎,我的骁。”


    李骁把书包塞进桌洞:“嗯?”


    “你跟何沈静……寒假有联系吗?”


    高中开学也有一学期了,班里同学都已经熟悉起来。


    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春心萌动,异性间开始产生微妙的磁场。


    一部分人会把心事藏起来,另一部分却大方不遮掩,这就导致有些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比如喜欢李骁的人挺多的,何沈静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李骁面无表情地拿出英语课本。


    “真没有?”张明朗拖着声音,把手收回去,“我以为她会找你。”


    李骁懒得理他,戴上耳机开始听听力。


    然而一道题还没结束,张明朗靠过来摘了他的耳机:“真没找?”


    李骁把人推开,拿回耳机拿过来重新塞进耳朵里:“没有。”


    “不会吧,”张明朗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又贴过去,把脸凑在李骁的耳边,“新年祝福都没发?”


    李骁皱起眉:“喜欢就去追,别在这烦我。”


    张明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了智,还对何沈静有了些懵懂的少男情愫,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又没那个胆子,所以天天跑来跟李骁雄竞,神经病似的。


    “什么啊你就!?”张明朗大惊失色后又觉得没什么装的必要,于是有冷静下来,“我太明显了吗?”


    李骁随便点了个头。


    “怎么就明显了?”张明朗急了,“我也没天天找她说话啊!”


    李骁烦得不行,张明朗坐他身边,又撵不走,只好开口道:“你老是看她。”


    张明朗惊呆了:“我、我老是看她?!”


    李骁“嗯”一声。


    “看她就喜欢了?”张明朗下意识狡辩,“喜欢应该是黏着她,跟她说话,冲她笑。”


    李骁原本握着笔在写什么,听到这话停下来,扭头看向张明朗。


    “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张明朗瞪着眼,“我都、我都没跟她走近过!”


    李骁视线垂下来,在课桌上走了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的课本上:“继续。”


    张明朗一脸茫然:“什么?”


    “喜欢应该怎么样,”李骁头也不抬,“还有呢?说说。”


    李骁竟然让张明朗“说说”而不是“闭嘴”,这太稀罕了,就跟中了邪似的。


    张明朗凑过去:“怎么了?你喜欢谁?”


    李骁:“……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张明朗觉得莫名其妙,“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有想黏着的人了呢。”


    李骁握着根中性笔,指尖转弄笔身。


    “给你看个好东西。”张明朗从自己桌洞里翻出本书往李骁怀里就是一塞。


    李骁低头一看,粉色花体书名:《霸道校草狠狠爱》。


    他把书扔回张明朗脸上。


    “不是你想知道吗?”张明朗怒道。


    李骁皱着眉:“我不看这个。”


    张明朗思索片刻,又掏出一本。


    李骁瞥一眼:《豪门娇夫带球跑》。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本超刺激,”张明朗把书塞进李骁的桌洞,“是那个、那个类型!”


    好奇心还是压过了理智,李骁把书拿出来,又看了眼书名:“哪个?”


    “两个男的,”张明朗压低了声音,“男的生小孩!”


    李骁感觉自己的三观在那一刻被击碎了:“什么!?”


    一个早自习的时间,张明朗给李骁介绍一下他们风靡的另类题材,听得李骁一早上没说话,然后把那本娇夫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应该明天v,到时候双更,谢谢宝贝们的喜欢[害羞]


    ps:书名是我乱诹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36章


    隔天, 张明朗找李骁询问读后感。


    李骁淡定地展开草稿纸:“没看。”


    “没看你把我书带回去,”张明朗拍拍他的手臂,“还我。”


    李骁面无表情道:“别看了, 好好学习。”


    张明朗一直搞不懂李骁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学习,只要一进教室, 屁股挨上板凳, 就能像老僧入定般开始做题目, 坐到他人都有点恍惚了,李骁还在那学。


    张明朗实在有点学不过了。


    “你为什么这么能学?”他从心底发出疑问,“是有什么指标吗?还是绑定了不学习就会死的系统?”


    李骁正在算一道导数题:“别吵。”


    他话很少,非必要不交流, 每天为数不多的几句废话全给了张明朗。


    有些人觉得他可装了,眼里进不了人,有些反倒觉得挺酷, 长得酷性格也酷。


    李骁无所谓别人怎么以为, 那些都碍不着他。


    但总有些脑子不好的非要去找点儿事,心里的怨气堆多了, 就得找地方撒出来。


    冲突发生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很突然,张明朗那时正挤在年级公告栏前看这次的考试名次, 李骁双手插兜等在人群外。


    那时是在春末,南城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 李骁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衣料很薄, 被少年宽阔的肩膀撑起来,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敞着怀。


    人多的地方李骁不喜欢去, 初中时他一般都会过个一天半天再去看排名。


    但高中有个喜欢凑热闹的张明朗,他就在旁边等着对方看完之后跟他现场直播。


    然而没等一会儿,突然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你就是李骁?”


    反问的尾音扬得老高,听着就不像好人。


    李骁侧过视线,几个男生一起在他面前一溜站开,猛一看跟围住他似的,可惜其中几个个头都不高,李骁的视线完全可以越过他们的头顶,没什么压迫感。


    李骁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站姿:“有事?”


    为首的那个仰着下巴,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皱着眉,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李骁一眼,嗤笑道:“你挺牛啊?”


    这是真没事找事了。


    李骁本人是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的,他不找事也不怕事。


    但张明朗怕,他推开人群出来,螃蟹似的打横挡在李骁身前:“诚哥,你、你干啥啊?”


    听见这称呼,李骁微微抬眉。


    他听张明朗说过,高三年级组的石诚,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家里费劲把他塞到南城一中,可惜这位太子没什么上进心,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自己给自己封了个“一中一霸”的称号,日常不是谈恋爱就是打群架。


    按理来说这人也不能跟李骁沾上边,今天莫名其妙找上门来了,挺突然的。


    “我干啥要跟你交代?”石诚推了张明朗一把,“死胖子,滚一边去。”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明朗人缘好,在一中也算是个谁都能搭上话的人,第一次被这么下面子,他没想到,李骁也没想到。


    所以石诚这一推给推得结结实实,张明朗往后踉跄了一下,李骁抬手扶住了他的肩。


    脾气再好也有点恼了,张明朗站稳后对石诚道:“你这人真没礼貌。”


    “你跟你谁说话呢!”旁边一小弟捏着拳头上前,想给老大找场子。


    李骁拉着张明朗的书包往后一扯,抬手一把扣住小弟的手腕。


    小弟的拳头是带着力道打过来的,中途就这么硬生生被抓停了,挺尴尬的,他懵完之后有点恼羞成怒,想抽回去,但李骁的五指如铸铁般焊在他的皮肤上,没放开,他就只能这么被抓着。


    石诚愣了愣,骂了句脏话。


    张明朗当即暴跳如雷,一个猛猪出栏就要干架:“你骂谁妈?!”


    李骁左手往张明朗的腰间一拦,把人给兜回来了。


    “骂你怎么了?”石诚的手指点了下张明朗,又去点李骁,“你俩的妈我连着一起——”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李骁一把推开刚才抓住的小弟,随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石诚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当即鼻血飞溅,后仰着退了好几步。


    人群发出“哗”的一声惊呼,以李骁为中心瞬间散出一个无人的格斗场。


    暴躁的张明朗立刻老实下来了,他还被李骁搂着,惊魂未定地看看石诚,又看看李骁。


    李骁把张明朗放开,沉声道:“我来打。”


    当时正值放学,老师们都还在,走廊里的动静足以惊动到高一年级教导主任,对方赶在双方爆发更大的矛盾前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办公室里,大哥小弟在墙边站成一排。


    绝对的规则制度下,再酷的校霸碰着老师也得罚站。


    李骁和张明朗站在他们对面,被老师挨个打电话通知家长。


    那边班主任和许从唯的电话刚挂,李骁这边手机就响起来了。


    接通电话之前,他原本还想着怎么解释,结果没想到许从唯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受伤”。


    李骁顿了顿:“没有。”


    他能听见许从唯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舒叔叔已经往学校去了,我下午四点落地南城机场,这件事如果你没错,就不要向任何人道歉,等舅舅回去处理,别害怕。”


    李骁在听到许从唯四点到南城时抿了下唇,轻轻“嗯”一声。


    他没怕,那一拳打出去之前也都想好了,真打起来他也吃不了亏。


    就是没再往后面考虑,这会儿叫了家长,才开始心疼许从唯,来回跑这一趟挺累的。


    大概十分钟后,张明朗的妈妈是第一时间过来的,在了解完事情之后很自然地说道:“那我们没有错啊?”


    教导主任以为他说的是张明朗,于是点点头:“张明朗的确没动手。”


    可张妈妈却又说:“我们骁骁也没错啊。”


    教导主任:“……”


    “他们先打人的,”张妈妈指着监控,“没打到就是了。”


    这话说得可真扎心。


    “但李骁打着人了,”教导主任说,“人现在在校医院呢。”


    “他骂我妈,”张明朗一嗓门吼出来,“他欠打!”


    家长面前,教导主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无论是嘴还是手,都不是李骁先动的,加上教学楼走廊的摄像头把冲突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张明朗妈妈据理力争,一时间还真没落着下风。


    张明朗往李骁那边歪了歪身子,小声道:“放心吧,我妈吵架可厉害了。”


    李骁垂着视线,没说话。


    没一会儿,双方的家长能到的都到了。


    舒景明也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人,李骁没见过。


    当叔的估计是第一次来学校,一点没顾及流程,敲门进来后无视一帮老师同学,直直走到李骁面前:“挨打了?”


    李骁:“没。”


    舒景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衣服没皱脸上没伤,看着也不像战败方,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这时,真挨打的回来了。


    石诚在校医院处理完了伤口,他的唇角破了,左脸肿起来一大片,眉毛压着眼睛,目光阴森森的。


    李骁瞥他一眼,看着烦,收回目光。


    再次回播录像,正着捋倒着捋都不是李骁和张明朗的问题,问得深了,终于有小弟忍不住交代原因,简单来说就是石诚追个女生被拒绝,对方拒绝的原因是李骁。


    张明朗捧着新鲜的瓜就开始吃,吃着吃着就明白了。


    他又挤在李骁身边,用无需声带震动的音量说道:“高——二——的——那——个?”


    李骁当没听到。


    舒景明全程皱着眉,在听到石诚家长要求道歉时忍无可忍:“医药费该多少我们赔,道歉是想都不要想,能接受就接收,接受不了告我去吧。”


    说完就这么拉着李骁离开了。


    舒景明接到许从唯电话时正跟女朋友约会呢,饭吃一半扔那儿了,现在带着李骁,随便找了家店重新给续上。


    身边没有外人,说话猖狂了点,跟李骁说打得挺好,咱宁愿赔钱不能吃亏。


    他身边的女人“哎”一声:“你就这么教育孩子?”


    “换我我出手比他狠,”舒景明不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学校里充起大哥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古惑仔?搞笑。”


    “别听他的,”女人对李骁道,“你叔不是好人。”


    “啧,”舒景明皱眉,“怎么你还教育上了?”


    李骁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饭给吃完了。


    他中午回了趟家,家里的家具摆设还都是许从唯走时的样子。


    李骁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许从唯生活过的痕迹。


    下午,舒景明准点送他去上学。


    虽然李骁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有人不放心。


    “你要上学路人要是被人堵了,你舅指不定活剥我,”舒景明笑得挺无奈,“他特地交代了,让我把你送到教室。”


    “不用,”李骁说,“他们不敢在学校里乱来。”


    “送送吧,”舒景明说,“咱俩培养培养感情,省得你天天粘你舅身上。”


    这话说的,李骁朝舒景明那边看上一眼,舒景明胳膊一抬把人搂着了:“我说大外甥,你别怕啊,你舅找个舅妈,两个人疼你,多好?”


    李骁矮了下身,从舒景明的臂弯下钻出来:“走了,叔叔再见。”


    到了教室,张明朗已经在座位上了,中午放学那事儿已经光速传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骁一拳把石诚打去了校医院。


    “我猜是汤玉,结果真的是她,他们都传你和石诚是为了她打起来的,离了谱了,还不如传是因为我呢。”


    流言总是往人们乐意听得方向发展,李骁不在意这个。


    话说一半,桌边停下个人。


    张明朗原本半倚在李骁身上,抬头看了眼来人,跟不倒翁似的“嘚”一下弹回去坐着了。


    “李骁,”何沈静开门见山,“听说你为了汤玉和石诚打起来了,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张明朗率先开口,“能让李骁跟别人打架的只有我。”


    何沈静看了眼张明朗,似乎有一瞬间的无语:“那你们最近注意点,我听我朋友说石诚正在找人,打算过段时间教训你们呢。”-


    另一边,许从唯下午落地后直接赶到了学校。


    李骁那会儿正在上第三节课,走廊上有身影走过,光影投到玻璃上,他下意识抬头,隔着窗户对上许从唯的视线。


    许从唯穿着深色的风衣,微敞着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解开第一颗纽扣。


    他的嘴唇轻抿,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但还是能看出皱着的眉,看起来有些疲惫。


    只是短暂对上了视线,许从唯脚步没停,很快错开了目光。


    办公室里,许从唯拿到石诚的体检报告单。


    挺损的,被打一拳连血都给验了,小孩做派,以为这样能报复谁。


    “我再给他报个重大疾病筛查,全身都查查,毕竟把人孩子打了,没病也查查。”


    许从唯语气平稳,不急不躁。


    “不用不用,”班主任连连摆手,“既然双方都愿意和解,这事其实——”


    “老师您误会了,”许从唯打断班主任的话,“我没有要和解的意思。”


    班主任顿了顿:“既然都赔偿了,这事就算了吧?到底也是李骁先动的手——”


    “不能算,”许从唯再一次打断,他的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老师您也知道,我们家比较特殊,李骁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们很爱她,所以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一点。我需要这位石诚同学的道歉,当然,李骁也会为自己冲动的行为向他道歉。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这才应该是老师和我们家长的责任吧?”


    许从唯的语速很快,话与话之间停顿的时间也少,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句句带刺,一段话说下来把班主任听懵了。


    刚开学时她和李骁的舅舅交谈过,印象里的男人温和友善,像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这事儿又成个事儿了。


    “叩叩”两声门响,李骁推开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重新调整状态,说自己去找一下教导主任。


    许从唯微微颔首,目送对方离开的同时转身看向李骁,大衣下摆在腿边荡出细微的弧度,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裤,小腿笔直纤长。


    上课时间,办公室里没人。


    许从唯只看了李骁一眼,随后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睛明穴。


    那是李骁这五年的记忆中,唯一一次分别后重逢许从唯没有对他笑的时候。


    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有些突然,以至于李骁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笑或不笑似乎都不太合适。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面前,嗓音比记忆中的沉了许多:“怎么出来了?”


    李骁看向许从唯的眼睛,被第一时间错开了目光,许从唯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到现在他依旧被情绪顶着。


    “你生气了?”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太明显了,许从唯没否认。


    李骁没见过许从唯生气,即便是六年前许从唯决定离开淮城时对家里发的那通火,也是悲伤远大于气愤的。


    这些年,许从唯已经被工作上七零八碎的小事磨平的棱角,他本来也是个没脾气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过分,都能勉强委屈自己给接受了。


    如果真要碰到那种必须发火的大事,他也是需要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处理问题,等到把一切解决完毕,心里的那点火早就平息下来,变成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处分。


    不像现在这样,话里带刺,扎得班主任往外跑。


    “因为他骂了我妈?”李骁问。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喉咙里堵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去年就暴露出来了,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或者解释,什么事一旦和江风雪沾边他就容易混乱,如果再牵扯到李骁,就更晕头转向了。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


    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教导主任带着石诚进来。


    许从唯自然就先闭上了嘴。


    之后的流程都很顺利,石诚那边不占理,阶梯都递他脚边上了,没道理不下来。


    双方在老师家长的见证下互相道了歉,这事儿就当翻了篇。


    处理得挺完美,这事没委屈任何人,但许从唯和李骁之间却像冻住了,他们沉默着回了家,一个进了卧室,一个留在客厅。


    许从唯脱了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见李骁放下书包又出来,径直走去了厨房。


    “舅舅,”对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低头卷起袖口,也朝厨房走去:“有什么吗?”


    为了节约时间,李骁都是把菜提前备好的,冰箱里拿出来直接炒,不出十分钟就做好了两道素菜小炒。


    许从唯想帮忙也没找着机会,只好拿碗出来盛饭。


    打开电饭煲的那一瞬间蒸汽扑向他的脸,他眯了下眼睛,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吧。”李骁说。


    有人从身后靠近,许从唯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但让也没让出来多少,两人抵着肩膀,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许从唯趁这几秒时间认真比对了一下自己跟李骁的身高,在一片米饭的清香中开口:“比我高了?”


    “哒”一声,电饭煲被合上了。


    李骁端着两碗饭,转身看向许从唯:“去年就比你高了。”


    说完,他端着饭出去了,剩许从唯一人在料理台边懵了两秒,随后抽了两双筷子跟上去。


    人在没话说的时候才会说一些废话,就像许从唯刚才半天憋出一句,还被无情地戳破了。


    他有点儿尴尬,觉得自己和李骁疏远了,理由找来找去,也只可能是分开这快一年的时间,自己缺席了对方的成长,而李骁又长得太快太快,他没赶上。


    “小宝,”他试着开口,“最近舅舅送你上学吧。”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你不回宁城吗?”


    “请了年休,”许从唯说,“如果那个人再为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骁“嗯”一声:“知道了。”


    又是这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现在不是许从唯生气了,现在是李骁生气了,和以前闹脾气一个死样子。


    许从唯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搁下筷子,想想还是开了口:“我今天生气,是因为你被人欺负了。我把你送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担心这事儿,现在成真了。”


    “没人欺负得了我,”李骁闷着声,“我揍他了。”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人,要不是老师第一时间出来拉住了,指不定谁揍谁。”


    “那我怎么办?”李骁反问,“就在旁边听着?”


    许从唯无话可说,深深吸了口气。


    李骁:“你会不会更生气?”


    许从唯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你是不是介意?”


    许从唯话中带着些许试探,在说出第一句后干脆一口气把话挑明:“我和你妈妈的事。”


    李骁手上一顿:“什么事?”


    许从唯:“……?”


    敢情你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许从唯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个木盒?”李骁垂下眸,又捡起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是让他自己开口。


    “那些都是你妈妈的东西,有的是她给我的,有的是……我自己捡的。”


    和小一辈的人说这种话本来就够别扭了,对方还是江风雪的孩子,许从唯觉得浑身刺挠。


    但不说又不行,不说李骁乱想,想来想去不知道就偏哪儿去了,许从唯不想背那口锅。


    他和江风雪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我的家庭你也知道,以前差点没读下书,是你妈妈告诉我,要好好学习。”


    李骁尝试着理解了一下:“她供你读书?”


    许从唯:“……那倒没有。”


    他的语速很慢,句与句之间有不正常的停顿:“你妈妈以前很照顾我,喜欢跟我说说话之类的。”


    李骁盯着许从唯的眼睛:“是吗?”


    “是啊!”许从唯的视线在两盘菜上转了一圈又回来,“我和你妈妈之间,就像你和我一样。”


    李骁:“……”


    许从唯:“我之于你妈妈,你之于我。”


    把李骁给听沉默了。


    “她给你钱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道:“心理上的。”


    “她让你心理健康了?”


    “可以这么说。”


    “你们是朋友?”李骁问。


    许从唯赶紧点头。


    李骁就当自己信了:“你真在意这个朋友。”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明显放松下来,之后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朋友当然这样,张明朗也挺在意你的呀!”


    李骁垂着眸,用筷尖翻动自己碗里的菜:“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许从唯:“什么事?”


    李骁:“什么事都行。”


    今天的午饭吃得比平时要久,李骁单手拖着腮,听许从唯说江风雪高中时的故事。


    偶尔插句嘴,比如听到“你妈妈喜欢吃糖”这里,李骁说出了一个牌子,是木盒里收着的那张糖纸,许从唯说是,你妈妈很喜欢吃那个牌子的奶糖。


    还比如听到“你妈妈字很好看”这里,李骁说也没那么好看,许从唯问他怎么知道,李骁说木盒里有本作业簿。


    许从唯自己都给忘了。


    他们像是在聊一位共同认识的故人,聊她的喜好,聊她的曾经。


    十六年过去了,江风雪依然活在许从唯的记忆里,李骁通过许从唯认识了她。


    “总之你不要乱想,”许从唯伸手揉了下李骁的头发,“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很爱你,你要保护好她。”


    李骁反问:“我出生的时候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怎么知道她爱我?”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回答上来。


    李骁等着他的回答。


    “你妈妈生你那会儿我的确不清楚她的生活。”许从唯说完稍作停顿,再看向李骁的眼睛,认真道,“但她一定会爱你。”


    李骁:“……你肯定?”


    许从唯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肯定。”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问题,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许从唯想怎么说都行。


    死亡会带走一切,包括她的缺点。


    时间给过去拢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在许从唯心里,谁也没法战胜一个死人。


    李骁一动不动地盯了他几秒,随后垂下眸,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之后两天,许从唯每天都准点接送李骁上下学。


    学校离家不远,中午出门买个菜的功夫就能连带着把李骁接回来。


    但一天下来来来回回四趟的跑,李骁觉得不至于。


    许从唯:“那个石诚不是挺厉害?没找人来报复你?”


    李骁:“张明朗告诉你的?”


    许从唯挑了下眉。


    李骁觉得张明朗这嘴碎得有点离谱。


    隔天,他在大漏勺面前提到此事,张明朗连连喊冤:“我也不是什么都说啊!”


    李骁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张明朗自信开口:“汤玉那事我就没说!”


    李骁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乐意,”张明朗继续说,“我怕我说了他们道德绑架你。”


    越说越烦,李骁让他闭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经过石诚这么一闹,全校都知道李骁拒绝过汤玉。


    青春期的小女孩正敏感着呢,被拒绝总觉得是丢脸的事,现在搞得人尽皆知,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她。她在家大哭一通,说什么都不愿意来上学,最近几天还闹起了绝食,父母实在没招了,想让李骁去劝劝。


    李骁的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没挨过饿的小孩,真挨一顿就老实了。


    他不去,谁劝都没用。


    本以为之后就没下文了,但离谱的是班主任跳过他找到了许从唯,许从唯答应劝劝,但不保证成功。


    “你也想说‘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掀起眼皮看另一边的许从唯。


    许从唯正躺着看电视,听完这话双手一摊,无奈地耸肩:“人家小姑娘这不是难过吗?”


    “我让她难过的?”李骁问。


    许从唯思索片刻:“从某方面来说……算是吧?”


    “那你让别人难过怎么不去劝?”


    “我让谁难过了?”


    “杨阿姨。”


    “……”


    搁这翻旧账呢?


    李骁把橘子掰一半给许从唯,许从唯支着半边身子,接过来,笑道:“你杨阿姨哪儿难过了?她不上班了?不吃不喝了?”


    李骁顺着他的话问:“她不上班你就去劝?”


    许从唯嘴里含着橘瓣,舔了下嘴唇:“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那小姑娘喜欢你,你对她说两句软话怎么了?”


    李骁:“就因为你这样,才总会让别人误会。”


    许从唯:“……”


    他还被一个小孩教训了?


    “我只是想让你对身边的人友好一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十六七岁的感情是很珍贵的,就算拒绝也可以采用更温和的方式。”


    李骁沉着脸,冷冰冰道:“没必要。”


    以前许从唯听张明朗说李骁酷,还在想小孩天天黏糊糊的酷什么酷,现在看来,酷是真的酷,没在他面前而已。


    “你跟你妈妈真是一点不像。”许从唯笑着叹了口气。


    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他们昨天的谈话让许从唯单方面对江风雪脱了敏。


    可李骁却一下顿住了。


    他停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从唯:“我为什么要像她?”


    这话问得太严肃了,许从唯的笑容僵在脸上。


    “儿子像妈妈不是挺正常?”


    李骁凝视着他:“我该像她?”


    走向不对,之前那句话的本意已经扭曲了。


    再加上李骁之后又跟上来的一句,祸从口出,许从唯没再继续接话。


    “如果是我妈,她就会去劝对吗?”


    许从唯还是没说话,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她友好,她温和,因为十六七岁的感情珍贵,所以才让你念念不忘,在十几年后还把她挂在嘴边。”


    李骁的嘴巴像机关枪似的一顿突突突,把许从唯给突突傻了,他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


    “你喜欢她?”


    李骁的尾音先是带了一点上扬的疑问。


    但很快,他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她。”


    这不是什么秘密,就算许从唯再嘴硬再否认,从李骁在红木盒子里发现照片的那一刻,他存封心底的少年情愫就见着了光。


    被点破的那一瞬间,许从唯是有点慌乱的。


    但他已经没有二十出头的稚嫩,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抬头对上李骁的目光,直面他的质问。


    “我呢,比你妈妈小了五岁,对她的记忆都停留在初中时期。可能一些行为你看起来会比较幼稚难以理解,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你不能简单地用‘喜欢’来概括我对她抱有的感情,她是个很优秀的女生,我也配不上她。”


    许从唯把话说得很慢,他的回忆温暖,表达出来也是平和友善的。


    但李骁听不到这些。


    “是她配不上你吧。”李骁极其冷淡地就把许从唯口中的江风雪给否定了,“她不学习,只谈恋爱,十八岁就辍学,跟人生孩子——”


    “李骁!”


    许从唯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腰背。


    他面露诧异,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是你妈妈!”


    “那又怎么样!?”


    “你妈妈只是被人骗了,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有什么错?”


    “生下我就是她的错,凭什么我出生就要有那样的父母?”


    情绪上头,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李骁的话说完后有将近两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抖着唇,声音发哑:“没有她就没有你。”


    “是,”李骁迎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对视,后退着认真地点了几下头,“可是有了我,就没有她。”


    作者有话说:


    两章并一章了,因为是倒v就不设置防盗了,不过还是希望可以补一下前文订阅,全订的宝贝本章留评,我会发200jjb的红包,主打一个回本不吃亏[可怜]


    第37章


    时针走到数字七, 屋外已经彻底暗下了。


    电视上的纪录片自动往后播了一集,解说员的声音醇厚圆润,徐徐道来的故事许从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边还回荡着半小时前与李骁的争吵——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产生如此情绪剧烈的矛盾, 以他们的性格,也的确吵不起来。


    可只要涉及到江风雪, 许从唯和李骁就能同时神经错乱, 情绪抵着喉咙, 往外突突冒着一些不好听的话。


    说完又后悔。


    许从唯关了电视,起身走去次卧。


    吵完架李骁就回房间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这个点,应该……没睡吧?


    李骁没有关门的习惯, 房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里面暗着灯, 和客厅一比黑漆漆的。


    许从唯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记得不久前舒景明还纳闷李骁怎么十六七岁一点叛逆期没有, 现在看来,估计都使在这上面了。


    许从唯挺没法儿的, 他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这些年和李骁相处一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要他去说如何去有意维系一段亲情, 许从唯还真不知道。


    更别提他还痴心妄想,企图跨着难度去维系江风雪和李骁母子之间的感情。


    觉得孩子不了解, 他就多说两句好话,告诉李骁江风雪是个怎么怎么好的人, 以为李骁就能与他感同身受,去怀念、敬爱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甚至直到李骁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口,许从唯才意识到江风雪对于自己来说只是江风雪, 可江风雪对于李骁来说,她还有个以生具来的附加身份,她是妈妈。


    即便李骁不知道江风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是知道自己应该有妈妈。


    他的妈妈把他带来这个世界,然后离开了他。


    初来人间的那十年,当李骁被李伟兆打得抱头鼠窜、在冬夜里挨饿受冻时,怎么不会想他的妈妈?


    想念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下扭曲变质,这不怪他。


    许从唯只是怪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


    “叩叩——”


    房门被轻叩了两下,屋里没应声,许从唯走进去。


    卧室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洒在靠窗的书桌上,顺着地板漫过床尾。


    床上被子拢起,只露出一颗脑袋,李骁侧身躺着,面朝窗外,给许从唯留了个背影。


    很安静,许从唯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


    他知道李骁没睡着,小孩睡着时的呼吸不是这个声儿。


    李骁也知道许从唯知道他没睡着,不然也不会就这么进来了。


    两人一坐一躺,谁也没先出声。


    大概僵持了十来分钟,许从唯叹了口气。


    他往床前挪了挪,伸手在李骁的耳朵上摸摸。


    薄薄的耳朵在被子外面凉久了,没那么热,李骁缩了一下脖子,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只是埋也没埋进去多少,头发都散在外面,许从唯用手指拢了一下,发丝像风似的从他指间穿过。


    许从唯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小狗刨窝呢?”


    李骁停了动作。


    “别睡了,咱俩聊聊天,”许从唯把手肘支在枕头上,就这么继续说话,“你不吭声我可就开聊了。”


    他扒拉了一下被子,把李骁的耳朵扒拉出来。


    “你妈妈上学那会儿都是十几年前了,淮城经济落后,教育也落后,没有‘念书’的概念,很多人甚至连高中都考不上,义务教育的时间一过就出去打工,攒个一两年的钱,该结婚也就结婚了。在这种时代局限性的框定下,个人是很难突破的,我们不能站在更高更远的未来去责备你妈妈,她是陷在泥潭里的人,这样对她不公平。”


    许从唯说话时的呼吸全拂在李骁耳朵上了,又热又痒,他想用手去隔,还没放到地方就被许从唯一把握住给强行拿开了。


    “以前最喜欢跟舅舅一被窝说悄悄话了,现在长大了,也不跟舅舅亲了。”


    李骁直接一翻身坐起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有点太刻意了,他俩视频一天一个视频打得比谁时间都长,黏糊不到一起纯粹就是距离太远。


    当初决定调职的是许从唯,如今一句话把原因全推到李骁头上,半抱怨不抱怨的,让人听着无语。


    许从唯笑得,也跟着直起腰:“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李骁低垂着眸,视线往下落,“是你总是提她。”


    “以后不提了。”许从唯说。


    “不用,”李骁说,“提吧,提多了就好了。”


    许从唯一手拉着李骁,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拇指扫过颧骨,刮刮通红的眼尾。


    这是小时候他们经常有的动作,许从唯喜欢从后面把李骁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双臂搂着他,手指就这么在脸上捏捏摸摸的。


    之后许从唯去了宁城,没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再加上李骁长大了,比他高了,许从唯从后面抱不住人,慢慢地就没了这样亲昵的动作。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判断有误,李骁无论多大岁数都跟个小孩一样,抿着唇红着眼,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求证自己的确得到了偏爱。


    许从唯按着他的后脑勺,与他抵抵额头。


    “真的不提了,舅舅保证。”


    皮肤触及的一瞬间,李骁偏了偏脸,有些明显的躲避动作。


    他从床上下来,往厨房去,许从唯心里堵得慌,一路跟着去了。


    “你觉得难受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时间久了会得病的。”


    李骁打开冰箱拿菜:“我不难受。”


    “还嘴硬呢,”许从唯小声嘀咕着,把电饭煲的内胆取出来,舀了点米进去淘洗,“是不是最近一年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舅舅要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我,毕竟我也——”


    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舅舅。


    许从唯顿了顿,总觉得后面的话太矫情,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骁低头把豆角掰成小段:“舅舅。”


    许从唯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嗯?”


    “如果我妈没生下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许从唯整个人一僵。


    “当你知道她是死于难产时,有没有想过该死的其实是我?”


    直到李骁把菜炒好出锅,许从唯还对着他的电饭煲一动不动。


    米饭快煮程序非常迅速,从盖盖子到盛出来用不到十分钟,许从唯感觉这饭是一瞬间好了的。


    “……别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骁拿碗盛饭:“没关系,舅舅,我不介意这个。”


    话音刚落,他的小臂被许从唯按住了。


    “我介意。”


    许从唯把李骁手里的饭碗拿开放下,就站在料理台旁,这处充满着米饭香气的地方,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了怀里。


    李骁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半个手掌甚至还按在台边,许从唯鬓边的碎发刮着他的脸,他能感受到许从唯把脸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妈妈不生下你,舅舅就没有你了。”


    许从唯话说得很轻,像喃喃自语,声儿传到李骁的耳朵里都断断续续。


    “没人等我回家,也没人给我做饭了。小宝,你是不是觉得,你在舅舅这不重要啊?”


    许从唯的手臂环着李骁,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得李骁心里也有点不得劲了,抬手抱着许从唯,把鼻尖拱进对方的颈窝里。


    天热起来了,许从唯在家只穿了件衬衫,成年男性的骨骼坚硬,李骁的眉骨抵在他的肩窝,温温热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额头,独属于许从唯身上的味道将他包裹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拨回它们最初的状态,李骁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缓慢地呼出来。呼吸摩擦着许从唯的侧颈,在那里激起小片的颤栗。


    “我重要吗?”李骁问。


    “你太重要了,”许从唯的手指抓进李骁的头发里,指尖轻轻地拨弄,“你最重要。”-


    年休到期,许从唯再不舍得还是得滚蛋。


    他后悔得想死,当初就不该听别人画大饼,差点把自家孩子给耽误了。


    因此,许从唯前脚刚到宁城,后脚就开始写申请要往南城调,虽然也不一定就真能提前回去,但这个意向表明出来了,上面肯定不会拖着他。


    许从唯就这么数着日子捱到七月,李骁这边放暑假了,他抽个空回来本想陪着玩几天,但不凑巧赶上了李骁有机器人比赛,和张明朗一起的,许从唯正好就当了回专车司机,车接车送包吃包玩。


    路上,张明朗那漏勺嘴闲不下来,说起不久前石诚私下里堵过他们一次,他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带了几个哥们过去,两边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最后他和李骁为了报答哥们的恩情,双双加入年级篮球队了。


    许从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张明朗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后座优哉游哉地喝可乐,“放心吧舅舅,我们没吃亏,李骁打人还挺——”


    李骁岔着腿坐,膝盖往旁边一倒,碰着了张明朗,用眼神警告他闭上嘴。


    许从唯从后视镜里看向李骁:“这事你得跟我说说。”


    李骁:“……”


    他把脸转向窗外。


    “也没什么,”张明朗继续道,“他们打不过我们。”


    许从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也不能打架呀。”


    见这个话题不妙,张明朗直接开始新的,把脑袋探到前排来:“舅舅,你知道吗?这场比赛汤玉也参加了。”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谁,后来听张明朗继续说下去,才反应过来是那个被石诚追求的女生。


    “也不知道李骁怎么想的,最开始一副‘关我屁事’的冷淡态度,突然就给人姑娘买面包和奶糖,你说这谁不迷糊啊?汤玉都打算跟李骁考一个大学,看咱骁哥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许从唯在听到“奶糖”时抬了下眼,李骁依旧往后靠坐着,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


    他似乎又长高了,少年肩膀宽阔,下颌也逐渐锋利起来,幼态的轮廓完全褪下了,李骁像一只收束翅膀的鹰。


    “骁哥真酷。”许从唯跟着说。


    李骁的目光往回收了下,同样从后视镜里看向许从唯,两人的视线撞着了,他看起来有点无语。


    到了地方,张明朗下车就去找厕所,许从唯摘了安全带往后看:“这么多事怎么都不跟我说?”


    李骁打开车门,没急着下车:“来回跑挺累的。”


    “打架受伤了吗?”


    “没有。”


    许从唯一点不信,但也没有戳破:“我下个月就回南城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终于把归期从年底硬生生往前提了几个月,李骁觉得没必要,他的事情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骁哥长大了。”许从唯又说。


    李骁原本要下车的动作一顿,他的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就这么坐在后排,眼睛盯着许从唯:“别这么叫我。”


    “跟着叫叫,”许从唯还乐呵呵地,“不行吗?”


    李骁开门下车:“不行。”


    作者有话说:


    骁哥长骁哥短,骁哥起火了又不管。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上一章评论的红包我统一在26.1.1晚上发,爱你们[抱抱][红心]


    第38章


    许从唯带李骁参加过这类的比赛, 不过那都是小学初中的时候,兴趣爱好,以个人名义参赛的。


    这次不同, 这次李骁和张明朗是代表南城一中参赛的,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小组, 高三的老师已经在场馆里等候多时了。


    为了防止个人出错, 参赛的机器人是学校统一送过来的, 李骁和张明朗报过到之后就去门口接自己的机器人了。


    许从唯没跟着去,在随便观众席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这个比赛的性质。


    机器人比赛没什么太大的观赏性,来现场观赛的人也不多。


    参赛的学生和老师都在场馆中间聚着, 许从唯能精准的在人群中捕捉到李骁——他的个头有点太高了,一眼扫过去很突出。


    老师正在说什么,隔得远, 许从唯听不到。


    李骁低头摆弄着他手里的遥控器, 张明朗把脑袋凑过去,李骁把遥控器给对方, 张明朗摆摆手不接。


    没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女生,张明朗和对方聊得眉飞色舞的, 李骁垂眸站在一边,像是还在倒腾他手里的遥控器。


    下一秒, 许从唯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小宝:你在哪?】


    许从唯乐了,就在他现在的位置给拍了张照过去, 李骁直接抬起了头,一开始位置没找对,往左边偏了点, 但他很快就转了过来,看见许从唯的同时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许从唯也在笑,他抬手冲李骁挥了挥,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李骁第一次参加比赛时,自己也是坐在观众席上。


    那时的李骁还小,身边没有朋友,老师一旦去照看别人了,他就像个误入赛场的迷茫路人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下意识就去人群里找许从唯。


    许从唯送他去兴趣班,也是不想让李骁有太大的学习压力,毕竟小孩凑一起就能玩起来,他想让李骁交交朋友。


    但他似乎有点用力过猛,直接把李骁一人扔进人群里,小孩害怕,他也着急,就站起来冲他挥手,表明舅舅在这儿。


    旁边的安保人员过来让许从唯坐下,许从唯坐回去了,但手依旧没放下来。


    李骁低头倒腾几下机器人就得抬头看看许从唯,许从唯举着手,他一眼就能找着人在哪。


    不过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李骁身边热热闹闹的,挤着的都是人。


    许从唯把手放下,李骁也收回目光,投入到比赛的准备中去。


    开场前这会儿是最无聊的,但许从唯就这么看着李骁,只觉得不仅仅是赛前这段,还是过去的六七年,都过得可快。小孩如柳枝般抽条生长,他的小宝真的长大了。


    比赛是以障碍赛的方式,当场比完就出成绩了。


    李骁和张明朗拿到了第三名,他们的机器人虽然速度很慢,但稳扎稳打,是唯一一个在所有关卡都不出错的队伍。


    领奖时张明朗高兴坏了,抱着他的机器人不愿意撒手,退场后被记者采访,张明朗脖子上还挂着奖牌,自豪地冲着镜头介绍:“它叫张小鸟,我们打算给它装上翅膀,让它飞起来,这样它就不会那么慢了……”


    许从唯那时刚来到后场,听见张明朗的话有些微微发愣,记者采访完毕赶着去下一队,李骁摘了脖子上的奖牌,走向许从唯,递给他。


    这是李骁的习惯,从第一次获得奖牌开始,能给到许从唯手里的都会直接给。


    最初心里有些担忧,想证明许从唯的钱没有白花在他身上,现在就完全没这个想法了,他就是乐意给,愿意给,给的时候许从唯总是很开心,夸夸他,再抱抱他。


    “小鸟,”许从唯话里带笑,低头看着奖牌上的图案,手指摩挲边缘,“你取的?”


    “一起取的,”李骁说,“他取姓,我取名。”


    李骁的小鸟快飞起来了,许从唯还想替他多挡几年的风雨,欣慰和不舍拧成酸涩的绳索,绑住他的心脏,慢慢缩紧。


    许从唯展开手臂,抱了一下李骁。


    “小宝真棒。”


    之后的暑假,李骁没听许从唯的话去参加什么夏令营,那玩意儿浪费钱也没啥必要,他现在已经不是需要人去带领着才能学到什么的年纪了,李骁有自己的计划,许从唯也不好多掺和。


    他八月底回的南城,因为两边单位对接时间太短,许从唯没有合适的位置,于是又发配回了原来单位。


    许从唯这一年几乎是发配边疆了,回来除了工资高了那么一点,就剩下领导给他画的大饼了,什么“下次有名额就是你的”“我也干不了几年还是得看年轻人”,老东西油乎乎的,不干好事还爱当好人。


    不过回来也有好处,他终于不用再和李骁苦哈哈地挂着视频电话。


    平时工作不忙,许从唯一日三餐都在家吃,李骁暑假没事干,天天在厨房倒腾各种花样,许从唯不仅可以每天吃到新鲜可口的饭菜,还能在双休日抽空跟李骁一起逛逛菜市场和家具店。


    许从唯买了房子都快有一年了,这会儿才算是正式入住,家里慢慢地添了不少小东西,有的有用,有的没用,花钱买教训,或者放那儿纯好看。


    不过有时许从唯和李骁的审美也不太能统一,比如在十一的时候,许从唯不知道从哪搬回来一座石雕,半人高的石头上落着一只鸟,连一起的,掰不下来。


    石雕并不精致,李骁一开始以为许从唯是在哪捡的。


    后来意外知道了这玩意儿将近五位数的价格,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许从唯伸出五根手指头:“朋友新店,给我五折。”


    李骁无情戳破:“什么朋友,不像好人。”


    许从唯嘿嘿一笑:“后来我反思了一下,好像的确遇到骗子了。”


    李骁:“…………不能让你管钱。”


    许从唯还在那笑,没反驳。


    手头宽裕了,日子就变得轻松,除了李骁的作业越来越难、许从唯有时候解不出来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不过李骁也不天天追着许从唯问问题了,他高一的时候就已经把新课全给学完了,现在提前进入复习状态,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有时候静下来,许从唯就觉得高考在追着他的屁股咬,掰着手指头算算也没几年时间了,李骁都在备考了,许从唯还让他考去京市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舍不得。


    “他要走了我就一人了。”许从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手里的生蚝都不香了。


    “所以你赶紧找一个啊!”舒景明这心操了几年还没放下,“那不正好吗?”


    许从唯摇摇头。


    如果说前几年他看着身边该结婚的结婚,该谈对象谈对象,心里还存有那么一丝的想法。那现在就是心如止水,完全想不出、也不愿意有另一个人加入他的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


    此时正值傍晚,烧烤摊上人声鼎沸。


    老板生意太好了,许从唯来的时候都没桌了,他们等了会儿,被安排坐进店里。


    李骁今晚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会了,他正好出来和舒景明喝个酒。


    哥俩有段时间没见,互相吐吐黑泥,骂完领导开始聊起了孩子。


    舒景明让他自己生一个,许从唯笑着捂住了脸。


    “可别了,小孩太难养,再来一个我不一定有那个耐心。”


    二十出头的许从唯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抢着人孩子就跑,鲁莽又幼稚。


    他们最开始的确过得不好,一分钱都掰成两块花。可那时候的许从唯却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柔软与耐心都给了李骁,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你得有个戒断期,”舒景明说一半觉得哪儿不对,“不是,你们谈上了啊?我真服了。”


    许从唯让他滚。


    两人的话题在这中断了一会儿。


    片刻后,舒景明“哎”了一声,隔着玻璃指着外面:“那不是咱大外甥吗?”


    许从唯拧着身子,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马路对面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帮子小年轻进了商店。


    其中有个个高的在门口停住,往烧烤摊这边扫了一眼,许从唯看出来那是李骁。


    “小孩眼睛不好使,”舒景明乐了,“竟然没看到咱俩。”


    晚上视野不好,中间还隔着马路,店家的玻璃上贴着广告纸,看不见也正常。


    “我看有不少小女孩哎,”舒景明摇摇头,“你说咱外甥不会是早恋上了吧。”


    许从唯无奈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舒景明问。


    “他朋友告诉我的,有姑娘喜欢他,他一个没看上。”


    “嘿?”舒景明有点生气了,“这臭小子,眼长头顶上啊?他喜欢哪样的?仙女?”


    两个大人在这聊小孩的八卦,没个正样,许从唯刚想出声制止,却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商店外立着的饮料柜七零哐啷翻倒在地。


    烧烤店里不缺看热闹的人,瞬间站起来了几个。


    “打起来了,”有人现场直播,“有流氓欺负人小姑娘。”


    马路另一边,商店外。


    李骁一拳把男人打得吐了一地,踉跄着撞翻了外面的立柜,周围饮料散落一地。


    男人趴在地上,还在干呕,浓烈的异味参杂着大量酒气,周围的人都推开几步,捂住了鼻子。


    “报警。”李骁对旁边同学说。


    张明朗冲上去对着地上的男人就是两脚:“我他妈让你手贱!”


    许从唯赶到现场时听着了这一声骂,心想这事儿肯定严重,不然张明朗不会说这种话。


    “舅舅?”李骁大步走到许从唯的面前,“你怎么在这?”


    “隔壁喝酒呢,”许从唯长话短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事情不复杂,酒鬼喝多了欺负人,以为女孩落单就敢惹。


    何沈静的手腕被攥出道红印子,被几个女生围着在店里哭。


    “已经报警了,”旁边一男生举了下手机,“警察说马上到。”


    许从唯往店里走了一步,问柜台里的收银员:“有监控吧?”


    收银员都被吓懵了,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有。”


    “调一下,”许从唯掏出手机,“或者给我你们老板的电话,我来跟他说。”


    说话间,醉鬼的同伙骂骂咧咧赶来了。躺地上的男人清醒了一点,想走,店外的男生见状一窝蜂冲了上去,不让走。


    如果对方是个讲理的正常人,应该趁着警察来之前态度好点赔礼道歉,争取获得受害人的谅解。


    可惜来的是一群不讲理的神经病,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强行把那个醉汉给带走,不负任何责任。


    那不可能。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句话一说,几指头一指,气氛立刻剑拔弩张,恨不得就这么当街打在一起。


    一边是十几来岁一身牛劲的学生,另一边是下手不知轻重的混混,许从唯不可能让这场架打起来。


    他在中间调停,舒景明也在那“哎哎哎”地拉着偏架。


    其中唾沫横飞,脏话连篇,学生哪骂得过那些混混,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嚷嚷着要跟他们拼命。


    许从唯受不了,让对面积点口德。


    对面得寸进尺,竟然笑嘻嘻地开起了小姑娘的玩笑。


    无耻程度连舒景明都震惊了。


    张明朗“啊”一声大叫,抄起一瓶啤酒就要冲上去杀人。李骁手疾眼快把人拦腰一抱往后拖,许从唯顺势卸掉张明朗手里的啤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手起瓶落,只听“砰”一声,酒末飞溅。


    猥琐的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笑嘻嘻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血液混着啤酒流了满脸。


    “我他妈让你闭嘴。”


    许从唯手里握着还剩一半的啤酒瓶,断口边缘碎片锋利,在路灯下反射出冰凉的光。


    “一群畜生。”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明天那章晚上十一点更,爱你们[亲亲]


    第39章


    许从唯一酒瓶子砸下去, 把自己的手也给划破了。


    李骁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虎口处滴下来的血,当即把张明朗扔在一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所有人先是都在懵逼状态, 片刻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大骂一声就冲向了许从唯。


    李骁把许从唯护在身后, 一脚踹了上去。


    张明朗紧随其后, 两边瞬间乱成一团。


    警察姗姗来迟, 先制止了这场闹剧。


    无论对错,把伤者全部打包送去医院。


    许从唯手上缝了两针,没打麻药,疼得他一脑袋汗。


    他仅有两次的打架斗殴, 全部以自己进医院为结局,挺没用的。


    “疼吗?”李骁蹲在许从唯的身前,捧着他的手, 轻声问。


    许从唯坐在凳子上, 疼得嘴巴都白了:“还行。”


    李骁:“疼就记着。”


    许从唯:“……”


    “不许这么跟长辈说话。”


    “打架斗殴的长辈。”李骁抬了下眼,脸上阴晴不定, “光拦张明朗没拦你是吧。”


    许从唯沉默两秒,实在没绷住,笑了出来。


    “臭小子, ”他抬手在李骁的脑袋上呼噜一把,“没大没小。”


    “谁大谁小?”李骁没给他一点好脸色, “这是大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许从唯理亏,没说话。他垂着视线, 目光落在了李骁的侧脸,看见对方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许从唯屈起食指,用指节蹭了一下, 发现竟然破了。


    他一愣,随后双手捧起李骁的脑袋,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下:“你还有哪里伤着了?”


    许从唯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这么一个动作把李骁吓一跳,赶紧把许从唯的手从自己下颌处拿回去,紧皱着眉:“刚缝完针,你能不能别乱动?”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冲动的,”许从唯心里有点难受,“张明朗他们有人受伤吗?这事儿怪我。”


    “也别什么都往身上揽。”李骁说,“除了你没人有事。”


    许从唯懊悔地叹了口气:“我也真是……我……”


    “怎么这么笨。”李骁替他说了。


    许从唯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揍你了?”


    李骁拢着他的手,一点没被威胁到:“下次打人前把自己保护好。”


    许从唯心上一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知道了。”


    没一会儿,双方的家长都到了医院,之前那个给小姑娘造黄谣的小黄毛,看着二三十岁的模样,结果竟然还未成年。


    许从唯都惊呆了。


    何沈静的父母了解情况后,先是和许从唯表示了感谢,并且承诺他们会负担黄毛的所有医药费。


    许从唯连忙摆手,人是他打的,没道理让别人赔。


    张明朗看着许从唯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舅舅,以后你就是我的亲舅舅。”


    许从唯:“……”


    他无奈地叹出一声笑,兜着自己打着绷带的手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黄毛的妈妈也到了,对方是个非常瘦弱的女人,看起来怯生生,说话也不是很大声。


    大概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所以对于许从唯的赔偿没有表达出太多的异议,就这么默默地同意了和解。


    钱包里出去大几千块钱,许从唯也想这一酒瓶子可真贵。


    他又去看李骁的眼尾,被划破的那一小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你可真牛逼,”舒景明冲着许从唯比了个大拇指,“我上次看人用啤酒瓶给人开瓢,还是在酒吧夜场,一个傻逼喝多了才能干出来的蠢事。”


    许从唯接受了对方无声的侮辱:“谢谢。”


    “你看你舅这个德行,”舒景明一脸嫌弃地对李骁说,“你别学他。”


    “我舅挺好的,”李骁一改之前在医院的态度,转而开始护起来了,“那种人他不打我也得打。”


    舒景明:“……”


    “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看你把孩子教的,许从唯你罪孽深重。”


    “别学我别学我,”许从唯连忙对李骁说,“打人是要赔钱的。”


    “赔就赔。”李骁还挺硬气。


    “糊涂啊我的大外甥,”舒景明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还手,他得和你道歉赔钱,你还手了,那就是互殴。”


    李骁:“互殴就互殴,我也不需要道歉和赔偿。”


    “哟呵,”舒景明脑袋冒火,“小屁孩钱包肥了?老许,扣了他的零花钱,看他还嚣不嚣张!。”


    许从唯急了,感觉自己真把祖国的花朵给带歪了,连忙手动修正:“你打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遇到什么事儿忍一忍也就算了。”


    李骁瞥了眼许从唯,目光复杂:“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舒景明在一边乐出了声:“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次真的是我冲动了,”许从唯认真地自省,但中途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其实也有外界原因,如果不是那酒瓶递到我手上,我也想不到用它去砸呀!”


    李骁:“怪张明朗。”


    许从唯:“……”


    舒景明也不劝谁了,他觉得李骁这朵小花不仅歪了还头铁,没什么拯救的必要了,便破罐子破摔道:“砸就砸吧,砸了痛快,人活着就图个痛快。”


    许从唯:“……”


    他也不知道这极速变脸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说?”


    几人又回到医院查看黄毛的伤情,那边头部清创缝针要费点功夫,何沈静还没走,见到许从唯后再一次道了谢。


    许从唯笑着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等待的同时去找医生要了根一次性的碘伏棉签,给李骁眼尾的伤口抹了抹。


    虽然只是小伤,放许从唯自己身上都觉不到疼的,可放李骁身上他就心疼得不行。


    小孩前十年已经受过太多的伤了,许从唯只想让李骁在自己这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许从唯把用完了的棉签别在指间,双手捧着李骁的脸,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疼不疼?”


    他靠得有点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侧脸,李骁的视线偏移,按在大腿上的手指蜷进掌心:“再慢点就愈合了。”


    许从唯无奈地笑了声,把手放开:“我就不应该动手的,不然你也划不了这一下,差点就挨着眼睛了,可太危险了,你别学舅舅。”


    “离眼睛差了十万八千里,”李骁不吃他这套,“而且我也没学你,我不用酒瓶砸人。”


    许从唯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这孩子,小嘴淬了毒,也不知道谁教的。


    “再说,也不单纯为了你。”


    许从唯“啊?”一声,诧异地看着李骁。


    只是片刻,他反应了过来,目光又转向何沈静。


    李骁皱了下眉,把他的头转回来:“别乱看。”


    许从唯像是无意间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睫毛扑扇着,无声地懂了很多。


    “我是为了张明朗。”李骁没法儿,只能把话挑明。


    许从唯“哦哦”两声,表面好像是相信了,但又悄咪咪看向何沈静。


    李骁忍无可忍,再一次把他的头转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从唯又“哦哦哦”着移开了目光。


    然而没一会儿,何沈静走了过来。


    许从唯“噌”一下就把腰背挺直了。


    她这次过来没再和许从唯道谢,而是问李骁:“你的眼睛怎么了?”


    李骁声音冷冷的:“没事。”


    许从唯:“……”


    他紧紧靠在椅背上,恨不得直接穿墙消失。


    何沈静点点头,转身走了。


    片刻后,李骁偏过脸:“舅舅。”


    许从唯“嗯嗯啊啊”乱应了一通。


    “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许从唯:“……”


    “现在立刻,停下来。”


    隔天,许从唯一酒瓶子把人开了瓢的事在单位传开了。因为和本人性格反差太大,一部分人持有怀疑态度。


    直到何沈静的父母把锦旗送到许从唯的单位,震惊全世界。


    新来的实习生的窃窃私语:“许工看着是个老实人,平时笑眯眯的也不怎么说话,私底下是烟酒都来呀!”


    许从唯也挺无奈的,早知道让何沈静父母赔部分医药费了,搞这么大动静,他有点不好意思。


    等人走了,汪向晨问他具体经过,许从唯“嗐”一声:“小孩打打闹闹罢了。”


    “你家李骁?”汪向晨好奇道,“他还能打闹啊?”


    许从唯跟他简单说了一下过程,又想起昨天在医院里李骁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于是补充一句:“小孩的爱恨情仇。”


    他这话是说着玩的,毕竟那一群小孩呢,谁也说不准是哪个跟哪个的。


    但汪向晨倒是琢磨起来:“别是谈恋爱了吧?”


    许从唯心里一咯噔。


    “也都十七八岁了,嗐!年轻就是好,一上头就是干。”


    许从唯:“……”


    不是,上去干的不是他么?


    真要这么说起来,第一个冲的是张明朗——不对,他一酒瓶砸完了,第一个上的是李骁——李骁踹人一脚。


    还真是?!


    许从唯瞬间紧张了起来。


    高二关键时期,眼见着新课收尾要进入总复习了,李骁这时候谈个恋爱,大学还考不考了?!


    不行不行,这必须制止。


    于是当天中午,许从唯一溜烟赶回了家,和李骁提起何沈静父母送锦旗这事。


    李骁低头吃饭,“嗯”一声,没什么其他反应。


    许从唯觉得不对劲:“你就‘嗯’啊?”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我应该怎么样?”


    许从唯想这我怎么知道?他当年也没跟江风雪的父母接触过啊!


    “舅舅,”李骁握着筷子,顶端抵着碗沿,“你到底想问什么?明说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从唯也不打算绕弯子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骁:“……”


    许久的沉默后,他低头扒了口饭。


    “或者有喜欢的人?”许从唯又问。


    李骁:“………………”


    许从唯:“给点反应啊?”


    这事儿今天不交代清楚就没完了。


    “没谈,”李骁说,“但有个喜欢的人。”


    许从唯的眼睛“唰”一下就给瞪大了:“谁?”


    李骁顿了顿:“你不认识。”


    许从唯按住桌子边缘,身体前倾,非常急切:“同学吗?还是夏令营认识的?”


    李骁反而优哉游哉从容不迫:“不告诉你。”


    许从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骁想了想:“脾气好,做饭不怎么好吃。”


    许从唯一听天都塌了:“你们都、都一起吃饭了?你谈恋爱了?”


    “吃饭就是谈恋爱啊?”李骁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两道菜,“我还跟你吃饭呢。”


    “少跟我贫,”许从唯皱起了眉,“你现在高二关键时期,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


    李骁倒是不在意:“你初中就喜欢我妈了,怎么好意思说我?”


    许从唯又一口气把自己噎的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我那是单、单恋,从来也没耽误什么,你别总拿这件事儿出来说,不许说。”


    语气越说越弱,音量越说越低。


    “我也是单恋啊,”李骁又垂下眸,目光落在他碗里还剩的一小点米饭上,用筷尖戳了戳,“我喜欢的人又不喜欢我。”


    许从唯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李骁被他逗笑了,“在舅舅眼里我这么有魅力吗?”


    许从唯从不吝啬夸赞:“那当然。”


    李骁叹了口气,像是挺无奈的,却也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觉得女生就会喜欢我?”


    许从唯认真点点头。


    李骁个头高长得帅,成绩优异性格温和,他要是喜欢哪个姑娘,那姑娘能招架得住吗?


    都一起吃饭了,都一起吃饭了!!!


    李骁迎上许从唯的目光,也认真看着他:“如果舅舅是女生,会喜欢我吗?”


    这问题有点奇怪,许从唯简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惯着孩子:“那肯定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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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李骁早恋这事被高高拿起, 轻轻放下,许从唯找不到证据,就算再怀疑也不能拿对方怎么办。


    不过这倒提前给他敲了警钟, 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迫在眉睫,他就算不加以阻止, 也得教育干涉, 让李骁对婚姻、对两性有正确的态度和认知。而作为家长, 最合适、也最温和的办法就是以身作则。


    以前有人给许从唯介绍对象,许从唯顶多笑着摆摆手。他不擅长拒绝别人,除非逼急眼了,才说一句“暂时不考虑”。


    但自从知道李骁心理微妙的变化后, 再遇到此类事情,他必定先义正词严地拒绝,然后再跟上一句“我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能给另一半更好的生活爱情不是全部个人实力才是决定你人生走向何处遇见什么样的人的关键”。


    舒景明说他养孩子养傻了。


    许从唯也感觉到了自己最近特别焦虑, 虽然说李骁的高中相对于初中来说不算太平, 但无论是哪件事,李骁都没犯任何错误。


    小孩到了青春期, 有了自己小秘密,加上他空缺的那一年,距离拉远了, 心也隔着了,许从唯都不知道这小孩啥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怪伤心的。


    舒景明说他更年期到了。


    许从唯下意识想让他滚蛋,但转念一想, 自己今年也三十了。


    这个数字有点陌生,二十九和三十仿佛隔了十年。许从唯感觉自己的青春像是从中间被抽掉一截,他突然就变成了奔四的那波人了,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再回家,看见李骁端着菜出来,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围裙,抬手摘下来时许从唯甚至需要微微仰着视线才能看到动作的全部,小孩又长高了,小孩成了大孩。


    “你多高了?”许从唯问。


    “一米八三?”李骁尾音带着轻轻的疑问。


    许从唯惊讶:“你都一米八了?”


    李骁纠正他:“一米八三。”


    这多出来的三厘米也跟许从唯的青春一起被抽掉了。


    “十七岁了,”许从唯夹了一团米饭吃进嘴里慢慢的嚼,“明年就成年了。”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李骁,百感交集:“都成年了。”


    “高考倒计时出出来了,”李骁跟他唠着闲话,“还有六百二十一天。”


    许从唯瞬间就清醒了:“六百多天?”


    “嗯……”李骁拖着声音,“好好珍惜我。”


    许从唯本来挺伤感的,被李骁这句话说得又想笑。


    但笑也没笑出来,他的脸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展现在李骁面前。


    李骁盯着许从唯看了会儿,突然放下筷子,往对方面前凑了凑:“舅舅。”


    许从唯回过神来:“嗯?”


    李骁歪歪头,说话的声音轻轻地的、悄悄的:“你好舍不得我。”


    许从唯:“……”


    他伸手把李骁的眼睛盖住了。


    李骁抿着笑,又退回之前吃饭的位置。


    许从唯叹了口气:“还有六百多天就高考了,你就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李骁觉得许从唯比自己更适合这句话。


    他看出来最近许从唯有点神神叨叨的,也清楚这份不正常是因为自己,他其实挺享受的,许从唯的一颗心全须全尾的拴在他身上,李骁有点儿恃宠而骄了,反思后觉得自己真是恶劣。


    “我控制不住。”李骁开始作妖。


    许从唯一勾就上套:“控制不住什么?”


    李骁:“想他。”


    许从唯:“谁?”


    李骁:“我喜欢的人。”


    许从唯:“……”


    许从唯的表情以肉眼可见地崩塌了。


    李骁偏了下脸,用尽全力按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许从唯开始了他的爱与教育,企图让李骁不要太执着于眼前,而是要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努力学习,高考考出好的成绩,这样他们才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李骁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但下一秒嘴一张,说的都是一些想让人死的话。


    “但是他高考过了。”


    许从唯脸上好不容易攒起的假笑瞬间消失了。


    “年龄比、比你大?”


    李骁又点点头:“我喜欢年纪大的。”


    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和你一样。”


    许从唯的脑子不好使,这话他听进耳朵里饶了几个弯也没反应过来。


    “我?”许从唯的状态已经从震惊转为痴傻了,“你喜欢的人……和我一样大?”


    李骁顿了顿,也挺意外许从唯的脑回路:“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样喜欢年纪大的。”


    许从唯:“……”


    他直接石化了。


    吃了不会吵架的亏,那堆石头半张着嘴,指着李骁半天没骂出一个像样的字。


    李骁感觉下一秒许从唯就要把他手里的饭直接扣自己头上,结果许从唯指指点点半天,最后把嘴闭上了。


    他的天塌了,压弯了他的脊梁,许从唯驼着背,肩膀也跟着沉下去,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没给你树立一个好榜样,”许从唯双眼无神,“我真是——”


    “舅舅,”李骁打断他自我反省,“我说着玩的。”


    许从唯:“………………?”


    他像一个正在闭着眼狂奔的人突然被人兜着脖子转了个面向,跑一半发现自己又回去了。


    李骁觉得自己再不表态,许从唯估计今晚睡不着觉,于是开口安慰道:“我知道高考重要,也一直没落下功课,你别担心这个。”


    许从唯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之后李骁生日,他的生日。两个日期连着的,没差多少天,再一次再两次地强调了他们越来越远的距离,以及越来越少的时间。


    许从唯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喝醉了。


    东倒西歪地回家往床上一躺,李骁又去给他端茶倒水。


    “小宝,”许从唯顺着水杯摸到李骁的手,“小宝要嫁人了。”


    李骁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许从唯难过道:“我好不容易养大的。”


    李骁看他这么伤心,竟然有一点莫名地欣慰,坐在床边轻声哄:“嗯,你养大的。”


    “考个好大学。”


    “嗯,念完了我再回来。”


    “回哪儿?”许从唯眼里挺迷茫的,焦距模糊,视线不知道落在了哪儿,“到时候你该有自己的家了。”


    小孩成长就是这样,他们长出了翅膀,飞出了巢穴,太远了,是父母追不到的地方,再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家。


    许从唯只有一个人,他把最好的年纪都用来托举李骁了,直到分别在即,才开始手足无措。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垂眸像一个不知所谓的醉汉保证着:“我就一个家,在你这儿,就算考去了天边,我也会回来和你在一起。”


    这话真好听,许从唯听得心里好受多了。他摸摸李骁的头,眼睛半眯着,手指向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尾。李骁扣住他的手背,让许从唯的手指停留在原地不动:“舅舅。”


    许从唯的睡意散了一半。


    李骁抓着他的手,带着许从唯又摸了一遍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手里的指尖一颤。


    “我是李骁。”


    李骁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着许从唯,他们鼻尖抵着鼻尖,睫毛都连着错在一起,距离太近了,能从对方的瞳孔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李骁说话一字一顿,声音却像飘在天上,带着半威胁的阴森森的鬼气:“舅舅别认错了。”


    “……”


    隔天许从唯酒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梦到江风雪了,但梦醒了就忘,他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抓着头发出门,在客厅撞上李骁。


    两人目光相接,许从唯莫名有点心虚,先一步错开。


    他突然想起了一点,自己是不是又把李骁认成江风雪了?但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发现李骁的眼睛似乎长变了,没小时候圆,眉毛一压下来的时候人显得有些凌厉,是他自己的眼睛。


    “舅舅。”


    这两个字跟通了电似的,从李骁嘴里秃噜出来许从唯就要被电一下。


    他本就缓慢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嗯!?”


    “早上好,”李骁勾唇笑笑,“早上吃包子还是油条?”


    许从唯起晚了,没来得及在家吃。


    他拎着一小袋包子去单位,路上遇见舒景明,对方冲他打了个招呼:“嗨,魔法师。”


    许从唯上脚要踹人。


    “我打算结婚了。”舒景明一句话炸得许从唯半天没回神。


    “这么突然?”许从唯惊讶道。


    舒景明笑道:“谈了也快两年了。”


    舒景明不怎么和许从唯聊自己的女朋友,感情的事比较私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恋爱观,许从唯也从不多问。


    但既然都考虑结婚了,许从唯忍不住提醒:“你得好好对人家姑娘,别瞎闹腾了。”


    舒景明在许从唯的后背拍了一下:“考虑考虑你自己吧,还在这教育我呢。”


    两人在走廊分开,许从唯低头咬了口包子,一边嚼一边往办公室走。


    身边的人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最近他的朋友圈一打开全是晒娃的。


    他像是被一个“年龄茧房”给罩住了,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好像都在提醒他这个年纪应该做这样的事。


    理性提醒着他要把生活的重心从李骁的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不然等对方离开后他会进入一段非常痛苦的戒断期。


    可许从唯已经习惯了,他之所以挣开原生家庭的束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都是因为李骁。


    他不能让李骁的翅膀折断,他要护着他长大。


    可如今,李骁要飞走了。


    他又舍不得、放不下,隐秘地期望他长得慢一点,变得弱一点,偶尔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人群里茫然地寻找他,一路奔向他,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那时小鸟的羽翼未满,一折就断。


    他需要他,离不开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动物塑的话,我觉得江风雪像是孔雀,李骁是鹰,许从唯像卡皮巴拉哈哈哈哈,现在是一只被生活磋磨得偶尔暴躁的卡皮巴拉[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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