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景明一喝高就没个正形, 小孩在呢就乱说话。
许从唯赶紧让李骁走了,打算收拾收拾送这酒鬼回去。
舒景明失恋了伤心欲绝,现在心理阴暗见不得人好, 在路边跟许从唯拉拉扯扯,说什么都要给他介绍对象, 让他也尝尝爱情的苦。
许从唯又好气又好笑。
叫的车来了, 舒景明不愿意上去, 许从唯正拿他没法儿呢,李骁去而复返,两人一人架着舒景明一条手臂,强行给人塞车里了。
司机回头:“吐车里五百。”
三人挤在车后座, 舒景明屁股挨上座椅就往后一倒,呼呼大睡。
许从唯挤着车门坐,往前探了探身, 隔着醉鬼问李骁:“你怎么出来了?”
李骁也稍微探着身:“你一人弄不动他。”
“过生日呢。”许从唯说。
李骁无所谓道:“和张明朗说过了。”
“你们关系挺好。”许从唯欣慰道。
李骁没什么表情:“还行。”
两人小学同班, 初中同校,李骁的朋友很少, 张明朗是其一。
中考后估计也是一起留在一中的,指不定分班时就给分一块儿了。
能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件很难得的事,许从唯替李骁高兴。
“他们是不是等着你切蛋糕?”许从唯笃定地说, “你不在,张明朗肯定等你。”
话音刚落, 舒景明突然把脑袋回正了,大着舌头问:“蛋糕?哪有蛋糕?”
许从唯简直烦死了:“睡你的觉!”
舒景明娇羞地挽着许从唯的胳膊, 把头枕在他肩上撒娇道:“我想吃蛋糕。”
他话里带着酒味,靠近说话时呼吸拂在许从唯的侧脸,太难闻了, 许从唯把他的脑袋往外推推。
“你想吃吗?”舒景明又凑回来。
“想吃想吃,”许从唯顺着他的话说,“但是你已经吃很多了,我们明天再吃吧。”
舒景明乖乖地应了声好,闭上眼睛在许从唯肩上睡着了。
“你想吃蛋糕?”李骁冷不丁问道。
许从唯瞪大眼睛:“嘘——”
但舒景明还是醒了。
“我们去酒吧,”舒景明突然把脸往许从唯面前凑,“那儿姑娘多!”
这话一出,别说是后座的李骁了,就连前面的日历师傅都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一向老实的许从唯感觉自己尾巴骨一紧。
“哥,哥,我求你了,闭嘴吧!”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许从唯都想给他跪下了。
孩子还在呢!他俩大人真的太离谱了!
“就你说漂亮的那个,”舒景明嘴一咧,“桀桀桀”地笑起来,“我也觉得漂亮。”
许从唯双手捂住自己脸。
他就是礼貌性地夸一下,难不成还说人姑娘丑?
舒景明靠得更近了:“那姑娘啊——”
话说一半,舒景明一个后仰,李骁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拉在自己身上。
“叔叔,”他的声音很沉,“别压我舅舅。”
舒景明愣愣,瞬间悲从中来。
到了家,他指着许从唯:“你外甥欺负我!”
“丢人玩意儿,”许从唯简直没脸了,“孩子面前乱说话。”
舒景明不满地哼唧:“都有你高了还孩子呢?”
许从唯把人往床上一扔:“他长两米都是孩子。”
安置好醉汉,许从唯去客厅接了杯热水。
李骁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给挂了,许从唯端着水杯路过他面前:“朋友找了吧,赶紧打车回去。”
“不急。”李骁说。
他的性子沉稳,干什么都不紧不慢的。
许从唯把杯子放在床边,再蹲身替舒景明脱了鞋袜:“什么事你急啊?”
李骁把被子掀开,方便醉汉躺下:“你要去酒吧吗?”
许从唯连忙道:“不去不去,我没去过,你别听他乱说。”
在李骁面前许从唯一直老老实实的,生怕把这根正苗红的下梁给带歪了,他心里还惦记着张明朗的生日,又怕舒景明醒了再胡言乱语,赶紧把人往外撵。
“真不去?”李骁出门前问。
许从唯都无语了:“真不去!”
李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之后,许从唯在舒景明家逗留了一会儿,确定他人是真的睡着后就回了家。
李骁没玩得太晚,也就一顿饭的功夫,许从唯刚给自己洗完澡,那边门就有动静了。
他抱着换洗衣服出来,见李骁手上拎着个东西,目光瞥见了,随口问了一句,李骁说是蛋糕。
许从唯脚步一顿。
“给我的?”他惊讶地眨眨眼。
“不,”李骁低头换了鞋,“我懒得吃。”
他把蛋糕搁在了餐桌上,然后又补充一句:“你吃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叛逆期,许从唯觉得李骁说话越来越不直白,小时候抱着他喊舅舅的可怜小孩消失了,现在的是跟他差不多高的臭屁少年。
“不是给我的我也不能吃啊,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李骁进卧室拿换洗的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给你的。”
许从唯眉开眼笑,十分满意:“早说嘛,非得兜一圈。”
“看你刷过牙了。”
“刷过也能吃。”
水声哗哗,许从唯象征性地叩了下卫生间的门,然后直接打开进去。
李骁一脑袋泡沫,听见声音了转过身。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淋浴间被一整块玻璃隔断。
夏天热得很,李骁没关玻璃门,流水混着泡沫从他脑袋上留下来,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许从唯弯着腰,从脏衣篓里把他刚换下来的衣服捡出去。
“内裤自己洗了?”
一片雾气中,许从唯的声音比他的人清晰。
李骁“嗯”一声。
“哪儿呢?”许从唯又问,“我给你拿出去晒。”
晚上九点,李骁头上搭着毛巾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头发短,干毛巾搓两下之后去外面吹吹风就能干。
许从唯正在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上。
李骁走过去,拿起一根衣架,帮着撑衣服。
衣服是随手拿的,拿到了许从唯的衬衫。
许从唯只在上班的时候穿衬衫,无论是见领导还是下基层都比较得体,平时不爱穿,他嫌领口太硬。
李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然后再一颗一颗扣上纽扣。
“前几天的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有?”许从唯问。
“没,”李骁垂眸专心干活,“下不下来都一样。”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能考多少分心里都有数。
“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吧?”许从唯问,“题目应该很简单。”
“还行。”李骁越往下扣越难扣,衣服离衣架太远了,布料飘。
许从唯一开始没注意李骁在干什么,直到他发现自己晒三件了李骁还在那跟一件较劲,便往旁边扫了一眼:“你扣那玩意儿干什么?干了还得解。”
他把衬衫拿过来随便抖抖,给挂晾衣杆上了。
李骁追过去,硬是把最后一颗扣子给扣上。
许从唯说他一身的毛病。
蛋糕还是被许从唯吃掉了,那玩意儿过一夜就得变味,李骁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还是被许从唯追着喂了一口芒果夹心。
“不能让我一人刷两遍牙。”许从唯乐呵呵地说着,用腰胯挤了下他。
李骁站在镜子的边角,往水池里吐了口嘴里的泡沫:“没点大人样。”
中考在高考之后,前几天的氛围搞得太紧张了,许从唯上个班魂不守舍的。
后来高考结束,全世界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但许从唯那颗心还吊着,越来越紧张了。
反观当事人,李骁身上看不出一点紧迫感。
舒景明锐评:“学神都是这样的。”
许从唯连忙让开半个身位:“你最近离我远点。”
舒景明:“……”
他趁其不备一把勾住许从唯的脖子:“有事好兄弟无事离远点,许从唯,你现在对我这个态度,你会后悔的。”
许从唯被他勒得往后倒,噼里啪啦的打舒景明的手臂:“放放放,我要接孩子去了。”
“鼻子眼都是你孩子,”舒景明松开把人往前轻轻一推,“给孩子找个妈才是正经事。”
“你可把你那嘴收收吧,”许从唯真是怕了,“中考呢,头等大事。”
中考那几天,许从唯特地请了年休。
屁颠屁颠送完李骁去考场就回家琢磨吃什么。
外面的餐馆不敢去,怕吃坏肚子,许从唯做饭连辣椒都不敢放,生怕在饮食方面出什么岔子。
李骁那几天嘴里都淡出鸟了,但没说,怕许从唯多想。
两个人你忍我我忍你终于熬过了最后一天,当晚李骁就扎烧烤摊子上了——他们班级聚餐,很多人都去。
平时对烧烤没什么兴趣的李骁坐下就狂炫烤串。
他在班里也有几个朋友,平时能说上几句话,就是没张明朗话多,所以和李骁的关系也就那样。
许从唯一直想让李骁除了张明朗之外多交点朋友,但李骁不是爱交朋友的人。
他不像许从唯,想被搭理但没人搭理,李骁成绩好长得也好,不缺人理,他甚至收到过女生递给他的情书,李骁对这些都没兴趣,他单方面孤立所有人。
所以这场聚会他能来,单纯就是馋了。
家里大人心思细,他得顺着来才行。
然而等到李骁吃完回家,发现屋里竟然空着。
他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话筒那边传来闹嚷的音乐:“啊?你不是聚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骁在客厅里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在哪?”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说自己马上就回家。
挂了电话,他转身进了热闹的内场。
酒吧灯光摇曳,音乐爆炸,舒景明在舞池里刚蹦上头就被许从唯强行拉了出来,他的耳朵还不太适应安静,听清楚许从唯的话后喊着说:“什么?你要回家?场子刚热你回什么家!”
一杯酒连一半都没喝到呢,张口就是要回家,这人真扫兴。
许从唯手掌拢着嘴边:“小宝回来了,刚给我打电话了。”
舒景明爆炸了。
“什么宝给你打电话都不行,除非你现在跟我说你有个娇滴滴的心肝小宝贝穿了水手服在被窝里等你,其他的都不行。”
许从唯脸一板。
“那是你外甥,又不是你老婆,你特么搞得跟妻管严一样,手机呢,我来跟他说,说什么?说‘你舅舅打算给你找个舅妈,你要不要过来掌掌眼?’”
许从唯用手捂他的嘴,面红耳赤:“本来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
舒景明喊他走的时候说得好听,说只是抱着吉他唱歌的,结果他一来,发现抱得是电吉他。
舒景明哈哈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有我这个僚机在呢,你看上哪个了哥立刻帮你拿下!”
许从唯不跟他扯,话说完就回家去了。
路上他有点儿发愁,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跟李骁解释。
说到底也是他动摇了,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总是沉溺过去,虽然也没想着就一定要找个女朋友,但试着去社交总不是坏事。
可是——
面对李骁他就会想到江风雪,特别是对上那双眼。
许从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可能他根本就没做好从过去脱离的打算,最起码现在没有。
“舅舅。”
李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刚才正在看什么。
许从唯站在玄关,反手关上门,他只抬了一瞬视线就立刻收回,低头换上拖鞋,先开了口:“还以为你会和朋友玩到很晚。”
“你怎么回来了?”李骁问。
许从唯停顿片刻,拿出路上编好的台词:“我送你舒叔叔过去的。”
他说完就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再抬臂闻了下,衬衫上一股酒味。
“不是给我找舅妈吗?”李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许从唯:“……”
“别听你舒叔叔乱说,他喝醉了。”
李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他好像没醉。”
“醉了,”许从唯关上水龙头,从卫生间里出来,“我亲眼看他喝了半瓶。”
李骁轻轻歪了下头,像是有些疑惑:“你不是送他去的吗?”
许从唯停在客厅,想了想,抬手指了下李骁,又指他的卧室:“睡觉去。”
李骁走一半,想想,还是停下来继续说:“我又没不让你找。”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心虚三件套:
1.不听舅舅的话?
2.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3.(有待开发……)
第22章
小孩太精了真不是好事, 特别对上许从唯这种连谎都不会说的,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是傻子的错觉。
“睡觉睡觉,”许从唯走过去呼噜了一下李骁的脑袋, “早睡早起。”
李骁乱着头发站那儿:“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听舅舅的话’。”
许从唯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
这事就这么被糊弄过去,暂时翻了篇。
按着许从唯原定计划, 李骁中考完他们打算回一趟淮城。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就为了给江风雪上个坟。
他们开车回去的, 南城距离淮城不远,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
六月的太阳有点晒,车里开了空调。
李骁坐在副驾,给正在开车的许从唯递了瓣橘子。
许从唯往旁边挪了下脑袋, 眼还是往前看的:“前面有摄像头。”
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勾着嘴要去吃。
李骁把手收回来了,自己吃了, 许从唯笑着“哎”了一声。
摄像头驶过去, 李骁又剥了一瓣过去。
许从唯终于吃到嘴了,还挺甜。
李骁低着头, 继续剥第二个:“怎么不等成绩下来再去?“
“成绩不重要,”许从唯咽下橘子,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清晰, “你要觉得这书念着累,舅舅就给送国外去, 不受这个罪。”
几年前,许从唯觉得高考太重要了, 小孩不高考那跟不穿衣服裸奔没区别。
可现在年纪上来了,眼界也开阔了,他有能力给李骁提供更好的选择, 那座独木桥也不是非挤不可。
李骁笑笑:“不至于。”
墓园外的花店,许从唯买了一束百合,李骁选了康乃馨。
老板和许从唯都认识了,送了他们一小捧菊花,许从唯道了谢。
保安室里的大爷还是那位,许从唯使唤李骁去签名,自己躲在他身后探着头去看,见最下面的一行写着“李骁”两个字,他笑起来。
李骁偏过脸,正好看见阳光下许从唯垂下来的金色的睫毛。
“笑什么?”李骁问。
许从唯退开一点:“没什么。”
这几年许从唯来看过江风雪很多次,她的墓地四周总是干干净净的。
不过带李骁来是第一次,两人搁下花都有点无所适从,李骁的视线停在墓碑上的照片,许久都没有动作。
许从唯抽了张湿巾给李骁:“擦擦。”
李骁听话地擦拭墓碑,许从唯前后绕了一圈,把地上凌乱的枯叶都捡进绿化带。
忙活一通回来,李骁指着墓碑左边空着一块问:“这里是给我爸留着的吗?”
墓是双人墓,碑只刻了一边。
许从唯唇瓣轻抿,随即点了下头,俯身整理摆放着的花束。
这几年他和江风雪的话挺多,来了能唠好一会儿,现在多个小孩站旁边,许从唯倒是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我要磕头吗?”李骁问。
“都行吧?”许从唯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流程,他就是觉得自己要把李骁带过来给江风雪看看,她的孩子现在很优秀。
出了墓园已经是午饭的点了,许从唯带着李骁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小宝,”他吞吞吐吐酝酿半天,终于开口了,“下午舅舅想带你见个人。”
正在烫餐具的李骁抬了头。
许从唯眼神乱飞,战术性轻咳一声后说道:“我觉得还是得事先问问你的意见。”
“不见。”李骁直接给拒绝了,把烫好的餐具推到许从唯的面前。
许从唯惊讶道:“我都还没说。”
“不是好人。”李骁继续烫自己的。
“好人!怎么不是好人!”许从唯语气坚定,“不是好人我怎么会带你见她呢?”
李骁面不改色:“那你心虚什么?”
“我心——”许从唯整个人往后一靠,手一摊笑道,“我心虚什么?我没心虚!”
他这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李骁都替他难受:“你说吧。”
菜上的很快,许从唯磨磨唧唧这一会儿第一道已经上来了。
他把辣椒炒肉往李骁面前推推:“你先吃一口。”
李骁夹了一片木耳放在许从唯的碗里,这个许从唯喜欢吃。
许从唯拿起筷子,吃进嘴里没滋没味的。
“你妈妈是独生女,她爸爸——也就是你的外公,身体一直不好,你妈妈去世没多久他也跟着离世了。”
李骁垂着眸,继续吃自己的菜。
“你外婆就把淮城的房子留给了你爸爸,自己回娘家照顾她的父母去了。我打听过,她的父母也已经去世了,她现在一个人住,没什么收入,平时亲戚家的孩子会去看看。”
李骁继续听他说。
“我们下午去看看你外婆。”
许从唯把话说完,老实了。
李骁“嗯”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愿意去?”许从唯不确定地问道。
李骁一直都垂着眸,没有和许从唯有过视线交流:“你不都决定了吗?”
“我——”许从唯有片刻的卡壳,“你要不想去,拥有一票否决权。”
李骁干脆道:“那不去。”
许从唯:“……”
死孩子,还真不给他面子。
“可能你外婆这些年的确没有这么关心过你,但她一个小老太太,女儿和丈夫短时间都去世了,她也有难处。”
“嗯,”李骁轻声道,“我没怨她。”
许从唯试探着:“那你——”
李骁:“也不会看她。”
许从唯:“……”
“我很过分吗?”李骁抬头看向许从唯。
许从唯很慢地摇了摇头:“你可以对她抱有任何情绪。”
诚然有很多借口,但孩子总是无辜。
李骁幼时过的是什么生活许从唯不忍细想,他只想过那年冬天如果自己没和李骁撞上,小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摔倒,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再怎么困难也该给个庇护,又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的死活。
“如果你想让我去,我就去。”李骁终于抬头,看着许从唯的眼睛。
“这话说的,”许从唯叹了口气,“就算我之前真的想让你去,现在也不让了。”
这事儿没落下来,许从唯心情也不怎么样,饭没吃几口,完事后就回南城了,刚上高速那会儿谁也没说话。
“舅舅,”李骁目视前方,“你给我外婆钱了吗?”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
“因为我妈妈吗?”李骁又问,“把我捡回去,也是因为我妈妈。”
许从唯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捡不捡的,好好说话。”
“你经常去我妈妈那,卖花的老板都认识你了。”
许从唯没吭声,他不太想和李骁聊江风雪的事,毕竟对人家母亲有点别的念头,这让许从唯觉得很别扭。
“如果我妈妈不是她呢?”
“什么?”
“你还捡我吗?”
“……都说了好好说话。”
李骁的话有点太密了,封闭的车厢让这些话黏他耳朵上。
许从唯中途下了个服务区,去上厕所。
今天光在高速上跑了,人有点疲,许从唯在卫生间捧着水往脸上浇了几下,稍微凉快一点,出来时远远看见李骁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站着,形单影只的,怪可怜。
他快步走过去:“在这站着干嘛?”
“车锁了。”李骁说。
许从唯在兜里按了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
他问李骁饿不饿,饿了就在这里吃个饭,李骁说不饿。
孩子说话淡淡的,有问必应,换个人可能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但许从唯听得出来,李骁虽然平时听话懂事,但太乖了反而感觉阴阳怪气的,这是带着气呢。
一路上嘴一张要么是些烦人的问题,要么就跟人机似的几个字几个字崩他,也不剥橘子了,扳着个脸,死气沉沉的。
这年纪没长来多少,脾气来得挺大。
“不饿那也歇歇,”许从唯也不上车,人靠那儿了,“不都没去见了吗?还气什么?”
李骁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靠近车头的位置,本来是往副驾驶那边去的,结果许从唯在另一边靠上了,靠得还挺帅。
“我没生气。”李骁说。
“少敷衍我,”许从唯微微拧了眉,“人老太太年纪大了,走路都不顺畅,你还有几年能见到她?”
李骁:“……”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虽然你现在不见她,但如果她去世了,你还是得过去给她扛旗摔盆,因为她只有你妈妈唯一一个女儿,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怎么哪儿都有他妈妈?许从唯是跟他妈妈又是什么关系?替她照顾老人又替她养儿子?
李骁已经不太想跟许从唯掰扯这些了,没一句他爱听的。
“你在听我说话吗?”许从唯问。
李骁忍无可忍:“所以你是想把我丢给她吗?”
李骁这话一说出口,把许从唯听得愣那儿好几秒。
他的眼睛瞪大一圈,连脖子都忍不住往李骁那儿伸了点:“谁?”
李骁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重复:“你想把我丢给我外婆,自己去结婚。”
许从唯微微长大了一点嘴巴,身体因为前倾,两只手一起按在了车前盖上。
“我?结婚?!”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什么能安在自己的头上。
“不是吗?”李骁像是突然有了理,感觉自己能窜到许从唯的头顶上站着,“舒叔叔说你要给我找个舅妈,昨天你就是去跟她见面了,所以今天才急着送我走。”
作者有话说:
哟,胆儿肥了
第23章
舒景明昨晚浪了个通宵, 睡到下午还没醒。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加上室外天色渐晚,所以屋内一片漆黑, 分不清昼夜。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叮里当啷闹了快半分钟, 舒景明被吵醒了, 但没接, 那边挂了。
很快,铃声又响起来,太烦了,舒景明皱着眉从空调被里伸出一条胳膊, 在枕头边上胡乱摸了一通,最后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闭着眼, 凭感觉在屏幕上一滑, 接通电话。
睡觉被吵醒的人可没多好的脾气,他一句充满怨气的“喂”含在嘴里还没说出口, 话筒那边平地一声雷差点把他直接给炸坐起来。
“舒景明——!!!”
“你跟孩子乱说什么呢——!!!”
舒景明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随后把手机拿远,痛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你昨天怎么骗我去的!我有没有跟什么女的见面!我还找舅妈?你完了, 我回南城弄死你。”
舒景明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眼屏幕, 是许从唯没错啊,哪个炮仗捡着许从唯电话了?怎么都不让人说话的, 炸他一脸血。
“不儿,”舒景明哑着嗓子说,“老许?”
许从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赶紧的, 跟李骁解释清楚。”
都连名带姓叫上了,看样子是真的急。
舒景明觉得好笑:“解释啥啊?你一快三十的男人逛个夜店跟小孩儿解释啥啊?有啥好解释的——”
许从唯打断他:“我开着免提呢,你正常讲话!”
“哎我去,我真是服了,”舒景明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笑完叹了口气,“要我说啥啊?咱外甥在听吗?”
李骁喊了声“舒叔叔”。
“我的好外甥,”舒景明也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梦游一般开始解释,“你放心,你舅舅还是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许从唯再次打断他:“挑小孩能听的说。”
“行,行,”舒景明边笑边说,“昨晚上是我稍微运用了一点语言的艺术,把你舅舅骗过去的,他没想着给你找舅妈,人小姑娘找他要个微信就跟扒他裤衩子似的,他捂老严实了,你就放心吧,等你高中早恋上了他都不一定——”
“行了,”许从唯第三次打断他,“睡你的觉吧!”
服务区,某一停车位。
驾驶座上的许从唯挂完电话,把手机往车上搁杂物的地方一放,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李骁:“行了吗?”
“没什么不行的,”李骁也偏过头,不过他看向的是右手边的窗外,“我也没不让你给我找舅妈。”
许从唯一听“舅妈”这词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耐着性子重复道:“我没找。”
这回换李骁有点心虚了:“听到了。”
“更不可能把你丢给谁。”
“……哦。”
说实话,李骁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什么外婆,他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任何一个人。许从唯从来没说过“不要他”之类的话,小时候同事开玩笑,许从唯都会第一时间否定,然后再认真地告诉他:舅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你。
安全感是一堵城墙,一砖一瓦难盖起来,但盖起来了就不容易塌。李骁心里的墙在这五年里被许从唯垒得结结实实,他从不担心这个。
李骁甚至更愿意相信以许从唯的好心程度,会把他外婆接过来一起养着——就凭对方是江风雪的母亲。
他不小了,能看出来许从唯对他妈妈的意思。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放在天平上似乎都是一样的重量。如果许从唯真要把他那位外婆接过来赡养,李骁也不能说什么。
可他会不舒服。
在许从唯的世界里,有人能与他划等号。
李骁很不舒服。
许从唯误解他了,他又不能把这份不舒服解释清楚,干脆随口扯了另一个原因。
他抛出一个明确的矛盾,许从唯解释,李骁理解,矛盾就此解开,不管什么事,都能当成这事一样翻了篇。
只是李骁没想到许从唯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慌乱地解释,一遍遍地否认,又一遍遍地保证,说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个想法,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
李骁都知道,他只能心虚地“哦”一声。
“哦哦哦,你再给我哦一个呢?”
许从唯没扣安全带,身体往右一倾,直接上手把李骁那颗往窗外瞅的脑袋给一百八十度拧了回来。
“李骁你给我记住了,你就在我这儿,丢?丢什么丢?你别给我瞎想!”
他的双手扣着李骁的耳朵,一边一个,这话像浸在许从唯的掌心里似的,掌心里有水,细溜溜地淌进了李骁的身体里。
李骁就这么看着许从唯,看他皱起的眉,瞪着的眼,喋喋不休的嘴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秃噜着话。
“当年我可是从你爸手里把你抢过来的!十五岁,五十岁,我都不可能不要你。”
听到五十岁,李骁愣愣,然后笑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笑,眼睛弯起来,睫毛搭着黄昏的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许从唯顿住了。
时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刚才说到哪了?唇形是最后一个字的发音。
思绪被拉远了,身体就变得迟钝,压在李骁耳朵上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许从唯努力蜷了好几下才将手指收回来。
他垂下视线,用力握住了方向盘。
李骁突然觉得自己闹得有点过了。
他不该触碰到两人间最敏感的那根红线,哪怕他一点儿不在意,可他的不信任也是一根刺,那是李骁没考虑到的。
“对不起,舅舅。”
许从唯抬起头:“嗯?”
李骁一直注视着他:“我没觉得你会丢下我。”
许从唯接不住这道目光,他的心里很乱,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怎么处理。
“嗯。”
李骁说没觉得,他就真这么认为了,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许从唯就默认他俩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以至于之后再谈起外婆,两人都放轻了语气,没有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许从唯说给她找了一处养老院住着,一个月要不了多少钱。
李骁能猜到许从唯肯定是做了什么,他的舅舅是最温柔善良的。
“我妈妈以前对你很好吗?”李骁问。
许从唯又“嗯”一声,没那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视线一直是往前的,高速上都这样。
李骁偏过头,能看见许从唯的侧脸,他的嘴唇轻抿着,这是本人不太高兴的表现。
他就没再开口。
许从唯的这份“不高兴”持续了很久,即便回了南城后一切照旧,但李骁还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并不高涨。
许从唯对他说话开始小心起来,态度总是紧张的,显得格外拘谨,李骁也不能直接跟他去提自己的母亲,江风雪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李骁束手无策。
六月底,中考成绩下来了。
李骁当时正在封闭式集训,查分的短信先发到了许从唯手机上。
那时他正坐在工位上刷新崩溃的网页,舒景明从隔壁溜达过来,站在许从唯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这网速不行啊!”
“就这样的,大家都在刷。”许从唯十分有耐心地一次次刷新。
约有半分钟,手机响了,他忙里偷闲看上一眼,再三确认了发信人并非诈骗而是官方,这才旱地拔葱似的“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稳了!”
虽然李骁早就估好了分,并且笃定地说上下浮动不超两位数,但许从唯心还是悬着的,非得看到真正的数字才算踏实。
“看你这个月愁眉苦脸的,”舒景明其实早有预料,“咱外甥平时那么稳,我根本就不担心。”
许从唯把短信截了屏,发给李骁的班主任:“不是一回事。”
“那是哪回事?”舒景明靠着他的座椅扶手,“之前你找李骁外婆的事?不是没见了吗?”
找人这事舒景明也有参与,虽然是他无意间知道后主动加入的,但也帮了许从唯不小的忙。
当初他俩商量这事的时候舒景明就不建议告诉李骁,是许从唯头硬非得试试。
事实证明他这个舅舅当得的确不怎么样,整天朝夕相处的,还没别人了解自家孩子。
“他竟然以为我要把他丢了,”许从唯提到这事心情就很复杂,“我可能是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会啊?你那都称得上溺爱了,”舒景明摸摸下巴,安慰道,“说不定是小孩青春期到了,敏感一点很正常。你家这一点都不叛逆,总得有点其他小毛病吧?”
许从唯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时不时就会搜点育儿的书籍,或者什么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青少年时期家长的角色转变,他看得云里雾里的,又觉得那些毛病在李骁身上都不成立。
七月份,李骁捧着个奖杯回来了,许从唯摆了半天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里,没一会儿就一大堆点赞。
评论区夸孩子的,夸他的,还有很明显在拍马屁的,许从唯统统接受。
他的心情又好了,又觉得可以了,想把李骁天南地北地送,但又怕送多了,小孩心里又生出“舅舅要把我丢了”之类的想法,没敢来硬的,想干什么都先问问李骁的意思。
李骁不想往外跑了,他觉得累,每天在家睡睡觉做做饭,许从唯书房里办公时他也过去,拿着高中的课本坐在长桌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坐那儿预习。
他俩各干各的事,有时候能一个多小时不说话,李骁偶尔卡壳了,被题目困住了,把书本往许从唯这边挪挪,许从唯就非常自然地侧身过去看。
大学时许从唯带过家教,讲解起来不急不慢。他字写得也好看,一道题解下来,公式和步骤在草稿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李骁会下意识模仿许从唯的字体,他的字比以前工整太多。
偶尔闲下来,许从唯也会给李骁简单地说说自己忙活的东西,项目上的图纸纵横交错五颜六色的,李骁指哪儿他说哪儿。
之后李骁亲自上手,往许从唯的人体工学椅上一座,噼里啪啦就开始输代码。
许从唯坐在李骁的小晃椅上——当初为了舒服给李骁买的,现在感觉有点太软了,应该换换。
“你学的不是那个Pycharm?”许从唯问。
李骁垂眸敲键盘:“别的也学。”
“Flac3d好玩吗?”
“没什么好不好玩的。”
“吓我一跳,”许从唯摸摸自己心口,“还以为你要学工。”
李骁瞥他一眼:“很可怕吗?”
许从唯连忙说:“很累的,还是不要学了。”
几句话的功夫,李骁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代码运行,在许从唯的满怀期待下跑出来一个爱心。
许从唯:“……”
他转过脸,哭笑不得:“跟谁学的?”
李骁老实交代:“张明朗。”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他。”
张明朗从小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格,越长大越跑偏,李骁要是在哪儿歪了十有八九是被这小子带偏的。
许从唯还是挺高兴李骁身边有这么个活宝:“你们高中应该会在一个年级。”
李骁“嗯”一声:“可能吧。”
许从唯笑着打趣:“跑这个程序给人小姑娘看?”
李骁搁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偏头看向许从唯:“什么姑娘?”
李骁初中学习紧张,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兴趣班,偶尔在家也一直坐在桌边看书,小时候那个黏糊劲随着年龄的增加快没了。
许从唯说那句话,本想拉进一下自己与孩子间的距离,结果李骁板着个脸,也不接话茬,他自讨了个没趣,怪丢人的。
“没,”他摸摸鼻尖,“我说着玩的。”
不过另一个当事人看起来似乎没觉得哪里好玩。
李骁把软件关了,声音淡淡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没点大人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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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八月份, 赶着暑假的尾巴,汪向晨结束了他的爱情长跑,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许从唯是他的伴郎, 天还没亮就被舒景明抓出去做造型。
“伴郎也做造型吗?”许从唯不懂这个流程。
“你懂什么,”舒景明说,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这说不定是你和你真命天女的初遇。”
许从唯:“……呵。”
舒景明:“人靠衣装马靠鞍, 打扮打扮好脱单。”
许从唯嘴里一句“我不脱单”还没说完,就被舒景明按在了化妆镜前。
“来吧姐,”他扭头对一边的化妆师道,“把我兄弟化帅点。”
许从唯听要化妆, 眸中露出一丝惊恐:“我能不化吗?”
化妆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漂亮女人,挤了点护手霜,双手来回搓搓:“帅哥放轻松, 就随便做个造型。”
许从唯仰着脸:“做什么——”
话音未落, 化妆师就像掀天灵盖似的,一下就把他额前的碎发给拢到后面去了:“搞个背头怎么样?”
许从唯一顿。
他的发丝软, 不适合寸头,一直都留的稍长一些,额前过眉, 鬓边遮耳,感受到碎发会让他有安全感,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化妆师松开手,那缕头发又垂了回去:“眉骨和眼睛这么漂亮, 不露出来吗?”
许从唯从镜子里看化妆师:“啊?”
化妆师又掖了一下他的鬓边:“耳朵也很漂亮,你皮肤好白哇,保养得也很好, 有什么秘诀吗?”
许从唯被夸得脸都红了:“没,没有。”
第一次有人说他这儿漂亮,那儿也漂亮,这种感觉挺神奇的,许从唯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礼貌性的夸夸。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不好意思了,他就能跟个鹌鹑似的坐那儿随便让人折腾,化妆师说眉毛剃一剃,他说行,化妆师说碎发修一修,他说好。
许从唯五官长得标志,也不需要再去修饰什么,发胶喷上定个型,化妆师在他面前跨着马步,用梳子尾端给他挑出一缕发丝搭在前额上。
“我靠,”舒景明一边扣着衬衫纽扣一边嚷嚷,“怎么回事?搞得比我还帅?重化重化!”
“人本来长得就帅,”化妆师直起身,和舒景明闹完又问许从唯,“大帅哥,有对象吗?”
许从唯愣愣,才意识道这声“大帅哥”是喊自己的。
没等他拒绝,舒景明抢答:“单着呢,快给介绍个。”
“不不不,”许从唯连忙摆手,“我暂时不考虑。”
换好西装两人就往汪向晨家里赶,舒景明上车就说:“你家宝贝中考都结束了,我还以为你开始拥抱新生活了。”
“你消停点吧,”许从唯竖起食指,“青春期,敏感着呢。”
“别只想着别人啊,再憋下去你都更年期了。”
“开你的车吧。”许从唯懒得理他。
早上七点,李骁起床了。
其实许从唯出门时他就已经醒了,但一直躺着没动。
直到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舒景明给他发来一小段视频,许从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落地镜前低头掸了一下前襟,转身问向拍摄人:“怎么样?”
李骁本来躺着的,直接给坐起来了。
一个大拇指伸进屏幕,舒景明的声音似乎贴得很近:“你舅挺帅。”
李骁又看了一遍视频,保存下来。
再回复他:舒叔叔,你们现在在哪?
汪向晨的新房离单位不远,李骁按着导航很轻松就找到了。
小区安保严,许从唯提前在大门等他。
李骁看到人时正在马路对面,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硬生生地在那站定了。
许从唯让他看车,李骁往左手边看过去,等一辆公交车驶去马路,却见许从唯身边多了个姑娘,两人似乎说了什么,许从唯笑着摇摇头,接着就分开了。
李骁小跑着过了马路。
“别跑,”许从唯向着马路走了几步,“看着车。”
他下意识朝李骁伸过去手,李骁搭住了,随后很快放开。
李骁的视线钉在许从唯的脸上,他裸露出来的额头,以及领口解开一颗纽扣的白衬衫。
“哎,”许从唯有点不好意思,在李骁眼前晃了下手,“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李骁收回视线,和许从唯一起并肩往小区里走,“很帅。”
许从唯笑起来,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
“刚才你跑过马路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过马路怎么总是喜欢跑呢?得看着车呀……”
耳边是许从唯絮絮叨叨的话,李骁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也记得那个时候,他记得自己跑过去时许从唯抱住了他。
“舅舅,”李骁靠近许从唯,他们的手臂贴在一起,“你喷香水了?”
“没有啊?”许从唯抬抬手臂闻闻自己,“可能是发胶的味道吧。”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李骁:“不是不喜欢闹腾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醒了,”李骁说,“在家无聊。”
这是假话,他不看许从唯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许从唯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两颗奶糖。
“小孩吃糖。”
李骁板着脸,收拢五指把糖装进口袋:“我不是小孩。”
“嗯嗯,是大人,”许从唯往他身边歪歪上身,“大人没红包哦。”
李骁:“我不要红包。”
“不要?”许从唯从兜里掏出一叠小红包来,那是他一会儿堵门要发出去的,“要不要?”
李骁其实挺无语的,因为在许从唯看来,那一叠红彤彤的红包对他像是很有吸引力。
“真不要?”许从唯把红包往李骁面前凑凑,“红包里面有钱哦,真的不要吗?”
既然都这么卖力吸引了——
李骁伸手去拿,许从唯像是早就料定似的,一下收回来,得意洋洋:“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嗯,我是小孩,”李骁干脆把手一摊,完全顺着他来,“求你了,给我一个吧。”
小红包上印了很多吉祥话,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之类和婚姻有关的,许从唯一路上翻了半天没翻到一个适合李骁的祝福语。
“我之前分明看到有一个来着……”
他低头嘀咕着进了电梯,看见镜子上贴着喜气棒棒糖,又给李骁揪了一个下来塞他兜里。
出了电梯,肉眼可见各种各样红色的囍字,新房里很多人,大家都在紧张地准备着即将开始的迎亲,屋内人来人往的,许从唯把李骁带在身边,一步不离地跟着。
“老许快来!”舒景明老远就看到了他,“拍录像了!”
许从唯应了一声,边走边对李骁说:“你等一会儿我。”
伴郎一共有四个,配合着摄影师说着台词,拍摄各种各样的小段子,周围挤着人,也都举着手机在拍。
李骁也掏出手机,摄像头一直追着许从唯。
许从唯的性格内向,没别人放得开,站位都在边上。他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伴郎,有些许笨拙地配合着新郎摆着各种各样的合照姿势,什么动作都做得小心,显得有些生硬和局促。
摄影师不止一次提醒边上的帅哥自然点,许从唯低头拍拍笑僵了的脸,他不习惯站在摄像头前,闪光点让他有点儿紧张。
当他再抬头的同时,不知谁扔过来一个气球,被舒景明手一抬给拍飞出去,红色的弧线一闪而过,许从唯对上摄影师身侧的李骁的目光。
在外向来冷淡的小孩,头一歪对他吐了个舌尖。
真是稀奇,许从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对对对对,笑得很帅!”摄影师连忙趁机抓拍,“全体向我看齐——让我看到你们的牙龈,彩炮准备好,伴郎看我手势,放完大家一起说一句‘我们来接亲啦’!”
下一秒,笑声四起。
李骁也在笑。
等到摄影师高举的手比到“一”,许从唯拧动手里的彩带花炮。
“砰”的一声,礼花纷飞,所有伴郎齐声道:“我们来接亲啦——”
尾音落下,摄影师高高举起大拇指:“棒!”
去酒店的路上,四个伴郎分两车坐,李骁作为小孩,被塞进了舒景明和许从唯两人中间。
“怎么样,今天叔叔帅吗?”舒景明动动眉毛,整个人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闲下来就对着人撅屁股开屏。
“帅。”李骁就当哄小孩。
这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让舒景明飘飘然,以至于开始自取其辱:“叔叔帅还是舅舅帅?”
“舅舅帅。”这回几乎是秒答。
舒景明胳膊一伸勒住了李骁的脖子。
许从唯上手把自己外甥解救出来,忧心忡忡地对舒景明说:“一会儿你可要带着我啊。”
“你看你虚成啥样了,”舒景明觉得好笑,“以前开大会的时候你批人不挺凶的?”
“装的装的,”许从唯连忙说,“场景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没看出你这么感性,”舒景明意外道,“以后你自己结婚会不会在婚礼上痛哭流涕然后晕过去?”
李骁刚抬眼,就听许从唯上身倾斜,目眦欲裂,唇前比着食指,快把那声“嘘”喷在舒景明的脸上。
舒景明立刻改口,顺势搂了一下李骁:“我跟你舅舅之前聊天来着,他说你不过青春期不结婚。”
听着就是哄人的话,李骁偏偏追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许从唯立刻把话接过来,不带一丝犹豫地说,“真的不能再真了。”
“青春期是多久?”李骁又问。
“想多久就多久,”许从唯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摆明了哄他,“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青春期。”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
第25章
许从唯觉得舒景明搂着李骁准没好事, 于是下车后第一时间就把两人给分开了。
新娘不是南城人,男方接亲就在酒店接。
酒店餐酒一体,一楼的接待区很大, 靠边有自助的休闲区,里面放了些点心和饮品。
许从唯把李骁送进去, 没一会儿去而复返, 往李骁手里塞了个红包又走了。
李骁坐在最边上的小凳上, 两只手一起捏着红包边缘,发现上面的字是“健康平安”。
他勾了下唇,把红包装进兜里,手指碰着了棒棒糖, 就拿出来剥开含嘴里。
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看了会儿刚才拍摄的视频,看一半发现之后陆陆续续进来的都是些小孩,于是起身出去了。
今天看起来是个好日子, 在这家酒店里结婚的人有三四对, 李骁顺着汪向晨的结婚照指引去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一阵吵闹。
套房有两扇门, 伴郎团们现在攻下了第一扇,正在攻第二扇。
走近了,听见舒景明的声音:“红包有啊!不开门怎么给!”
接着是他舅舅的:“就是!”
屋里太多人了, 都挤在里面,帮忙堵门的、帮忙闯门的, 还有纯凑热闹的,李骁没往里挤。
他站在门边, 地上铺着红色地毯,上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彩带,门边挂了串头尾相接的“囍”, 顶天立地拉出来的一大串,大概是造景拍摄用的。
李骁就站在那个长长的“囍”字旁,低头继续翻看视频。
他拍的许从唯总是被人挡住,镜头晃来晃去的,不好看。
于是李骁翻出了舒景明早上发给他的那一小段视频,许从唯转身时那一眼就像在看屏幕后的人:“怎么样?”
李骁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
他第一次见许从唯把头发撩起来,像是温和的晨光刺破了团雾,时间推移至了正午,那束阳光不仅温暖,还有了力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很帅。
婚礼的流程都简化了,没有婚闹,伴郎伴娘都和和气气的,做了会儿小游戏,就让人把新娘给接走了。
许从唯又跟着回去,路过大厅时看李骁不在之前的位置坐着,又扭头去找。
李骁一直都在他身边,看见许从唯在找他就出现了。
许从唯一乐:“哪儿冒出来的?”
李骁手里拿了一瓶水和两小袋肉松饼干:“吃吗?”
许从唯正好饿了,接过来就吃了一袋。
“好外甥,给我点。”舒景明伸手也拿了一个。
他们早上出门急匆匆的,也没吃什么饭,折腾到现在的确是饿了。
李骁又给舒景明单独拿了一瓶水。
“不用不用,”舒景明摆摆手,直接接过许从唯刚喝过的,“喝一瓶就行,别浪费。”
李骁眼睁睁看着对方仰头喝了半瓶,许从唯说给他留点,两人就这么把一瓶水瓜分完了。
忙忙碌碌到了中午,等到新娘新郎给父母敬了改口茶,他们伴郎的工作到这儿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真热啊。”舒景明把西装外套给脱了。
虽然酒店里有中央空调,但长袖长裤穿在身上,还是有点束得慌,之前为了拍照好看没让脱外套,这会儿忙都忙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许从唯也给脱了。
衬衫是他自己的,布料很薄,贴着皮肤,外套离了身瞬间凉快一大截。
他左臂上挂着外套,右手往上叠着袖口,腕骨凸起,皮肤薄薄的一层,可以看见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和一颗不太明显的红色小痣。
李骁的视线落在上面。
许从唯卷好袖子,兜着外套正找着往哪儿放呢,突然被人接了过去,他转过身,那件外套握进了李骁的手里。
“我兜里有红包,”许从唯笑着说,“都给你了。”
那些是接亲玩游戏剩下的,没发完,汪向晨就让他们自己留着了。
刚把外套搁在桌子边的舒景明“哎”了一声,又折回去重新把外套拿回来放李骁这儿:“有个小孩是方便。”
许从唯怕李骁抱着衣服热,就带他先回了酒店。
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座了,许从唯找到他们那桌,把外套都搭在椅背上。
闲下来了,他才想起来问问李骁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牛奶,现在饿不饿。
可能是带小孩带习惯了,许从唯总喜欢事无巨细地问他,其实他自己也反思过,自己这样过度干涉孩子的生活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厌烦,毕竟李骁已经十五岁了,但总是忍不住。
不过好在李骁从十岁到十五岁一直都很乖,他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叛逆的青春期,许从唯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头发,”李骁抬手指了下许从唯的额头,“垂下来了。”
许从唯配合地把头低下来:“特地这样弄的。”
李骁的指尖轻轻往上拨了一下那撮头发,收手后又重新耷拉了回去。
许从唯笑眯眯地问:“帅吗?”
李骁点头:“帅。”
许从唯今天的确帅,李骁隔着马路的第一眼直接就给看呆了。
四个伴郎里他最出挑,这么和舒景明分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那边就有好几个人找他要许从唯的联系方式。
这么个大喜的日子里,舒景明自然乐得当一回月老,哐哐把红线往许从唯那边砸。
这就导致许从唯正跟李骁说话呢,一会儿一个好友请求,一会儿又一个好友请求。
他收到第一个的时候没太在意,看对方验证信息都挺礼貌就给同意了。
第二个来的时候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秉承着第一个都同意了第二个拒绝会不礼貌的逻辑,也给同意了。
但第三个他就有点坐不住了,发信息给舒景明,问是不是他把自己的名片推出去恶搞,舒景明回复说哪有,人姑娘特地找他要的联系方式。
许从唯愣了愣,抬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
李骁的脑袋往前探,探到了他的手机前端,停住了。
许从唯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连忙把手机给扣在胸口。
李骁又坐回去。
许从唯舔了下唇缝,想解释,但无从下口。
李骁似乎也没打算听他解释,自顾自地坐回位置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开始拆起了许从唯外套口袋里的红包。
十块、五块、二十块。
看小孩专心致志地数钱,许从唯反倒更心虚了。
他怕李骁多想,很想解释一下自己没那个意思,也不会给李骁找舅妈,更不会不要他、把他丢了之类的。
但这些话之前已经说过了,而且李骁什么都没表示呢,他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在意。
其实青春期也不仅仅只是叛逆,像李骁这样变相的冷暴力也挺磨人的。
“叮咚——”
又一条消息进来,李骁拆红包的手一顿。
许从唯握着他息了屏的手机,半天没敢打开。
“舅舅,”李骁好心提醒他,“有消息。”
许从唯拖着声音“啊”了一下,企图敷衍过去:“你舒叔叔发的,不管他。”
“像是好友申请,”李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舅舅真受欢迎。”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的神经病一触即发。
第26章
分明在夸人, 但许从唯听着怎么这么像阴阳怪气,话上跟长刺似的,也不知道在攻击谁。
许从唯接不下去, 只能佯装淡定地“嗯”一声,翻过手机点亮屏幕。
他的页面还停留在微信的系统通知, 飞速扫一眼就“啪”一声把手机盖桌子上了。
李骁上半身还往前抻着, 偷看不成, 整个人“敦”一下靠回了椅背上。
“不是好友申请,”许从唯死鸭子嘴硬,“就是你舒叔叔的信息。”
恰巧此时,舒景明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其他伴郎伴娘, 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已经很熟了。
许从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李骁也跟着一起, 大家入座前跟他们打了招呼。
“这小帅哥谁家的啊?”有一短发女人问。
“可别, ”舒景明说,“人家未成年。”
“去你的, ”短发女人笑骂道,“没个正形。”
李骁早上没在人群里,她们没见过, 现在坐在伴郎伴娘的席上,肯定是许从唯带过来的, 这话说出来就在往许从唯那边扔,舒景明这讨厌鬼, 哪都插一脚。
“是我外甥,”许从唯笑着说,“今年刚升高中。”
他说完, 又转向李骁:“说叔叔阿姨好。”
李骁还没开口,那短发女人连忙道:“我今年刚高中毕业,叫什么阿姨,叫姐姐。”
舒景明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对方:“孩子面前,你才没个正形!”
一桌除了李骁基本都是二十五岁朝上的成年人,有几个自来熟的挑气氛,很快就给聊开了。
许从唯现在也能掺进去几句,虽然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招不住话题总往他这边扔,聊工作,聊母校,聊李骁。
许从唯不太爱跟别人聊李骁,聊深了就会带出让人不那么开心的事。
最后为了不被搭讪,他干脆侧着身只和李骁说话,聊生活中的琐碎,还有高中后的计划。
他的求生欲很强,努力证明着自己没想给李骁找舅妈。
快到饭点,宾客们都到齐了,司仪正在试音,看样子仪式要开始了。
许从唯的位置背对舞台,想观礼只能转过身子。他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主光灯打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板上,反射的灯光像一团明白色的雾,就这么轻轻地拢在许从唯的周围,像具体化出来的温柔,李骁觉得许从唯身上带着可以包容万物的神性。
“学长?”
从身后而来的一声冷不丁的称呼,许从唯将身体转过去。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便这个人没在喊他,作为声源所向之处,他也是会礼貌性地给与反应。
几乎是同时,一桌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桌边站着的女人,没人起身应答,许从唯这才开始去留意这一声是不是在喊自己。
“许学长。”
称呼带了个姓氏,女人面露惊喜。
她的话里没了试探着的疑惑,而是变成了十二万分的肯定。
她朝着许从唯走过去:“真的是你!”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片刻后才从其中找寻到一丝熟悉。
他退开椅子,站起身:“杨嘉?”
以许从唯大学的封闭程度,能让他叫多年后还能出名字的人不多,杨嘉是其中之一,许从唯毕业时抱着的那捧向日葵就是杨嘉送的。
“是啊是我,”杨嘉穿着一身米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学长你还记得我。”
这场面太经典了,不闹不是舒景明。
他“哎哟”一声直接弹了起来,把自己的座位往杨嘉面前一推:“学妹是吧,一起坐呗!”
杨嘉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肯定是愿意的,一只手都搭上舒景明的椅背了,朝桌上已经入座的各位微微颔首:“我是许学长的同校学妹,很久没见了,这次打扰了。”
舒景明又拖了个椅子过来,大家都挪了挪,加进来一个人。
婚宴一桌按着十人定的,他们伴郎伴娘,再加上一个李骁也就九个人,现在杨嘉过来坐,刚好把人数凑齐,不算挤。
许从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杨嘉身上,眼里也渐渐涌出喜悦:“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新娘的表亲,”杨嘉一直是笑着的,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悦,视线也一直定在许从唯的身上没有挪开,“倒是学长,您是……伴郎?”
许从唯点头:“我和新郎是同事。”
“我们这四个伴郎呢,”舒景明笑嘻嘻地过来犯贱,“学妹只盯着一个看啊?”
众人哈哈大笑,杨嘉闹了个大红脸,许从唯连忙让舒景明别闹:“这真是我学妹,大学的时候她帮了我很多。”
“不不不,”杨嘉连忙摆手,“是学长帮了我很多才对。”
“哎哟,”另一人又道,“你们俩这客气的,一会儿得多喝几杯。”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我们许大帅哥原来是个多情的~”
“可别这么说他,”舒景明替许从唯解了尴尬,“我跟他同事这么多年,他一点情都没有。”
“对你当然是没有啦,你是学妹吗?”
大家又笑起来。
“别别,”许从唯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做出讨饶的动作,“说我就算了,别带人姑娘家。”
“不说了不说了,看这着急护的。”
“说我吧,”舒景明转移话题,“其实我也有个学妹。”
杨嘉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既然是旧相识,凑一起肯定要叙旧。
找许从唯说话的自然不找了,舒景明话多,逗得女生咯咯直笑,大家依旧聊得开心。
“我以为你会回淮城工作,没想到在南城能遇到你。”杨嘉坐在暗处,她比许从唯矮了一些,直直地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许从唯也是满眼带笑:“我是想回家,但这边最先录用的我,就直接过来了。”
“你平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我要是知道你在南城,我就——”
话没说完,大厅的音响中传来“喂喂”两声,接着舒缓的音乐响起,司仪开始用他那一甲的播音腔念稿煽情。
许从唯和杨嘉的对话暂时中止。
这是许从唯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他观礼非常认真,从播放视频开始,到男方陈词、女方入场,以及证婚人发表讲话,最后新人互相宣誓。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将永远爱你……”
“你愿意嫁给汪向晨先生吗?”
“我愿意。”
新娘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他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这是许从唯想象中的爱情。
他不自觉地想起江风雪。
那样一个明媚灿烂的姑娘应该有一场这样的仪式,不一定多么豪华,但一定要非常用心,她那么向往爱情,应该是被疼爱与呵护的。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许从唯忍不住假设,如果十几年前,他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走江风雪。
“学长,”耳边传来杨嘉的声音,“你和新郎关系很好啊。”
许从唯回过神来:“嗯?”
“感动得都要哭了。”杨嘉说。
许从唯垂眸轻笑一声,把情绪散掉:“还好。”
仪式结束,开始用餐,大厅里闹哄哄的,许从唯一边和杨嘉说着话,一边不忘给李骁的碗里夹一块排骨。
“这是我的外甥,叫李骁。”
杨嘉睁大了眼睛,像是十分了解:“是不是就是他,上个月刚拿奖杯的那个?”
许从唯发了朋友圈,杨嘉点了赞。
“是他,”许从唯夸起李骁不带停,“他上初中之后每年都能拿几个奖杯奖牌回来,今年中考成绩也好,全省前一百,高中在南城一中的尖子班。”
杨嘉夸赞道:“孩子争气,父母教得也好。”
许从唯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倒也没反驳什么。
酒过三巡,这天也逐渐聊深了起来。
原来杨嘉毕业之后先是在大城市打拼了一段时间,觉得累,所以回了南城,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
毕业了太久,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段往事可以说上很久,不过许从唯最惊讶的是当初腼腆地学妹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健谈。
“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杨嘉表情夸张地说,“我一开始都敢不确定是你,怕别人说我搭讪太土了,你现在真是……”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她抿了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挠鬓边:“我平时也不这样。”
“舅舅,”李骁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想要那个。”
许从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司仪正在站在台上唱歌。他的怀里兜着几个绒毛娃娃,手指随机指向几个方向,再放回耳边侧身去听,哪边欢呼的声响就朝哪边扔一个,每桌的气氛被调动的都很热烈。
“想要哪个?”舒景明隔着俩人的距离问李骁,“我的好外甥,你可终于有点小孩样了。”
李骁把手给放下了:“都行。”
这种场合许从唯是不太能放的开的,李骁其实知道。
舒景明也知道,所以他第一时间站了出来给自己的外甥抢玩具。
“帅哥!往这儿看!这儿也有个小孩儿!”舒景明朝台上的司仪猛猛挥手。
大厅里的宾客们以“桌”为单位紧紧团结在了一起,他们伴郎伴娘的桌上就李骁一个小孩,二十多岁正是好胜心旺盛的时候,桌上的几个男男女女都帮忙欢呼。
司机立刻就朝李骁这儿看过来了。
“怎么喜欢毛绒玩具了?”许从唯诧异地笑了一声。
“觉得挺好看的,”李骁的目光扫在桌边杨嘉搭着的手臂上,很快又收了回来,“要不要都行。”
“棕色的怎么样?”许从唯转身站起来,和舒景明一起朝司仪的方向挥手,“嘿!这儿呢,我要那个棕色的熊!棕——色——的——熊!!!”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舅是个内向斯文的人。
小许:oi!
每次更新都会有大家的营养液和雷,天呐我都没有日更,实在受之有愧,谢谢大家每天都来看我的小破文还给我留评论,我会努力日更的[爆哭]
第27章
司仪只能听见音量, 听不清内容。
他瞅着那桌似乎也没什么小孩,就自作主张扔了个女生大多喜欢的粉色玩偶过去了。
于是李骁手里多了个粉嫩嫩的小猪,许从唯看他也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就打算绕去后台给换一个。
“不用,”李骁没让他再跑一趟, “这个也行。”
“是啊多可爱, ”舒景明说, “猛男才配用粉色。”
“猛男和美女都能用,”杨嘉在一边打圆场,“小朋友喜欢就行。”
李骁被这一个“小朋友”给喊得半天没吱声。
婚宴没吃太久,新人来敬酒时提议下午一起出去唱唱歌, 晚上继续成年人的场合,桌上的人都欢呼赞成。
新郎新娘年岁相仿,他们的朋友差不多也都许从唯这个年纪, 单身狗参加婚礼多多少少有点感慨, 一群单身狗凑一起,嘿, 这机会不就来了。
许从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就算去了也放不开,扭扭捏捏地反而坏人兴致。
同桌的杨嘉看许从唯没那个意思, 便同样摆手拒绝了舒景明的邀请,舒景明贱兮兮地调侃:“哦~你俩是要单开一场。”
杨嘉红着脸说没有的事。
“有没有哥替你做主, ”舒景明当即把许从唯往人面前一推,“你就送学妹回家吧。”
许从唯没有推辞, 倒不是真的想送杨嘉回去,而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礼貌又得体地提前走人。
舒景明这顺水推舟推到了他的心里,就在他起身拿了外套打算离开时, 那个推舟的突然犯神经病,“哗啦”一下又把他给掀翻了。
“宝贝外甥不能走,”舒景明一把勒住李骁的颈脖,“跟叔叔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骁朝着许从唯伸过去手。
许从唯抓住李骁的手腕:“他一个孩子,不去。”
“十五岁了!”舒景明说,“我十五岁都和小女朋友去网吧通宵了,他得接受点其他教育。”
“不行不行,”许从唯当即跟舒景明上演了一把抢孩子的桥段,“他得跟我回家。”
“回家?!”舒景明大手一挥,把许从唯给拽自己脸跟前了,“我放你走不是让你回家的!”
李骁紧紧贴在两人之间,被舒景明头上的香味熏了一个跟头,艰难地转过脸冲着他舅。
许从唯说话也压着声音:“你别乱说,那就是我学妹。”
声音沉沉的,唇瓣像贴着李骁的耳廓,他听着耳朵痒。
但下一秒,舒景明的声音也贴过来了:“好外甥,你看你舅现在为了你都不敢找对象了,你说他都三十了,是不是太恐怖了?”
许从唯把舒景明给推开,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李骁,在他后脑勺上搓了一下:“别听他的。”
最后李骁跟着许从唯一起送杨嘉回家。
许从唯中午喝了酒,开不了车,反而是杨嘉开了车来,三人到了路边,一时间说不好到底是谁送谁。
许从唯怪不好意思的:“我这是占了个名头,还没干实事。”
“你把我送出门,我把你们送回家,怎么都是送,我们互相送,”杨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学长现在住在哪?”
“挺近的,”许从唯犹豫了一下,“其实走两步也就到了。”
“上车吧,”杨嘉坚持道,“学长不要跟我客气。”
杨嘉一再邀请,继续拒绝就不礼貌了,许从唯让李骁去了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
杨嘉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奥迪A3,车型不大,容易上手。车里非常整洁,有一股淡淡的绿茶清香。
扣上安全带,两人自然而然聊了几句车。
杨嘉大学考的驾照,一直没机会碰车,直到去年回了南城之后才开始开车通勤,所以对于复杂路况的处理都不是特别的熟练。
而许从唯已经是个在高速上自由驰骋的老司机了,路上出声稍微提醒了几句,杨嘉笑着应下,说自己还没上过高速,有时间能不能找学长练车,许从唯自然也是答应了的。
“最近南城的建设挺好的,很多路都扩修了,”杨嘉在等红灯时抬手指了一下路边的建筑,“这家商场上个月改了个名字,听说里面翻新了一遍,我一直想去逛逛,但没什么机会。”
“我也不怎么逛街。”许从唯不知道接什么话。
“要去逛逛吗?”杨嘉笑着问,“前面正好是停车场。”
红灯还有几秒,想要停车就必须变到右转车道。
许从唯“啊”了一声,他反应的时间其实很短,但还是笑着拒绝了:“改天吧。”
杨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一些。
“改天也行,”她脸上依旧笑着的,“你这一身挺难受的吧,回去洗个澡歇歇。”
成年人交流省心,也体面,话说出去了,对方听得懂。
电梯里,许从唯单手解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领口扯大了一点,露出一截舒展着的锁骨。
李骁看了眼,目光往上,瞥过角落里挂着的摄像头。
许从唯的皮肤白,一喝酒就泛粉,不过今天他没喝太多,尚且可以自理,一进门就扎卫生间,叮铃当啷就是一顿收拾。
李骁去阳台把晒的毛巾收下来,随便敲了下门就进去。他们舅甥俩不讲究这些,李骁光屁股的样子许从唯都见多了,不分这个。
浴室里弥漫着雾气,因为是夏天,所以很薄。花洒落下水流,哗哗作响。
许从唯的手臂像云雾围绕的雪山,他有点太白了,水一淋都有点儿反光,李骁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
当事人正顶着一脑袋泡沫,举着手臂和头上的发胶作斗争,他闭着眼,说热,让李骁就这么敞着门。
李骁应一声,跟缕魂似的绕一圈又出去了。
他拿了许从唯的杯子,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接着,他坐上沙发,把那只粉粉的小猪玩偶拿起来,低头盯着看了会儿,猪鼻子是深一点的粉,占据了半张脸,丑萌丑萌的,不在李骁的审美范围内。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把小猪放在腿上搂着,然后再从口袋里掏出那堆小红包,脑子里在想刚才车上杨嘉与许从唯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以及舒景明在他身边说的话。
多少岁和找对象有没有关系李骁不太清楚,他只是在想许从唯到现在不找对象也不一定就因为自己,甚至他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而他并不想许从唯被这个原因困住。
可破局之法似乎更难接受,李骁想到杨嘉,想到他们在车上的对话。
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流,带着一点淡淡的分寸感和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很淡,像从等高地势上缓慢流动的小溪,蜿蜒曲折,这边流一会儿那边流一会儿,有来有回的。
李骁十五岁,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样的。
但在此刻,他却明确的知道这种缓慢温吞的情感不同于他和许从唯之间的感情。
他们更像是瀑布,许从唯是高出落下的水流,在李骁这里扬起波浪、溅起水花。他们更激烈,也更亲密。
李骁没法去评判这两者哪一种更好,他只是觉得杨嘉的出现让他非常难受。
他不希望自己的瀑布分支出一条小溪,就像是幼鸟争夺的本能,下意识去占有所有的资源——许从唯是他的资源。
水声停了,许从唯从一片热腾腾的水汽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白t,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边缘处已经有点老化发卷。
这种衣服的布料被磨得非常柔软,往外穿太埋汰了,在家穿正合身,就这么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显出肩头的弧度。
他没吹头发,大中午的也用不着吹,头发半干不干的,刘海又垂了回去,虚虚的遮在眉前,又是李骁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露额头的许从唯看着要更温和,这个词就像是因他而生的,李骁觉得自己一直浸在许从唯的温和里。
“数钱呢?”许从唯笑着说。
李骁的目光追着他,看许从唯快步走到客厅,端起那杯温水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个干净。
“渴了。”许从唯没喝够,端着水杯又去接了半杯。
他回到沙发坐下,李骁把钱叠整齐,往许从唯面前递。
许从唯给推回去了:“自己留着吧,别给我买东西。”
他的掌心很热,也很软,可能是刚泡过热水的原因,触碰时像在早餐摊拿到手的刚出炉的包子,带着暖呼呼的热量。
许从唯说完就回卧室了,李骁还捏着那一叠钱,片刻后才把手收回来,手指互相错了两下,把钱装进那个印着“健康平安”的红包里。
下午三点,汪向晨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边音乐起伏,欢腾闹嚷,汪向晨说舒景明喝大了在这胡言乱语,让许从唯过来接一下人。
许从唯正在餐桌边端着水杯,下意识捂住话筒,瞥了眼在客厅倒腾无人机的李骁,小声道:“你心也真大,舒景明那嘴你也敢让他喝高。”
“快来快来,”汪向晨不多废话,“烦死了这人,说你情史呢。”
许从唯:“……”
“嘟”一声,那边电话挂了。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下,还情史,他有什么情史,不过就是心里装了个人,舒景明连名儿都不知道。
这种没头没尾的八卦没人爱听,再说舒景明心里有数,也不会真把这事当个玩笑来讲。
许从唯担心的是这人胡扯。
舒景明那嘴,真话是兜得住,但说起假话来一点门都没有的。
许从唯怕今儿一过他那不存在的前女友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突突突全冒出来了,毕竟是“情史”,总得丰富一点。
他得过去一趟。
换好衣服,许从唯刚出卧室就撞上了李骁,对方端着个杯子,正朝着直饮水机走去。
可惜中途被这么一打断,水也不想接了,就站许从唯两步远的位置,问:“舅舅要出去?”
许从唯张了张嘴:“你舒叔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去。”
“哦,”李骁把杯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放,“你一人弄不动他。”
许从唯挠挠鬓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跟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在客厅转啊转啊转啊,终于把舅舅转出房间了。
第28章
从家走路到KTV有点远了, 许从唯下楼后打了辆车。
路上,他给舒景明打了通电话,对方嘴里吃着东西, 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没啊?”
许从唯没好气道:“你别乱说。”
两人掰扯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许从唯关掉手机, 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刚才舒景明那说话的语气, 像是意识清醒, 这哥俩别在给他下套,他带着个小孩呢,这小孩比那一帮大人都精。
许从唯悄悄斜过目光,看了眼身边坐着的李骁。
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 宽阔的肩膀把深灰色的短袖撑起来,喉结凸显。
脑袋上卡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猛地看过去还真拿不准年纪。
他其实不太想让李骁去那种地方,毕竟未成年, 有些东西最好沾都不要沾。
但他又怕李骁多想,觉得自己要找对象了,给他谈个舅妈出来。
李骁似乎挺抵触家里多出来一个人, 其实许从唯也不太习惯,可能是他没谈过恋爱的原因, 所以想不出来自己会怎么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舅舅。”
李骁突然开了口,许从唯下意识把腰坐直了一些。
“嗯?”
“舒叔叔会乱说些什么?”
许从唯:“……”
他沉默片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夏季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建筑仿佛都荡出条形的波纹——一如他现在烦躁的心情。
“多少岁算大人?”李骁又问。
许从唯一板一眼:“在舅舅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李骁没再吭声。
KTV大门金碧辉煌, 迎宾的小姐站成两排。
最外面的那个替许从唯拉开大门,大厅经理迎上来,看了眼李骁。
挺酷一小伙,也不吭声,就这么跟着自家大人快混进去的时候,许从唯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对李骁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李骁抬手抵了下帽檐,看见前台硕大的提示牌:未成年请勿入内。
“……哦。”
许从唯按着包厢号找到地方,电话里那个喝高了胡言乱语的舒景明正一脸荡漾地和女孩们唱小情歌,见许从唯进来,歌也不唱了,眼睛瞪得老圆,手臂一伸跟个八爪鱼似的冲过来把人抱住:“抓着了,别让他跑咯!”
许从唯无语之余对着舒景明的肩膀梆梆就是两拳:“你玩就玩,非带着我干什么?”
说话间,他身边多了个人。
包厢昏暗,许从唯认了两秒,发现这人竟然是杨嘉。
杨嘉把手收在身前,十指搅在一起:“学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你的同事,就被拉过来了。”
舒景明“嗐”了一声,往许从唯背上甩了一巴掌,直接把人拍到了杨嘉面前:“我让你送人家,结果你自己回家去了,怎么回事!”
许从唯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不坐下来陪一杯?快点的。”
舒景明冲杨嘉抬了下眉,话一说完就溜之大吉。
许从唯只剩下尴尬,微微叹了口气:“我这个朋友就是爱闹腾,你别介意。”
“没有没有,”杨嘉连连摆手,但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就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许从唯看了眼杨嘉身后,那边的人大多是汪向晨的朋友,估计杨嘉也没认识几个。
“出去走走?”许从唯往门边侧了侧身。
杨嘉“哎”一声,脸上带了笑:“其实我也挺不自在的。”
他俩性格相像,大学时就都不怎么爱说话,虽然毕业后社交能力增强了不少,但本质上还是喜静的,许从唯不喜欢酒吧里那种氛围,杨嘉自然也不喜欢。
厚重的隔音门板合上,耳边的噪音变得遥远而又模糊。
许从唯听到杨嘉浅浅地松了口气,横过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杨嘉比他矮了有半个脑袋,她踩着高跟鞋,走路时能听见轻微的“哒哒”声。
许从唯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女人,杨嘉刚好也在看他,两道视线撞上,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染上了另一种似有若无的意味。
许从唯率先收回目光。
杨嘉走得很慢,许从唯不得不放缓脚步去配合她的速度。
“学长。”
“嗯?”
“你还记不记得,毕业时我送了你一捧向日葵。”
许从唯微一点头:“记得。”
杨嘉把花送给他时,身边的同学纷纷起哄。
那是许从唯第一次收到花,也是第一次离女生那么近,他脸上红成一片,反应过来后不停地道谢,整个毕业典礼上都一直捧着。
“你不问为什么吗?”
许从唯有点茫然,他以为杨嘉送他花不过是为了感谢自己替她挑选了毕设的选题又帮她修改了全文格式,挺麻烦的,许从唯看到同门的面子上只收了她五十块。
后来收到了花束,他那钱拿的还有点心虚。
杨嘉轻笑出声:“还真像是你能想出来的事。”
许从唯可太尴尬了,毕业至今,他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在经过李骁班主任那一次后,他不得不多想了一点。
“我本来想抱你一下的。”
杨嘉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一步,又一步。
“但那时胆子太小了,没说出口。”
诡异的尴尬像索命的厉鬼,许从唯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黏黏嗒嗒,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怕杨嘉嘴里又秃噜出什么话来。
“找舅妈”三个大字在他脑子里红色加粗闪烁预警,李骁就在外面呢,他已经开始组织语言,想一会儿该怎么解释。
好在走廊就那么点距离,从包厢走到大厅,几乎话的功夫就到了。
许从唯看见了李骁,像看见了亲人。
接着他又注意到了李骁面前穿着小吊带的陌生女人,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许从唯眼睛一瞪,忘了还要去迁就身边杨嘉的步调,几乎是小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李骁的手臂往自己身后一拉,强行插进了两人之间:“干什么呢?”
“我舅舅。”李骁介绍道。
“真等舅舅啊?”女人媚眼如丝,瞥过许从唯,“你舅舅也很帅哎!”
许从唯一瞪眼,他向来招架不住这样开朗的交际花。
李骁跟他一样,他们都属于那种不爱开口、也接不上嘴太能说的人的话。
但今天李骁一反常态,竟然就这么跟对方聊了起来:“你也想当我舅妈?”
许从唯吓一激灵。
“哈哈这孩子,”女人乐得不行,“那得看你舅舅的意思咯。”
“小孩子乱说话,您别介意。”许从唯笑着打了个圆场,他还攥着李骁的胳膊,往外就是一推,李骁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指头给打出去,朝着大门走了两步。
“加个微信?”女人扬了下手机。
“不了不了。”许从唯连连摆手。
“加个吧,”女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我是搞选秀的,你家小孩外形条件不错,考虑往这方面发展吗?”
“不考了不考虑,”许从唯把手快摆出残影,“我家小孩成绩可好了,今年中考全省前一百,南城一中的尖子班,寒暑假得出省参加竞赛,没有时间。”
女人一脸“谁问你了”的表情。
杨嘉跟上来,关切地问向许从唯:“怎么了?”
“没什么,”许从唯赶紧推着李骁出门,“我们先出去吧。”
许从唯把李骁请神似的请出了KTV,室内外温差极大,他被热风拂面,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心上仍有余悸:“你怎么跟陌生人说话?”
李骁像是突然失心疯,嘴巴一开一闭净说些让许从唯抓狂的话:“她好像对你有意思。”
许从唯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
一边的杨嘉“嗤”一声笑出来:“你舅舅很受欢迎哦~”
她挑着眉梢,看起来有些可爱。
李骁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最近挺多人——”
话说一半就被许从唯捏住侧脸紧急叫停了。
小孩的脸很好捏,许从唯以前就喜欢对着李骁的脸蛋揉揉捏捏,不过上了初中之后次数少了,李骁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学习,许从唯不好去打扰他。
所以这次上手,那种软糯的手感弱了不少,李骁脸上的婴儿肥没了,隔着皮肤,许从唯像是能碰到他的骨头。
他连忙把手给撤开了。
李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许从唯慢半拍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长大了,已经过了可以随意摸头捏脸的年纪,高中生的思维方式已经接近于成年人,他应该和李骁沟通,而非一味地管制。
“不要当着阿姨的面乱说话。”许从唯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李骁知道自己的行为过界,他就是故意的,刚才杨嘉和许从唯一起走出来时他看着刺眼,像是在心底落下一根毒芽,随着两人愉悦的谈笑抽条生长,现在荆棘满地,见谁扎谁。
“没关系,”杨嘉笑着插了句嘴,“小孩嘛,童言无忌。”
“他都十五岁了,”许从唯说,“下个月就开学上高中了,南城一中。”
这几个月许从唯都快把“南城一中”这四个字挂嘴边上了,一开始别人喜欢问他,问李骁考的怎么样啊,高中在哪儿上啊,许从唯答的多了,不管别人问不问吧,他先说。
“一中离我家很近哎,”杨嘉有些惊喜地说,“小骁家也在一中附近吗?”
李骁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在杨嘉这种外人的眼里,舅舅和外甥不应该生活在一起,许从唯的家在附近,他家不是,许从唯是许从唯,他是他。
“小宝家在我这儿,”许从唯立刻揽住李骁的肩膀,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了握,“来来回回换了几次房子了,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第29章
许从唯刻意混淆了“家”和“房子”的概念, 把重点放在人的身上。
杨嘉自然听懂了,连忙把话继续给说圆:“怪不得你们那么亲近,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外甥, 你这个舅舅当得是不是特别轻松?”
“那的确是,”许从唯不好意思道, “我整天忙着工作, 像是学习之类的, 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们顺着马路往前走,李骁看了眼路边的提示牌,KTV的停车场就在附近,他觉得杨嘉应该开车走人, 毕竟许从唯这次出来又不是来找她的。
然而当事人似乎根本没有这个觉悟,她顺着“孩子教育”这个话题开始往外延伸,许从唯就爱听这些, 立刻就上套。
在有关李骁的事情上, 许从唯是个特别混乱又没有原则的人,出租车上说“你永远是小孩”, 前几分钟又说“上高中了,不是孩子”,现在又聊什么青春期啊, 安全感啊,高陪伴啊, 李骁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许从唯担心那些。
三人走过停车场,去了附近一家商场边的咖啡厅。
店员推荐店内的新品美式, 许从唯和杨嘉一人一杯。
李骁沉着脸看自己面前橘黄色的冰镇橙汁,不是很想喝。
“当谢谢你中午送我回家。”许从唯笑着说。
他这么客气,杨嘉倒觉得生分:“学长你以前还帮我指导过论文呢,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这话说得许从唯浑身难受:“可别可别,当初我可是收你钱的。”
念大学那会儿许从唯穷得叮当响,只要有钱拿,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干。
现在想想,给同门师妹指导个论文还要收人家三十五十的,有点太丢人了。
可杨嘉看向许从唯的眼睛却亮亮的,仿佛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从没变过:“学长你绩点那么高,人又努力,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很优秀的。”
这话许从唯似乎听过,他毕业那年杨嘉也对他这么说过。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句美好的祝福,跟天上飘着的云似的,毕竟“优秀”这个词从来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觉得这话没那么虚了,天上的云冷凝成雨落下来,他能接得住,毫不客气地在心里跟一句“是这样”。
杨嘉像一把钥匙,在一场偶然下打开了许从唯的回忆。
等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回想起曾经走过的路。
当时年纪小,要什么没什么,除了把书读烂就是想着赚钱,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没那么多时间感叹自己有多辛苦。可现在细想起来,也是酸苦中混着眼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不过好在那些已经成为了过去,日子越过越好。
李骁考上了重点高中,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他没让江风雪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也算是有生之年做成了一件事情。
“舅舅。”
许从唯回过神。
李骁站在沙发边,拆了一根雪糕递给许从唯:“在笑什么?”
许从唯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脸:“你吃。”
刚才想的不适合告诉对方,于是便随口扯了别的话题:“快开学了吧?”
“嗯,”李骁把雪糕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把话题扯回去,“在想阿姨?”
许从唯:“……”
话题太跳跃了,他转了一下自己迟钝的大脑:“别乱说。”
李骁垂眸吃雪糕。
他拿的雪糕外面裹着层巧克力脆壳,许从唯一直很怕那玩意儿掉沙发上,温度高再一化,基本是永久印在那儿了。
许从唯干脆伸手到雪糕下面去接着。
李骁偏过头:“你要跟那个阿姨结婚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刚参加过一场婚礼的原因,李骁的思维一下就跳到这方面了。
这可把许从唯吓一跳:“什么?”
李骁又把头转回去:“她看起来有这个想法。”
李骁吃得快,巧克力脆壳来不及融化,也没掉下来。
吃完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发现许从唯一直在盯着他。
“怕舅舅结了婚就不要你了?”
这话似曾相识,李骁不敢再说什么许从唯要丢下他之类的话,那伤许从唯的心,也不是重点,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真想跟她结婚?”
李骁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许从唯差点没绷住。
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孩怎么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但停顿片刻,又能感受到李骁内心深处的不安,慢慢涌上细细密密的心疼,也不想去纠结什么细枝末节,只想让对方安心。
“结不结婚的事先放放,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丢了你吗?”
两人的重点完全错位,这话听在李骁的耳朵里,只觉得许从唯避重就轻。
“所以你真要跟她结婚?”
许从唯有点无奈地笑了下:“我跟人家姑娘今天刚见面,结什么婚?”
李骁没吭声,可眼神里却依旧满是不信任。
许从唯知道这个坎是过不去了,便坦然道:“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学妹,今天遇见了,多说几句而已。”
李骁追问道:“你们大学就这样吗?”
许从唯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嘴张一半,又觉得自己其实没这个必要。
就像舒景明之前说的,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去逛个夜店跟小孩解释什么?
现在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十年前的大学里有个认识的异性,又跟小孩解释什么?
李骁的问法太奇怪了,导致他无论怎么回答都跟着奇怪。
许从唯本来不想开口的。
只是,当他对上李骁有些委屈的目光,那些不想说的、觉得没必要的,通通都秃噜了出来。
“大学没怎么说话,毕业之前我帮她改了一段时间的论文。”
想想,又补充一句:“收了她五十块。”
许从唯自己都有点想笑。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手在李骁的后脑勺上摸摸。
对方耳后的头发推得短短的,摸起来像小刷子一样刷着他的掌心。
“怎么?杨阿姨不好吗?”
平心而论,杨嘉是个很好的姑娘。
有礼貌,也懂分寸。
李骁不想硬着头皮说她不好,那样像是无理取闹。
但他的确不喜欢。
“我刚才呢,在想以前的事。”
许从唯也靠在沙发上,手上摸着李骁,眼睛往前盯着天花板一角,把两人的聊天清零,重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在想我现在即便算不上有多优秀,但也比以前强太多,最起码敢带你去见你妈妈,告诉她你有在好好长大。”
“我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不会让你为了生存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读书是为了钱,你读书是为了自由。”
高中班主任说的话,十八岁的许从唯没懂,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让二十八岁的许从唯懂了。
现在他有能力了,也站起来了,他懂得太迟了,但没关系,李骁会早早地知道。
“舅舅现在呢,只想看你好好长大。”
许从唯的手落在李骁的后颈,小幅度地上下搓搓。
“你要好好地长大。”-
九月初,暑假结束,李骁正式步入高中。
开学第一天,他早早就去了学校。
新高考制度下,变相的文理分科在入校前就已经分好了。
李骁选的标准理科四件套,班表格在三天前就已经公布了出来,怕什么来什么,他和张明朗分到了一个班。
这事儿李骁没太注意,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几天他一直在烦许从唯和他那学妹的破事,还是张明朗一堆信息轰炸过来之后他才知道。
也不能说多不想吧,就是估计会有点儿吵。
南城一中的校区很大,他们高一年级的教室在一楼和二楼。
李骁被分到一班,他的教室在走廊最靠边的位置,连着楼梯口,非常好找。
因为时间有点早,教室里没来几个人。
课桌是双人座,李骁走到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擦干净桌椅后坐下。
他拿出耳机戴上,打算把早饭前听过一篇听力复听一遍。
结果一道题还没读完,桌边有人停下,微微俯身,喊了声他的名字。
李骁只得摘了一边耳机,抬眸对上一双圆圆的杏眼。
来人是个留着短发的姑娘,名叫何沈静,是李骁的初中同学。
“好巧,你也分到了一班。”
李骁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巧。”
他没打算多说,目光重新回到听力原文上,正准备戴上耳机,又听何沈静开口:“这儿有人坐吗?”
“有,”李骁说,“张明朗。”
何沈静笑了笑,说知道了。
她转身去找别的位置。
李骁继续听他的听力。
没一会儿,张明朗来了。
他刚进教室就看见了李骁,一个飞扑精准降落到李骁身边,也不问座位有人没人,先一屁股坐下来再开口:“我的骁,这就是缘分啊!初中三年无法将我们分开,未来的高中我们又在一起了。”
李骁眼皮都不动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英语长难句。
“你干什么呢?”张明朗把脑袋凑过来,压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神仙,你可别卷了!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拼,这样搞我的压力很大。”
李骁瞥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中考英语将近满分的东西在狗叫什么。
张明朗强行摘了李骁的一边耳机,压低声音小声道:“话说你们班的何沈静也是一班的,怎么样,找你没有?”
李骁把耳机拿过来,塞回自己耳朵之前扔给对方一个“滚”。
张明朗扭头抻着脖子找何沈静的影子。
等找到了,又凑过来犯个贱:“你们也挺巧的。”
李骁手上没停。
“你说这算不算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明朗唱一半被李骁打断,他摘下耳机,侧过去脸。
“别说人姑娘。”
他长得并不和善,没表情的时候嘴角下压着,眉眼也显得凌厉,看起来像在生气。
换个人可能就闭嘴了,但张明朗认识李骁这么多年,知道对方脾气没那么坏,还能出声就说明本人情绪正常,他最擅长得寸进尺。
张明朗“啧啧”几声,学着李骁的语气,捏着嗓子来了句“别说人姑娘”,听起来贱嗖嗖的。
“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瞧你这话说的,我一男的都要心动了。”
说着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脸陶醉。
李骁懒得理他。
“你应该渣一点,坏一点,在走廊上对着她们吹口哨,说不定跟你表白的女生就少一点了。”
张明朗动动眉毛,露出一抹轻佻油腻的坏笑。
“再像你一点,”李骁接着他的话说,“就一个都没有了。”
“啊!果然最亲密的人最会扎人心啊!”张明朗一个痛哭扑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骁,开学第一天你就这样痛击我!”
李骁抖抖手臂:“起开。”
“不起不起,”张明朗抱着李骁的胳膊,“我要打扰你学习,这样你的总分就不会超过我了。”
李骁笑了下:“有病。”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亲亲]
第30章
张明朗人到了嘴也到了, 叽哩哇啦没完没了。
李骁和他同桌纯属偶然,上课铃没响就开始后悔了。
不过许从唯倒是挺喜欢这个小话唠,整天乐颠颠的, 看着有朝气,李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多出几分孩子气。
李骁这么评价张明朗:“太吵了。”
许从唯自我代入了一下:“那舅舅吵吗?”
李骁顿了顿。
其实许从唯有时候话也挺多, 特别是他刚开学这几天, 两人往餐桌上一坐, 许从唯那嘴就开始问了。
教室大不大?桌椅矮不矮?
老师教课好不好?同学相处难不难?
有没有人欺负你?空调会不会开太低?
钱够不够花?压力大不大?功课跟不跟得上?
等等等等……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李骁在回答的空隙才能抽空吃口饭。
许从唯吵吗?
没觉得。
他甚至想让许从唯再多问一些。
高中的课程不比初中,身边的同学都是省级的佼佼者, 从高一开始就莽足了劲往前冲,张明朗嘴上说着别卷了,其实课后补习班上的比谁都多。
李骁初中三年虽然把底子补上来了, 但高中如何谁也说不准, 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学习了。
而许从唯的工作从今年开始像是突然翻了倍,早出晚归不说, 周末还经常加班,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上几句。
这种情况好坏参半, 许从唯都没时间和李骁说话了,自然是更没时间和杨嘉说, 像之前那样优哉游哉逛商场喝咖啡之类的已经不可能出现了,许从唯实在是忙, 他忙得见不着人。
说好听点是单位重视他,说难听点就是把他当牛马。
许从唯性子里仅剩的窝囊劲全都搁在工作上了,徐哥对他实在是好, 他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有两个月,就在许从唯感觉自己快要猝死的时候,上头发了话,打算抽调两个基层小领导去北边调研,他们单位分到一个名额,徐哥有意让许从唯去,这是个镀金飞升的好机会。
许从唯一开始没这个打算。
徐哥人在外地,特地给许从唯打了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你看呐,小汪刚结婚,小刘孩子刚出生,小周老母亲住院了,小曹上个月刚定亲,全单位就你一个单身汉,你不去谁去呢?”
许从唯一瞪眼:“我家里也有孩子啊!”
徐哥“嗐”了一声:“你那孩子十岁就知道买锅了。”
许从唯:“……”
这事儿翻不了篇了是吧。
“他买火箭也是孩子啊。”
徐哥又说:“你家孩子不让人操心,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啊你知道,许从唯在心里吐槽。
他家孩子怎么就不让人操心了?他的心都快□□了,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怎么惹着家里那尊大佛了。
“舒景明呢?”许从唯又问,“他呢?不去吗?”
徐哥故作深沉地说:“他说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还“让”?
许从唯去找舒景明了。
两人碰在一起嘴不能闲,你推我攘地往烧烤摊上一坐,新仇旧恨都先放放,两杯酒下肚,开始吐槽自己这些天的操蛋生活。
舒景明说他最近快要跟前女友复合了。
许从唯重点品了一下这个“快要”:“那就是没有呗?”
舒景明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许从唯张嘴吃串。
“反正我恋爱脑,也没那么想晋升,这次你去吧,回来高低升个正科。”
许从唯说:“少给我画饼。”
说归这么说,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次北调,许从唯的确是最优人选,他去年刚升上副科,如果去了,对以后评正是有利的。
“去呗,你家那宝贝疙瘩也是个省心的。”
许从唯叹了口气:“这一去一年多,我怕他又多心,觉得我不要他。”
舒景明捂着脸“哎哟”了一声:“你俩谈恋爱呢,这还异地上了?多大孩子了还要不要的,再过三年人考大学走了,不是你要不要他的事了,是他要不要你了。”
这一段话把许从唯听得一懵。
他担心李骁的成绩,一门心思都在想高考,还真没考虑过高考之后要怎么样。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大学时肯定要出省的,他们能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是高中三年,这么一想,许从唯更不想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分离焦虑?”舒景明问,“要不你谈个对象吧,你出差在外面谈一个,别让李骁知道。”
许从唯不听他胡扯:“哪是说谈就谈的?”
还不让李骁知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那个学妹呢?”舒景明又问。
许从唯把话茬掐灭:“没有的事。”
汪向晨婚礼之后,杨嘉其实找过许从唯几次,但次次不凑巧,他都忙着工作没有时间。
拒绝的次数多了,人姑娘心里就有数了,慢慢的也不找了。
如果许从唯有那个意思,休假了也是可以找回去的,毕竟两个人的事不能一头热。
但许从唯确实没那个意思,大学没有过现在也没有。
他有点休息时间都在家里陪李骁了,李骁高中学习紧,挺多不会的数学题都堆那儿等着问他。
舒景明搞不懂:“你给他报那么多的补习班呢?什么题还非得等着去问你?”
“他故意的,”许从唯话里有暗暗的得意,“他就想问我。”
“你真是被这孩子栓死了。”舒景明说。
许从唯叹了口气:“栓也栓不了几年了。”
晚上回了家,李骁在浴室洗澡。
他提前说了在外面吃,所以家里没做晚饭,也没人从书房里出来喊一声“舅舅”,更没人到他跟前问“今天累吗”。
舒景明嘴里的“三年后”像是提前给他预演上了,下班回家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屋子配上十月入秋大降温,冻得许从唯一个哆嗦。
他无视浴室里的沙沙水声,自己先伤感上了。
去了阳台,许从唯给自己点了根烟。
许从唯在家很少抽烟,他抽烟要么累了要么烦了,回家的时候两边都不沾,他看着李骁心里就高兴。
今儿没看到,隔着门也算没看到。
细想起来其实挺矫情的,李骁就洗个澡,他给整这么一副死出。
但许从唯被酒精侵蚀了脑子,他细想不了。
大约五六分钟,李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玄关多了双皮鞋,就下意识往主卧那边走。
“舅舅?”
刚走出两步,听见阳台的推拉门传出一点声响:“这儿呢。”
李骁过来之前,许从唯把烟给掐了。
他低头闻闻自己的衣袖,再抬手扇扇空气。
李骁扶着门边,整个人站在门框里:“抽烟了?”
灯光晦暗,碎发遮眼,许从唯坐在小凳上,仰起头看向李骁:“嗯。”
原本被一件羽绒服就能包起来的小孩,现在两件都包不住,看这个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一米八。
李骁走进阳台,又道:“喝酒了。”
许从唯又笑着点了下头:“嗯嗯。”
李骁也端过来一个凳子,坐在许从唯的身边:“和舒叔叔?”
许从唯继续点:“嗯嗯嗯。”
快三十的人了,挺乖。
喝多了?看起来也没醉得不省人事。
李骁心软一块,唇角勾起一点,往许从唯身边贴贴:“说了什么?”
他刚洗完澡,带着一身热乎的沐浴液的香气,跟躲茉莉花似的,许从唯躲了躲,生怕自己把这朵祖国的花朵污染了。
“说你高中念完就走了,高考后你得出去上大学。”
李骁的嘴唇倏地落了回去:“我不出去上大学。”
“说什么胡话,”许从唯瞪他一眼,“你这个成绩肯定是要出去的,咱们省内的大学不行。”
“怎么不行?”李骁还想挣扎。
“你想都别想,”许从唯话接得极快,“这事没商量。”
南城有好大学,还是个985,但以李骁的成绩能努努力去国内top,许从唯不可能让他留在这。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许从唯很少这样对李骁不留余地的说话。
李骁没吭声,他也知道这事由不得自己任性,可那些大学太远了,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太远了。
他也焦虑起来。
“舅舅想我走?”李骁问。
许从唯瞥他一眼,不上套:“对,你最好给我考京市去。”
那两所大学对李骁来说还是有点儿吃力:“考不上。”
许从唯挑起来:“沪市也行。”
李骁:“那个也考不上。”
“头给你打掉。”
许从唯笑着抬起手,落在李骁的脑袋上,却是轻轻揉了揉。
少年的头发不软,却也没多硬,像落了雪的松针,许从唯揉化了一手暖意。
“考吧,能力范围内选最好的,就算考砸了也没什么,念个感兴趣的专业,随便找个工作,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
李骁在许从唯的手底下眨眨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许从唯。
许从唯向来接不住这道视线,太像了,觉得刺得慌,想把手收回来,李骁却顶着他的掌心,微微前倾着上身,往许从唯这边俯下身。
“干什么?”许从唯给看笑了。
李骁离开凳子,蹲在了许从唯的身前,他的身体压得很低,把头枕在许从唯的膝盖上。
许从唯“哎”一声,却没把腿拿开:“小狗吗?”
李骁声音低低的:“小狗就能一直在一起吗?”
许从唯笑着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李骁继续说:“那我当你的小狗吧。”
作者有话说:
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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