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到底是没把那钱收着, 许从唯直接转到他银行卡里,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费劲翻出来的卡号。
两人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
李骁隔三差五会发个朋友圈, 分享一些日常琐碎的小事。
当然,仅许从唯可见。
一开始他不确定许从唯能不能看到, 但动动手指的事, 想念的时候就发一条。
直到入冬后的某天, 舒景明突然发信息问李骁是不是把自己屏蔽了。
李骁当时正在图书馆刷网课,信息发过来后半小时才看到,他刚摘了降噪耳机,用手揉着耳朵, 看见信息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自那以后,李骁开始给许从唯发信息。
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复, 他自己说自己的, 也用不着回复。
偶尔会撞上许从唯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那就真是巧了, 李骁偏头笑出来。
隔月就是许从唯的生日,李骁自己的生日无所谓,但是许从唯的, 他就不想敷衍着糊弄过去。
心里有自知之明,许从唯不一定乐意见他, 所以跑回家都没吱声,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客厅, 到零点了也没见着许从唯回来。
李骁点开许从唯的对话框,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不清楚许从唯是提前知道自己回来了故意躲着,还是什么其他的意外原因, 但从许从唯的排班表来看,今天并不该他值班。
除了职工宿舍,许从唯难道有其他可以过夜的地方?
什么王阿姨李阿姨的,在李骁脑子里排队过了一遍,他觉得以许从唯的心软程度应该不会不顾他的感受继续找人谈恋爱,但说到底也是未知的事情,这世界上那么多循规蹈矩的“应该”。
李骁很想给许从唯打电话,发信息。
想愤怒地质问他在哪里,又想温柔地告诉他生日快乐。
情绪一左一右撕扯着李骁,他像与许从唯分开前那次谈话时一样坐在地毯上,感觉自己快要分裂开来。
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往上划拉着对话框,里面都是李骁一人的自言自语。
如果他真给许从唯发过去一条信息,估计也是石沉大海。
他除了用感情绑架对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根本没办法限制许从唯分毫。
狼来了的故事多几遍就没用了,李骁知道这个道理。
可除此之外该怎么办呢?李骁又不知道了。
最后,他只是在客厅里静静地坐到天明,在一片晨光熹微中眯了眯眼睛。
茶几上放着他买给许从唯的礼物,用深蓝色的丝绒纸仔细的包裹着。
礼物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李骁的字迹:舅舅,生日快乐-
李骁当天走的,许从唯隔天回来的。
他一趟差出了一个星期,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受地头蛇的窝囊气,回到家里身心俱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扯着衣领就往卧室里走。
茶几上duang大一个盒子放那儿他愣是没看见。
等到洗完澡换好睡衣,许从唯接了杯温水准备端回卧室睡觉时,余光无意间扫过周围,终于觉得不对劲,人停在门框里酝酿了片刻,转头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的礼物盒。
他端着水杯“蹭蹭蹭”几步走过去,俯身摘了上面黏着的便签。
字很短,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李骁的字迹,许从唯放下水杯,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大脑风暴了十来秒,终于意识到原来昨天是他的生日。
李骁这是回来了?
许从唯又点开李骁的对话框。
怎么也没给他发信息?
是没收到吗?不应该啊?
许从唯往上划拉着聊天记录,李骁那点稀碎的破事就跟朋友圈似的,他闲下来就刷一刷,每小时随机弹出来一两条。
昨天他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人一直都在一线。
累傻了回宿舍就睡,睡醒了就听汇报,听完了就急着赶车。
他像头拴在磨上的驴,眼一睁就开始哼哧哼哧地拉磨,等到磨拉完了反应过来了,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许从唯人也不困了,甚至有点精神,他就地坐在靠近礼物盒的地方,抬手拉开丝带的时候想,李骁把东西放在这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坐在这里,跟条小狗似的蜷着尾巴耷着耳朵,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这事儿不能想,想多了心疼。
许从唯加快手上动作,三下五除二拆了礼物盒,里面是一台未拆封的微单相机,他按着牌子搜了一下,价格不菲。
这个死小孩,不要他的钱,还花得这么大手大脚。
平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从牙缝里省的,气死了。
许从唯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发送前看了眼时间,都快半夜了,不合适。
他暂时退出去,想想,把那台微单搬去书房,从网上搜了个视频教程开始摆弄起来。
许从唯最近迷上了摄影,之前在另一个公开的社交平台上转载了几条摄影集合,估计是被李骁看见了,不然不会买台微单送给他。
许从唯之前也想买来着,但这玩意儿有点贵,他怕自己三分钟热度,又或者工作太忙,小几万的东西买回来落灰,寻思着有机会搞个二手的。
但惊喜这不就来了。
兴致上头也不觉得困了,往那儿一坐,摆弄到半夜。
机器上手了,许从唯乐呵呵地捧回卧室,睡觉都放在床头边,想着明天抽空开车出去随便拍点什么,那什么,生活中不缺发现美的眼睛。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隔天他临时收到通知,之前去办的事情出了点问题,许从唯还得再回去一趟。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就算他已经三十多了,还是会时不时遇到这种让人无语的情况。
许从唯闭上眼睛,想死。
他又飞了回去,在一线工作时不能带手机,与世隔绝一样。
等到下了班,人累得像一条死狗,加上吃完饭后的碳困,往床上一瘫下一秒就能直接进入梦乡。
许从唯还惦记着李骁,挣扎着点开手机。
小孩跟他闹脾气了,从他生日之后就没再给他发信息。
他也想给李骁回点什么,但想到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就要面对李骁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实在是没那个精力跟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斗法,他光是想想都累得要命,最后还是关了手机,睡他的大觉去了。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像火车似的在轨道上肆意横行。
许从唯是那个火车头,被推着不停地往前走。
等到忙完手上的工作已经快到元旦了,许从唯不知道自己跨年时能不能回家。
同样烦心这件事的还有李骁,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寝室四个人,两个都去找他们的异地恋女朋友去了,剩下一个宁裕跟李骁相依为命。
“你回家的话宿舍就剩我一人了,我也回去。你要是留校的话,我就跟你一起留校。”
“你想回去吗?”李骁问他。
宁裕摇摇头:“不想,我妈不让我睡懒觉。”
于是李骁就留下来了。
他又看了眼手机,许从唯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真把他忘了还是纯粹跟他生气,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许从唯气性这么大,都小半年了,想他认错也得给个台阶吧?
他都不知道认什么错。
元旦那天早上,李骁大早起来,打算去图书馆。
宁裕窝床上跟他妈打电话,说学校里有事,他们寝室的卷王在卷绩点呢,他也要跟着一起。
说完电话一撂,呼呼大睡。
李骁最近在准备一门考试,每天都泡在网课和题库里。
偶尔又空闲时间歇歇脑子,自己写一写可以运作的小程序,打算赚点外快。
这个
张明朗上半年想做个关于吃饭排队的小程序,找李骁聊了一会儿,李骁觉得用处不大,给婉拒了。
前几个月这货又来找他,说做一个排队停车的小程序,李骁说你到底停没停过车?车位向来是先到先得,谁跟你排队。
张明朗说他没素质。
李骁说他没常识。
两人虽然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但两人的专业类似,一直都有联系。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哥们,张明朗有什么创业赚钱的想法,也是第一时间来找李骁,前几天两人凑一起一合计,可以做一个车位数监控的程序,省得这边满的那边空的,人们傻乎乎的还在满的地方排队。
李骁空余时间都用来搞这些了。
人就得给自己找点事干,不管干什么吧,得把脑子给占着,不然就得乱想,想多了心里就难受。
他有时候也想,许从唯这么久没消息,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天天当牛马当的忘了看手机了。
但又一想,自己是为了不想许从唯才当牛马的,许从唯是当牛马才不想自己的,他俩的情况压根不是一回事。
颠来倒去怎么算都是他窝囊。
李骁把耳机一摘,也没心情敲键盘了。
宁裕发来信息,找李骁一起吃饭。
他这才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半了。
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两人在一个路口碰头。
李骁本想去食堂凑合,但宁裕把人往外面拉。
说什么“好歹也是新年”“你别看不起元旦”之类的,要和李骁出去搓一顿。
李骁后悔了,他就不该跟这人一起吃饭。
宁裕有时候跟张明朗真挺像的,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李骁就吃这套。
他被宁裕拖着往外走,半道上收到一通电话。
李骁盯着屏幕上“舅舅”两个字愣了会儿神,把宁裕甩甩开,站直了。
“喂?”
接通后的电话不再是之前那样的沉默,许从唯先开了口,简单一个字就听的李骁咬肌一紧,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就绷起来了。
他哑着声:“舅舅。”
“你现在在哪?”许从唯像在室外,能听到细微的风声和车笛。
李骁乖乖地回答:“在学校。”
“学校哪儿?”许从唯又问。
“西校门。”李骁往前看过去,大门就在他的前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他抬脚往前走,宁裕跟在他的身侧。
“西校门?”许从唯扬着尾音。
李骁“嗯”一声,刷脸走过校门的闸机。
西校门离宿舍楼近,人多,什么美食街餐馆都集中在这一块。
校门没正门那么豪华阔气,但门前也有一处大面积的广场和人共享修剪出来的绿化造型。
就在广场的边缘,那一颗修得很抽象的“马踏飞燕”的绿植边,李骁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同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许从唯细细碎碎的抱怨:“我就在西校门啊,这边保安不让我进,你在哪呢?我怎么看不到你。”
作者有话说:
小李:易燃易爆易哄。
第62章
其实许从唯纠结了挺久, 自己要不要去江城。
他是想去的,按以前来说这事儿压根不需要考虑。
但现在不得不想多一点,纠结来纠结去, 理性占了上风,觉得还是算了。
元旦而已, 又不是什么逢年过节, 发发信息得了, 反正马上也就寒假了,到时候小孩一回家,他有的烦。
然而隔天醒来,打开手机, 计划中的“发发信息”实行了一半,莫名其妙就跳转到了购票页面。
怎么说都是新年第一天,孩子一个人在学校未免也太可怜了。
高一时那因为工作不得不分开, 怎么上了大学还自己制造困难呢?
许从唯觉得看在那台微单的份上, 自己也该过去看看,省得小孩把钱浪完了还不知道银行卡里多出一笔。
南城到江城的车次太多了, 他甚至还挑选了一下,选择了临近中午的那班。
最好碰面就吃饭,不给李骁找点事干李骁就会反过来找他的事。
结果到地方一看, 小孩过得还挺好,身边有个朋友, 也不算是形单影只。
相比于许从唯的淡定,李骁像个炮仗, 当场就炸了。
他先是愣了片刻,视线定格在许从唯的身上,许从唯的视线在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 正好对上李骁的眼。
许从唯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布料很有质感的垂着,显得他身形修长。
这几年上了年纪,他也习惯了把刘海抓去脑后,露出眉骨和侧耳,白皙英俊的五官惹得路人侧目。
电话“哒”一声挂了,李骁收起手机,三步跨作一步径直走向许从唯。
那架势,许从唯竟从心底生出一丝惊慌,他有点怕李骁跟头驴似的直接闭着眼往他身上撞,这么大一个人了,一眼看过去少说也得一米八五往上数,真撞过来他俩指不定倒一起,大庭广众的,丢人。
许从唯往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跟按了暂停键似的,愣是让李骁停在了许从唯面前一步远的位置。
上一秒还入了夏呢,下一秒就迎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李骁停下来,站在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去吃饭?”许从唯心虚地碰了下鼻尖。
李骁“嗯”一声,视线依旧定在他的脸上:“你怎么来了?”
“出差、出差路过,”许从唯轻咳一声,“年底,外面跑了都快一个月了。”
“上个月也出差?”李骁问。
许从唯连忙点头:“嗯嗯,从十号就在外面了。”
李骁若有所思。
“一起吃饭吧,”许从唯歪了歪头,避开李骁往他身后看,“嗯?你那小室友呢?”
李骁看着许从唯,一点不想把自己的视线分半点给别的东西。
许从唯一句询问没得到回应,又看向李骁,疑惑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李骁的睫毛支棱着,黑漆漆的一小扇,在视线下移时能盖住卧蚕。
他垂下眸,眨了好几下眼睛,让干涩的瞳孔得到湿润,同时也休整好自己的情绪。
转身看向刚才他来过的地方,宁裕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自己吃。”李骁说。
路上,许从唯还惦记着他的小室友,让李骁一定喊着一起。
毕竟是自己的突然造访打乱了人家原本的计划,大过年的,怎么能让人独自吃饭呢。
李骁犟不过,给宁裕打了个电话,宁裕像只惊恐的麻雀,开口就是“我有病吗我过去”“你真心的吗”“我不会打扰你们吗”“不要啊我不要做史蒂夫”。
但是最后他还是过来了,因为元旦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凄凉,宁裕这种超爱热闹的人转身离开时脑子里的琼瑶剧都演到第三十集了。
李骁给他发了定位,宁裕到地方时嘿嘿嘿笑得跟隔壁家二傻子一样。
餐馆是软隔断包厢设置的,长方形餐桌的两侧是连着的靠背式沙发,宁裕做到李骁这边,没太靠近,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舅舅,”他傻乐着,“新年好,让您破费了。”
许从唯微微挑眉,打趣道:“不叫哥了?”
“误会误会,”宁裕连连摆手,“舅舅太年轻了,感觉跟我们差不多大。”
许从唯喜欢他的性格,给他倒了杯水,让宁裕不要客气,看有什么喜欢吃的扫码自己点。
“我吃什么都行,”宁裕双手把水杯接过来,“骁哥点就行,我们寝室聚餐每次都是他点。”
“骁哥,”许从唯也乐了,“他高中的朋友也喊他骁哥。”
“哦~~~那个啊~~~”
宁裕四个字拖出了九转十八弯,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好几转,最后和旁边看戏的李骁对上视线,目光里全是“兄弟我冲了”的视死如归。
“骁哥在我们院、不,在我们学校可受欢迎了,我每天都能收到好友申请,通过之后全是问骁哥微信的。十来……嗯,二三十来个吧,特别是迎新那会儿,我的天啊,学校表白墙贴的都是骁哥的偷拍,上课教室都坐满了,那个告白的,哎哟,在我们寝室楼下点蜡烛,哎哟哎哟……”
李骁:“夸张了。”
他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没有哪个女生会在男寝楼下点蜡烛的。
反过来倒是有这么个情况,不过那太俗了,李骁甚至不想让这样的例子夸张到自己身上,也不觉得许从唯会——
视线一转,许从唯那定格住的表情,像是信了。
李骁:“……”
不是,在他舅眼里自己这么牛吗?
“真的啊?”许从唯震惊道。
宁裕头点得用力到像直接磕桌上了:“真的真的。”
李骁闭了闭眼:“假的,根本就没有——”
“他一个都没看上?”许从唯直接和宁裕拉上了内部通话,完全忽略了旁边还有个人。
宁裕眼睛一瞪,在自己与李骁指尖竖起一根大拇指:“哪能呢,我们骁哥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眼中的震惊在几秒内转变成惊恐。
事情开始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宁裕一再强调李骁是块千载难逢百年难遇追求者众多一不小心就会被狼叼走的不可多得的肥肉时,许从唯的表情已经处于完全茫然的状态,脸上写满了“我在哪我是谁我要干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跟自己说这些,也不明白李骁为什么分明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为什么还偏偏想不开。
第一道菜上来了,宁裕用饭堵上了自己的嘴。
许从唯有点食不下咽了,甚至一顿饭快吃完了,他都忘了去买单。
李骁把钱付了,他才反应过来,原地呆愣两秒,肩膀又塌回去,像只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树獭。
“骁哥是好,又体贴又大方,长得帅,绩点也高,舅舅你怎么养出来这么好的骁哥?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点,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许从唯:“……”
前半段还挺正常的,后面那两句是啥意思?
吃完饭,宁裕麻溜地滚了。
许从唯看着对方小跑着消失的背影,站在路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你那小室友……”他迟疑着,又在心底否定了,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不是喜欢李骁吧?
李骁偏头:“嗯?”
许从唯移开目光。
心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异类。
“他知道。”
李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把许从唯听得又是一愣。
谁知道?知道什么?是他想的那个吗?李骁也没说什么啊。
怎么就知道了?那事能让人知道吗?知道之后是这个反应?知道什么?
无数个问号从许从唯脑子里掠过。
他年纪大了,经不住吓,人来江城都没两小时呢,已经一愣一愣又一愣了,这么下去迟早得心脏病,他还不想那么早死。
“舅——”
许从唯猛地回头:“我先走了。”
李骁嘴里的另个“舅”字硬是让他给咽了回去。
“怎么就走了?”
许从唯:“出差呢。”
他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低头随便划拉两下。
永远都有群@的工作群存了99+的未读信息,许从唯第一次看这些人说屁话这么舒服,点开展示给李骁看。
李骁刚把脑袋凑过去,屏幕一晃而过,许从唯又给收回来了。
不管看没看着吧,反正给看了。
给看了就说明不心虚,不心虚就说明是实话。
他的确在出差。
“路过江城,过来看看。”
许从唯丝滑地关闭手机装进口袋,双手往兜里一插,背挺得笔直。
板着脸,又端起他的长辈姿态:“行了,饭也吃完了,回去吧。”
他的眼神躲闪,在李骁眼里其实完全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都这样了还要强打着精神坚持下去,看着就感觉……可爱。
嗯,可爱。
让人忍不住就想逗逗。
“舅舅这么急着走,几点的票?”
江城道南城的车票闭着眼都能买到,许从唯不清楚能在江城呆到几点,所以压根就没看什么返程车票。
“没票,”他故作淡定,“单位车接。”
李骁“哦”一声,一肚子坏水:“那我陪舅舅等。”
许从唯惊讶地看他一眼,走开一步:“用不着,你忙你自己的事。”
“没事要忙,”李骁紧跟着也贴上去一步,“舅舅小时候教过我要懂礼貌。”
许从唯心想狗屁,我小时候教过你那么多东西你要全记着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真就是一口饭扔狗盆里,吃进嘴的都是狗爱吃的。
“你回去。”许从唯又迈出一步,再一步。
“不回去。”李骁跟上去一步,又一步。
许从唯逃似的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坐进后排。
李骁立刻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几乎和许从唯同事坐进车里。
“我要走了。”许从唯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送你啊。”李骁笑着说,“单位的车在哪?司机师傅等你报地方呢。”
许从唯真是后悔来江城了,他现在是明白了,不管什么,只要粘上了李骁就准没好事。
话是在自己说的,他吃不回去。
硬着头皮在高铁站下了车,许从唯头也不回地就往检票口走。
李骁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许从唯吓得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手甩得老高。
这反应太剧烈了,剧烈到有点伤人。
换李骁愣了,他愣的也没比许从唯少。
但他没许从唯那么脆弱,愣完就开始满地找办法或地缝。
李骁脸皮厚,被甩开了就再上手握住,隔着大衣不好握,就换个手,探进袖口握住里面的毛衣,也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直接把许从唯给握傻了。
其实这样实在没有必要,李骁最最开始不过是想让许从唯停一停,用喊的,拦的,实在不行往他面前一堵,怎么着也能让人停下来。
但许从唯不让他攥着手,那李骁就偏要攥着手。
“李骁,这是公众场合!”
许从唯说这话时把音量压得极低,即便如此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
这急赤白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骁当众耍流氓。
“怎么了?”李骁可以抬高了尾音,“舅舅,我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将抓着许从唯的那只手抬起来,大衣的衣袖往下滑落些许,李骁的手指陷在黑色的羊绒毛衣里,许从唯的手是毛衣包裹着的花束。
不知道是腕间难以摆脱的力道,还是李骁口中一字一顿的质问,许从唯慢半拍地冷静下来,才发现这纯粹是自己应激。
单纯这个动作来看,是没问题。
他们曾经何止牵手?他们甚至相拥而眠。
没问题,怎么都没问题。
可现在却有问题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李骁,在这里质问他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吗?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那份隐秘的心思就像薛定谔的猫,存在吗?存在。
但话又说回来,也可以不存在。
存在和不存在相叠加,至于哪个更胜一筹,看李骁的心情。
李骁说存在,许从唯就要防备。
李骁改口又说不存在了,许从唯的防备就成了笑话。
他就像是李骁拿捏在手掌心里的小白鼠,被看穿了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而李骁什么都没说过。
从始至终,一句有关的话都没说过。
至于那些尴尬的、不堪的、离经叛道的,都是许从唯自己脑补的,与他无关。
“没有问题。”
许从唯像是一根突然拉直的折线,在这一刻有些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甚至反握住李骁的手,两人的手指都带着力道,像蛇腹般绞在了一起。
“因为你是我的外甥,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舅舅可以原谅你暂时的任性,因为小孩可以犯错。”
“但是李骁,你要知道。”
“知错能改才会被人原谅,一错再错,只会失去更多。”
作者有话说:
你舅还是你舅
第63章
新年第一天, 两人不欢而散。
许从唯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南城的,他烦得想死。
不知道李骁听没听懂,应该是听懂了的。
屁大点孩子, 一身心眼都用他身上了,这还听不懂那就是装的。
真不懂也别上什么大学了, 回家洗洗睡吧。
许从唯是真洗洗睡了, 但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是李骁发来的。
许从唯顶着一头鸡窝乱发从被子里露出张脸,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皱巴着五官拿到面前一看。
小宝:我没觉得自己错了。
许从唯的头发出尖锐的爆炸疼痛。
小宝: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许从唯生怕对方的白色气泡继续弹出一些会要他命的句子,手疾眼快把人拉黑了。
强行禁言。
但很快, 电话铃响了。
要他命的东西换了一种存在形式继续追杀他。
于是许从唯把电话号码也暂时拖进了黑名单。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接着,许从唯把手机往外一甩,整个人“嗖”一下缩进被子里。
事已至此, 先睡觉吧。
之后几天, 许从唯一直都在单位宿舍。
他特别害怕回家把灯一开李骁贴他脸上,那种家里闹鬼的感觉已经给许从唯心里留下了严重的阴影。
他不知道李骁有没有回来, 反正他偷偷跑回家的几次都没撞见。
这么单方面相安无事到一月中旬,各大院校陆陆续续开始放寒假。
许从唯感觉自己脑袋上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终于,他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回到家。
中午, 天气晴朗,客厅洒满了明媚的阳光。
李骁正站在一片阳光内晾衣服。
男鬼回魂了。
许从唯定了定心神, 进门、换鞋、走进客厅。
李骁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从阳台进了屋。
双方当事人碰了头, 一方很紧张,一方很无奈。
“舅舅。”李骁叹了口气,“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许从唯抽了下唇角, 皮笑肉不笑:“等你会说人话了再放出来。”
李骁问他什么才算人话。
许从唯说他能听懂的。
这条件太主观了,基本就约等于“看我心情”。
许从唯听不听得懂,得看话是什么话。
李骁还是想抗议一下的,但许从唯没给他机会。
话一说完就往书房扎,李骁跟过去问他吃饭没有,许从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说吃过了,以后不用等他。
然后跟阵风似的又回单位去了。
躲人不是这么躲的,有点儿伤人了。
许从唯自己也知道,李骁的失落全挂在脸上,余光扫过都能看得出来。
但他没办法,这事儿只能冷处理,一旦有所亲近,对方立刻蹬鼻子上脸,他要因此发火,“舅舅”直接喊上嘴。
李骁这游击战打得那叫一个乐在其中,反观许从唯,快要神经衰弱。
只是问题不解决就会永远存在,时间一天一天向后推移,眼见着年关将至,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年假前的倒数几天,单位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笑脸。
不管杂乱的还是整齐的工位,这几天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人们急着回家找老婆、找父母、找孩子,许从唯家里供着个大佛,他都不敢回去。
人在单位宿舍,被一群同样没事干的单身汉拉出去喝酒。
许从唯酒量练出来了,几杯下肚没觉得什么,不知不觉喝多了,本打算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直接醒不过来了。
熟悉的同事给李骁打过去电话,没一会儿家属就到地方来接人了。
人高马大的小伙,背个醉汉回去还是不用人帮忙的。
许从唯的酒品很好,睡着了不吵不闹不折腾,乖乖趴在李骁的肩上,两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从身前垂下来,随着步子慢慢地晃。
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李骁上车后攥了攥许从唯的手,竟然是热的。
不知道是室内暖气的原因,还是纯粹喝酒喝多了,即便车内灯光暗淡,也能看出来许从唯脸上红扑扑的,很可爱。
李骁摘了围巾,低头握着许从唯的手腕,把对方露在外面的手一点一点包起来。
他垂着眸,动作很慢。
手指偏私地抚摸过手背、虎口、掌心、指腹,最后依依不舍地放开,捡起另一只。
温热的皮肤轻轻摩擦着,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触碰过许从唯了,那些亲昵的拥抱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李骁想,如果许从唯还醒着,估计会直接弹起来撞车顶上。
挺难过的事,他竟然还笑出来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李骁背着许从唯往家走。
小区里的灯藏在路边的灌木里,起到一个渲染氛围的作用。
照明还是得看月光,清凉凉的一层,像霜一样落在树上、地上、人的身上。
夜风吹过,往人衣领里钻。
许从唯被包了个严严实实,愣是睡了一路都没醒。
到了家,李骁在玄关把许从唯从背上放下来,许从唯像根软绵绵的面条,在筷子上往下呲溜。
李骁转身手忙脚乱地把人捞进怀里,把他手上的、脖子上的围巾都给摘了。
许从唯被这么左手倒右手的一翻腾,迷迷糊糊的,慢慢醒了过来。
李骁压根没察觉,摘完围巾后往换鞋凳上一扔,俯身打算抄着人的膝窝抱去卧室。
然而都还没等弯下腰,只觉得什么按上肩头,接着往后猛地一推。
这一推力道不小,李骁猝不及防被推开两步。
他踉跄着差点摔倒,等扶住手边鞋柜,门口的许从唯已经倚着门板滑到了地上。
玄关的暖光灯并不明亮,李骁起身拍开了客厅的主灯。
许从唯被刺得一眯眼,接着有阴影覆盖过来,他的手臂被握住了。
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许从唯用力地甩开了。
他的身体侧过去,因为躲避而短暂的失去平衡,单手猛地按在地上,那一瞬间的晕眩天地倒转,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用力闭上眼睛。
没等缓过劲来,他的手臂再一次被人握住了。
同时身体被转了回去,许从唯再想甩开,却已经是无能为力。
“许从唯!”
李骁的咬肌紧绷,死死握住对方的手臂。
“我自认我没犯浑,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传进许从唯的耳朵,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什么都像和着浆糊,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但他能感受到情绪,听得出李骁在愤怒。
许从唯忍不住想,有什么好生气的?他都还没生气呢,李骁倒生气了?
真是倒反天罡离了大谱,这事儿要是出他身上,自己早就羞愧难当一头撞死了。
小孩真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宠坏了。
许从唯尝试着开口,但嘴皮子不听使唤,一个“你”在嘴里兜兜转转了半天,舌头捋不直,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舅舅跟我说过,如果我不犯浑,就和以前一样。可是现在呢?无论我接下来是什么态度,你都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了,是不是?!”
他的音量提得很大,几乎贴着许从唯的耳朵吼了。
许从唯的酒都被他吼醒了半分,话自然也听清楚了,他好像的确不占理,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也不能完全是他的原因。
许从唯懒得和李骁争辩,小孩嘴皮子厉害得很,怎么说都是他有理,许从唯吵不过他。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放手,我自己能走。”
李骁心里还存着火气,但对着个醉鬼又不能直接发泄出来。
他看许从唯似乎是清醒了一点,便放开手让对方颤颤巍巍摸进了卧室。
门关上,剩下李骁一人在客厅继续闷着炸。
许从唯往床上一倒,很快进入梦乡。
但这样睡觉实在是不舒服,很快他又醒了,胡乱扯掉身上的衣服。
脑子清醒了不少,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身上混着烟味酒味,他闻着头疼,拿了换洗衣服打算出去洗个澡。
结果一推门,李骁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许从唯当没看见,径直走去卫生间。
李骁跟过去:“你醉成这样洗什么澡?”
卫生间的门“砰”一声关上,许从唯甚至在里面上了锁。
李骁被这一操作给气笑了。
许从唯给自己搬了个塑料矮凳,打开淋浴脱衣服。
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他本来没那么晕的,洗了一会儿感觉坐都坐不住了。
换气扇嗡嗡的开着,许从唯把淋浴间的玻璃门也打开,强撑着洗完了头发。
之后感觉有些不妙,也不打算继续洗了,冲完泡沫就出了淋浴间往洗漱台走,拽了浴巾搭在头上,还想去拿睡衣时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动静大得吓人。
李骁第一时间冲过去“砰砰”拍了两下门,喊了声“许从唯”之后也没等里面的反应,直接去拧门把手。
锁上了,没拧开。
李骁气得差点没原地爆炸,把门拍得整个房子都跟着震:“许从唯,给我开门!”
许从唯摔懵了两秒,直到疼痛从身体各处传上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缓过劲来,试着去拿睡衣,但睡衣放在高处的衣架上,不站起来实在是拿不到,于是只好放弃,把头上的浴巾拉下来盖在小腹。
太狼狈了,李骁不如不在家。
他尝试着挪去开门,但腿实在太疼了,而且他头晕,也是没力气。
一门之隔,外面都快爆炸了,里面了无生机。
许从唯说了句话,被拍门声盖了下去,他无语得有点想笑。
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时,外面的李骁突然收了神通。
片刻的安静后,他让许从唯离远点。
磨砂的门其实也能稍微看见一点东西,有光,没阴影,说明许从唯不在门边上。
许从唯隐约知道李骁想干什么,用浴巾捂住了脸。
“哐——!”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李骁一脚踹开了门锁。
他接冲了进来,双膝一起“噗通”一声跪在了许从唯的身边,没敢轻易挪动,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遍:“摔哪了?”
和李骁一起进来的还有外面的新鲜空气,许从唯感觉自己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虽然这种情况下,李骁应该也不会生出一些其他的念头。
但许从唯还光着呢,这太丢人了,他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快贴地上了。
“没事。”许从唯指了下烘干架上的睡衣,“把我衣服拿下来。”
李骁对这个“没事”深感怀疑,但也没直接提出异议,毕竟许从唯现在的确不太适合对话,他拿过对方的睡衣,解开纽扣替许从唯穿上上衣。
许从唯上衣穿得还算配合,但裤子却让李骁出去。
李骁感觉自己像个用完即扔的一次性工具人,心里本来就不爽了,被许从唯这一指令下的,那份不爽直接炸了。
“刚才怎么不让我出去?”李骁握着许从唯的睡裤没松手,“睡衣我穿的,睡裤我也要穿。”
许从唯的眉头拧成一座小山:“别让我说第三遍,出去。”
李骁深深地看着许从唯,片刻后直接去握对方的脚踝,打算强行给他穿裤子。
然而手一碰到皮肤,脚踝处肿胀得非常明显。
许从唯轻轻地“嘶”了一声,李骁心里的火暂时憋了回去。
他哑着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摔成这样怎么自己穿?乱动只会二次受伤。”
许从唯不予理会:“只是崴着了而已,我的脚我自己心里清楚。”
李骁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这一会儿用完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我不是畜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做什么,你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
“我说了不用,”许从唯夺过李骁手里的睡裤,“出去!”
他抖开裤腿就要屈膝往脚上套,李骁忍无可忍,一把扯过睡裤扔出了浴室。
许从唯目瞪口呆:“你干什么?”
李骁双膝跪着,手掌直接按在了许从唯的腿侧。
他俯身逼近,几乎与许从唯抵着鼻尖:“我干什么?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许从唯瞳孔一缩,只觉得头皮一炸。
他下意识往后仰,脊背钉在了瓷砖墙上,避无可避。
“李骁!”
李骁的双臂撑在许从唯的身体两侧,在一片蒸腾的雾气中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我会抱着你进卧室,会给你换好睡衣,会替你擦干净身体,你会睡一个安稳的好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腿摔得都不能动了,还是不停地让我出去。”
“自从寒假放假回家,我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你回来我就跟你说两句话,你不回来我就在家像条狗一样等着你。许从唯,你是把自己的话吃回去了吗!?”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一滚,他没法反驳。
胸膛起伏剧烈,被水汽浸润的嘴唇微微颤抖。
李骁的视线下移,变得暧昧。
许从唯察觉到对方神态的细微变化,把脸转向一边。
下一秒,李骁扣着他的下颌,直接把脸转回来。
许从唯心上一惊,抬手握住了李骁的手臂。
“李骁!我是你舅舅!”
因为太过紧张,短短几个字说得四分五裂。
重音和气音咬得乱七八糟,甚至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混杂进粗重的呼吸里。
“那又怎么样?”李骁反问,“在我喊你舅舅的时候,你不照样盯着我发呆?凭什么我现在却不可以?许从唯,这不公平。”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对,许从唯半张着嘴,想要反驳。
只是炙热的吻落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唇上一痛,舌尖直接探进口腔,粗暴地大肆掠夺。
浴室的灯光晃眼,许从唯忘了呼吸。
唇齿磕绊,青涩而又凶猛。
没有经验,只凭借着本能纯粹地发泄与占有。
直到喉结一痛,许从唯猛地吸进来一大口气。
湿滑的触感喷洒着热气,像蛇一般从侧颈游到他的耳廓。
同时,另一处也撩开了浴巾往下。
“舅舅,你硬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有事,1.24的更新就早点更,谢谢宝贝们的喜欢,爱你们!
第64章
单位年前三天正式放假, 许从唯有单位宿舍钥匙,他不回去。
坐牢似的在里面住了三天,许从唯感觉自己经这一遭得少活十年。
他又呆又傻又聋又瘸, 日常就是坐在那张单人小床边看着窗户外抽烟。
宿舍里云雾缭绕的,他连胡渣都懒得刮。
脑子里胡乱想了过去的很多事, 抽丝剥茧地在这十几年里寻找任何导致如今局面的错漏。
他第一次参与一个孩子的成长, 小心翼翼本本分分, 从来也没对李骁过什么不正确的引导。
怎么把小孩养成了这样?
就说喜欢男人吧,许从唯放眼望去他的身边、李骁的身边没一个是同性恋,这么多年也没接触过有关的人,非要说出问题就是那本小说, 但文字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改变人的性向吗?那李骁不也看言情小说吗?也没见他喜欢哪个姑娘。
退一万步来说,喜欢男人,行, 许从唯无助到去百度该怎么办, 回复是“家长应该接纳、尊重与支持”。
许从唯想,换个人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于是他又搜“外甥喜欢舅舅怎么办”, 回复“这要看你的家族有没有说法,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结婚的。如果彼此深爱对方。不必理会那些无所谓的羁畔。”【注】
许从唯又想,真是放他妈的屁, 狗不咬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李骁曾经的那句“又不是亲的”, 当时他还为此难过了小一阵子,觉得孩子一直跟他感情挺好的怎么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原来祸心暗藏, 早就已经在隐晦的提示了。
许从唯指间夹着的橘色火星隐隐颤动,他闭上眼,歪在床边像块了无生机的树桩。
直到除夕晚上, 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接着是两道叩门声。
许从唯起身开门,还在纳闷大过年的谁回来了。
结果门一开,他僵在那,李骁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把他的视线占满了。
许从唯呼吸一滞。
对方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深红色太过明显。
那晚的经历实在羞耻,虽然除了触碰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但只是碰触就已经让许从唯无地自容了。
他直接就要关门。
李骁抵住门板:“舅舅。”
许从唯依旧没有反应。
僵持中,到底还是示弱地小声说道:“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他杵在那儿,低着头,避开了许从唯的视线,肩膀塌着,周身的戾气也收了个干净,让许从唯想起很多年前,李骁背不出乘法口诀表也是这么个状态。
小孩从小就没安全感,一旦有什么事情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会诚惶诚恐。
这不用说,他俩生活这么多年,许从唯能感受的出来,李骁现在就是这样,冲动之后想明白了就会后悔。
算了。
许从唯还是跟李骁回了家。
他的脚踝被那一跤摔瘸了,自己买了喷雾,这三天凑合凑合能走,就是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很慢,也不太好看。
除夕夜,走哪儿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李骁给家里妆点了一番,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
许从唯在入户门口停下,抬头看看,不知道李骁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干这种事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餐厅里摆了一桌好菜。
加热的桌垫开着,黄澄澄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饭前洗手是许从唯的习惯,更何况他现在蓬头垢面一身烟味。
然而视线刚投去卫生间,一些不好的回忆就跟刀子似的刺进了他的大脑,想都不能想。
他转而去了厨房,洗完手顺便拿了两双筷子出去,李骁端着盛好的饭跟在后面。
他们像平常一样一起吃饭,只是餐桌上除了筷尖与瓷碗碰撞的声响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舅舅……”
“吃饭。”许从唯头也不抬。
李骁怎么开的口又怎么闭上,他的视线在许从唯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收了回来。
许从唯吃完饭把筷子一撂就回卧室了,不是他躲着做家务,只是和李骁吃完一顿饭已经用完他全身的力气,再往下继续一点其他的互动指不定立马露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面对李骁时,许从唯的心底是有点怕的。
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孩子——现在或许已经不能用“孩子”来称呼一个人高马大体格强健的成年男性。他俩要是再吵一次,吵到要动手的地步,许从唯还真不一定能占上风。
李骁发起疯来什么都敢,许从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场面失控了。
但他回到卧室也不知道干什么,身上一股烟味,不想坐床上也不想坐沙发,去洗个澡吧,不想去卫生间,不洗吧,难受一整夜。
许从唯打开衣柜,往柜门内侧的穿衣镜上一照,人都邋遢成什么样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被折腾成这样,不够丢人的。
许从唯犹豫片刻,又从卧室出来,觉得还是得回宿舍。
最起码洗个澡,洗完再回来。
李骁刚把碗筷收拾干净,拿着抹布站在桌边看着许从唯往门边走。
“舅舅,”他停下动作,“你要去哪?”
正常情况下,许从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是去单位洗澡,洗完就回来,不是不跟你不过年。
但这样一解释,就得连带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洗澡不在家里洗。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人的思维被引导到这儿了肯定会往下想,那些东西少想为妙。
而且许从唯也是起了点脾气的,心想你问我就得告诉你?自己一成年人了,想去哪儿还得跟家里的孩子打报告。
孩子孩子孩子。
这虎玩意儿也不是孩子了。
许从唯烦躁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大门走。
李骁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大步追上来:“舅舅。”
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冲他走过来,还没靠近呢许从唯就开始慌了。
他加快脚步拧开门把手,像跟李骁比赛似的,他慢点就跑不掉,李骁慢点就抓不了。
防盗门像把扇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扇在了墙上。
许从唯那条多灾多难的手臂又被抓住了,他感觉这像是鬼打墙、中了邪,李骁跟他那条手臂过不去了,许从唯真想把手卸了扔地上算了。
“舅舅以后都这样躲着我了吗?”
许从唯心想我躲什么了?我人还没走一步呢你都已经追出二里地了。
到底谁是谁舅啊?
“放手。”许从唯冷下脸。
在许从唯的注视下,李骁手指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但他依旧没放开,指尖轻轻捏着许从唯的衣袖,手臂被那点衣料吊在半空,像撒娇。
“舅舅……”
李骁的声音软下来,低着头,又拿出一小时前的样子。
许从唯想:有人装窝囊,有人真窝囊。
“别给我来这出。”
许从唯把手臂挣开,李骁指尖的那一点衣料也没了。
他抿了下唇,重新抬起视线,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像许从唯脸色,阴晴不定。
“李骁,我跟你交个底,有些事你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许从唯明显能感觉到李骁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心头微动,不明白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其实就是个光影变化,许从唯话说完,李骁的脸往下倾了些角度,眉骨压着眼睛,碎发遮在眼皮,倒影投进瞳孔里,黑漆漆的一片,就连目光都变得锋利具有攻击性。
“你慌什么?”
看看!看看!不窝囊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许从唯按住自己的呼吸,笑了笑:“李骁,你知不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不像动物一样,他懂道德伦理,懂三纲五常。你这样是违法的,是会被社会所谴责的,你都已经念大学了,这点道理还需要我跟你说吗?”
“是吗?”李骁也跟着笑,“舅舅懂这么多,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外甥硬起来?”
许从唯瞳孔猝然缩小,不敢相信李骁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种事宣之于口。
那种浓浓的羞耻感像蚂蚁一般迅速爬满了他的全身,刺疼酸痒,许从唯后退半步,扭头就走。
李骁抓住他的手,许从唯微微踉跄,被按着肩膀抵在了墙上。
他的腿还瘸着,跑也跑不了。
挣扎的话又怕把李骁惹毛了,这虎玩意儿跟个炮仗似的一点不能招惹。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破罐子破摔,实在是没招了。
许从唯背抵着墙,在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家是一楼一户,不至于他俩这边折腾着,那边电梯里出来个人当场社死。
真要这样他也别活了,一头撞死去找江风雪算了。
她儿子欺负人,没这样的。
“没话说?”李骁靠近了些,“我教你怎么说。”
“你应该说‘我不过比你大了几年,也没有血缘关系,会硬是正常的,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这时候我就点头,说‘嗯,我懂,因为我也硬了’。”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耳朵都麻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棵干枯了的树桩。
感应灯又灭了,只剩下入户门里投出来的暖黄的光。
电梯上行,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像锯子切割着许从唯这棵老树桩,他快要裂开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抬手往空中指指。
“你妈妈……你妈妈听着呢。”
李骁掀了下眼皮,目光顺着他发着抖的食指向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是吗?那我想告诉她:你真是没眼光,许从唯这种人竟然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弥补这个遗憾,以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妈: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注】:摘自百度知道。
ps:当时我看到这条回答,惊讶程度不亚于许从唯。
第65章
许从唯的三观被李骁一次又一次地刷新, 道德红线也一降再降,已经到了他难以接受的地步。
真的挺崩溃的,李骁这个虎玩意儿不管是唯物还是唯心都拿他没辙。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办, 感觉整个人已经没办法了,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无言以对了。
“你是想我死?”许从唯麻木地说。
李骁愣住了, 收敛起表情里的调笑, 也把按着许从唯肩膀的手放了下来。
还好, 还有良心,听得懂他的死亡威胁。
许从唯回单位洗了个澡,洗完又回去。
出宿舍的时候看见外面站着的李骁,那么冷的除夕夜, 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冷。
许从唯竟然还有点心疼。
他对自己无语了,心想李骁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慈母多败儿。
慈舅多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听到动静抬起头, 定定看着许从唯, 哑着声又喊了声“舅舅”。
舅舅舅舅舅舅。
魔音绕耳。
许从唯瘸吧瘸吧从他身边走过:“回家。”
所有矛盾终结于一句“大过年的”,回家后李骁没再犯病, 许从唯也顺利地又活过一年。
之后每天许从唯都睡到日上三竿,到了吃饭的点,爬起来吃完继续睡。
有躲着李骁的意思, 但更多的还是疲惫。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之前许从唯都绷着神经, 现在稍微放下一点,扛不住。
七天的年假一结束, 他麻溜地滚回单位宿舍开启了日常牛马生活。
李骁在家守了几天也没等到许从唯回来,干脆也回学校去了。
许从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件事,就算接受不了也需要时间缓冲过度。
狗急了跳墙, 兔子急了咬人,他舅急了要去死,李骁不敢再来硬的了,毕竟舅舅只有一个。
李骁走之前在玄关处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舅舅,我去学校了,请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谢谢。
没招的不止许从唯一人。
许从唯看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的元宵节了,他把这张纸撕下来,拿在手里去阳台抽了两根烟,然后把李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手机里的电子宠物又开始了他的定点播报,李骁去找了份家教兼职,已经赚了小一千块,还特地转给了许从唯。
许从唯心想真是闲的没事干,自己缺他那点小碎银子。
他没收,也没回复过。
二月初,南城暴雪。
许从唯单位临时组织人出去扫雪,因为有记者随行,领导层全部出动,奋斗于除雪一线。
碍于拍摄,不能遮挡面部,许从唯被冻得挂清水鼻涕,干完活了还得顶着寒风接受记者的采访。
结束后他哆哆嗦嗦说会不会影响公司形象,记者说这样好,这样说明是真干活了。
许从唯想:形式主义。
这事儿之后他感冒了,整天咳咳咳,咳得人迅速消瘦了下来。
单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许从唯的变化,纷纷给他支招,希望他早点痊愈。
但许从唯明白感冒发烧不过是表面原因,他只要一想到李骁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没办法治。
冬去春来,二月底,寒假快要结束。
许从唯的病因说自己想家了,能不能回南城。
许从唯想:兔崽子又在这装可怜。
自己以前分明说过,这儿是李骁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李骁还非要问这一句,就是想被搭理。
许从唯搭理了,中了这小子的计。
许从唯不搭理,就像在说“不能回南城”。
顶级的阴谋是阳谋,李骁那点心思许从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还是在两个选项里来回打转。
许从唯回了个“能”。
李骁是能回来,但是许从唯不一定啊。
他出差去了,李骁扑了个空。
其实这个差没必要出的这么急,但许从唯说走就走了,走了也没让人忙着接他,他自己去附近的酒吧逛了逛。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怎么去过这些地方。
以前舒景明捞他去过一次,许从唯不太喜欢那种暗暗的氛围,他觉得里面的人搭讪都太随便了,像耍流氓。
但他今天却硬着头皮去了,因为那家是一个gay吧。
对于自己没有涉足过的领域总是带有天然的好奇,许从唯从网上买了门票,进酒吧时又在入口那里盖了个小章,就进去了。
里面和他认知中的酒吧没什么差别,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昏暗不明的卡座吧台。
许从唯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调酒师问他有什么想喝的。
他要了杯店里的招牌鸡尾酒。
调酒的时候就有人来找他搭讪,有传统意义上的男人,还有非传统意义上的男人。
当一个留着长发大波浪,穿着紧身小皮裙的妩媚女人靠近时许从唯还在纳闷,gay吧还放女人的?
结果下一秒,女人一开口是一副粗哑的糙汉音,许从唯差点没直接碎掉。
后来又有一个扎着双马尾、背着毛绒小背包、看起来一副未成年样子的男生,说自己刚满十八岁。
许从唯的三观已刷新,多少有一点见怪不怪了。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一直把自己的酒杯捂得很紧。进嘴的东西,警惕性很高。
一连拒绝了好几个人,终于有人坐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直男。
许从唯小心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许从唯说自己的外甥喜欢男人。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与他侃侃而谈,声情并茂地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期间喝了杯酒,喝完后拍拍许从唯的肩,对酒保说记在他的账上。
许从唯多付了一百块钱。
等到进了夜场,表演开始了,几个穿了和脱了没区别的男人站在齐腰高的舞台上扭动身体,太辣眼睛了,和李骁简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许从唯想了解的gay不是这种gay。
他茫然地进来了,又茫然地出去。
当晚许从唯就做了个梦,梦见李骁也扎着双马尾,背着一个毛绒小书包,在酒吧里对他说:“舅舅我刚满十八岁。”
他吓醒了。
之前还想死呢,现在连死都不敢死了。
他怕死了之后见着江风雪,江风雪得再给他一拳头。
许从唯的身体本来就没好,这下精神也跟着垮了。
等回到南城时,已经被打击的不成人样。
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一个行尸走肉,能活着纯粹是吊着一口气。
后来,他们部门一同事看不下去了,问许从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同事叫余凝思,是许从唯部门的数据员。
女人对情绪似乎天生就是会敏感一些。那么多糙老爷们都在关心许从唯的病什么时候好,也就这一个看出来他病在心上。
这事儿有是的确有,但说又说不得。
许从唯摆摆手,只是说孩子的事。
两人闲时喜欢聊孩子。
余凝思是位单亲妈妈,半年前调职到许从唯的单位工作,是个干活麻利,很容易相处的女人。
因为许从唯曾经也独自抚养过一个孩子,所以他非常能体谅余凝思生活上的难处,也尽自己最大程度给予她工作上的方便。
余凝思对自己这个上司非常的感激,许从唯桌上的第一包感冒药就是她放的。
“家里有矛盾是正常的,许工家的孩子已经非常优秀了,如果我的女儿能像他一样,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做梦都能笑醒是吧?
他做梦被吓醒。
许从唯报以尴尬的微笑。
余凝思比许从唯小三岁,女儿现在正在念小学。这对母女间时常也有矛盾,但一家人嘛,总归没有隔夜仇。
许从唯说他家这个都隔季度了。
余凝思说没看出来,许哥你气性这么大的吗?
许从唯摆摆手,苦笑道:“不提了。”
两人下班偶尔会一起出单位,余凝思去接她女儿,许从唯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出了公司走个五十米就会在十字路口分开,许从唯会想起以前和李骁生活的日子。
有时候学校放假,余凝思的女儿也会来单位写作业,许从唯没事就溜过去看看,辅导辅导数学题,小姑娘很可爱,笑起来脸上有俩酒窝。
时间推着人走,以前许从唯让李骁喊他舅舅,那有点占人便宜,现在是真到了被喊叔叔的年纪,这回是正儿八经的了,他都三十四了。
“许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一直单着?”
余凝思这女人也虎,直接问许从唯了。
许从唯说因为自家孩子排斥,余凝思说我猜也是,她家孩子一开始也排斥。
两人一有共同话题,这聊天就言之有物。
许从唯身边的朋友大多婚姻幸福,怎么着也跟他聊不到孩子,这会儿有个人能跟他对上频道,就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
他从没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放松过,好像什么都能说上一嘴。
余凝思也会接住许从唯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有所回应,和许从唯分享一些日常的琐事,他们的交流绝大部分集中在下班后那不到五十米的路上。
两人的生活轨道短暂地重合了,在五十米后又重新分开,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情。
他们的对话框里交流的都是工作。
成年人的关系,开始或结束都很缓慢,他们没有那么多容错的机会,想要作出决定考虑得也要更多。
许从唯觉得余凝思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他们在一个单位里,如果相处不好会很尴尬。
而余凝思明显也有考量,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以更加谨慎,也更加严格。
没有打破界限的契机,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惯性存在于任何事物,包括人类。
保持一种较为舒适的现状是他们的首选。
直到有一天李骁突然出现在许从唯的公司门口,亲眼目睹了许从唯和余凝思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李骁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随后,他才慢半拍地注意到许从唯的脸上的笑,那是李骁第一次看见许从唯和一个女人相处时展现出如此放松的状态,那区别于许从唯任何一任的相亲对象,是舒服的、和缓的、自然的。
那女人身边还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正仰着脸,同样笑着和许从唯说着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李骁身上的血都结了冰。
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许从唯正在远离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这么走到别人的身边。
可他们分明在靠近,许从唯看见了李骁,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和身边的人告别。
余凝思先一步离开,许从唯走到李骁的身边。
可李骁却觉得他的灵魂被那对母女带走了,眼前的许从唯不会对他笑,也不会揉他的头,许从唯已经很久没喊他小宝了,许从唯的宝贝是不是已经换了个人。
“李骁?”许从唯皱了下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
话音戛然而止,一句话卡在了一半。
李骁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着眼,掉下一颗眼泪。
接着,一颗接着一颗,滴滴答答。
有的被下睫毛蓄成大颗,坠不住了,直接掉在衣服上;有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挂在下巴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局部小雨。
许从唯愣在原地,而当事人却像是没有察觉,哑着声,疑惑着,鼻音浓重:“舅舅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哭哭
第66章
李骁小时候容易哭, 跟个小水泡似的,那时人生不安稳,摇摇晃晃的, 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掉下眼泪来。
这种情况在入学后有所缓解,上了初中后许从唯就没见过对方掉眼泪。
据张明朗描述, 李骁在学校里一直是酷哥形象, 即便收到小姑娘的情书也是冷着脸不说话的那种, “骁哥”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从高中叫到大学。
然而此刻,许从唯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李骁,哪里还有一点骁哥的样子?
许从唯不管心里有火还是有气, 都被李骁这噼里啪啦的泪珠子给浇灭了。
他有些愣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下意识想要抬手, 动作的幅度小到连衣袖都没, 很快又放了下来。
“这是在公司门口,李骁, 你觉得合适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矛盾,他俩回家关上门说,即便把屋顶吵翻了, 他和李骁都能冷着脸一起再给补上。
从门外看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如旧。
因为他们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是不能以情绪为主导的,那太不可控了, 会产生很多难以处理的后续影响。
李骁在这里哭,许从唯不可能过去摸摸抱抱地哄他,也不可能破罐子破摔说你哭吧, 我也哭。
能正确地处理和疏导自己的情绪,是一个成年人情绪稳定的关键。
很明显许从唯已经具备这种能力,但李骁没有。
年龄差距在这一刻凸显,他们在处理问题方面产生了分歧。
不过李骁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迅速做出补救。
他抬手用袖口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春末的卫衣很薄,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套头衫,袖口和胸口的布料被泪水打湿,颜色变得有些深了。
李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翻涌着的情绪。
他学着和许从唯一样。
“这几天学校春季校运会,没有我参加的项目。”
这种沟通就比较符合许从唯的喜好,即便有什么要说的,也要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场合。
他轻轻点了下头:“先吃饭吧。”
半年前的那边意外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变得模糊,许从唯其实已经回过了一点神,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李骁面前吃完一顿饭。
如果李骁一直都是这种说人话的状态,他不介意把这份表面的和平维持下去。
可惜小孩就是小孩,二十出头,心里能藏住什么事?情绪压在心底不出一个小时,就忍不住噗噗往外冒。
什么“舅舅你要谈恋爱”,什么“我不喜欢那个人”,什么“你对那个小女孩很好”,什么“你这样做是给我看吗”。
都不是些能回答的问题,许从唯不理他,李骁就一直在那里念经似的嘀咕。
一个人吃两份醋,也不嫌噎得慌。
因为更离谱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所以对于许从唯来说,李骁现在的言行他甚至都可以接受。
左右不过是一堆小孩的情绪话,许从唯一边听着一边吃饭,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
饭后,许从唯把李骁送到小区门口,他没下车,打算直接回单位。
“舅舅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李骁坐那儿不动,连安全带都没摘。
许从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耐着性子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得上班。”
李骁翻了一下腕表,那只表还是许从唯之前送给他的。
许从唯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顺,继而移开。
许从唯下班下的迟,吃饭停车都浪费了一点时间,之后把李骁送回小区,许从唯再赶到单位,差不多正好是打卡的点。
李骁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目送许从唯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李骁以为许从唯不会再回来了。
但许从唯可能是这几天缓过劲来了,他没再继续躲着李骁,而是正常下班回了家。
听见密码锁有响动时,李骁正在书房敲键盘,他惊讶地起身,第一时间冲出来,看见许从唯一只手按在斗柜上,微微俯身在玄关换鞋。
“别跑,晚上了,扰民。”许从唯的语气温和,像几年前李骁还上高中时他回来家说的话。
李骁有一瞬间的恍惚,整个人停在书房的门口,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语气和状态去接这句话。
许从唯踩着拖鞋进来,抬眸扫了他一眼:“吃过晚饭了吗?”
李骁也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复他:“吃过了。”
因为没想到许从唯会回来,所以他早早地就应付了自己,现在有点儿后悔,连忙问许从唯吃过没有。
“吃过了,”许从唯的语气毫无起伏,“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罢,他回了卧室,片刻后换了套睡衣出来。
一扫眼看李骁仍然站在原地,忍不住“啧”了一声:“听不懂人说话?”
李骁装傻:“听不懂。”
许从唯无语:“多大人了还指望我哄你?”
李骁抿了下唇,不吱声。
许从唯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李骁特地留了个心眼,没听见上锁。
不过许从唯没洗澡,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几分钟就出来了。
回卧室的路上又看了眼李骁:“行,明早你还在这站着。”
说话说完回了房间,就真没下文了。
李骁站在那像在琢磨,但许从唯不知道李骁那个驴脑袋能不能琢磨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上了床,没一会儿,驴敲门了。
很礼貌,很规矩,不轻不重的三下,听起来情绪稳定,适合谈心。
许从唯下床把门打开了。
李骁脸上没什么,只是问许从唯是不是认真的。
其实这会儿许从唯心里还没那个打算,但在李骁面前不能这么说。
他点头,算默认了。
李骁一点儿没停顿,说这个不行。
许从唯也是纳闷了,手臂一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非要听李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是她的小孩吗?她结过婚。”
“结过婚又怎么样?李骁,别把你的那套标准拿出来搁我身上。”
许从唯误会了,李骁在意的不是余凝思怎么怎么样,李骁在意的是许从唯身边会多出个小孩。
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当年的李骁一样大。
但这话不好说,因为他介意的点太阴间了,许从唯听了估计会直接抽他脑瓜子。
李骁打算糊弄过去。
“你这么喜欢找结过婚的吗?因为我妈结过婚?”
这句也没多阳间。
换以前,许从唯可能就有点生气了。
但现在,他竟然就这么靠着,安静地看着李骁,缓了许久才开口。
“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你妈妈?”
李骁的喉结上下一滚,没有吭声。
“你和其他人一样,一直觉得你妈妈是一个不好的人,对吗?即便她没有因为难产而死,以她的能力,也无法给你提供健康的成长环境,给予你期望中的托举,是吗?”
这话说的太现实了,李骁其实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竟然还敢生孩子,这一点实在很好笑。
但李骁实在懒得和许从唯争辩有关江风雪的事,白月光滤镜太厚了,他也不想去诋毁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
“在你眼里她什么都好。”
“是,”许从唯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承认了,“如果你妈妈现在活着,我会毫不犹豫的跟她在一起,因为我以前就是喜欢她。”
李骁自己抛出来的话茬,许从唯给他聊死了,他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刺激我。”
许从唯也同样注视着他:“你也别太过分。”
从最初李骁单方面的压制,到如今双方争锋相对。
许从唯已经度过了那个让他惊讶到不敢置信的阶段,转而接受了现实,并采取了应对措施。
虽然李骁有时候能扯扯歪理,堵得许从唯哑口无言,但真要论杀人诛心,那肯定是许从唯更胜一筹。
心和刀都是李骁亲手递过去的,他疼不疼也就是许从唯的一句话。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捏不住谁。
这一次的争吵没解决两人间的任何问题,却推动了许从唯在另一方面做出了决定。
几天后的周末,他约余凝思一起吃了饭。
其实也不算是许从唯刻意去约,只是事情比较凑巧。
余凝思的女儿在一家兴趣班学舞蹈,而那家店的老板刚好是许从唯的朋友。
报名时余凝思提及自己的单位,老板顺口问了一嘴,发现原来是朋友的同事,就给打了折。
用了人家的面子,肯定得知会一声,余凝思又去和许从唯说了,打趣要请许从唯吃饭感谢。
没说具体时间的邀约一律认定为开玩笑,或许余凝思的话里的确有几分试探的意味,但那些并不重要了,因为许从唯直接把这个话茬接过来,说“可以呀,你请客我付钱”。
成年人的交流点到为止,余凝思察觉到了许从唯对待事情的变化。
两人的第一顿饭约在了余凝思女儿兴趣班旁边的一家餐厅,两人下班后一起去接了孩子,然后一餐厅吃饭。
余凝思的女儿很喜欢许从唯,她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叔叔,三个人走在路上说说笑笑,任哪个路人看过去都会觉得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四人坐的餐桌,母女俩坐在一边,许从唯独自坐在另一边。
他为问了两人的忌口,顺便给小朋友点了一杯热乎乎的玉米汁。
正当三人有说有笑的时候,桌子旁边突然停下来一个人。
许从唯一抬眼,竟然是李骁。
他的心脏“嘎嘣”一下差点报废。
好在李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哎呀,”余凝思第一时间站起来,“真是巧了。”
许从唯很快处理完自己的情绪,也跟着起身,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你不是回学校去了吗?”
“没有,”李骁僵硬地勾了下唇,他说话音量很小,有些卡顿,像是脑子不好,边想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家里的衣服没干,我就多留了一天。”
“吃饭了吗?”余凝思找服务员多要了一份餐具,“坐下来一起吃吧。”
李骁入座后,原本轻松的吃饭氛围瞬间就变得沉重了不少。
余凝思之前听许从唯说过自家孩子对他找对象这事儿排斥,所以能够理解这对舅甥之间的尴尬。
她解释说这顿饭是因为许从唯帮了她的忙,尽量想把事情往简单了去靠。
但许从唯却矢口否认了:“早都想请你吃顿饭了,一直都没有时间。”
余凝思眼神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许从唯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身边的女儿拉拉妈妈的衣袖,问那个哥哥是谁。
余凝思介绍说:“那是叔叔的外甥,你要叫他哥哥。”
小女孩喊了声哥哥好,又天真地问外甥是什么。
这回换成许从唯回答:“外甥就是叔叔姐姐的儿子。”
他解释完,又看向余凝思,笑着说:“其实这么些年,李骁差不多也是我半个儿子了。”
话音刚落,李骁直接站了起来。
对面的母女皆是一愣,而旁边的许从唯则端起桌上的热茶,垂眸抿了一口。
周末的餐厅有些吵闹,服务员端来一壶热腾腾的玉米汁。
许从唯先是给小姑娘倒了一杯,接着又拿过李骁面前反扣的杯子,也给他倒了一杯。
玉米汁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
小女孩抿了一口,对余凝思说好喝。
桌子的另一边,许从唯把杯子推到李骁的身前,目光落在杯沿,淡淡道:“要喝坐下,不喝回去。”
李骁二话不说,抬脚走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的小李:我要喝玉米汁。
小许:祖宗!
第67章
李骁翻脸走人, 许从唯扔了句“别理他”,继续和余凝思母女吃完了晚饭。
等到回了家,入户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许从唯人还没出电梯,就看见李骁坐在门边的换鞋凳上。
少年穿着宽松的t恤, 随意岔开双腿, 微微躬身, 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方。
像是特意等他一般,第一时间把目光锁在了许从唯的身上。
许从唯无视掉对方的存在,照常开门,打开屋里的灯。
他进去了, 但门留了一半。
走廊的感应灯关了,也没见李骁进来。
许从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睡衣,等他换完睡衣出来, 看外面依旧是这个死动静, 没招了,说了句“进来”。
李骁像只得了指令的小狗, 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
许从唯:“关门。”
他进来把门关上。
许从唯站在客厅里问:“什么时候回学校?”
李骁看着许从唯,声音哑得不行:“你这样我怎么回去?”
这话说的,好像责任在许从唯。
许从唯有点发笑:“你在威胁谁?”
李骁依旧直直地注视着他:“我没威胁谁, 也没有谁被我威胁到。”
他说罢,跟座泰山似的往玄关处的换鞋凳上一坐。
许从唯皱起眉:“随你。”
他洗漱完毕回房睡觉。
李骁就在玄关坐着, 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许从唯上了床,没听见外面有声响, 被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死孩子真是出息了,敢用不上学来威胁他?
这种幼稚的把戏都是小学幼儿园玩的,李骁过了今年九月都大三的人了, 还跟自己闹这个?
分明知道对方是个幼稚鬼,在干幼稚的事,可能就随口一说没过脑子,但偏偏能精准地惹毛许从唯。
即便许从唯知道为这种幼稚的事发脾气也很幼稚,但他还是忍不住。
李骁这驴脾气不知道跟谁学的。
没人搭理指不定真能坐一晚上,傻孩子缺心眼吧?真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妈妈的优良基因。
许从唯越想越气,越气越精神,最后端着水杯装模作样地出门,李骁果然还坐在那里,闷不吭的。
他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并没有缓解此时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许从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李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骁的发言完美地契合了他现在的动作:“在这守着。”
咋还看上门了?
许从唯一脑袋火:“你守什么守?”
“我守着门,”李骁说,“不至于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用不着,”许从唯一字一句杀人诛心,“真要多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
李骁呼吸一滞,被捅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从唯继续道:“现在给我回房间睡觉,明天我送你去高铁站。李骁你也不小了,不要在这里跟我闹。”
李骁反问:“我多大了?”
许从唯:“还用我提醒你?”
“那你把我当一个男人看了吗?”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大脑连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你是我外甥,我不需要把你当成男人。”
李骁“嗤”了一声:“一会说我是小孩,一会又说我是大人,我是什么全看你的意思。即便你把我当成男人又怎么样?你不过是拒绝了一个男人的追求。”
这话听得许从唯头皮发麻,他忍住上手给李骁一脑袋瓜子的冲动,闭上眼呼了口气:“少给我耍这些嘴皮子。”
“我哪句有错?”李骁问。
许从唯给气笑了,他笑完,人多少也带了点无语:“我是懒得跟你说,你脑子现在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
“我能,”李骁站起身,走到许从唯的面前,“现在你说,我听着。”
李骁似乎又高了些,许从唯需要微微仰起视线才能跟他对上目光。
这样的身高差距或许会让低位者感到压迫,但许从唯没觉得,他在公司和下属沟通时几乎都是以坐着的姿态回应工作。
这是一种上位者的仰视,甚至可以换一句话说: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审视。
许从唯没有特别用力地去看李骁,他只是掀了眼皮,看起来随意又悠闲。
“开始讲理了?”随后用下巴指指几步外的沙发,“坐那儿去。”
谈话就要有个谈话的样子,许从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给李骁也倒了一杯。
六十度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从深绿色的水杯中一丝一缕地往外窜。
李骁接过那杯水,双手拢着捧进手心里,缓缓地转着杯身,将拇指扣在杯耳中去。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许从唯坐在一起,即便李骁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他可能会从许从唯的嘴里听到一些并不想听的内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他因为这一点的高兴而为自己感到可悲,但又明白在许从唯面前自己只能这样。
“二十岁,连学校都没出去过。你认识几个人?经历了几件事?”
许从唯翘着二郎腿,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势半倚在沙发上。
因为身体后仰,他的目光稍微带了些俯视的角度,给人一种散漫的压迫感,李骁的视线斜过去,看见他睡裤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脚踝,目光晦暗。
“你想说我见识少?”
“难道不是吗?”
“你怕我不能坚持。”
“我没有怕。”
“你担心。”
“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你在防备什么?”
许从唯微微挑眉,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折回来,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形成一个支点。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混淆了一些感情。这些本来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到了年纪自然就会明白。”
李骁叹出了一声笑。
“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就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年。”
“十几年。”许从唯更正道。
净在意一些没所谓的东西。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骁否认:“你理解不了。”
许从唯点他一指头:“不要打断我。”
李骁:“……”
不得不说,随着年岁的增加,许从唯身上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东西。
当初那个跟在徐哥身后战战兢兢的实习生,现在已经是总公司里能说上话的领导层,他只是不把工作上的习惯带回家里来,对待李骁一直都是那个温和的舅舅。
这回是李骁碰着了他心底的红线,才会展现出未曾见过的严厉的一面。
“你才二十岁,未来有很多的可能。你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那些都不是你能想到的、是必须要经历过了才会知道的存在。”
许从唯就着之前的姿势,抬起小臂,在空中圈定出了一个区域,然后用食指在那个区域点了一下。
“你现在在这儿。”
说罢,他的指尖后向外延伸,相隔了一段距离后又圈定出了另一个区域,又点了一下。
“而你的未来在这儿。”
接着,许从唯张开拇指,与食指指间展开一乍的距离。
“你需要一些时间,慢慢走过这一段距离,去经历这一切,才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
李骁的目光顺着许从唯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扫过,最后定格于指尖拉出的那段距离:“要多少年?”
许从唯暂时没答上来。
“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舅舅不是也没到那个岁数,这么急着结婚做什么?万一以后遇到更好的人呢?”
活学活用,许从唯扔出去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三十年。”他收回手,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等你到了三十岁,该遇着的人应该就遇着了。”
“那舅舅三十岁的时候,遇到比我妈妈还要好的人了吗?”
许从唯又一次被问住了。
“所以遇到或者不遇到,两种情况可能都会发生。既然是对半开的概率,我又何必为了以后那种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放弃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呢?”
许从唯似笑非笑地勾着唇。
他点点头,又抿抿唇,看似是认同,其实在想这死孩子可真能说。
“你十来岁也喜欢过人,应该在这方面与我感同身受,为什么就偏偏要否定我?”
那种难以抑制的喜欢,那种不受控制的接近,每分每秒都会经历的想念,像呼吸一样刻在心底。
李骁体会过的许从唯应该也都体会过,他的否定又何止否定了李骁一个人。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滑动,轻轻呼了口气,他妥协了,在李骁的质问下做出了退步。
“你换一个呢?换个女孩?或者……其他的男的,我也都能接受了。”
他了解过相关资料,明白性向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改不了,如果李骁就是喜欢男的,他也不能按着头让对方找个女的结婚,那是害人。
“换不了。”李骁说。
“你试试呢?”许从唯苦口婆心地劝着,“去接触接触。”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别强求我。”
许从唯把手一摊:“我这不是已经在接触了吗?”
李骁的目光猛地暗了下来。
许从唯摊完手还挑衅般的耸了下肩。
李骁后槽牙磨得“咯吱吱”响。
“我喜欢你妈妈,是法律允许的,是社会支持的。如果你是个女的,又或者我是个女的,我也不会真把话说这么死。”
如果的事怎么都能说,李骁一点不信。
“法律就一定对吗?”
“开学第一课就告诉你遵纪守法。”
“那舅舅刚才说换个其他的男的就接受,你也违法乱纪?”
许从唯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他端起水杯起身,“话都说狗肚子里了。”
“许从唯。”李骁也跟着站起来,“我没奢求你能立刻对我报以回应,但你能不能公平一点,暂时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看待?”
许从唯转身,诧异地笑了下:“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
李骁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紧盯着他:“嗯。”
许从唯手指向下,点点自己身前:“在我这里,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干不出辍学耍赖的事儿,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能确保完成,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其他?”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已经报警了。”
许从唯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李骁的话被反驳得非常狼狈,许从唯并没给他留什么面子。
那一刻,李骁终于对舒景明曾经说过的“你舅开大会的时候批人超级凶”有了概念,可能这些话的杀伤力还碍于他们的舅甥关系打了折扣。
许从唯一直都太惯着他了,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报警我也喜欢你。”
李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许从唯:“……”
“喜欢你”这三个字,带着种直白而又强烈的感情,火一般炙热滚烫,经过耳廓“呼啦”一下,烧得人半天缓不过神。
这样毫无修饰的表白宛若一记杀伤力极强的直球,猝不及防直中许从唯的面门。
他以前和杨嘉、现在和余凝思,即便都已经相处过,有一定的超越正常男女的联系,谁也不曾开口说过“喜欢你”这几个字。
那太唐突了,唐突到有点儿无理。
可李骁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讲道理,又带着点真诚可爱。
许从唯垂眸看了眼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抬手轻轻抿了一口。
温水划过喉咙,他深深吸了口气,纷繁杂乱的情绪处理不好,就干脆全部压制下去。
“看了几本小说就以为自己是情圣,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就在这乱说,等你三十多岁再回想回想现在,指不定想一头撞死。”
“我二十了,分得清亲情和爱情,你不用拿着个堵我的嘴。”
许从唯闭了闭眼,由于片刻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怎么分得清?除了我你和别人也没亲情。”
这话稍微有点扎心,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亲情的缺失让李骁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这种依赖被误会成其他感情也是有可能的。
李骁直言:“我对你有欲——”
“停!”许从唯像个炮仗似的一下炸老高,气急败坏地指着对方,“你——”
李骁挺无辜的:“是你让我说的。”
许从唯没招了,无语了,开始头疼。
小孩没脸没皮的,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他不能跟着一起犯浑。
缓了片刻,许从唯语气软了下来。
“李骁,我都三十四了,别折腾舅舅了,行不行?只要你表个态,我以后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小宝,行不行?”
百八十年前的称呼都拿出来道德绑架了,李骁在这一瞬间觉得他舅也挺不容易的。
许从唯就是那种非常本分老实的直男,一辈子都规规矩矩地活着,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比较另类小众的群体,更不可能牵扯其中。
因为李骁,他已经努力说服着自己接受,能做到的最大妥协就是李骁过年带个男人回家吃饭,其他的实在是无能无力。
但李骁不需要这种妥协。
“不行,你还是叫我李骁吧。”
“至于其他的,我跟你道个歉,这种情况我也控制不了。”
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无论是语气、内容,还是说话时的眼神,许从唯是真的信了,他没觉得李骁在说谎。
“所以我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一些优秀的人。”
“那些都没你好。”
“你看得少了。”
“看再多都喜欢你。”
许从唯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你就闭着眼跟我杠!”
“我说的是实话,”李骁一点不让,“你故意的吧,就想让我重复说喜欢你。”
许从唯快气晕了。
“我三十多岁了,有什么好喜欢的?”
李骁也忍不住了:“许从唯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许从唯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明白这个形容词怎么还能用自己身上。
“从我刚到南城的时候,你身边所有人都要介绍对象给你。参加个婚礼,好友申请多得加不过来,这个李阿姨,那个王阿姨,都往你面前凑。后来有了个大学的师妹,现在又多了个单位的同事,只要你想,你身边随时随地都有人。我不过去江城一年多,你就被别人拐去照顾孩子了。许从唯,我不看着你根本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许:me?(指自己
这章之前3400字,加了1300字,剧情也有改动,但是不影响后续阅读。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问题影响了大家的追读体验,这章下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道歉[爆哭]
第68章
李骁的一番话把许从唯给听傻了。
但仔细一琢磨, 好像还挺有道理。
于是他更崩溃了。
崩溃到不知道说什么,门一关回房间自己冷静去了。
隔天,两人又在客厅里碰头, 许从唯双眼无神面容憔悴,看到李骁像看见了鬼, “啧”一声闭上眼, 痛苦地偏过头。
那架势, 颇有种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李骁已经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他舅对他的态度了。
“洗漱完吃饭吧,吃完我回学校。”
听见这话,许从唯稍微睁开一点眼睛, 不明白这犟驴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你昨天说得对,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能完成,没有资格去要求其他。我会认真对待我的学业, 你也别那么快把人领回家, 可以吗?”
许从唯压根就没想着把人领回家,这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交易。
他很轻地“嗯”一声, 像随口应下“路上慢点”的叮嘱,转身窜进了卫生间。
李骁依旧买了最早七点多的那班车,九点多到江城还能赶上后两节课。
许从唯开车送他过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
等到车子快到站时,李骁终于忍不住说道:“还以为你不会送我。”
许从唯目视前方,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舅舅。”
亲情的纽带捆绑的不仅仅是李骁,还有许从唯。
之前他说李骁除了自己没有亲情,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许从唯。
只不过他是大人,不能像李骁一样,情绪一上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更擅长处理问题, 即便李骁压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许从唯就已经着手开始处理了。
如何在李骁发现错误后保证双方的体面,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平稳的生活,是许从唯目前考虑的最大的问题。
而导致日子不平稳的最大原因——他和余凝思之间的关系可能就要往后推一推。
这事儿跟鬼打墙一样,许从唯也感觉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不过好在这次他并没有多费心,因为李骁那个强烈反对的态度同样看进了余凝思的眼里。
双方都是有孩子的人,孩子的态度对他们的感情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即便余凝思不去考虑李骁的感受,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许从唯那边是个男孩,而且已经那么大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她带的是个女孩,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不得不去考虑更多。
如果李骁一直是那个态度,她是很难与许从唯有接下来的发展。
大人都是有考量的,但小孩不是。
余凝思的女儿太喜欢许从唯了,总会在放学后跟妈妈提及,想和许叔叔一起出去玩。
这事儿余凝思也不好经常开口,一开始还找找借口推辞。后来小孩直接绕过她,直接用电话手表找许从唯,说自己小学有一场亲子活动,希望叔叔跟妈妈都能过来。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话也有礼貌,都这样要求了,许从唯肯定不能拒绝。
他先给应下了,然后在中午下班后抽空去问了余凝思。
余凝思非常惊讶:“我真没想到她能直接找你,真不好意思,我回家说她。”
“别别别,”许从唯连忙摆手,“我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应该会很有意思。”
余凝思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便笑着与他介绍这场亲子运动会。
两人聊起来,这事基本也就定了下来。
亲子运动会在五月初,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清明刚过,春末夏初正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好适合户外运动。
许从唯穿了件白衬衫,下面搭着牛仔裤和比较方便跑动的运动鞋。
他的皮肤白,额前的碎发放下来,显得人非常年轻英俊。
余凝思眼前一亮,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许哥你今天有点帅。”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非常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李骁之前说的话。
什么“招人”啊,“不看着你不行”,许从唯现在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
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广播也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
家长开始牵着孩子往集合点走,直到余凝思的女儿过来牵起许从唯的手,他这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笑着投入眼前的对话。
小学生的亲子运动会都是一些简单的合作项目,许从唯来之前在网上搜了一些视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三人配合默契,赢了不少比赛。
许从唯还特地带了相机过来,给母女俩拍了很多照片。
同班的学生家长过来与他们攀谈,热心地说可以给他们一家拍张合照。
他们三人被冠以统一的称呼,许从唯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余凝思抱着女儿凑到他的身边,他这才下意识握住小姑娘伸到他面前的手臂。
“笑一笑。”
拍照的人双腿岔开,半蹲着各种找角度。
余凝思笑着说“随便拍”,她的女儿比了个剪刀手。
“三——二——一——茄子!”
休息时间,三人就这么坐在草坪上。
余凝思的怀里圈着小女儿,许从唯则端着相机。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张一张的翻阅记录下来的美好时刻。
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又在附近的商场里转了一圈,给小姑娘买了不少玩具。
回家的路上,孩子已经睡着了。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像极了老旧的幻灯片,将这一段时间分隔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
等红灯的见习,许从唯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排的余凝思抱着孩子,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哄着。
女人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母亲的味道,温和、神圣,仿佛是从许从唯构建的未来里走出来的非常标准的“妈妈”的角色。
许从唯想,或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平淡安稳、能构想出的幸福。
可不由自主的,他又想起了李骁。
即便被厉声拒绝后依然大声说着喜欢的李骁。
那是许从唯没有接触过的热烈,像一团火焰般在他死水一般的人生中炸得劈啪作响。
之前他觉得李骁的性格不像江风雪,可现在觉得又像了。
他们都是那样明艳灿烂,甚至李骁要更胜他的母亲。
“许哥。”
后排的声音将许从唯拉回现实。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孩子不懂事,以后她再去找你,你先跟我说一声。”
“客气了,”许从唯笑着说,“不算什么大事。”
回去的路只走了一半,孩子睡熟了,大人就能说说别的话。
余凝思说了她的前夫——一个婚内出轨、偷偷转移资产的混蛋。
“当时所有人都不让我离,但是我还是离了。他们说‘你一个女人怎么照顾孩子’,我偏不信这个邪,这不就这么照顾过来了。”
许从唯没经过她的过去,但也知道肯定不容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余凝思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把女儿养得健康开朗,真的很不容易。
“我以前想着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因为家庭变动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嘛。但是她这么喜欢你,而且我听单位的同事说,你也是一个人把外甥带这么大,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善可靠的人。”
许从唯抿了下唇,觉得自己跟余凝思不能比,他把自己的孩子给养歪了。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他其实不太想说自己的事,有关李骁的,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但是余凝思已经把她的过去分享出来了,同样的,自己就应该抱以相同的回应。
许从唯大多说的自己,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他糟糕的原生家庭。
“不是亲的呀?”余凝思惊讶道,“不是亲的你能做到这份上?许哥,你那时候才大学毕业吧,十来岁的孩子可不好养。”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笑着说:“都过去了。”
车子到了楼下地方,他们的聊天在此结束。
之后几天,许从唯把拍的照片挑选出来,在电脑上稍微修了一些光影,再打包发给余凝思。
余凝思大概是对自己的女儿说了什么,许从唯再也没有收到小姑娘私下里发来的信息。
李骁依旧是每逢周末就跑回家来,不过人稳重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情绪一上头就开始胡言乱语,而是顺着许从唯的意思,两个人该说什么说什么,保持着流畅的日常沟通,以及微妙的平衡。
风平浪静的捱到了暑假,李骁也不参加什么比赛了,早早地就回了南城,窝在书房对着那台电脑敲敲打打。
再开学就是大三的学生了,许从唯觉得李骁不应该这么闲。
他怀疑对方窝在家里就是为了看着自己。
然而没出几天,书房里多出来一个张明朗。
有了第三者的加入,许从唯这才大着胆子去书房溜达一圈,问他们在干什么。
张明朗立刻就给许从唯介绍上了:“我和骁哥打算开发一款打发时间的小程序。”
“什么小程序?”许从唯饶有兴趣的问。
“打发时间的单机游戏,”张明朗说,“舅舅要投资吗?我们最近到处拉赞助。”
“可以呀!”许从唯眼前一亮,“你们还差多少?”
“不用,”李骁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抬头对张明朗说,“你这样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许从唯问。
“你投资的原因并不是基于我们项目本身,所以没意义。”
“怎么不是?”许从唯反驳道,“我很看好你们。”
“我们并不属于项目本身,”李骁分了一眼给许从唯,“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一句话把许从唯给说心虚了。
他又看向张明朗,觉得还是跟阳光点的孩子对话比较安全:“这么挑剔,你们要是拉不到投资怎么办?”
“怎么也能有那么一点吧?”张明朗又把问题抛给李骁,“你觉得呢?”
李骁的目光黏在屏幕上,话虽然是张明朗问的,回答的对象却是许从唯:“拉不到投资就说明这个项目没有开启的意义。即便是被人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也是一种变相的资源。你现在帮我把资金补全了,除了让我做出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以外毫无用处。这样不仅浪费我的精力,也浪费你的金钱。”
张明朗挠挠头:“也是。”
屏幕上的光亮印在李骁的漆黑的瞳孔里,星星点点。
认真的男人总是最帅的,许从唯微微挑眉:“有点样子。”
李骁抬眸,视线越过显示屏,对上许从唯的目光:“舅舅教得好。”
许从唯在下一秒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手上的茶。
这个暑假比想象中要平静,李骁忙着自己的事业,许从唯也稍稍在他们的关系中喘了口气。
不过这种好日子大概只维持了一个多月。
八月初的某天晚上,许从唯下班回到家,开门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
整个房间的灯都关着,他下意识以为李骁出去了。
可下一秒,他发现书房有微弱的灯光,那并不是顶灯或台灯发出来的,应该是电脑显示器。
李骁在家里,但是没出声。
许从唯的心里“咯噔”一下,在换鞋的几秒时间内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了一下最近是否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让李骁抓住了把柄。
但直到他走去书房,都没想出来。
李骁果然坐在房间里。
他没开其他的灯,这样很伤眼睛。
许从唯平时要看见,一般都会把顶灯打开。
但有时下午房间内的采光很好,就没有什么开灯的必要。
李骁正在电脑前,身体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双手垂下,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许从唯把房间的顶灯打开,刚想问句怎么了。
然而话还没开口,他的视线先一步发现屏幕上赫然是那天亲子运动会上自己与余凝思母女俩的合照。
照片正中的小女孩一只手搂着余凝思,另一只手牵着许从唯。
两个大人站在她的两边,靠得极近。许从唯微微低着头,他的唇角带着笑,视线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太温柔了,那道视线一直以来都是属于李骁的。
但现在,或许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67章)有改动,增加了1300字,已经看过的小可爱们麻烦再看一遍吧呜呜呜对不起orz
67、68章评论发红包。
第69章
那段沉默真是太难受了。
许从唯走进书房, 把电脑上的那张图片给关掉。
李骁眼睛通红,在那张照片消失时轻轻眨了下眼。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风景照,他反应了一会儿, 垂下目光,先是看了看桌上的键盘, 随后再抬起头, 对上许从唯的视线。
“不解释下吗?”李骁问。
许从唯一开始是想解释的, 但他嘴一张发现事情应该就是李骁想的那样,解释什么呢?
“没什么好解释的。”许从唯说。
“那你关什么?”李骁问。
许从唯:“别人的照片少看。”
李骁:“中间不是有你吗?”
许从唯没说话。
片刻后,李骁轻轻笑了声:“还是现在我连看你的资格都没了?”
书房里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他们一坐一站, 也不是个平等聊天的姿势。
许从唯想说出去聊吧,但转念一想,聊什么呢?事情都摆在眼前了, 话明说就好。
“这么说话不累吗?”
李骁佯装的淡定被这么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击碎了。
他咬肌紧绷, 努力压抑住自己堵在喉咙口那股汹涌的情绪:“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这么快吗?”
许从唯有些不忍,解释道:“我只是跟她的女儿参加了一场亲子运动会。”
李骁根本不信。
能被邀请参加这种活动, 说明在女方的眼里自己和许从唯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事的关系。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又持续了多久?
许从唯明明在他离开前答应过他不会那么快。
出尔反尔。
李骁哑声道:“骗子。”
许从唯不想和李骁细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左右不过都是一刀,不如痛快一点。
“我现在跟你交个底, 我跟你余阿姨发展虽然不是很快,但是迟早会走到那一步。这次我很认真, 这件事也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发生改变。”
李骁站起来,手掌压着桌沿:“你喜欢她?”
许从唯的目光垂了垂:“嗯。”
“你骗谁?”李骁往前逼近半步, 压低声线,“你要真喜欢她就不可能只是这个态度,当初你对杨嘉也是这样。”
“什么叫喜欢?”许从唯反问, “非得像你这样不管不顾?恨不得闹得人尽皆知?我和她相处舒服,就是喜欢。”
说起来挺丢人的,许从唯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幼时对江风雪有过那种一见倾心、不可控制的心动外,之后从没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相同的感觉。
时间久了,那种心动的感觉逐渐模糊,被岁月磋磨成文字记录,只记得“有过”。
现在年纪上来了,或许这辈子也没办法再有相同的体验,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世界那么大,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太低,差不多就得了。
一起搭伙过日子的人,没必要非得搞得天雷勾地火,他是个平凡人,平平淡淡才是真。
“你要跟她结婚?”李骁直直地盯着许从唯的眼睛,又靠近几分。
许从唯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之后没什么问题,应该会。”
最后三个字如刀刃般扎进了李骁的胸口,剖心剜肉的疼。
许从唯站直不动,并没有因为李骁的逼近而有后退的动作。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李骁迟早要接受这一事实。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困难——李骁微微扭曲的表情很好的体现出了这一点,但总要面对的。
“你对着她也能硬起来吗?”
许从唯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被我握住的时候你不爽吗?你叹出的那一口气,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巨大的震惊后脑子是一片空白的,许从唯像是被人按着头呛了几口水,等回过神来,嘴唇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说你就当没发生过吗?难道你忘了?需要让我帮你回忆回忆,你那次是怎么硬起来的吗?”
许从唯羞愤难当,转身就走。
李骁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扯间把许从唯用力按在墙上。
脊背抵上墙壁,撞击之下已经觉察不到疼了。
“走什么?我的话还没问完呢。”李骁的双眸赤红,直直看进许从唯的眼睛,“你对她也有欲望吗?能让她爽吗?还是你们已经做过了,怎么样?她也和我一样——”
“啪——”
话音戛然而止。
李骁的脸偏去了一边。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将近半分钟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同样愣住的还有许从唯,他的手僵在半空,剧烈颤抖着。
等到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只刚刚打过李骁的手先意识一步,抚上了他的侧脸,以一种虚捧着的动作停在那儿,想碰又不敢碰。
那一巴掌力气其实不大,两人距离太近了,李骁只感受到了力度,甚至没察觉到疼。
但那根本不重要。
疼与不疼,力道的大小都不是需要在意的点,让人在的是这一巴掌真真实实的发生了,是许从唯动手打了李骁。
时间的车轮轰然倒退,许从唯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李骁那时还小,被李伟兆打得遍体鳞伤,许从唯在“嗬啷”直响的火车上抱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一字一句地向他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他动手。
“对,对不起。”许从唯的声音和他的手指一样抖得不成样子,“舅舅不是故意的。”
愧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在这一刻将许从唯彻底淹没。
他的眼睛也红了,根本顾不得其他,本能的保护让他捧起李骁的脸。
指腹下久违的亲密让李骁有些许的晃神,他慢慢地把打偏过去的脸转回来,许从唯的指尖擦过他的眼下,目光中细细密密的满是心疼。
不应该的。
李骁看着许从唯,勾起了唇。
“许从唯,你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李骁握住许从唯那只捧在他下颚的手,往外拿开一点,再轻轻地扇在自己脸上。
“再打一巴掌?”
许从唯像是被火燎过掌心,忙不迭地把手往回收。
可李骁抓着他的手腕,俯身把脸贴上去,用鼻尖去蹭许从唯腕间的那颗红痣。
隔着薄薄的皮肤,李骁亲吻皮下交错着的青色血管,嘴唇能感受到独属于许从唯的体温和跳动的脉搏。
那是许从唯的生命,此刻被李骁握在手里。
他有一种直接咬下去的冲动,撕开许从唯的皮肤,把尖锐的犬齿刺进血管里,饮血啖肉。
太危险了,他骨子里又想让许从唯远离。
“你应该打完这一巴掌,让我滚,说我是个祸害,滚得越远越好——”
“够了……”许从唯呼吸急促,有些崩溃地打断李骁的话,“别、别说了……”
那些都是李骁身上的疤,是许从唯花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地替他医治好的伤口。
可现在,李骁却拿着刀不管不顾地往自己身上扎,也是往许从唯身上扎。
“就是因为你的心软,我才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你能心狠一点,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许从唯,这一切都怪你。”
是,都怪他。
怪他把李骁养成这样。
“可我该怎么办呢?”
许从唯感觉自己有点站不住脚,下意识地就想弓起身体,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他完全不似前几次对峙中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模样,在此刻情绪完全外露,失控地地看着李骁。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九岁,这些年我一点一点看着你长大。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让你变成这样?我认错,我改,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行不行?!”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李骁抵住许从唯的前额,“说我是祸害,你说了我就滚。”
许从唯摇头,不停地摇头。
他的手腕被李骁抓着,像镣铐一般钉在墙上,而人又往下坠,那只被拷住的手臂就逐渐高举起来。
这个姿势太狼狈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动物,在李骁的注视下毫无尊严。
“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人,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用强的?还是跟我断绝关系?如果你选择其中一个,我又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含沙射影,没有弦外之音,许从唯把问题剖明了,把伤口撕开了,血淋淋的展现在彼此面前。
随着最后一句的质问,许从唯的眼底最终还是蓄不住那一汪眼泪。
他在崩溃中痛哭,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眼睛。
“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小宝,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让我再失去你……”
这几乎是在哭求。
无论李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无论那一刀捅在谁的身上,带来的疼痛都是双份的。
哭声逐渐压抑,继而沉默消失。
汹涌的情绪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从唯上一次这样失控还是在十几年前,因为李骁,他与原生家庭决裂,在火车上放声大哭。
眼下,又是因为李骁。
他不想失去唯一的亲人。
李骁后退半步,松开了许从唯的手。
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人,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在墙边站累了,跌坐回椅子上。
许从唯的眼泪宛如岩浆,一滴一滴落下来,烫得李骁像死过一次。
是啊,许从唯喜欢女人啊,自己能怎么办呢?
把人逼成那样,他也不想的。
什么时候撒娇没用了呢?
他不过是想像以前一样。
如果时间停在两年前就好了。
他们只有彼此,吃饭睡觉上学上班,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李骁靠在椅子上,仰起脸,麻木地看着窗外。
他也不想失去许从唯。
一夜无眠。
晨光熹微,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
成年人的世界循环往复,只要天不塌,到了时间就得起床上班。
虽然许从唯可以因为个人情绪而请假一天,但工作永远在那,不会变少,反而还因为他的缺席越积越多,甚至连带着加重其他人的负担。
一夜足够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虽然双目猩红满脸憔悴,但好歹是个人样,尚且可以运转。
没有人做早饭,许从唯洗漱完毕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李骁从书房里出来。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离不开你。”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跟你断绝关系,我只是怕你被人抢走了,我怕你不要我。”
“舅舅,对不起。”
许从唯在玄关停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暑假剩下的一个月,许从唯一直在单位宿舍。
张明朗连着几次来家里就只见着了李骁一人,忍不住问:“舅舅呢?”
“吵架了。”李骁说。
张明朗发出了没见识的感叹:“多大的架呀?”
在他家里,普通的吵架斗嘴基本不隔夜,就算吵得凶了,过几天也就默默地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李骁家这样一吵吵大半个月都好不了的,还真没见过。
“挺大的。”李骁说。
“那肯定是你犯错了。”张明朗笃定道,“咱舅舅脾气多好啊,都能被你气的一个月不回家,你真是罪大恶极。”
李骁的手指一顿,转过脸看着张明朗:“是吗?”
张明朗突然就心虚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吧?”
李骁:“你觉得我舅舅对我很好?”
张明朗听完这话,那点心虚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没法儿遮掩的鄙视:“李骁你能问出这样的话就挺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李骁不说话了。
看自己哥们疑似内疚,张明朗“嗐”一声,拍拍李骁肩膀:“道个歉认个错,你跟咱舅舅生什么气呀?”
“是他生我的气。”李骁说。
张明朗:“所以让你去认错啊!”
“认了,没用。”
“嘶……”张明朗摸摸下巴,“我挺好奇的,你能犯出什么大错,让咱舅舅这么生气。”
李骁没吭声。
张明朗推推他:“说嘛~”
李骁不为所动:“以后就知道了。”
九月初,开学前一天。
李骁晚上给许从唯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明天返校,没被回复。
意料之中。
隔天他自己收拾了东西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正准备叫车时,有一辆轿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他的面前。
“哒”一声,车门解了锁。
李骁俯身去看,司机不开车窗。
不过即便看不着人也知道是谁,他绕去车后,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然后再摘了书包,抱着坐进了副驾驶座。
许从唯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换挡杆,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车椅里。
从把车停下,到李骁上车,再到踩下油门,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定死了,没有一点的偏移。
一路的绿灯,没人说话。
直到车子靠边停在站外,李骁这才开口,说看见打进卡里钱了。
他等了片刻,许从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与他们一同停下的车辆陆陆续续都开走了,后面的车顶上来,又换了一批。
李骁垂着视线,抬手摘了安全带。
打开车门的同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现在说‘行’还来得及吗?”
许从唯微微一顿,终于转头看向他。
“我说‘行’,”李骁的目光平静而又悲伤,“舅舅,我不折腾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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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这次开学之后, 李骁就没回过南城。
许从唯也一直住在单位宿舍,直到十一小长假之后才慢慢地开始回家。
之后的日子就是正常上班下班,他往返于两地之间, 偶尔会在周末和余凝思一起带着她的女儿出去转转。
他们两个似乎从来没有单独约会过,因为带着个孩子, 所以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
去的地方基本也都是兴趣班附近的商场、玩具店, 远一点的就是居民生活区附近的小公园。
许从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约母女俩去南城新开的那家游乐园玩玩, 但这也就是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暂时储存着,一直都没说出来。
一方面是工作太忙了觉得累,另一方面也有点不想去。
虽然余凝思的女儿很可爱, 许从唯也很喜欢她,但看到余凝思的孩子时,他总是会想到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李骁, 就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会想起李骁质问他的那些话,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到底是听进了心里。
许从唯发现自己对余凝思并没有那种冲动, 最起码相处这么久了,也从来没有想过牵手或是拥抱。
他没谈过恋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认为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个地步, 对待江风雪他也从没生过什么龌龊心思。
许从唯与余凝思相处很舒服,对方是个很有分寸感、也很会察言观色的女人。
但随着关系的推进, 许从唯发现他和余凝思喜欢聊孩子,也只能聊孩子, 当李骁成为他话题中的禁忌,好像除了余凝思的女儿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到底是别人的孩子,许从唯除了夸赞不好多嘴。
时间久了余凝思就察觉出了些许异常, 许从唯的状态其实挺不对的。
“最近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他俩在周末一起接孩子下舞蹈班,还没到下课的时间,家长都等在舞室的外面。
余凝思靠在楼层之间的栏杆上,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许从唯站在她的面前,恍如梦醒:“嗯?还好吧。”
他想掩饰过去,但没成功。
余凝思笑着说:“不是很好。”
不好的原因不是特别适合分享,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
余凝思问是不是孩子的事。
许从唯苦笑着,没否认。
余凝思继续猜测:“因为我们的事?”
许从唯连忙解释:“小孩脾气,不用管他。”
“不不,还是要管管的,”余凝思说,“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李骁的反应竟然这么大,虽然朵朵也说过‘不想有新爸爸’之类的话,但也就是说说……”
“不用管,”许从唯垂着视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时间久了就好了。”
余凝思下意识地接话:“多久呢?”
这个许从唯也说不准。
一个问题摆在他们的面前,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余凝思有了动作。
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身体往旁边迈出一步,惊讶道:“妈?”
许从唯也是一惊,连忙转身,正好对上一位老太太笑盈盈的视线。
“伯母。”他规规矩矩地称呼道。
老太太不是很高,微微仰头看着许从唯,笑容满面地“哎”了一声,似乎挺满意。
“你怎么来了?”余凝思走到她妈妈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今天我来接朵朵吗?”
“我在家也没事,”老太太摆摆手,“朵朵我来接吧,你们出去转转。”
她说着就朝兴趣班那边走,许从唯又接了句“您慢点”。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余凝思尴尬地挠挠鬓边,“今天她说自己腿疼来着……”
大概是缓过神来了,知道自己被老妈套路了,所以话越说越小,最后自己都给笑了出来。
许从唯倒不是很介意:“那就转转?”
余凝思无奈地笑道:“那就转转。”
余凝思在网上刷到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烘焙店,确定了地址后两人就顺着马路往那边走。
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孩子身上。
“关心则乱,”余凝思替他找了个借口,“孩子那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李骁的想法——那种惊世骇俗的叛逆一般人还真猜不到。
许从唯又是摇头:“算了,不说他。”
余凝思拖着声音“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了片刻,抬眸问许从唯:“李骁的妈妈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话题转得有点太快了,许从唯脚步一顿。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抿了下唇:“嗯。”
他觉得余凝思应该会在意这件事儿,但他也没办法去说谎。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余凝思笑着摆摆手,“年轻时谁没喜欢过别人啊?我还结过婚呢,这些都没什么。而且你能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久,说明也是个长情的好男人。”
这种夸赞还真是许从唯没想过的角度。
“那你有什么介意的事吗?”许从唯问。
“我啊?”余凝思想了想,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嫌恶地一撇嘴,“我比较介意一个人不负责任。”
说完她又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许哥应该不是那种人。”
许从唯的确不是。
他的性格和教养放在这儿,只要做出了选择,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都能相敬如宾扶持到老。
道德约束着他,责任驱使着他,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大多数人一样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安稳平静地走完一生。
所以对于余凝思来说,许从唯除了是她的顶头上司以及有一个看起来很难搞定的外甥这两个缺点以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男人。
“许哥你对李骁肯定很好,不然孩子不会这么依赖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换以前许从唯指不定会觉得余凝思在夸他。
但现在所有的意思都变了,许从唯对“李骁”这两个字有点过敏,一想到就会纯粹的烦闷。
眼见着两个月过去,十一月都要入冬了,江城那边没动静,他也不吭声。
可能年底会发几条消息吧,过年也会回来。
算算日子,这个月月底就是李骁生日了,许从唯还没想好要不要送点什么。
唉,愁人。
烘焙店不远,两人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快晚饭的点,店里的人挺多。
余凝思抽了张一次性的油纸放在最上边的托盘里,许从唯先她一步将盘子拿起来。
“你取,我跟着。”
余凝思抬手取下一个面包夹,笑道:“谢谢许哥。”
店里的面包花里胡哨,什么口味的都有。
许从唯不是很爱吃这些东西,不顶饱,贵。
余凝思拿了两个店里的招牌,又给女儿选了个巴掌大的奶油小蛋糕。
收银台排队的人大概有一米,两人并肩站在了队尾。
正讨论着这种甜奶油对孩子的牙齿不好时,突然听的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余姐”。
许从唯跟着转头看向声源处,紧接着又收到了一声“许工”。
是单位的同事。
余凝思和许从唯都有一种被抓包了的尴尬。
女同事同样端着托盘,笑嘻嘻地凑上来:“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也来买面包啊!”
许从唯轻咳一声,把脸转回去。
余凝思抬手搓搓自己的脸,笑得有点命苦:“哎!这么巧。”
排队的几分钟简直太地狱了,两个女人在前面叽叽喳喳,许从唯端着托盘在后面默默地数起了蛋糕上的巧克力豆。
最后他把两人的账都结了,同事心花怒放:“谢谢许工!”
“封口费,”余凝思瞪着眼睛,“低调点。”
同事比了个“OK”的手势:“不打扰了,我撤了!”
余凝思在烘焙店外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介意?”许从唯问。
余凝思抬起头:“有点。”
“要不在单位就别遮掩了?”许从唯提议。
他们其实也没有遮掩什么,毕竟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行为。
只不过有时被开玩笑会象征性地避一避嫌,说到底是一个办公室的,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即便真谈上了也没那个精力昭告天下。
“许哥?”余凝思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许从唯半张着嘴,有点懵。
“抱歉,”他连忙道歉,“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余凝思连忙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们都不是懵懂的少年少女,必须要把感情宣之于口才能感受到。
这么久相处下来,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存着什么样的意思,都明白。
“许哥,要不我们正经聊聊吧?”余凝思正色道。
“好,”许从唯点头,“我随时都可以。”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入座,店里没什么人。
装潢是很有格调的黑白灰,饮品价格偏高,但好在安静。
“其实之前在公园那次也被王姐看见了,她问我来着,我没说太多。”
余凝思又叹了口气,表情也逐渐严肃了起来。
“许哥,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许从唯“嗯”一声:“你说。”
余凝思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浅浅吸了一口气:“我想先把结婚证领了。”
即便许从唯已经给自己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要求时还是一下懵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挺过分的,”余凝思紧跟着解释,“但是许哥,你换位思考一下我在单位的处境。”
“我一个单亲妈妈,你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们俩的事儿一公开,一定是我承受更多,即便你是真心待我的,我们最后也会走到一起,但只要我们有一天没有合法,我受到的攻击就不会停止。”
“有点太快了。”许从唯心里这么想的,他实话实说。
余凝思深深吸了口气:“坦白说,我结婚就是为了以后女儿出嫁后自己不至于一个人。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嘛,我这个年纪不可能再去谈个三年五年的恋爱,到最后还没成,就……挺好笑的。”
“再说,其实一年也挺久的了。”
许从唯慢慢冷静下来,对余凝思的要求也有了几分理解。
这个社会对女性更为严苛,余凝思在意的他都没有想到。
“是我欠考虑。”许从唯说。
余凝思摇摇头:“没有,是我情况特殊,要求也过分。”
许从唯垂下视线,声音稍沉:“我需要一点时间。”
“应该的,”余凝思点头,“谢谢许哥体谅我。”
和余凝思分开之后,许从唯回了趟家。
阳台没有衣服,冰箱没有食物,整个房间空荡荡、冷清清的。
他把余凝思分给他的那袋面包拿出来吃了,洗完澡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也不想说话。
拿过手机划拉了一下日期,距离李骁的生日还有俩星期。
自己是和去年一样发个红包随便敷衍过去?还是干脆不吭声,让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长点教训?
没想好。
他翻了一下朋友圈,李骁也不发动态了。
这人跟消失了似的一点消息没有,许从唯多少有点担心。
被自己那一巴掌打的吗?
许从唯一想到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最后还是暗戳戳地去找了张明朗,问他们的小程序发展得如何了。
张明朗应该在玩手机,几乎秒回。
【张明朗:很成功!上个月刚赚了两笔广告费,骁哥没跟你说吗?】
许从唯心里酸酸的。
【许从唯:还需要投资吗?舅舅从你这儿悄悄给。】
【张明朗:可能从我这儿悄悄不了了。】
【张明朗:今年刚开学,骁哥有个研二的学长看中他,把他拉进了江大内部的另一个项目里,我的开国元勋就这么被挖走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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