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止咬器【第一更】


    上车之后, 沈晚潮发现周洄也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或许是因为炎热,最上方的两枚扣子并未系上。与往日一样散漫地靠坐在位置上, 两条比一般人长出不少的腿差点抵上前排椅背,在看见沈晚潮上来之后,对他露出沉稳温柔的笑容。


    然而对上他的微笑, 沈晚潮的心却忽然提了起来。


    因为在周洄的口鼻之间, 戴着在近年来已经极为少见止咬器。


    沈晚潮被所见画面惊得有几秒大脑空白。


    这时,今日暂时顶替司机职责的齐霄出声:“小晚,第二次成年快乐,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哦。”


    沈晚潮终于回神, 看向齐霄,却完全没有在意他口中的礼物,而是略有些气愤地问:“谁让他戴止咬器的?”


    随着抑制剂的发明和普及, 现在除了某些极其特殊的场合以外, Alpha们不需要再佩戴止咬器。


    止咬器是为了防止Alpha失控才被发明出来的,本身并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但由于它总是出现在失控伤人的Alpha脸上, 从前的新闻报道中Alpha嫌犯们都会被强制戴上止咬器,所以它便不可避免地和危险与犯罪产生了强关联。


    成为了让人警惕、戒备和疏远的意象符号。


    因此, 佩戴了止咬器的Alpha, 就仿佛被烙上了残暴、凶恶与不稳定的印记。


    而迫使一个Alpha戴上止咬器,是一种带着歧视与微妙强制暴力的行为。


    沈晚潮从来没见过周洄戴止咬器的样子,也从没想过他会和这种东西一起出现。


    在沈晚潮的认知中, 周洄从未失去过理智,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过任何不恰当的行为。


    为什么让他戴止咬器?


    因为自己临近发情期?


    那注射抑制剂不就可以了吗?


    且不说周洄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临近发情期就做出不好的事,毕竟之前自己好几次在他面前失控,他都能克制住本能, 他是个冷静而强大Alpha。


    就算他真的无法自控,或是不愿再压抑本性,那自己本就是他的爱人。


    自己愿意被他标记。


    听见沈晚潮的质问,前排的齐霄和周若林都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反应这样强烈。


    周若林率先回神,正想解释一句,周洄的声音已经响起。


    “没有人要我戴,是我自己戴的。”


    周洄抓过沈晚潮的一只手,用自己的两只合握在掌心,轻声说:“我怕伤到你,抑制剂终究不完全保险。”


    “可……”沈晚潮想说不保险就顺其自然吧,反正他们也是合法伴侣。


    却被前方的齐霄抢先:“作为医生,我十分不建议第一次正式发情期就和Alpha完成标记。年纪太小,可能会产生很多负面影响。虽然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吧,但许多项生理指标确实还没达到完全成年的水平。”


    当年沈晚潮也是在十八岁之后的某个发情期才和周洄偷偷缔结的标记。


    事后还被两边家长轮番教训了好长一段时间。一整个月,周若林都密切监管着沈晚潮的身体变化,掐着时间带他去医院检查,查出来没有怀孕,才终于松了口气。


    随即周若林就把亲儿子周洄打包送到了国外交换,勒令他没事不许回国,以免俩人还在上大学就给他创造个孙子出来。


    事实证明周若林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两人一毕业,刚举办完婚礼,度了个蜜月回来,就宣布了家里添丁的好消息。


    听完齐霄的话,沈晚潮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的后背,知晓只要周若林还在,就肯定不会同意自己在这次发情期和周洄重新完成标记。


    沈晚潮只好打消不可能的念头,回握住周洄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


    即便是周洄自己选择的佩戴止咬器,沈晚潮仍感到心疼。


    毕竟是带着屈辱意味的限制器具,明明没有必要的……


    觉察到沈晚潮低着头情绪不对,周洄展开手臂将人揽过来,轻松一笑:“没关系,没有其他人看见。况且戴了这个,我才能放心地抱着你,否则我只能离你远远的。”


    顿了一下,周洄微微低头,凑近沈晚潮的耳边,低声私语:“我就是贪图能靠你近一点才选择戴这个的,是我自己的私心。”


    沈晚潮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心情还是忍不住变得轻松了许多。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沈晚潮干脆一下子抱住他的腰,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以后别戴了。”沈晚潮小声说,“丑。”


    周洄勾起唇角:“真丑?”


    “嗯。”沈晚潮点头,“特别丑。”


    “不应该啊,他们说这个款式是圈子里最……”


    说到一半,周洄的嘴被隔着止咬器捂住——当然,隔着止咬器并不能捂住某人的嘴,只不过沈晚潮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周洄就停了下来。


    “我没有特殊爱好。”


    沈晚潮红着耳朵尖尖澄清。


    ……


    观澜轩的别墅在城郊,是几年前周若林送给沈晚潮的房产,景色好但位置有点偏,所以常年空着。


    这回周若林专门提前几天带人把这里收拾了出来,远离市区,够清净,正适合沈晚潮静养。


    他们进屋的时候,沈家父母已经到了。


    看见沈晚潮走进来,沈家父母立即起身,满眼望着他。江荫的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又忽然变得胆怯,不敢再动。


    还是沈贤儒挽上她的手臂,带着她来到沈晚潮面前,还主动关心:“现在感觉身体还好吗?”


    没想到自家爸妈也来了,他是发情期又不是生重病,沈晚潮有几分羞赧,点点头回答道:“我没事。”


    说完,沈晚潮对上了江荫关切的目光,抿了抿唇,快速移开眼。


    江荫像是被他的回避刺伤,脸上的笑容近乎维持不住。


    沈贤儒终于发挥出自己磨练了一辈子但也没多高明的社交嗅觉,意识到现在应该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主动替江荫说:“事关你的健康,你妈妈和我想留在这儿守着你,就算帮不上忙,也能叫我们放心一些,你看……”


    反正这回发情期自己不可能和周洄单独过,路上周若林也说了会留下来全程陪护,再多自己爸妈两个人也无所谓。


    这就是两边爸妈都已经退休的后果吗?


    “嗯。”沈晚潮无奈笑了笑,“留下来吧。”


    沈贤儒喜笑颜开,用手臂碰了碰江荫,提醒她表态。


    江荫脸上的表情也立即由阴转晴,抓住沈晚潮的手,叮嘱说:“这段时间就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被她这么一提,沈晚潮还真有个想吃的,犹豫着挠了挠鬓角。


    “我……想吃你做的酒糟糯米丸子。”


    江荫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晚潮居然真的能说出一样她做过的食物。


    在江荫的印象中,沈晚潮自从懂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表现出过对食物的特别偏好,自己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无论什么吃得都不多。


    偶尔家中买了酒糟,就会和糯米丸子一起煮来吃,沈晚潮也没有表达过对这道甜品的特别偏爱,照样是盛来一小碗,绝不会多吃。


    所以听见沈晚潮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江荫万分意外。


    紧接着又陷入愧疚,她这个当妈的真是……连孩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江荫连声答应,“妈待会儿就去超市买酒糟和糯米粉,做来给你当下午茶吃。”


    沈晚潮眯起眼向她一笑:“谢谢妈。”


    三言两语间,江荫就兴奋地张罗着要沈贤儒陪自己去超市买材料,两人絮絮叨叨准备出门去。


    周洄看了一眼腕表,说:“爸妈,我送你们去超市,刚好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此言一出,周洄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身边人猛然攥紧。


    “你要走?”沈晚潮抬眼看向他,似是很不可置信。


    周洄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拨开沈晚潮的额发,说:“是啊,我留在这里只能添乱,不如回去上班赚钱。”


    沈晚潮的嘴角沉下来,两只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越发紧紧抓住周洄的衣袖,一副绝对不会放手的模样。


    周洄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他很久没有见到沈晚潮撒娇耍赖的样子了。


    也证明沈晚潮现在确实是真的要进入正式发情期了。


    平时的沈晚潮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暗戳戳耍赖的姿态,也只有在特殊的时期,在信任依靠的人身边,他才会表现出不讲道理的一面。


    周洄伸手探了探沈晚潮额头的温度,根本不需要和自己的体温对比,也能感觉出温度的明显差异。


    “你在发热。”周洄说,“我真得走了。”


    沈晚潮不说话也不撒手,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周洄不采取行动,他就会这样跟着一起走出别墅,坐上车,去公司。


    周洄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恼,求助地看向周若林。


    “小晚啊,咱们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吧?”周若林上前耐心地劝说。


    沈晚潮低着头,手纹丝不动。


    和周洄估计的一样,沈晚潮现在的确已经进入发情期的前兆,本能地不想和自己认定的伴侣分开太远。


    周若林用了点劲儿,去掰沈晚潮捉住衣袖的那只手。


    结果刚掰了两下,沈晚潮就松开了衣袖,改为整个人抱住周洄的手臂,如同考拉抱树。


    周若林:“……”


    周洄:“哈哈哈!”


    周若林白了周洄一眼,那意思是:你还乐呢!


    被老爸嫌弃的周洄赶紧收起笑容,认真劝慰身上的考拉:“虽然看见你舍不得我,我很高兴。但我真的不能留在这里,除非你想折磨死我。”


    茶金色的眸子闪了闪,沈晚潮听进去了,但动作依旧没变。


    周洄继续道:“爸爸允许我每天来陪你一会儿,但你非要这样的话,他恐怕真要严禁我见你了。”


    周若林立即配合:“对啊,你如果真这么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就让这混蛋滚去出差,下周再回来。”


    周洄悄悄汗了一下,从语气来看,他爸这话是认真的。


    但还好,手臂处的力道松了几分,沈晚潮已经渐渐产生了动摇。


    周洄乘胜追击,说:“乖,你现在松手,明天还能见到我,我给你带你喜欢的那家蛋糕。”


    沈晚潮终于彻底松开手。


    理智暂时回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沈晚潮有些不愿面对现实,别过头去,局促地将刚才抱过周洄的两条手臂收在胸前,故作毫不在意,道:


    “无所谓,就算你现在去出差我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周洄:“……”


    很快,周洄起身,最后交代了几句,走向门口。


    开门之前,他回过头,越过玄关镂空的木质隔断看向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沈晚潮。


    嘴上把自己说得那么无情,其实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孤独,甚至一点点委屈。


    像是一只被同伴抛下的小兽。


    周洄不再看他,推开门:“走了。”


    第72章 酒酿丸子【第二更】


    从屋里出来后, 周洄并未立即上车,而是看向了早就等在门口的齐霄。


    齐霄抱着双臂,靠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旁, 见周洄出来,也没有主动走上前,只是提高了一点声音, 说:


    “其实小晚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是不可以承受标记。我看他自己也更希望能直接完成标记, 为什么你反而不愿意?”


    为此,甚至不惜主动佩戴止咬器。


    周洄取下止咬器,明明是镂空的设计, 但还是取下这东西之后的呼吸更加顺畅。


    齐霄是个急性子, 见他半天不回答,追着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真的已经不爱小晚了?”


    周洄还是没有说话,慢慢走到齐霄身前几步外站定。


    而后他才开口, 不答反问:“你也知道他现如今的生理年龄只有18岁, 你会和18岁的Alpha在一起吗?”


    齐霄愣了一下,脑中迷雾霍然开朗。


    周洄把止咬器扔进了院里的垃圾桶中, 语气沉沉:“我现在和他相差20岁,即便婚礼誓词说得再诚心, 我也不可能陪他到他老的那一天。”


    齐霄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所以你就打算彻底推开他?”


    周洄垂下视线, 飘忽落于无法聚焦的某一处,周身的空气都染上了悲伤的味道。


    “我只是想给彼此一段考虑的时间。”周洄说,“他现在还将自己视作我的伴侣, 所以不假思索要和我在一起。但时间是残酷的,未来某一天,尚且年轻还有多种人生可能性的他或许会发现,自己其实更想选择另一条路。”


    周洄转过身, 深黑的眸子透出的光格外郑重,看着齐霄,说:“所以,现在最终标记还太早了,我想让他能有更充分的时间、更加慎重地考虑清楚,降低未来会后悔的概率。”


    齐霄的心沉了沉,他崇尚及时享乐,最不擅长处理这些无法逃避的沉重问题。


    “当年你怎么不考虑这么多。”齐霄蹙眉,“还不是十八岁就最终标记了。”


    齐霄完全是明知故问。


    当年周洄和沈晚潮一样都是十八岁,彼此钟情的少年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会有这些大人才会纠结的复杂心事。


    周洄也知道他不需要自己的回答,便没有说话。


    片刻后,齐霄叹了口气:“这些话你应该和小晚说。”


    “诶,才不要。”


    周洄忽然狡黠地笑起来,露出犬牙。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感觉我还是很深情的,从而打消撺掇他去找别的Alpha的主意。可若是告诉了他本人,万一他认真寻思起来,真去追寻新人生不要我这个大叔了怎么办?”


    齐霄狠狠咬牙:“……那你就不该和我说最后这句话!”


    “看来效果还不错,连你都吃这一套。”


    周洄一扫刚才的严肃,爽朗地笑了两声,往院子外停放的迈巴赫走去。


    他伸手拉开车门,最后回头对齐霄挥挥手:“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你如果要告诉小晚,请一定一字不落地说,再渲染一下,让他好好感动一把。就这样,拜拜,我上班去了。”


    说罢,他坐上驾驶座,关门,掉头,开走。


    齐霄:“……”


    想得美,刚才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告诉沈晚潮!


    ……


    下午。


    沈晚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摆着周若林亲手削皮切块的水果拼盘。


    电视里播放着最近热映的家庭伦理剧,剧名叫《和和美美》,正片内容是扇巴掌。


    “啪”地一声,剧中被欺压多年的媳妇儿终于扇了恶婆婆一巴掌,与此同时,沈晚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也响了两声,他起身去拿手机,发现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


    这家伙是沈晚潮以前的同事,当初他想离职出来单干,这家伙义无反顾就跟了过来,还把买来结婚的房子抵押了要入伙投资。


    张火火:【好消息!Atom平台愿意上我们的片子!还承诺到时候会给我们Banner推荐位!】


    沈晚潮一下坐直了身子,咽下嘴里的苹果。


    Atom可是现在全国用户最多的流媒体平台,每年都有许多大爆剧,平台本身也会投资制作许多大IP改编。当初沈晚潮让张焰试着把样片发过去碰碰运气,却没抱太多希望。


    毕竟他们的片子既不是什么大制作,也不具备太多娱乐性,一副买了就是赔钱的模样,和Atom一直以来的选片偏好不符。


    沈晚潮本来都做好了自己开个账号发自媒体的打算。


    没想到Atom真的愿意收他们的影片。


    该不会是周洄开的后门……


    沈晚潮摇摇头。应该不会的,自己压根没和周洄透露过影片最终定名,也没给他看过哪怕一帧样片,而且他平时不会过问旗下子公司的事,自己不特意和他提,他不会察觉的。


    沈晚潮点开表情包,正想发过去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对面就又发来一条消息:


    张火火:【不过他们提了要求……希望沈导你到时候能配合他们进行宣发,包括但不限于创建社交账号拍露脸视频之类的。】


    沈晚潮:【?】


    张火火:【我已经答应了,签合同了!我知道,为了咱们片子大爆,沈导必然不会介意做出这一丁点小小的努力的!】


    沈晚潮:【??】


    张火火:【相信你曾经被观众们票选评为全国最美貌记者第一名的魅力!】


    沈晚潮又扣了几个问号发过去,对面回了个>M<的表情,就装死遁了。


    手机熄屏,沈晚潮靠在沙发上,仰头望向天花板。


    社交账号啊……


    “小晚。”江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沈晚潮的思绪。


    江荫手中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递给沈晚潮,说:“酒酿丸子做好了,你尝尝需不需要再放点糖?”


    碗里是热腾腾的酒酿糯米丸子,丸子豌豆大小一个个,漂浮在浓稠的散发着香气的酒酿汤里,几颗橙红色的枸杞成为了白色甜品中的显眼点缀。


    沈晚潮舀起一勺,吹了吹,一口吃掉。


    “很好吃。”恰到好处的甜味让他不自禁露出笑容,“谢谢妈。”


    江荫放下心来,也跟着高兴:“你喜欢吃就好,不够锅里还有呢。”


    说完,江荫又回到了厨房给周若林盛了一碗过去。沈晚潮则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吃完了整碗糯米丸子。


    此时的沈晚潮还没有预想到,这将是他未来几天内吃的最后一样正经食物。


    下午五点,正式发情期汹涌而至。


    沈晚潮把自己关进了周若林早就准备好的房间,里面有24小时工作的空气净化系统和随时供应的饮用热水,柜子里有整整一周份量的营养剂和抑制剂。


    齐霄和周若林站在门外。


    周若林敲了敲门:“小晚,小晚?”


    里面没有回应。


    无奈,周若林只能拿出备用钥匙,将门打开,和齐霄一起走了进去。


    门一开,浓郁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好似从炎热沙漠中猛地进入了一片水汽充盈的清凉绿洲。


    齐霄落在后面,立即把门关上。


    再抬眼,房间里根本不见沈晚潮的身影,唯有双人床中间的空调被下面鼓起了一只鼓包。


    周若林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拉开被子,露出了底下的沈晚潮。


    沈晚潮的一张脸在被子里憋得通红,汗打湿了黑发,海藻般凌乱贴在额头上。


    “你这孩子,躲在被子里干什么,小心憋坏了。”周若林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起来让小齐给你注射一针抑制剂好不好?”


    沈晚潮往后面缩了缩,大半张脸藏在了枕头后面,小声说:“别看……”


    周若林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失笑:“还害羞,真成小孩子了。”


    “周叔,你出去吧,我留下来给他注射就行。”齐霄说。


    周若林也能理解,毕竟被自己这个长辈看到这副样子很难不害臊。于是他朝齐霄点了点头,便把沈晚潮交给他,随后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齐霄一边走到存放抑制剂的柜子前,一边带着笑意对沈晚潮说:“好了,你爸出去了,现在齐医生给你打针,别害羞,起来。”


    沈晚潮这才慢吞吞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个头,剩下的被子依旧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坐在床上,脑袋垂着。


    “周洄……”


    齐霄把抑制剂的包装拆开,听见身后的蚊子叫,无奈一笑:“说啥呢,听不见。”


    “周洄在哪里?”沈晚潮加大声音又说了一遍。


    齐霄举着注射器转过身来,坏心地说:“周洄是谁,不认识,快,脖子伸过来。”


    沈晚潮垮了脸,把脖颈缩进了被子里:“我要周洄。”


    齐霄单膝跪在床上,慢慢凑近沈晚潮,枕头在灯光下反射着银光:“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周洄,这里只有帅气的齐医生。”


    “周洄是……”沈晚潮的眸子仿佛笼罩了一层水雾。


    “是谁?”齐霄悄悄去拉他身上的被子。


    “是孩子他爹!”沈晚潮察觉他的动作,忙裹紧被子往后退去。


    “哈哈哈……”听到这个回答,齐霄差点笑得直不起腰,“行行行,你听话来打针,打完了我就把孩子他爹给你找来。”


    “真的吗?”沈晚潮一脸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纵横情场多年甜言蜜语随口就来的齐霄毫无负担地许下承诺:“真的。”


    可怜的、只谈过一段恋爱的情感小白,并且处于发情期理智归零的沈晚潮相信了他的鬼话,乖乖把被子褪到肩膀,露出脖颈,偏过头,接受了齐霄给他注射的抑制剂。


    半针管的药液注射进腺体周围,酸胀酸胀的。


    齐霄没那么体贴,打完针转身就要去处理垃圾,沈晚潮只能自己将药揉开。


    把针管和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后,齐霄回过身,笑着问:“稍微清醒了一点没?”


    抑制剂初步起效,沈晚潮清醒了,但想到自己刚才在齐霄面前丢掉的面子,再次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齐霄大笑两声,走过来弹了弹他的脑门:“行了,认识这么多年你更傻的样子我都见过,羞什么?抱歉刚才答应你的周洄没办法兑现啦,你爸一天只准他来见你一次,他明天才能过来。”


    沈晚潮冷冷道:“你不上班吗?”


    齐霄被他的话语刺痛,抱住自己,夸张地控诉:“你好冷酷的心,我专门请了一天假来陪你,你还这样说我!”


    一楼客厅,周若林和沈家父母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虽说他们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能照看沈晚潮,但最终还是要靠沈晚潮自己扛过去。


    沈家父母都是Beta,不知道Omega发情期究竟是什么样的,但也有所耳闻,总归不会太好受。


    江荫甚至叹了口气说:“哎,当初这孩子怎么就生成Omega了呢……”


    沈贤儒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作者有话说:[猫头]想要营养液,但也不要投太多,因为我的存稿箱越来越少了……(好难伺候的一个人咳咳)


    第73章 隔离【第一更】


    第二天上午, 沈晚潮一直期待的周洄还没出现,倒是陶岩先抵达了观澜轩的别墅。


    他今天早晨才接到齐霄的电话,听说了沈晚潮的事, 忙不迭就赶了过来。


    注射过抑制剂之后,沈晚潮的状态稳定了许多,除了仍有些发热乏力之外, 没有其他的症状。


    于是吃过早饭后, 沈晚潮就坐在床上见了陶岩。


    陶岩是Beta,无法感受到信息素,不受其影响, 也不知道发情期对Omega来说有多难熬。但看见沈晚潮穿着一身米白色面料柔软的睡衣窝在床上, 脸红红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便揪了起来。


    “真是受苦了。”陶岩摸了摸沈晚潮的额头。


    沈晚潮没什么精神地笑:“主要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接着,沈晚潮叹了口气, 说:“抱歉, 说好在你回家之前再聚一回的,结果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齐霄说我再过两天就会好, 到时候我去车站送你。”


    “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陶岩轻拍他的脸颊, “我的新工作没那么忙, 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再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陶岩接了个电话说还有事要忙,才不得不停下。


    陶岩离开前, 沈晚潮又和他强调了一遍:“25号我一定会去送你的!”


    见他坚持,陶岩只能答应他,和他约好才离去。


    陶岩离开后不久,周若林走进房间, 带来一个好消息:“小洄来了。”


    正沉浸于没人陪自己说话的悲伤中的沈晚潮一个激灵,抬起头,眼里霎时有了光。


    “但是你们不能直接就这样见面,需要一些特别的措施……”


    周若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晚潮预感不好:“?”


    一张软椅被搬到了房间门口,而后周若林指挥沈晚潮去上边坐好,紧接着他打开门出去,咔嚓一声,把沈晚潮反锁在了房间里。


    沈晚潮和高大而冷冰冰的木门面面相觑:“?”


    随后,面前这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了周洄的声音:“小晚,我来了。”


    沈晚潮:“……”


    周若林的声音紧跟着从门外响起:“你俩就这样隔着门聊天吧,这扇门的门锁特别换过,锁上之后若是没有钥匙,无论从哪边都打不开。我就在楼下,有事让周洄叫我。”


    沈晚潮赶紧敲门,喊着:“这算什么啊,爸爸!这样什么也看不见啊!”


    没有人回答,周若林应该是去楼下了。


    大木门又发出了周洄的声音:“行了,这样也挺好的,我陪你说说话。”


    沈晚潮只能放弃挣扎。转念一想,起码这样周洄就不用注射抑制剂,更不需要佩戴止咬器。


    既然如此,那好吧……


    本来沈晚潮已经想好见到周洄之后先要拥抱一下的,现在改成了纯聊天,一时半会儿,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洄也没有主动开启话题,不知是不是和沈晚潮一样,不知道以什么话题来引入比较合适。


    隔着门板,如果谁都不说话,就仿佛另一个人的存在忽然消失了似的,沈晚潮有些着急起来,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小晨和小意他们在做什么?”


    周洄很快回答:“补课结束了,他们昨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里。”


    沈晚潮坐回了软椅上,抱着自己的腿,又问:“刘阿姨在这边照顾我,谁给他们做饭?”


    “吴阿姨过去了。”周洄说,“不用担心他俩,刚放假,周明晨高兴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沈晚潮放下心来,没再继续孩子的话题,而是说:“才一个晚上而已,可我却觉得像过了一周,特别漫长。”


    周洄声音沉沉:“耐心一点。第一次发情期不会持续太久的。”


    沈晚潮把椅子拉得靠门板更近一些,侧着耳朵贴了上去,似乎这样就能离周洄更近一些。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你抱抱我。”沈晚潮说。


    门外。


    听见这句话后,周洄平静地转过头,看向抱着双臂站在自己旁边尽职尽责当监控的周若林。


    周若林挑起一边眉毛,那意思怎么看都是:看我作甚?继续啊。


    周洄心下好笑,怕沈晚潮再说出点什么难为情的话,事后知道了尴尬,于是提醒道:“爸爸其实还没走。”


    沈晚潮愣了一下,有点生气:“爸爸!”


    周若林拿他没办法,大声说:“好了我这回真走了,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周洄目送周若林离开,确认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才回过头对沈晚潮说:“好了,他真的走了。”


    然而令周洄略感失望的是,沈晚潮没再继续刚才亲亲抱抱的话题,而是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接着他再度开口,问的却是:“周洄,三月份的时候,你的易感期,是怎么过的?”


    周洄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不知道怎么回答,陷入沉默。


    沈晚潮轻轻敲了一下门板,追问:“不要不说话,告诉我,我想知道。那个时候有人像这样照顾你吗?”


    明白个问题躲是躲不过去了,周洄无声叹了口气。


    “易感期的情况不同,Alpha会出现暴躁易怒的症状,有可能伤到周围的人。所以……”


    周洄没有说完,但沈晚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根本不用问,除了攻击性之外,绝大部分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还会表现出过分强烈的领地意识,无法接受身边有除了自己伴侣以外的人存在。


    所以沈晚潮以外的人不可能陪在周洄身边照顾他。


    可当时的沈晚潮在哪儿呢?


    沈晚潮低下头,脑袋抵在门板上,连头顶上因为睡觉而凌乱支棱起来的几缕头发都耷拉了下来。


    他被迫和周洄分开才一个晚上,身边还有爸妈和朋友陪着,理智上也知道周洄第二天就会出现。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很孤独,就像是被独自抛弃在极夜的雪地之中,那么难受、那么绝望。


    那当初突然遭遇爱人和标记消失的周洄,全然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独自度过难熬的易感期,整整十天的?


    “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你的衣服铺满了整张床,睡了十天。”周洄说,“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特别难熬。”


    沈晚潮才不相信周洄故作轻描淡写的叙述。


    他依旧靠在门板上,睫毛颤了颤,说:“对不起。”


    周洄似是低低笑了两声:“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件事又不怪你。”


    沈晚潮并不这么认为,这件事,他绝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变年轻之后第二天,沈晚潮就在体检的时候发现了标记消失的事,询问齐霄得到了不确定会对周洄有什么影响的答案后,他就自顾自往好的方面设想,觉得既然自己没有因为标记消失而感到不适,那么周洄应该也没事。


    事实上他若是能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就不该想当然,而是应该早一点去找周洄确认。


    如果那半个月他没有躲着不回家,周洄就不需要独自度过那漫长的易感期了。


    “怎么办。”沈晚潮再次抱住自己的腿,“现在我更想抱抱你了。”


    “那你要加油啊,沈小兔。”周洄说,“到周期结束,我随便你抱。”——


    家里。


    周明晨和林安意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上投影着萌萌画风的种田游戏。


    林安意正操纵着游戏小人在海边钓鱼,旁边,周明晨难得安安静静坐着,看他玩。


    当当当——!


    游戏小人钓上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鲨鱼。


    周明晨清了清嗓子,忽然说:“那什么……发情期……很危险吗?”


    林安意把大鲨鱼装进异次元口袋里,又一次挥杆,随口回答:“不知道。”


    周明晨:“……”


    客厅内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在这沉默持续期间,林安意又钓上了好几条鱼。


    钓鱼结束,林安意又操纵小人跑去砍树,忙得不亦乐乎。


    周明晨受不了了:“喂,你说点什么啊。”


    林安意:“说什么?”


    周明晨:“……”


    沉默再度袭来。


    淡淡的尴尬伴随着诡异的沉默,在偌大的客厅中间悄然弥漫。


    周明晨抱着手臂盘着腿,坐在铺着柔软羊毛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脸色憋得很难看。


    林安意终于放下手柄,转头看见他菜青色的脸,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周明晨化身机器人,僵硬地转头看过来,磕磕巴巴问:“我、就是、想、问,那什么,你以后也会……那什么吗?”


    “发情期?”林安意毫不避讳,面无表情说出这三个字。


    周明晨的脸砰地一下红了,哼哼唧唧:“昂。”


    林安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说:“这些事情生理课都教过,有什么好害羞的?”


    周明晨含含糊糊:“我怎么说,好歹也是清纯男高……”


    林安意:“……”


    又一次沉默。


    林安意将双腿收上沙发,一只腿支起来,手肘放在膝盖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刚刚才说了周明晨不该害羞,可轮到自己,他还是悄悄红了耳朵尖:“我以后也肯定会啊,毕竟我也是Omega。”


    周明晨目视前方,有点僵硬,又问:“那你以后也、也会和别的Alpha缔结、缔结标记吗?”


    林安意残忍吐槽:“你什么时候成了结巴的?”


    “烦死了回答我的问题!”周明晨恼羞成怒,结巴当场治好。


    林安意稍稍往远离周明晨的方向偏了一点头,说:“会吧。大多数Omega最后都会和Alpha在一起,否则光是终身使用抑制剂,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而且据说终身用药对预期寿命有影响,对健康也不好……”


    “哈?!”周明晨猛地看向他,“就为了这种原因?!”


    林安意也转过来:“不然呢?抑制剂不便宜。而且即便是不存在信息素影响的Beta之间,也有很多人是因为年纪到了、爸妈催了、差不多了就结婚的啊。我觉得不想终身使用抑制剂而和Alpha在一起已经算是一个很充分的结婚理由了。”


    “你……”周明晨的表情很难看。


    在这一瞬间,周明晨控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在林安意的身边,站着另外一个穿着婚服看不清面容的Alpha,亲亲热热地搂着他的肩膀,嚷嚷着“我们结婚啦”。


    更恐怖的是,那个Alpha的脸渐渐变成了董大鹏的样子。  !!!


    “我不接受!”周明晨忽然从沙发上蹦起来,“我不能接受你和其他Alpha在一起!”


    林安意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量吓了一跳,愕然片刻。


    而后,他的心跳无可抑制地加快。


    怦、怦、怦……


    “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和其他人在一起?”


    林安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自然地颤抖。


    周明晨并未注意到林安意的情绪变化,他又想象了一下,差点反胃。


    “反正就是不行!我光想一下就鸡皮疙瘩掉一地。”周明晨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面真的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周明晨抖了几下把鸡皮疙瘩全抖掉,而后重新坐回沙发上,有点别扭地说:“或许做哥哥的都有这么一种心情吧,舍不得看见自家弟弟妹妹和别人在一起,总觉得外面不可能有人能配得上自家人。”


    嗯,一定是这样的!


    闻言,林安意骤然冷静下来,垂下眼,说:“哦。”


    周明晨终于觉出他不太对劲,凑过去问:“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安意起身,“我去书房学习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周明晨在后面呼唤他:“诶你别走啊,才放暑假你就这么卷不好吧——?”


    咣!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第74章 视频通话【第二更】


    以当前市面上抑制剂的药效来说, 大多数Omega发情期只需要注射一支就能维持到结束。


    沈晚潮不常使用抑制剂,以为注射之后便可高枕无忧。第二天自我感觉身体状况好了不少,就开始闲不住, 跑到楼下一会儿帮刘阿姨处理中午要用的食材,一会儿和沈贤儒下棋,一会儿去给正在研发新甜品的江荫做口味参谋, 一会儿又缠着周若林陪自己出门转转结果被拒绝, 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院子里晒太阳。


    江荫看他这活力满满的样子,放心不少,问:“这孩子是好了吗?”


    沈贤儒看着蹲在院子里给花圃拔草的沈晚潮, 迟疑道:“看样子好多了。”


    只有同为Omega的周若林对当前形势洞若观火, 抱着手臂,叹气道:“他这是精力过剩异常亢奋……算了,能用这些事情耗费点体力也是好事。”


    否则等抑制剂的效力变弱, 就该睡不着了。


    毕竟通常情况下Omega发情期会几乎不眠不休和Alpha这种体能怪物纠缠好几天。


    如今沈晚潮见不到周洄, 多余的精力当然只能耗在别的地方。


    想到这里,周若林对刘阿姨说:“家里的羽毛球拍子放哪儿的, 我去陪小晚在院子里打打球。”


    不一会儿,刘阿姨把羽毛球拍拿了过来。


    整个下午, 沈贤儒和周若林轮番陪沈晚潮打球, 可把两个六十岁老人折腾得够呛。


    周若林瘫在椅子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沈贤儒尚能站着,但不停起伏的胸口和满头大汗也昭示了他不过是在强撑。


    对面, 沈晚潮只因运动稍稍红了脸,球拍架在肩膀上,哈哈一笑,说:“爸, 你们去休息吧,别累坏了。”


    累到一个字都说不出的周若林:“……”


    实际上和亲家一样累的沈贤儒:“……”


    明明面对的是儿子,却有种带孙子般的力不从心。


    晚饭的时候沈晚潮基本什么都没吃,一改下午活力满满的模样,再次变得恹恹的,刚吃了两口青菜粥,一张脸就绿得跟粥里的菜叶子一样,起身说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江荫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整天一口像样的食物都没吃。”


    周若林安慰她:“正常现象,这种时期Omega本来就不会进食,房间里有营养液,待会儿我上去盯着他喝一袋。”


    江荫听得眉头紧皱,最后只能念叨一句:“遭罪哟。”


    ……


    抑制剂的药效能维持到发情期结束,但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弱。


    沈晚潮躺在床上,用温度较低的手背去贴自己发热的脸颊,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但他一点也不饿。


    胃里不饿,身体里的其他地方却像是缺少些什么,在叫嚣着想要被填满。


    沈晚潮终究不是真正的纯洁小少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什么,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


    然后,他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某个软件后,把手机抵在下巴上,犹豫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按下某个选项。


    短暂的等待时间后,手机屏幕里“哗”一下出现了一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的帅哥Alpha。


    “沈小晚?”帅哥的声音也那么低沉悦耳,“你这是在……被窝里吗?”


    等待应答期间把自己裹进被窝里以防被对面看见脸上红潮的沈晚潮:“嗯。”


    “你不能从被窝里出来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周洄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沈晚潮从背景里看出他还在公司里。


    周洄应该是找了个什么东西架住了手机,从镜头里刚好能看见他执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宽厚有力,在文件上沙沙写着什么。


    沈晚潮怀着罪恶感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打扰你工作了吗?”


    周洄眼睛盯着文件,显然他只把这当作一通再平常不过的查岗电话,姿态闲适,随意回答道:“不打扰,挺有意思的。”


    跟养了个办公陪伴小桌宠似的。


    孰不知他的小桌宠别有图谋。


    沈晚潮静静陪周洄办了一分零三十二秒的公,终是按捺不住,问:“你很忙吗?”


    周洄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容放大,抬起头看过来:“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办公室外。


    韩瑱整理了周洄明日的行程安排,打算在下班前例行公事去和老板确认一下,还有一些必要的资料需要送进去。


    他从位置上刚起身,对面那位当初和自己一同被选入总经办的新人赶紧笑呵呵叫住他:


    “韩哥,我这儿也有东西需要周总过目,你一起帮我送进去好吗?”


    之前他叫韩瑱为小韩,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韩哥。


    韩瑱,年纪轻轻,入职不到一年,就从实习生华丽蜕变为周总心腹,办公室无人不佩服他,俨然已经成为了职场晋升模板。


    举手之劳而已,韩瑱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将资料汇总在一起,走向周洄的办公室。


    按照规矩敲门三下,因为每次都会得到“进”的回答于是这回韩瑱根本没有注意到里面的人其实并未应答,肌肉记忆便已带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可怜的韩助理就听见了万万不该听见的话。


    “你陪陪我好不好,你去休息室……”


    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声音总归肯定不是周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撒娇。


    周洄瞬间看向站在门口的韩瑱,嘴角的弧度还未消失,眼睛里的温度先冷了下来。


    韩瑱:“……抱歉。”


    电话里的沈晚潮:“……”


    “出去。”周洄沉声。


    “好的。”


    韩瑱九十度鞠躬然后迅速关门转身回到工位一气呵成。坐下之后,他的小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看来作为心腹,韩助理需要学习的事还有很多。


    办公室里,周洄拿起手机去把门反锁了,接着往休息室走去。


    “沈小晚?怎么不说话了?”周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沈晚潮被突然闯入的韩瑱搞得清醒了一点,正在反思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懒懒的不想说话:“哼……”


    周洄打开休息室的灯,反锁了门,随手解开衬衫扣子,放低了声音哄电话里的人:


    “好了我来到休息室了,这里不可能有人再闯进来,你刚才想说什么,再说一遍。”


    画面中,周洄的确进入了休息室,灯没有全部打开,略昏暗的环境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热度再次卷走了沈晚潮的理智,他低下声音说:“你脱掉给我看。”


    周洄轻笑了两声,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的上衣扣子。


    衣裳敞开,隐约露出其下掩藏的肌肉线条,在暖洋洋黄油般融化开来的微弱灯光中暧昧不清。


    明明也不是没见过,这样隔着屏幕只能看不能摸,却反而让沈晚潮心跳加速。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出现了这副躯体因血液沸腾而汗珠滴落、微微泛红的样子,以及每一次用力时,肌肉收缩伴随着躯体主人低沉喘息的模样。


    像是有一条调皮的小虫子钻进了他的身体中,在其中乱窜,时不时窜到小腹处,让他忍不住蜷缩了脚趾。


    “继续。”沈晚潮说着,感觉有一团火在自己脸颊上灼烧。


    还好躲在被子里,否则被周洄看见了一定会狠狠调笑自己一番。


    周洄笑着,什么也不说,按照指令,继续往下解开拉链。


    沈晚潮咬住了下唇,随着屏幕中周洄手的轨迹,自己的手也跟着一起往下。


    ……


    “这样可以吗,沈小兔?”周洄的声音响起。


    “沈小晚?”


    没有得到回答,周洄又唤。


    “沈晚潮?”


    “宝贝?”


    “亲爱的?”


    他孜孜不倦地、变着花样地一次又一次呼唤着爱人。


    “唔……”


    沈晚潮浑身抖了一下,再也拿不住手机,屏幕啪嗒一下扣在了枕头上。他闭上眼,咬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背,防止被听出什么端倪。


    可惜,无论沈晚潮再怎么拼命想要掩盖,手机听筒都靠得太近,万元的手机连收音效果都那么优秀,忠实地传达了哪怕一点点呼吸声。


    ……


    沈晚潮有些失神地侧卧在被子里,缓缓呼吸了几下,才想起什么,赶紧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里,周洄靠在床边,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这就满足了?”


    “……”沈晚潮早该知道根本瞒不过这家伙。


    周洄又笑,他今晚总在笑,接着说:“正好累了可以睡一会儿,明天我再去见你。”


    沈晚潮迟疑片刻,问:“那你,那个,怎么办?”


    周洄故意道:“你刚才怎么办的,我待会儿就怎么办。”


    沈晚潮想了想,抿了抿唇,问:“那你要我帮……”


    “小晚,我能进来吗?”


    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周若林的呼唤传来。


    沈晚潮一个激灵挂断了电话,从被子里钻出来,抽出两张纸擦擦扔垃圾桶,接着把乱七八糟的被子和枕头整理好,乖乖靠在床上。


    “咳咳,请进。”他甚至紧张到把双手规规矩矩搭在小腹上。


    周若林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沈晚潮头发乱糟糟、脸红扑扑,乖巧靠坐于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前的样子。


    “怎么脸这么红?”周若林走上前来抚摸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沈晚潮心虚:“……没有发烧,我刚才整个人都在被窝里,有点憋而已。”


    “大热天的干嘛钻被窝里。”周若琳不解,“我给你温一袋营养液喝,知道你现在吃不下饭,但也要补充能量。”


    “好,谢谢爸爸。”


    沈晚潮勉强笑笑,带着对周洄的歉意,接受了周若林的照料。


    林山集团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全然没被满足的周洄走进休息室配备的浴室,同时用内部系统给韩瑱发了一条通知。


    【本月你的绩效扣光,你亲自和财务对接此事。】


    因为老板迟迟不下班于是只能陪着加班的韩助理提心吊胆半个钟,最后还是收到噩耗,如遭雷劈。


    当晚,韩助理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排路灯的朋友圈。


    以泄心头之愤——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75章 痊愈【第一更】


    又过了一天, 清晨沈晚潮起床感到格外神清气爽,不再食欲不振,将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甚至添了第二碗。


    自此,他的实际上是第二次的初次正式发情期终于宣告结束。


    齐霄亲自过来帮他检查了身体,还带走了几管血回医院进一步检验。


    当天下午, 齐霄就发回了检验报告。


    “检验结果一切正常, 腺体发育情况也达到了理想水平。”齐霄说,“你痊愈了,小晚。”


    虽然早就知道这回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腺体肯定能痊愈, 但真正从医生口中听见这句话后, 沈晚潮和家人们还是忍不住由衷感到高兴。


    沈晚潮恍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以后终于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因为腺体发育受损而带来的并发症。


    江荫激动得眼角泛泪, 连声念着:“太好了太好了……”


    她擦去泪水, 看向沈晚潮,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上前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沈晚潮愣了一下, 接受了她的拥抱,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也终于, 周洄不用继续和沈晚潮分居两地。


    傍晚,周洄开着车来接沈晚潮回家。


    周若林站在门口看周洄提着沈晚潮的书包往车子里放,方才得知喜讯的笑脸渐渐褪去,忽然出声问:“现在小晚在那边睡哪屋啊?”


    周洄开后备箱的动作一顿:“……”


    沈晚潮僵硬回头:“……”


    周若林悠然抱臂站着, 追问:“说话啊,睡的客卧还是主卧?”


    “爸爸……”沈晚潮想解释。


    “我问周洄呢,你别插嘴。”周若林打断他,继续看向自家老大不小的儿子。


    “我们住在一起。”周洄无奈,说了实话。


    周若林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严肃道:“这怎么能行,又不是没有空房间。要么分开住,要么就让小晚去我们那边住。”


    沈晚潮赶紧跑到周若林身边,拉住他的手臂,露出个长辈最无法招架的乖巧笑容,说:“爸爸,我又不是真的才18岁。我跟周洄结婚这么多年了,小晨都要高考了,有必要非得分开吗?而且搬回主卧这件事是我先提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周若林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最后笑了笑:“你啊……”


    全是因为沈晚潮现在的长相太嫩,周若林根本没办法把他当做成年人看待,就好似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样,情不自禁就把他当小孩子。


    “行吧,你们夫夫之间的事我管不着。”周若林放弃,“但是我和你确认一件事,你们应该没有要二胎的打算吧?”


    沈晚潮:“……”


    周洄:“……”


    周若林想了想,又笑起来,说:“要了也行,我跟老谭都退下来了,天天闲在家没事儿,可以帮你们带。”


    沈贤儒恰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惊了一下,问:“啥?要给晨晨生个弟弟妹妹吗?”


    闻言,江荫也快速跑出来,大声说:“不成不成!好歹过两年再说吧!过两年生了我来带!”


    沈晚潮:“……”


    刚才还把自己当小孩,怎么下一秒就无缝催生了?


    长辈们……好可怕。


    周洄赶紧把石化中的沈晚潮塞进车里,关上车门,自己走向驾驶位,上车之前,给三位老人留下一句重磅炸弹:


    “要不了了,我早几年就结扎了。今天就这样,下回见!”


    “砰!”


    车门关闭,周洄以最快的速度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留下周若林、沈贤儒和江荫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


    半分钟后,周若林反应过来,跳脚大喊:“臭小子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


    车上,沈晚潮向后望了许久,才转过身来,笑得直不起腰:“天啊,爸妈要被你吓死了。”


    周洄轻嗤一声:“谁叫他们非要催你生老二。明明早十年前就说好了只要小晨一个,见你如今这样,他们真当我俩回到刚结婚那时候了吗?”


    说到这儿,周洄嘟囔着:“要不我真去结扎算了?”


    沈晚潮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手放在身前,两根手指转呀转:“其实……我也有一点这种感觉。”


    周洄余光瞥了身边的人一眼,明知故问:“什么感觉?”


    沈晚潮看他,吐出两个字:“新婚。”


    周洄笑了起来,右手伸出去。沈晚潮心有灵犀,把自己的左手搭上去,与他相握。


    黑色迈巴赫开在灯火初临的繁华城市道路中,目的地是家。


    ……


    忽然一个红灯拦下他们。


    周洄这才纠正了沈晚潮的说法:“准确地说也不是新婚,应该是刚偷摸在一起那会儿。毕竟你见过谁新婚还要分居的?搞得某人还要偷偷摸摸打视频电话让我脱……”


    “你够了!”沈晚潮伸手去捂周洄的嘴。


    结果被周洄拉住手,在掌心里重重亲了一口。


    沈晚潮吓了一跳快速抽回手,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暗道“不要脸”。


    周洄将不要脸贯彻到底,爽朗地:“哈哈哈!”——


    沈晚潮发情期结束后没两天,就是陶岩要回老家的日子。


    说好了要去车站送行,沈晚潮提前一天就去准备了好了打算送给陶岩的饯行礼,当天早上更是起了个大早。


    周洄没去上班,要陪沈晚潮一起去送行。


    “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我们去站前咖啡馆里坐着等会儿吧。”


    到达车站之后,沈晚潮确认了一下时间,接着和周洄拎上礼物去了咖啡馆。


    坐下后,沈晚潮给陶岩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了,在咖啡馆等他。


    一时没得到回复,沈晚潮不再看手机,而是和周洄聊天。


    “对了,有件事我很在意,本来说补课结束后就去处理的,结果发情期耽搁了。”沈晚潮说。


    周洄耐心询问:“什么事?”


    咖啡端了上来,一杯冰美式,一杯焦糖味的拿铁。沈晚潮先喝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嫌弃地皱了皱眉,动作自然地拿过周洄的拿铁和自己交换。


    周洄早有预料,对此毫不意外。


    或者说他那杯拿铁本来就是点给沈晚潮喝的。


    甜腻的焦糖味道在口腔中融化开来,沈晚潮勉强满意,才继续说:“是有关小意的事情。”


    沈晚潮简单把前段时间在校门口遇见董大鹏以及对方提到林安意生父的事情和周洄说了。


    接着,沈晚潮一边思索,一边斟酌道:“我想了许久,还是不放心。我们全然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不能坐等着对方找上门来,得主动采取措施。”


    周洄沉吟片刻,问:“你想怎么做?”


    沈晚潮抬眼看他:“我想去福利院找老院长打听一下,起码要知道对方是谁。”


    “你什么时候动身,我陪你去。”周洄对此没有意见。


    两人详细聊了一下后续安排,说完这个,又聊了不少家里的琐事,时间很快过去。


    10点整。


    沈晚潮看了眼手机,神情变得凝重。


    周洄问:“陶岩还没到吗?”


    沈晚潮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有回我消息。”


    说完,沈晚潮当机立断给陶岩拨了个电话过去。


    然而手机里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始终无人接听。


    “难道是睡过头了?不应该啊。”沈晚潮扶额喃喃低语,不信邪似的再拨一通过去。


    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沈晚潮和周洄都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发车,再怎样陶岩起码都应该已经到车站了,可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一个人的可能性有很多,可能是睡过头,可能是临时有事,总之陶岩作为一个成年人,不接电话也不代表什么。大概率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过两天他就会打来电话,解释说抱歉那天没能及时联系。


    然而不知为何,沈晚潮心里却升起了强烈的不安。


    ……


    窗帘被紧紧关上,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房间内光线晦暗,分不清到底是黑夜还是白昼。


    陶岩坐在床上,胳膊撑于膝盖,头低垂着,额前碎发凌乱散落。


    眼镜被收走了,八百度近视的他,没有眼镜,连好好走路都做不到。


    手机也被纪阳收了去。


    从昨晚开始,陶岩就再也没办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咔嚓。”


    开门声响起,纪阳端着早餐走进来,陶岩看过去,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色块,之所以判断出他手上端着的是早餐,也只是因为闻到了米粥的香气。


    纪阳在床边挨着陶岩坐下,陶瓷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点东西。”


    纪阳把碗递给陶岩,发现他没动弹,以为是他眼神不好不方便。


    于是纪阳自己用勺子舀起米粥,吹了两口,送到陶岩嘴边。


    陶岩不张嘴,用不配合来表示自己的抗议与不满。


    纪阳坚持了一会儿,才收回手,赌气似地说:“你不吃,饿的是你自己。”


    “把眼镜和手机还给我,我要去车站。”陶岩提出自己的要求。


    纪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断然回绝:“不可能。”


    陶岩闭上嘴,不再多说。唯独后悔自己昨晚念及已经是最后一天,放任纪阳做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这家伙居然把自己搞得失去了意识。


    Alpha们真是一群只有蛮力的野兽。


    等再醒来,自己就赤裸着躺在床上,手机、眼镜之类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为了防止自己溜出去,纪阳甚至把鞋柜里所有鞋子都扔进浴室里泡了水。


    “我绝对不会让你走的。”纪阳咬了咬牙。


    听见他的拒绝,陶岩没有任何反应,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垂着头,不言不语。


    明明被没收的是眼镜,他却好似耳朵和眼睛一起失去了作用,成了一尊无视无闻、不喜不悲的石像,根本不在乎纪阳说了什么。


    看见他这副样子,纪阳就牙疼。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陶岩是一个Beta。


    如果他是Omega,自己就能标记他。从此,只要标记存在一天,他不管逃到哪里,终究会回到自己身边。


    偏偏他是个Beta。


    无法被标记,也无法被束缚的Beta。


    第76章 挥霍【第二更】


    10点28分。


    陶岩原计划乘坐的那辆车次已经停止检票, 期间沈晚潮一直在尝试联系他,可拨出去的电话就像沉入海底的石子,不见任何回音。


    “在这儿空等也没有意义了。”周洄拿起身边原本给陶岩准备的饯行礼, “走吧,去他家里找找,可能是临时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晚潮嘴唇紧抿着, 仍盯着手机, 片刻后,才叹气:“你说得对。”


    两人一起离开高铁站,开车前往陶岩的家。


    陶岩住在一个近几年才开发交付的新楼盘里, 地段和配套基础设施都很完善, 方圆三公里内从幼儿园到高中学校全都有,价格不算低,全是靠他自己努力工作这么多年才凑出的首付。


    明明已经是定居在琼英市的人, 怎么会决定回老家?


    沈晚潮之前问过陶岩这个问题。


    陶岩当时沉默了许久, 久到沈晚潮以为他根本是在现场编理由,才给出回答。


    他说父母年纪大了, 想要回去多陪在他们身边,顺便在老家把终身大事解决, 以后如果孩子教育需要的话, 再一家人搬过来住也是一样的。


    这个理由听上去还算合理,当时的沈晚潮并未觉出什么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沈晚潮总忍不住想起上回见过的那个名叫纪阳的年轻人。


    陶岩忽然决定回老家, 会不会也有这个人的原因在?


    他和这个纪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思索之间,沈晚潮和周洄已经来到陶岩家门口。


    周洄向沈晚潮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上前按响门铃。


    叮咚——


    沉默。


    无人应答。


    沈晚潮蹙眉, 抓着周洄的手臂把人拉开,自己去按门铃,同时呼唤着:“陶岩?你在吗?你在家吗?”


    仍是一片死寂。


    忽然,对面邻居的房门被推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圆乎乎矮个头的和蔼老阿姨。


    “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呢?”


    沈晚潮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老阿姨认了出来。


    “是你,小陶的侄子是吧?”阿姨笑眯眯的,“乖孩子,吃饭了吗?”


    沈晚潮也认识这位热心的秦阿姨,和她打过招呼,问:“秦奶奶,你知道陶叔叔去哪里了吗?”


    秦阿姨想也没想,说:“他刚才出去了,就十几分钟之前吧。应该是和他朋友一起,我听到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心里的猜测似是被印证,沈晚潮一下子愣住。


    周洄代替他给秦阿姨道谢。两人立即打算离开去追。


    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的热情秦阿姨还在后面招呼:“乖仔,下次再来玩啊。”——


    二十分钟前。


    纪阳给陶岩穿上衣服,但仍然没有将眼镜还给他。接着纪阳简单收拾出一个背包背上,又转过来牵住陶岩的手,带他往门外走去。


    陶岩光着脚走到玄关处,停下来,问:“你把我所有的鞋子都糟蹋了,我怎么出去?”


    纪阳二话不说,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


    陶岩起初被吓了一跳,动了一下,随后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该说不愧是Alpha吗,抱了个百来斤的活人,纪阳还能毫无阻碍地开门关门。


    陶岩被抱在半空中,和纪阳一起站在楼梯间等待电梯。


    因为靠得太近,即便是深度近视,陶岩也模模糊糊看见了纪阳眼底的青黑。


    而后,陶岩毫无被挟持的自觉,像是再平常不过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块不和谐的颜色,问:“你昨晚是不是整晚没睡?”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关切。


    就好像他在这种时候还关心着面前人有没有太累。


    纪阳微微睁大了眼,转头看向陶岩。这短短半秒内,他的眼中翻涌过无数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乌有,变成一句:


    “就是因为你这样,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这一切都怪你自己,岩哥。”


    由于近视,陶岩的眼睛看上去比常人的更显无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明白过来纪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关心他,而是该讨厌他吗?


    那他既然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招致自己的厌恶,又为什么还要做呢?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纪阳先把陶岩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绕去驾驶侧坐好。


    坐好后,陶岩顺手去拉安全带,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卡扣的具体位置,试了好几下,也没能成功对准,不得不略显气恼地放弃。


    要启动车子的时候,纪阳瞥见陶岩没有系安全带,他便解开自己已经系好的安全带,又探过身去帮陶岩。


    陶岩端坐着,安静等待纪阳帮自己扣好安全带,才发出一声轻笑。


    纪阳蹙眉:“你笑什么?”


    陶岩回答:“我在笑没了眼镜,我连系安全带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了。”


    “有那么夸张吗?”从来没佩戴过眼镜的纪阳无法感同身受。


    “当然有啊。”陶岩居然还在笑,“所以我才能这么轻而易举被你绑架,连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来。”


    “你拿走了我的眼镜,我就和瞎了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陶岩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转过头来,比常人更加深黑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纪阳,里面写着毋庸置疑的嫌恶。


    纪阳心头一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别去看。


    “我说了,这一切都怪你。”纪阳磋磨了一下后槽牙,低声说——


    沈晚潮和周洄回到了车上,两人并排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沈晚潮捧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导航软件,实际上他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陶岩。


    “上回你问我纪阳的事。”周洄忽然出声,“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


    沈晚潮立即看向周洄:“你打听到什么了?”


    “别太抱希望。”周洄叹气,“我只知道他高中辍学,辗转打过很多份零工,其中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酒吧驻唱,但做了两年又不干了。现在他在某物流公司当送货员,也兼职给服装店做平面模特。”


    沈晚潮对纪阳的生平兴趣不大,直接追问:“住址呢?”


    如果真是他带走了陶岩,很大可能会把人带到自己家去。


    周洄摇了摇头,同时拿出手机:“他似乎不会长期住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当时没有查到。我再让人打听一下。”


    没能得到有用的信息,沈晚潮沉默下来,重新把目光放回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乱划。


    忽然,他在屏幕的角落中扫见了某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图标。


    图标整体为橙色,简笔画的太阳。软件名称是“早晚生活”。


    是大学时代陶岩编写的生活辅助程序,初衷是为了督促某个不按时吃饭、总忘记带伞、不注意天气变化而增减衣物的家伙好好生活,后面又陆陆续续添加了不少其他的功能,最终获得了学校的创新大奖。


    这些年陶岩也在持续更新完善这个程序,直到现在已经成了京江大学入学必备软件之一。


    虽然沈晚潮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程序,但一直留在手机里作纪念。


    沈晚潮印象中,这个软件有一个群组功能,同一群组的人可以看见群里其他人的实时位置信息。


    当然,前提是被查看的那个人要在线。如果是离线状态,就只能看见对方最后的登录位置。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沈晚潮屏住呼吸,点开了软件。


    由于太久没登录,数据下载需要时间,沈晚潮盯着屏幕中心那个进度圆环,许久,终于成功进入。


    沈晚潮加入的群组里只有他、陶岩以及齐霄三个人。


    沈晚潮找到陶岩的头像点进去,看见了最后的登录信息。


    时间是三分钟前,定位就在五公里不到的地方。


    “找到了!”沈晚潮激动地举起手机。


    两人不再耽搁,立即按照手机上显示的定位跟过去。十来分钟后,他们抵达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超过三十层公寓的居住密度很高,住户大多是刚出来工作租房的年轻人,低层掺杂着部分小商户,时不时有穿着不同颜色外卖员服装的人进进出出,仅有的两部电梯拥挤而繁忙。


    定位停在这里,可他们要怎么从上百户住户里准确地找到陶岩所在的房间?——


    仅有二十平方的出租屋,床铺、茶几、沙发、灶台,一切生活起居所需都被紧凑地塞进同一个房间。还好这间屋子里的杂物不多,收拾得极为整洁,才没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


    “饿了吗?”纪阳带着陶岩在床边坐下,“想吃什么?”


    陶岩也不见外,直接把脚放上了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还是盯着纪阳,看了许久。


    纪阳被他的眼神搞得有些发毛,转过身去把一路背来的包放进柜子里,以此躲避他的视线。


    他感觉到陶岩肯定有话要说,并且绝对不会是自己想听的话。


    果然,下一秒,陶岩轻飘飘地开口:“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纪阳关上柜子门,定定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陶岩也就继续说了下去:“除非你能关我一辈子,否则只要我出去,就会离开。”


    纪阳捏紧了柜门的把手,仍然背对着陶岩,说:“你回老家其实是为了躲开我对不对?”


    “是的。”陶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陪你今朝有酒今朝醉似的玩儿下去了。”


    纪阳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陶岩看不见,他只是继续说着:“我承认这几年和你在一起我也有过快乐的时光。你还年轻,能大方地挥霍自己的时间,不必着急考虑未来,但我不一样。我人生原本的计划中就没有这样一段荒唐岁月,我已经偏离轨道太久了,是时候重新回到正轨。”


    停顿片刻,陶岩看着他,用长辈的语气劝说:“虽然我刚说过你还年轻,但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建议你从现在开始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


    “我想要我的未来有你在,不行吗?”


    纪阳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陶岩,眼眶泛红——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77章 营救【第一更】


    这句话, 换来了陶岩长久的沉默。


    最终,看不见纪阳此时表情的冷漠家伙叹了口气。


    “我比你大13岁,这不是可以忽略的小问题。”陶岩说, “而且我是Beta,没办法被你标记,你也说过和我在一起其实很难尽兴。现在你不愿意放手, 只是因为觉得还没玩够。等再过几年, 你发现了新的刺激,还能继续玩下去。可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玩玩玩……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纪阳跨上床,按住陶岩的肩膀, 逼他看着自己, “我是认真的,我没和你玩!”


    直到鼻尖相抵的距离,陶岩终于看清了纪阳眼底的泪花。


    纪阳发现他眼中闪过的惊愕, 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丢人, 连忙起身拉开距离。


    陶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茫然道:“当初是你说的, 只是玩玩……”


    也是纪阳亲口说的,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大叔。


    所以陶岩才又忐忑又放心地陪他玩了这么久。


    纪阳暗骂了一声, 在床边地板上背对着陶岩坐下, 说:“你既然觉得我迟早会腻,那再陪我玩一段时间又怎么了?”


    闻言,陶岩似是猛地清醒, 眼中的动摇渐渐消失,重新变得坚定。


    见他不说话,纪阳心里发虚,嘴上却说:“半年, 怎么样?你再陪我半年,到时候你想走就走,我绝不拦你。”


    再等半年,自己就能攒够足以买下陶岩家楼下的那套房子的钱。他会把这笔钱交给陶岩,让陶岩知道自己一直在努力追上他的步调,绝不是玩玩而已。


    他是真的把陶岩当做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在对待。


    只是他太年轻又一无所有,怎么敢轻易说出长达一辈子的许诺?


    陶岩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仿佛纪阳的话不过是一阵风掠过。


    纪阳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他即便骂自己几句,也比木偶似的一言不发要好。


    正当纪阳无法忍耐,开口想追问几句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或者说砸门声更确切。


    “陶岩!陶岩!你在里面吗?”


    纪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猛地回头看向陶岩,发现陶岩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在哪的……?”纪阳昨晚就收走了陶岩的手机,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联系其他人。


    陶岩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扬声喊了一句:“小晚,我在这儿!”


    门外。


    沈晚潮听见陶岩的声音,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继续对着门后喊道:“纪阳,要么你主动开门,要么我们只能破门进去了!”


    方才沈晚潮和周洄在楼下思考怎么找到纪阳家的具体门牌号。


    周洄在给一位有渠道的朋友发了消息之后,退出来,忽然看见了陶岩的聊天头像。


    他有印象陶岩原本的头像是一块陡峭海崖上的孤石,已经有好几年没变过,现在却忽然改成了白底黑字的一串字母和数字:“A1221”。


    周洄和沈晚潮确认了陶岩忽然换头像这件事,沈晚潮也立即联想到了刚才看见这栋大楼楼身上贴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A栋”。


    两人也来不及思考他们的猜测是否正确,直接上了12楼,敲响了1221号房间的门。


    没有得到屋内人进一步回应,沈晚潮对周洄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周洄作势正要踹门,却率先听见门锁从里面被打开的声音。


    门被拉开,纪阳脸色极其难看,出现在门口。


    沈晚潮想也不想,推开纪阳就冲了进去。


    房间很小,进去之后便一览无余。沈晚潮看见陶岩安然无恙地坐在床边,衣着整齐,乍一看并未受伤,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沈晚潮来到陶岩身边,一下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陶岩摇摇头,还有心思玩笑,“只可惜高铁票得改签了。”


    说话间,周洄和纪阳也进了屋。


    纪阳站在最远处,看着沈晚潮一脸担忧对着陶岩问东问西的样子,眼底划过黯然,缓缓出声:“他的东西都在柜子里的那个背包里。”


    沈晚潮将信将疑地看了纪阳一眼,随后递给周洄一个眼神。


    周洄心领神会,移步到柜子前,打开后,一眼看见陶岩平日最常背的包,拿了出来。


    作为生活必需品的眼镜终于回到了陶岩的鼻梁上,他的双眼重新看见了这个清晰的世界。


    沈晚潮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证件和手机都在里面,得知陶岩没有鞋子穿后,本来想让周洄暂时背他走,纪阳却出声打断他们,从鞋架子上取下来一双几乎全新的运动鞋。


    “这是他的鞋。”纪阳弯腰,把鞋放在床边。


    沈晚潮看向陶岩,陶岩点了点头,把脚伸进去,刚好合适。


    收拾齐整,他们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陶岩停下脚步,回身朝着纪阳,最后道:“我答应陪你到最后一天的晚上时,就想过你会不会做傻事,所以提前换掉了自己的头像,上面写着你家的门牌号。”


    “可……”纪阳犹豫着张嘴。


    陶岩知道他想问什么,回答说:“至于你家的具体地址……我研发了一个能实时追踪位置的软件,并给这个软件开放了后台运行功能,只要我的手机没有关机,它每五分钟就会更新一次我的位置。”


    “如果你什么也不做,我坐上高铁后就会把头像换回去。”陶岩垂下眼,“不会有任何人觉察我曾经换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头像。”


    这也是他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用暗码,而不是明着告诉沈晚潮自己怀疑纪阳会做什么。


    可惜,纪阳亲手毁掉了这份体面。


    陶岩转过身去:“谢谢你陪我的这三年,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陶岩率先伸手去开门,纪阳一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陶岩迈步出去,顺手将要关上门的时候,他才如梦方醒,喊了一句:


    “你的三年是三年,难道我的三年就不值一提吗?”


    如果不是认真的,谁会在另一个人身上耗费三年?


    闻言,陶岩只是停顿了一瞬,最终头也不回,关上门离去。


    ……


    回到车上,沈晚潮陪陶岩一起坐在后排,非要扒拉着他,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陶岩死守着自己的衣角不愿意让他看,无奈地承认:“确实有一些伤痕,但不是……”


    “哪里受伤了!?”沈晚潮焦急不已,“快给我看!”


    陶岩难为情地挠挠脸颊,说:“是吻痕。”


    沈晚潮愣住:“呃……呃?”


    “你还要看吗?”陶岩说着就打算撩起衣摆。


    “哦不用了!”沈晚潮忙伸手按住他,“你没事就好。”


    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后排俩人相对无言,周洄淡定地开车。


    沉默维持了两分钟,沈晚潮再次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你和那个纪阳……已经认识三年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只是身体关系。”陶岩说,“没有打算认真相处,就没有告诉身边的人。”


    看着陶岩隐藏在厚重眼镜片背后的清秀面容,沈晚潮还是觉得非常意外。


    从上学时期开始,陶岩在他心中的形象始终是那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理工宅男,学习和工作最重要,也不是没有想过恋爱,可每次和其他专业的女孩子接触不到几天,就会不了了之。上班后,一方面因为工作太忙,一方面是一直遇不见合适的人,也没有过任何交往对象。


    沈晚潮一是惊讶这样的陶岩竟然会和一个年轻人维持三年的身体关系,二是惊讶那个人不仅是个男人,而且还是Alpha。


    不过陶岩年纪也不小了,有那么一两段情史才更正常。


    沈晚潮很快就接受了好友和小男生当了三年炮友的事情。


    “可我不明白。”沈晚潮蹙眉,“那个纪阳为什么要搞今天这一出,既然你们只是身体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干涉你的决定?”


    在见到沈晚潮之后,陶岩就放松了许多,甚至有了玩闹说笑的心思。


    可当听见沈晚潮这句问题后,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一上午兵荒马乱,陶岩根本没有想过纪阳的动机,即便有那么几个瞬间的念头曾经思及此处,也没有深入进去探寻。


    直到沈晚潮作为局外人,随意而直接地问了出来,陶岩才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为什么?


    一个荒诞的答案骤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陶岩失神地盯着前方,喃喃念出了那个莫名出现的答案:“可能因为他……不想我们的关系再仅限于身体了吧。”


    忽然,纪阳模模糊糊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紧抓着自己的肩膀,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着:“我是认真的,我没和你玩!”


    话音落,纪阳的脸变得清晰,陶岩看见了他眼底疲惫的青黑,眼白中夹杂着红血丝,眼角泛着水光。


    像是要哭了。


    下一刻,沈晚潮的声音再度响起,将陶岩从眼前的闪回中唤醒:“你的意思是他喜欢你?想和你认真相处?”


    陶岩脸上出现恍然的表情,但很快,他又轻轻一笑,说:“那又如何呢?年轻人没个定性,今天一个想法,明天就是另一个想法了。”


    沈晚潮看着他的神情,心被生生揪痛,想说什么,却不知能说什么。


    他只能在心里询问:你的语气听上去那么轻松,可为什么眼睛却像是要哭了一样?


    沈晚潮靠陶岩坐得更近了一点,揽过他的肩膀,摸着他的脑袋,让他靠着自己,无声安慰着他。


    沈晚潮能够理解陶岩的顾虑,换做自己,也不可能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在一起。


    那可是十多年无法跨越的时光啊,就算彼此性情相合,不考虑平时相处可能没话可讲的年龄代沟,那也有太多的不合适。


    年轻人,拥有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那便是时间。


    他们有资本去茫然、彷徨、浪费、选择以及后悔。他们的人生还有各种各样的变数和亟待探寻的未来。三年、五年或是十年后,他们就有可能出现在地球的另一端,追寻着以前从未设想过的事业,身边陪伴着全然不同的一批人,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至于自己这些已经有了确然人生道路的老家伙们,哪怕只是站在年轻人面前也会感到自惭形秽,羡慕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和勇气,感慨自己的匮乏和怯懦。老家伙们既不想年轻人突然冲出来强行改变自己打拼了十多年的人生,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耽搁年轻人们尚且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想到这里,沈晚潮的思绪忽然停下来。


    没来由地,他看向了前方,始终沉默不语开车的周洄。


    陶岩和纪阳相差了13岁尚且有这么多顾虑。


    而现在的自己,和周洄可是足足相差了20岁。


    第78章 标记我【第二更】


    沈晚潮原打算让周洄开车送陶岩先回家的, 毕竟今日经历了这么一遭,既然老家那边也没什么急事一定要马上回去,不如稍作休整再说。


    然而即便带着满身狼狈, 陶岩仍旧坚持要直接去高铁站改签车票回家。


    没办法,沈晚潮只能依他的意思。三人再次前往高铁站。


    因为早就有回老家长住的打算,所以陶岩提前不少日子就把一些必须要用的行李寄了回去, 今天本就不需要携带太多东西, 唯一必须要带的电脑还被纪阳装在了背包里,背包现在又回到了陶岩手上。


    看见背包里收拾齐整的物品,沈晚潮发出了疑惑:“他到底是想你走还是不想你走啊?”


    陶岩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接话。


    高铁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人潮拥挤,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陶岩翻出了身份证捏在手中,准备检票进站,最后转过身来, 和沈晚潮告别。


    明明知道陶岩老家距离琼英市也就一个半小时高铁车程, 想见随时都能见,况且以前同在一个城市的时候, 由于彼此工作繁忙,也没有经常见面。然而真到分别时, 沈晚潮难免还是生出了几分离愁别绪。


    沈晚潮想和他说些临别赠言, 却发现该说的话刚才在车上都说完了。


    最终,沈晚潮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回去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沈晚潮对他说, “有了想要认真相处的人记得告诉我!”


    “好。”陶岩露出了平日那种温和到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脾气的笑容。


    周洄站在沈晚潮身边,沉吟片刻,说:“以后挑对象一定找个情绪稳定的。”


    陶岩被这句话说得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略显缠绵的告辞终要结束,陶岩松开了沈晚潮的手, 走向进站口,回过身来朝他们最后挥了挥手,再转身,清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的洪流之中。


    送走了陶岩,沈晚潮和周洄回到车上,准备结束这一整天的纷扰,回家休息。


    汽车平稳地驶上高架,沈晚潮侧过头望向窗外,快速后退的道路和无数擦肩而过的其他车辆,让人目眩。


    沈晚潮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安静下来后,各种复杂的思绪再次侵袭而至。


    他维持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的姿势,悄悄移动目光,看向身旁的周洄。


    今日周洄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短袖薄衬衫,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强劲有力、向前延伸,直到被一块腕表中途阻断。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旁边,整个人姿态放松,双眼中流露出的专注神色却说明他其实在认真看路。他有些轻微近视,日常生活不受影响,开车时会暂时佩戴上眼镜,以免出现影响判断的疏忽。


    标记消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自己曾主动提出过想要和周洄重新缔结标记,然而全被拒绝。


    沈晚潮本以为周洄还在担忧自己爱不爱他,可今天目睹了陶岩和纪阳之间的纠葛后,才惊觉或许周洄的担心不仅于此。


    沈晚潮也曾想过如今存在于自己和周洄之间的年龄问题,但当时他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担心几十年后自己可能会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从未换成周洄的角度去思考过。


    就像身为年长者的陶岩在面对纪阳时的一样,周洄的心里难道不会生出顾虑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自己担心过的事情,周洄肯定也想过。因此,周洄肯定会觉得继续和自己在一起是对自己的不公平,最终变成现在这样,不敢再进一步。


    想明白这一点,沈晚潮有些低落,但也能理解周洄。换成周洄重新变得年轻,自己保持原样。自己恐怕也会同样顾虑重重。


    沈晚潮的视线太具备存在感,下一个红灯时,周洄便嘴角带笑,看了过来。


    “盯着我干什么呢?”他问,“眼神都发直了,莫非被我迷住了?”


    沈晚潮右手撑着腮,闻言顿觉好笑,别过头去:“大叔少自恋,我可没看你。”


    周洄笑着,叩了叩自己的脸颊,说:“没看吗?可我怎么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被你灼热的目光烫出个洞来了?”


    “……放心吧,以你脸皮的厚度,不会存在这种风险。”沈晚潮吐槽。


    绿灯亮起,周洄不再和他说笑,再度启动车辆。


    沈晚潮面向车窗,透过玻璃,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现在周洄已经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叫他大叔,甚至配合自己开玩笑,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横亘在彼此中间那个无法解决也无法跨越之问题的严肃性,又像是在不断昭显那条阻隔的裂谷的存在,以求脱敏。


    ……又或者其实根本没有太多经过思考后的意义,只是因为周洄是个坚韧的、不经常在自己面前表现脆弱的人,于是本能地用轻松的姿态来回应自己而已。


    “去观澜轩。”沈晚潮下定了决心,说。


    周洄似是有些疑惑,问:“是有东西忘带了吗?”


    “是。”其实没有,沈晚潮不想直接说明自己的打算,“顺便去拿一趟吧。”


    周洄不疑有他,在下一个匝道时,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观澜轩在沈晚潮发情期结束后就空了下来,被阿姨们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锁了门。


    两人开门进屋,房子被整理得过于干净,干净到屋内气温都比外面低好几度。


    周洄本来说在一楼等沈晚潮上去拿东西,却被沈晚潮拉住手臂。


    “真是的,陪我上去走一趟怎么了?”沈晚潮拼命拽他。


    周洄无奈,就这样任由他拽着自己一起上楼。


    来到沈晚潮住过的房间,周洄先走进去,看了一圈,整整齐齐,收拾得跟酒店房间一样,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的样子。


    周洄转过身来,正要问到底是什么忘带了,便看见沈晚潮关上了房间门。


    周洄挑眉:“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沈晚潮顺手将门反锁,缓缓几步迈至周洄身前,神情格外认真,道:“标记我吧。”


    周洄愣了一下,伸手捉住沈晚潮的上臂,不让他继续靠近:“在这儿吗?”


    “对。”沈晚潮仰起头,“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有空气循环系统和度过发情期所需的营养液,甚至我还在柜子里找到过以防万一才备下的安全套,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吧?”


    的确。


    周洄闭眼蹙眉,一时再找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


    沈晚潮对抗着周洄手上的力量,努力踮起脚,更加靠近他:“周洄,你是不是想要我去找别人,和别人在一起?”


    周洄脸色变了变,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要我抛下你和小晨,去天高地远的另外某个地方,和另外某个人结婚?”沈晚潮继续问。


    周洄眉头愈发紧蹙,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只要回答我,你想不想就行了。”沈晚潮眨眨眼。


    周洄咬了咬牙,好半晌才说:“不要明知故问。”


    “所以你不愿意看到我离开对吗?”沈晚潮不断追问一定要他正面回答。


    “是的。”周洄败下阵来。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沈晚潮一下子抓住周洄的衣领,“既然你根本不想看见我去过另一种人生,那么不要放我离开就好了啊。你一边觉得我重新变得年轻,应该放我会去追寻新的人生,一边又无法忍受这种可能真的发生。到最后你只会把自己搞疯。”


    周洄呼吸一窒,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猜得准吧?”沈晚潮得意地扬起嘴角。


    周洄嘴角浮现出苦笑,全然一副对他毫无办法的样子。


    沈晚潮恢复成认真的表情,看着周洄的眼睛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也不想去过什么新的人生。从我有记忆开始,你就在我身边 ,我早就不知道、也不愿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别说我现在只是身体变得年轻,经历和记忆都没有变化——”


    “——即便我真的彻彻底底回到了18岁,再次选择,我也会选择有你在的那条路。”


    周洄久久凝望着沈晚潮那双浅淡得近似鎏金的眼眸,心中翻腾起无法抑制的暖流。


    温暖、坚定,足以填满他的整颗心脏。


    周洄将沈晚潮抱入怀中,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怯懦了?


    “抱歉。”他伏在沈晚潮的耳边说,“我只是想,应该多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


    顿了顿,周洄承认:“……但其实这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沈晚潮已经明白。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没能给周洄足够确切的爱意,才会让他踌躇不前,担心自己不会再次选择他。


    沈晚潮解开领口处的纽扣,拉开衣领,微微侧过头,露出腺体所在的侧颈。


    “那起码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我想让你重新感觉到我的情绪,想让你亲自去我心里看看,我在看见你的时候,整个人会被怎样的幸福感包围。”


    说话间,沈晚潮悄然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已经彻底成熟的腺体已能够散发出足以让Alpha失神的浓郁气息。


    沈晚潮没打算给周洄思考和犹豫的时间,他已决意,即便利用Alpha本能,也要达成目的。


    多年来身体已然无比熟悉但又曾忽然失去过的薄荷气息袭来,周洄的眼神瞬间变得愈发深黑。


    “沈小兔,这是你自己选的。”


    那就不要后悔。


    ……别后悔。


    周洄张开嘴,独属于Alpha的尖锐犬牙闪烁着寒光,危险地悬于脆弱腺体之上。


    话音落,犬齿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瞬间刺破沈晚潮脖颈处白皙单薄的皮肤,随后势如破竹地穿透深埋于皮肤之下的腺体。


    潮水般的薄荷香气汹涌而出,将整个房间淹没在浅蓝色薄荷气泡鸡尾酒之中。


    “嘶。”


    虽说做好了准备,但腺体被刺破时的疼痛还是让沈晚潮绷紧身子,轻呼出声。


    他不得不紧紧攀住周洄的肩背,甚至无意识间攥紧手底下的布料。


    在最初的疼痛过后,熟悉的乌木信息素叫嚣着侵入了沈晚潮的每一根血管,占有欲十足地将他整个人沾染上另外一个人的味道。


    两种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彼此侵袭、交融,直到他们双方都染上另一个人的气味,被烙下另一个人的印记,标记才算完成。


    周洄松开沈晚潮,唇齿之间干干净净,不似某些莽撞的Alpha会弄得到处都是血。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早已不会在这个时候弄伤自己的Omega。


    沈晚潮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肢体末端到大脑,都涨涨的,有点晕乎乎。


    两人视线相触,自然而然彼此靠近,交换了一个温柔而深切的吻。


    曾经缺失的那一块被填补圆满,周洄多日以来积攒了许多但被强行压制的焦躁感觉霎时被清空。


    仔细去感受,他们甚至能在心底深处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心跳、情绪和爱意。


    “感觉到了吗?”沈晚潮眯起眼笑,与面前的人额头相抵。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融在一起的身影。


    周洄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嗯,你觉得我很帅,帅到要爆炸了,想亲我。”


    沈晚潮:“……”


    倒、倒也差不多确实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人又拥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害羞]


    第79章 颜色【第一更】


    混乱、喘息, 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晚潮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床上,衣领被揉乱, 衣角被掀上去,一只有些过分的温暖大手在腰间抚摸游走。


    一个又一个或浅或深的吻密密麻麻从头顶砸下来,落在沈晚潮的唇畔、脸颊、眼镜、额头甚至颈侧。


    沈晚潮配合着仰起头, 同时也渴求地去吻伏在自己身上的人。


    他们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如此亲近。沈晚潮只觉得那只上下逡巡的大手自带一道灼热的温度, 而自己的身体是许久未感受过甘霖的燥热森林,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生起燎原的火焰。


    那只灼热的手探入了未知的深处, 握住了沈晚潮。


    沈晚潮不由得绷紧了腰, 猛然伸出手臂,勾住周洄的脖子,将他压下来, 自己迎上去, 重重为他烙下一个奖赏般的亲吻。


    ……


    眼前好似一道纯白的闪电劈过,乌云团聚, 暴雨降下。


    沈晚潮喘息着看见周洄抬起手看了一眼,低低笑了两声, 最终起身。


    “到此为止吧。我们该回家了。”周洄的声音随着洗手台哗啦啦的流水一同响起。


    沈晚潮脸上烧得红红的, 一只手半遮住眼睛,偷看他:“我也可以帮你……”


    洗过手,周洄走回来, 在沈晚潮脸颊亲了一口,说:“不用,一会儿自己就冷静了。要我帮你穿衣服吗?”


    说着,周洄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衣服递给沈晚潮。


    沈晚潮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更有些羞臊,坐起身:“不必,我自己来。”


    等沈晚潮换好衣服,周洄也整理好自己,两人一起走到门前。


    周洄伸手去开门,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周洄:“……”


    沈晚潮探过头来:“怎么了?”


    周洄又试了一下,门把手依旧岿然不动。


    沈晚潮也看见了此场景,两个人脑中同时响起了几天前周若林说过的话:


    “……这扇门的门锁特别换过,锁上之后若是没有钥匙,无论从哪边都打不开。”


    沈晚潮:“……那我们怎么办?”


    周洄认命一般掏出手机,说:“先给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把钥匙放哪儿了。”


    周若林在听见他们被锁在房间里之后,发出了毫不在意父子亲情的大肆嘲笑。但好在周若林也并非完全无情之人,笑完过后,答应现在过来给他们开门。


    两人只好坐下来等待救援。


    沈晚潮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脚跟支在地上晃了晃,悄悄瞟向周洄。


    周洄正准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转过头去,他看见沈晚潮手撑在床上,脸上飘着红晕,轻轻说:“既然我们现在出不去也没别的事做……那不如继续?”


    “爸待会儿就要来。”周洄本意是拒绝。


    沈晚潮干脆起身走过来,在椅子面前蹲下身来,曲解了周洄的意思:“对,所以咱们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咔嗒。


    皮带被解开。


    周洄无奈,往后靠了靠,姿态打开而放松,垂眸看向面前蹲着的人:“你想怎么做?”


    沈晚潮用刚才周洄帮自己的方式,帮了周洄。


    期间,沈晚潮抬起头,看见周洄因为难耐而紧蹙的眉头,心中升起了特别的满足感和征服感。


    此时此刻,周洄的快乐和痛苦,都是拜自己所赐。


    沈晚潮听见周洄逐渐急促的呼吸,手上稍稍更加用劲。


    千钧一发之际,周洄一把抓住了沈晚潮的头发,往外扯了一些,但还是慢了那么零点几秒。


    沈晚潮条件反射地闭上眼,随后又笑起来,抬起手背擦拭脸颊。


    看着周洄一边缓缓喘息,一边脸上浮现出交织着快乐、餍足、懊恼以及羞惭的复杂神情,沈晚潮满意至极。


    “走吧,去洗一洗。”


    两人一起去了洗手间。


    周洄也不知是不是有些难为情,在沈晚潮洗过脸之后,还非要按着他,用手帮他搓了一遍又一遍。


    沈晚潮的脸都被搓红了,皱着表情抗议:“好了好了,我皮都被你搓破了!”


    周洄这才停手,抽出一张洗脸巾,给他擦干脸上的水渍。


    同时忍不住吐槽:“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这张脸绝不涂三千块钱以下的东西吗?”


    沈晚潮笑了:“嘿嘿,你的东西难道连三千块都值不了吗?”


    周洄:“……少贫。”


    这边两人刚收拾好,门口就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周若林过来解救他们了。


    一见到沈晚潮,周若林没忍住轻呼一声:“这是咋了,脸这么红?”


    周洄:“……”


    沈晚潮毫不忸怩,指着自己发红的脸颊说:“周洄给我洗脸太使劲儿了。”


    周若林立即不赞成地看向自家儿子:“结婚这么多年的人了,还不懂什么叫温柔吗?你当所有人脸皮都和你一样厚?咱们小晚这张脸可宝贝呢,你不会洗就别洗。”


    说着,还心疼地摸了摸沈晚潮的脸。


    自认脸皮也没有很厚的周洄:“……知道了。”


    沈晚潮偷偷笑了他一路。


    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周洄用一个背对着周若林的吻堵住了嘴。


    沈晚潮其实也不好意思在长辈面前亲热,赶紧去看周若林有没有发现,见对方无所察觉才放下心来,之后的一路上老老实实,再也不敢无事撩拨。


    下车之前,周若林叫住夫夫俩,问:“暑期怎么安排,总得带俩孩子出去散散心吧?”


    沈晚潮和周洄对视一眼,随后回答说:“应该会去北边避暑,但在此之前,我和周洄要去小栗市一趟。”


    “小栗市?”周若林纳闷,“去那里做什么?”


    “小意以前的福利院就在小栗市。”沈晚潮解释,“我们有一件事想去处理一下。”


    周若林了然,不再多问,放夫夫俩下车回家——


    小栗市,星光福利院。


    早就该退休颐养天年的李老院长仍然放心不下福利院的孩子们,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


    工作这么多年,他送走了上百个孩子,看着他们从一个个的小豆丁,到逐渐长大成人,离开福利院,去过自己的人生。


    其中一些孩子在离开许多年之后还会和福利院保持联系,他们会时不时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告诉李老院长他们现在生活安稳。李老院长为此感到欣慰。


    但也有很多孩子,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甚至连半个字的消息都不曾传回来。


    李老院长为他们担忧,却无能为力,只能自欺欺人地想,他们或许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过上了同样安静富足的生活,只不过出于各种难以抵抗的因素,才没能保持联络。


    而如今还在福利院里的看似无忧无虑玩耍着的孩子们,终有一天,也会背上行囊离开,或是偶尔回信,或是再也不见。


    到李老院长这个年纪,心境已经如止水,即便伤怀,也不过是蜻蜓尾巴轻轻的一点,泛起的涟漪很快便会再度归于平静。


    漫步在福利院的榕树下时,李老院长心里总会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在孩子们看来,他只是面带微笑,拄着拐杖在缓缓散步而已。


    今日,李老院长正要结束散步,不经意一瞥,看见福利院大门口站着的人,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的拐杖。


    盛夏蝉鸣。


    林辉站在树荫之下,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在发现李老院长的目光后,他露出了一个惭愧的苦笑,停顿片刻,转身便要离开。


    “日头大,要进来坐坐吗?”


    李老院长的声音响起,院子里零星几个顶着太阳也要玩耍的孩子抬起来,看向院门口。


    林辉愣了一下,回过身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他没想到李老院长会留自己。


    两分钟后,林辉和李老院长一起来到会客室坐下。


    李老院长亲自给林辉倒了一杯茶水,林辉略显局促,双手接过:“谢谢。”


    林辉捧着茶水,偷看李老院长的反应,思忖着,可能是这位善良的老人没有认出自己,所以才会请自己进来喝口水。


    然而李老院长的下一句话,直接否认了林辉的猜测。


    “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送林安意来这儿的那个人吧。”


    林辉手一抖,差点打翻纸杯。


    李老院长却不给他稳定心神的时间,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重返故地,是想做什么?”


    林辉浑身颤抖着,缓缓低下了头。


    “我想……”


    “无论你想做什么,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他刚说了两个字,又被打断,“林安意已经离开了这里,你见不到他的,在他本人或者如今的监护人同意之前,我也不会告知你任何有关他的信息。”


    林辉惊讶地再度抬头,不可置信,声音微微颤抖:“现在的监护人?小意他……被收养了吗?”


    李老院长也没有继续卖关子,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林辉心底涌上好几股复杂的心绪,导致他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扭曲,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见他这样,李老院长暗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说道:“是个很好的人家,他们对林安意也很好,你可以放心。”


    林辉低着头,捏紧纸杯,勉强一笑:“我这个抛弃他的人,哪有资格说担心他呢?”


    两人相对而坐,再无一言。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辉最终一口都没有碰纸杯里的茶,便起身道谢告辞。


    李老院长也跟着走到会客室的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去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深秋。


    林辉的背影看上去和当时别无二致,甚至连离去时的步伐都和当年相差无几。但时光残酷,即便人再怎么看上去一如既往,也终究不可能再回到当初,也不可能再有后悔的机会。


    李老院长明白,林辉也清楚这个道理。


    林辉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李老院长忽然觉得异常疲乏,不再如以往那样继续去巡视孩子们在做什么,而是慢悠悠地回到了宿舍楼——


    作者有话说:谁能看懂本章标题!


    第80章 血缘【第二更】


    再次来到小栗市, 这回只有沈晚潮和周洄两个人结伴而行。


    周洄开车,沈晚潮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出神。


    在董大鹏突然提起之前, 沈晚潮从来没想过事情还会牵扯到林安意的亲生父母。


    如果不是有意寻找的话,绝大多数出身于福利院的孩子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尤其是出于“生存困难”的理由将孩子主动送来的Omega,虽说任何书面文件都不会将这个行为称作“遗弃”, 但其事实如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而但凡稍微有点廉耻心的人, 都不会在十几年后忽然找上门来。


    董大鹏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让沈晚潮很难不把对方想象成一位自私自利又难以应付的家伙。


    想到这里,沈晚潮就头疼不已, 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由得乱飞, 开始设想对方会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对方可能会提出要认回林安意,或是以此要挟他们,逼他们掏一笔费用, 甚至可能借机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


    该不会, 对方真的是突然遇见了什么困难,想到曾经遗弃过的孩子已经长大到可以工作赚钱的年纪, 再次出现就是为了逼迫孩子赡养自己吧?


    沈晚潮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钱什么的都是小事, 他只希望这件事不要伤害到林安意。


    如果可以的话, 沈晚潮不希望林安意的亲生父亲是个混蛋。可能做出抛弃幼子这种事的人,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放在身旁的手忽然被握住,沈晚潮回过神来, 侧头看见周洄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在担心小意的亲生父亲会是个麻烦?”周洄问。


    “是啊。”沈晚潮张嘴长叹,“哪怕换成其他任何人都好解决,偏偏是亲生父亲。”


    血缘,终究是不可能彻底斩断的羁绊。


    周洄沉吟片刻, 宽慰道:“你肯定已经有想法了,不必过度担心,我们今天就是去解决这件事的。”


    闻言,沈晚潮定了定心神,回握住周洄的手。


    Alpha的掌心坚实而温暖,拥有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


    星光福利院和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门口的那棵繁盛的榕树,在盛夏充足的水热中枝叶生长得更加茂密翠绿,宛如一座坚实的房屋,庇护着树荫之下的所有生命。


    他们来的时间凑巧,一走进院子里,就看见了正在巡视各个教室的李老院长。


    见到他们,李老院长显而易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恢复笑呵呵的模,将两人请到了院长室。


    “没想到你们会来,真是意外之喜。”李老院长将茶杯放在沈晚潮的面前,“小意那孩子最近还好吗?”


    沈晚潮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洄代替他耐心与李老院长寒暄了几句,说了一些有关于林安意的现状。


    “这孩子一向乖巧,我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李老院长露出欣慰的神色,话锋一转,“对了,你们过来应该是有事要办吧?”


    沈晚潮点点头,和周洄对视一眼。


    此时在李老院长眼中沈晚潮还只是个高中生,所以今天他乐得偷个懒,全权交给周洄来交涉。


    周洄十分默契地接过沈晚潮交给自己的任务,对李老院长道:“的确如此,我们想要询问有关于林安意亲生父亲的事情。”


    李老院长茶杯放在唇边,动作倏然顿住。


    周洄继续说下去:“实话和您讲,我们本来也不想牵扯到以前的事,但有人在我们面前提起了有关于小意亲生父亲的事,并且暗示对方很可能找上门来。而我们却全然不知晓对方是怎样的人,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这才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李老院长放下了茶杯,双手收在身前,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小意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周洄试探着悄悄紧逼,“我们只是希望您能透露知道的所有关于对方的信息,随便什么都好,剩下的,我们自己会看着办。”


    李老院长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周洄。


    Alpha脸上带着浅淡的公式化笑容,和初次见面时平易近人又谦逊有礼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已年过古稀的李老院长能够看出,眼前这个Alpha不过是装作好声好气的模样,实则话语间全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李老院长毫不怀疑,就算自己今日什么也不说,眼前的年轻人也有能力从其他的渠道打探到他想要的一切,只不过多费点功夫罢了。


    被一个比自己儿子都年轻的晚辈这样逼迫,李老院长心中却生不出任何不快。


    因为这样,反而说明他们真的是为了林安意在着想。


    于是不再犹豫,李老院长再度开口:“你们想见他一面吗?”


    此言一出,沈晚潮和周洄同时愣住。


    周洄向沈晚潮递过去一个眼神,沈晚潮很快回神,微微颔首。


    “好。”周洄重新看向李老院长,“麻烦您为我们安排。”


    李老院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没办法立即帮你们安排。”


    沈晚潮按捺不住出声:“那……”


    “其实就在昨天,那个人到福利院来了一趟。”李老院长对沈晚潮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有预感他这两天还会再来一次,到时候我再向他传达你们的意思。”


    “可万一他不来怎么办?”沈晚潮当即质疑,他不太喜欢这种不确切的感觉。


    “他如果不出现,一周后我会把我所知道的有关于他的一切信息都告诉你们。有了那些信息,想必也足以让你们找到他。”李老院长给出承诺。


    从院长室出来后,沈晚潮依旧愁眉不展。


    能够得到对方的信息固然是好事,但李老院长说对方来过福利院,就说明董大鹏的话是真的,对方的确正在尝试寻找林安意的下落。


    周洄伸出手,拇指按在沈晚潮的眉心处,轻轻把他几乎要皱成一团的眉头揉开。


    “别太担心,李老院长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不可能把小意的事情告诉对方。对方不会先我们一步找到小意的。”周洄宽慰道。


    沈晚潮稍稍舒展了表情,呼出一口气:“走吧,我们现在除了干等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离开福利院,驾车前往市区的酒店——


    “林安意,林安意!”


    一支笔忽然戳出来,在林安意的视线范围内敲了两下。


    正撑着脑袋走神的林安意骤然被叫醒,茫然看向叫自己的人:“怎么了?”


    周明晨一脸好笑地瞧着他,说:“我看你写着写着作业就魂飞天外了,想什么呢?英语写完了吗拿来我抄抄。”


    林安意捂住自己的英语试卷,严词拒绝不良行为:“你自己做。”


    “哎!”周明晨索求作业不成,一下子颓废靠在椅子上,嘟囔起来,“好端端的暑假,我们却只能窝在家里做作业,这也太无聊了。我爸和我爹真不够义气,居然抛下我们自己出去玩。”


    林安意对出去玩没什么兴趣,重新开始做卷子,同时说:“你早点把作业做完,就能痛快地玩了不是吗?”


    周明晨嘿嘿一笑,凑过来说:“如果我干脆不做作业,不就更能彻彻底底玩个痛快了吗?”


    林安意:“……”


    安静片刻。


    周明晨很快又原形毕露,一把抓住林安意执笔的右手。


    林安意吓了一跳,想抽回手,被周明晨牢牢拽着,听见他说:“算了别写了,反正我爹我爸都不在家,这么老实干什么?走,打游戏去。”


    林安意反应慢了半拍,便被周明晨大力拖了出去。


    谁知两人刚来到客厅,房门就从外面被打开,随后周若林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刘阿姨左手一大口袋零食,右手一大口袋食材。


    周明晨很是意外,走过去打招呼:“爷爷你怎么来了?”


    周若林一边换鞋子一边回答:“你老爸他们今天赶不回来,请我过来看着你们两个小毛头。”


    以为能难得享受一晚上家长不在家的自由时光的周明晨嘟噜了脸:“这样啊……”


    周若林敲了他的头:“你这小子,难道不欢迎我?”


    “嗷!怎么可能,我举起双手双脚欢迎。”周明晨赶紧卖乖,“今晚咱们吃什么好吃的?”


    周若林又气又好笑,嫌弃地朝他摆摆手,说:“得了,你们该玩儿就玩儿,我和刘阿姨去给你们准备晚饭。”


    “好嘞!谢谢爷爷,爷爷辛苦~”


    卖完乖,周明晨赶紧揽住林安意的肩膀,把人连拉带拽地带到电视机前。


    林安意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也想和周若林打招呼的,但一时犹豫,就错过了打招呼的最佳机会。


    终究他才到这个家没有多久,即便所有人都对他表现出了友善的态度,他仍然没办法这么快就和大家相处自然。


    还好有周明晨在。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晨选了个双人合作的冒险游戏来玩。


    游戏的剧情主要讲的是两只和猫妈妈走散的小流浪猫默契合作,克服路上一切的艰难险阻,经历一大串或美好或科幻或超自然的故事,最终回到妈妈身边的故事。


    过剧情动画的时候,周明晨觉得有些无聊,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林安意。


    发现这家伙看得格外认真,棕色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游戏里两只小猫依偎在妈妈肚皮底下的场景。


    周明晨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想说什么,没过脑子,开口道:“你想过改名字吗?”


    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甩出来,林安意着实愣了一下:“什么?”


    周明晨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解释:“我就是想说,或许改个名字,跟我爸或者我爹姓,这样看上去更像是一家人不是吗?”


    林安意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垂下眼,陷入沉思。


    周若林刚从厨房走出来就听到周明晨说这话,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想解解围,就听见周明晨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姓林,是你们那里的院长姓林吗?”


    林安意想了想,慢慢回答说:“不是,院长姓李,很多孩子都跟他姓李。”


    “那你怎么不姓李?”周明晨忽然想到什么,“难道是你……”


    亲生父母的姓氏?


    说到这儿,周明晨才意识到自己这没过脑子的提问有多冒犯,后悔到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周明晨缩了缩脖子。


    “我从记事起就叫这个名字。”林安意仰起头,神色不见任何愠怒或是伤怀,“按常理推断,应该就是生下我的那个人留给我的名字吧。”


    周明晨闭上了嘴。


    既然如此,林安意不想改名字也是正常的,自己真不该和他提这个话题。


    在后面偷听的周若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见林安意情绪还算稳定,打算出声打个岔。


    这回是林安意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安意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手背抵着下巴,笑着看向一脸尴尬的周明晨,说:“你尴尬什么,这个话题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改名也可以,改吧。”林安意脸上笑意加深,“姓沈的话,我的名字也挺好听的。”


    傍晚的暖阳从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高大落地窗外洒进来,为背向光而坐的林安意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脸上的笑意则比那金光熠熠的阳光还要耀眼。


    周明晨一时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谢谢以下小天使在活动中为我送上的新年祝福,蠢作者真的是受宠若惊!


    谢谢zxc同学送上8个祝福!


    谢谢风吹乌臼树同学送上2个祝福!


    谢谢听和尚的小故事同学送上1个祝福!


    谢谢薛负@2同学送上一个祝福!


    [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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