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值日生沈晚潮专门提前了五分钟来教室,兢兢业业收拾讲台,为第一堂课做准备。
他整理讲桌的时候, 无意间抬头,清晰地看见了全班所有同学的动态。
同学们总以为自己坐在几十个人中间,做些小动作不会被发现, 其实老师居高临下, 一眼就能在认真听讲的同学中捉出那个开小差的家伙。
也正因如此,沈晚潮一下子就看见了从教室后面走进来的宁蓓蕾。
敏感细腻的女孩子在和沈晚潮视线相对的一瞬间便低下头去,却依旧被沈晚潮发现她脸上极不和谐的青紫伤痕。
沈晚潮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想确认,宁蓓蕾已经坐到了位置上,低头在书包里翻找着书本, 看不见有没有伤。
第一节课下课后, 沈晚潮擦过黑板,打算去厕所洗个手。
谁知刚走出教室, 他便看见一道熟悉而高挑的身影,远在走廊尽头, 正一步一步走近。
怎么回事, 今天眼睛出问题了吗,总是看错?
沈晚潮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 那道身影已然来到了足以看清面容的距离,来人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双眸专注地看着他。
没看错,真是周洄。
周洄在沈晚潮面前停下来, 佯装生气但眼睛里全是戏谑的笑意,说:“怎么回事,我们沈朝小同学在学校淘气了?为什么杨老师会叫家长来学校?”
沈晚潮愣住,好半天才说:“我……我当初留的不是陶岩的电话号码吗?”
周洄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笑着解开谜底:“运动会的时候我就和杨老师说了,你归我管。”
沈晚潮瞥了他一眼,想到待会儿杨柳会在他面前念出自己那拿不出手的成绩,就很烦。
片刻后,周洄领着沈晚潮,出现在杨柳的办公桌前。
杨柳请周洄在旁边空置的办公椅上坐下,还支使沈晚潮用纸杯去给他接一杯热水。
周洄故意调笑说:“也就杨老师能使唤得动他了,在家里都是我给他倒水的。”
杨柳有些意外,因为在她看来沈朝是个很听话的乖学生,怎么可能是周洄口中那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晚潮把纸杯递给他的时候,气狠狠地叮嘱:“给,周叔叔,小心别烫死了。”
周洄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
杨柳:“……”
好吧,她相信在家都是周洄伺候沈朝了。
身为家长的周洄有办公椅坐有热水喝,而身为学生的沈晚潮什么待遇也没有,只能乖乖站在周洄侧后方半步处,老老实实等待杨柳对自己的批评。
整理好思绪,杨柳开口进入正题:“这次的成绩我已经发给您了,您看了吗?”
周洄收起方才开玩笑时的神色,认真和杨柳交谈起来。
杨柳并未真的批评沈晚潮,简单说了这回的成绩之后,更多的时候是在和周洄交流沈晚潮转学以来在家和在学校的各种状态,确认他并无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便给出了不少鼓励的话。
沈晚潮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杨柳了解到他只有一名姓陶的监护人,还以为他是单亲家庭,后来不知为何沈晚潮又跑去周明晨家里住了。
杨柳就这件事询问过周洄,对方说沈晚潮是他老丈人的弟弟的小儿子,因为来这边读书才长住自己家,那名陶姓监护人也不是他的父母,只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长辈而已。
这个背景稍微着实有些复杂。杨柳便留了几分心思,今天专门请周洄亲自跑一趟,也是想看看沈晚潮平日在家和周洄相处如何。
还好,杨柳想象中沈晚潮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情况没有发生,她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最后因为周洄是周明晨的父亲,杨柳又趁机和他交流了周明晨这回的考试成绩。
在听见周明晨此次考试名次提升了103名之后,周洄挑眉,看向了沈晚潮。
沈晚潮别过头,不愿面对。
“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周先生抽空专门来一趟。”杨柳起身准备送人离开。
“多谢杨老师关心。”周洄客客气气道,“以后两个孩子还要麻烦老师留意了。”
“杨老师!”
两个大人正客套到一半,陆念念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陆念念满脸的焦急,甚至等不及杨柳问她是什么事,就急忙忙快速说道:“我刚才发现宁蓓蕾脸上有伤。”
杨柳脸色一变,立即交代:“你去把她叫过来。”
沈晚潮顿了顿,意识到原来自己早上并未看错。
接着杨柳客气地请周洄带着沈晚潮离开办公室。两人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被陆念念拖着走过来的宁蓓蕾。
女孩的眼眶已经红了,手缩在宽大的春季校服外套袖子里,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左半边脸颊。
跟在宁蓓蕾和陆念念身后的,还有一名同样神色焦急的Beta男生,是那名叫做刘兴瑞的同学。
目送几名同学匆忙进了办公室,周洄感慨了一句:“当老师可真忙。”
“好了,你快回去吧。”沈晚潮赶他走。
“好无情啊,沈小朝同学。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说带我参观参观,这就急着赶我走了。”
他越催,周洄越来劲,站在走廊上迟迟不愿迈出一步。
沈晚潮无奈推他:“没什么好参观的,马上要上课了,拜拜了您嘞。”
教室内。
方驰伸长脖子看着窗外,问周明晨:“你爸咋来了,你不去和他打声招呼吗?”
周明晨假装看书:“才不要呢,他是沈小朝招来的,跟我没关系。”
方驰看着外面俩人说笑的样子,奇道:“你爸和沈朝关系这么好吗?我记得你说你今年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有沈朝这么个亲戚吧。”
周明晨晃悠凳子的动作停下来,看向窗外,那种奇怪而微妙的感觉又升上心头。
他想起在薰衣草庄园那晚,林安意说过的话。
“堂弟会这么像吗?”
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升起。
该不会……他爹爸在他之前还有过一个孩子……吧?
可他和沈朝只差了不到一岁,怎么可能是亲兄弟?
思绪纷乱间,一道男声从教室后门传来,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周明晨,杨老师要你去办公室。”
周明晨和方驰立即转头看向后门,看见了一脸嫌恶表情的刘兴瑞。
周明晨指着自己:“我?叫我干嘛?”
刘兴瑞狠狠皱了皱眉,咬牙道:“为什么叫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靠。”
周明晨有不好的预感,起身走出教室。
在走廊里尚未离去的沈晚潮和周洄也听见了刘兴瑞叫周明晨去办公室的话,联想到还在办公室里的宁蓓蕾,两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跟在周明晨身后又回到了办公室。
本就不算宽敞的办公室一时间塞进这么多人,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逼仄。
杨柳看见周明晨身后跟着两个去而复返的人,立即感到头疼地叹了口气。
偏偏赶在周明晨家长在场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情,看来想要先在学校内部解决是不行了。
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自己命真苦后,杨柳看向周明晨,问:“你知道宁蓓蕾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听到这话,周明晨才转头看向站在杨柳身后、捂着半张脸的宁蓓蕾,很艰难才隐约看见她袖子底下藏着的伤痕。
“我不知道啊。”周明晨茫然回答。
杨柳却道:“可是有同学说这伤和你有关系,你再想想呢?”
周明晨顿时火冒三丈:“谁他妈胡说八道?”
“周明晨!”杨柳猛地拍桌子,“在老师面前也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靠。”周明晨气得咬牙,目光在屋内的几个同学身上扫过,忽然锁定了眼神有所躲闪的刘兴瑞。
“是你。”周明晨语气笃定,“是你和杨老师胡说八道的对不对?”
刘兴瑞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还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杨柳站起来挡在他面前,对周明晨警告道:“谁说的不重要,你只需要解释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就好!”
周明晨满心都是蒙冤的委屈,大吼道:“我没干!我根本就不知道宁蓓蕾脸上有伤,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说什么?”
“怎么没关系!”陆念念忽然出声,“小蕾一直都很害怕你,我怀疑不止这回,以前欺负小蕾的人也是你!”
宁蓓蕾吓了一跳,赶紧扯住陆念念的衣服,不想她继续说下去。
周明晨懒得理陆念念,直接质问当事人宁蓓蕾:“你自己说,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蓓蕾不敢直视他,缩着身子躲在陆念念后边,眼角浮现出泪花。
她这模样让陆念念越发心疼,将人牢牢护住后,仰头与周明晨对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想威胁她吗?”
陆念念看向周明晨的眼神中全是戒备和鄙夷,不仅是他,在场其他人,除了低着头默默啜泣的宁蓓蕾,连杨柳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我擦……”
周明晨被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团团包围,仿佛置身法庭中央的罪人,法官、陪审员……所有人都用有罪的目光紧紧逼迫着他,而他孤立无援。
“小晨!”
沈晚潮实在看不下去,呼唤了他的名字。
周明晨回过头去,看见了并排站着的沈晚潮和周洄。
沈晚潮向他招手,示意他去到他们的身边。周洄虽然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可看向他的眼神平静沉稳,没有半点不信任。
周明晨原本觉得摇摇欲坠的地面忽然变得坚不可摧,他冷静下来,走到了沈晚潮身边站定。
与此同时,周洄上前两步,对杨柳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杨老师,既然我刚好在场,就也请对方同学的父母前来,我们双方坐下来,理性地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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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欺凌【第一更】
周洄的提议不无道理, 只是如此一来,这件事必然要闹大了。
杨柳按着不停跳动的太阳穴先给年级主任发了条消息,接着拨通了宁蓓蕾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前, 杨柳请陆念念和沈晚潮这两个和事件无关的人先回班级上课。说完,杨柳的注意力就放在了通话上。
陆念念听杨柳赶人,本来想走的, 却被宁蓓蕾紧紧捉住了手臂。犹豫之下, 她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至于沈晚潮,他压根就没打算离开,只当没听见杨柳的话, 仍旧站在周明晨身旁。
沈晚潮的表情凝重, 他刚才忽然想起月考结束时看见宁蓓蕾被陈震禾他们带去角落说话的那一幕,直觉今天的事情恐怕和陈震禾脱不开关系。
挂断电话后,杨柳看了眼仍然在场的沈晚潮和陆念念, 苦恼地叹了口气, 却也没继续撵人,而是说:“办公室不方便, 我们去三楼小会议室吧。”
一行人转移去往小会议室的路上,沈晚潮故意放慢脚步, 走在宁蓓蕾身边, 小声对她说:
“上周五,月考结束之后,陈震禾他们是不是欺负了你?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宁蓓蕾浑身一颤, 看向沈晚潮。
“如果这件事和他们有关,你可以放心说实话。”沈晚潮神情认真,“我能替你作证,你不需要害怕。”
宁蓓蕾被那双茶金色的眸子注视着, 恍然感觉眼前人连自己的灵魂都能看透。
她瑟缩一下,躲开视线,紧紧抱住陆念念的手臂。
陆念念迟疑,对沈晚潮说:“你……要不还是先别再刺激她了?”
沈晚潮不语,最后看了宁蓓蕾一眼,便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周洄和周明晨两人。
……
半个小时后,宁蓓蕾的母亲气喘吁吁地进入小会议室。
她一下子找到自己的女儿,在女儿身旁坐下:“蕾蕾,让妈妈看看。”
这个年纪的女孩皮肤本就很嫩,有一点伤痕便显得十分惊心动魄,更别提是伤在脸上。
宁母一看就红了眼眶,扫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看向杨柳:“杨老师,是谁,谁欺负我们家蕾蕾了?”
杨柳安抚道:“蓓蕾妈妈你先别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稳定住宁蓓蕾的情绪,让她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
宁母心疼不已,加之怒火,她已经很难理性思考:“你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我们蕾蕾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你却连个事实经过都搞不清楚,还要等她来说,要她一次次回忆自己被欺凌的场面吗,未免太残酷了吧!”
杨柳几乎要崩溃,无奈只能点名:“刘兴瑞,你把你和我说过的话再和蓓蕾妈妈说一遍吧。”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刘兴瑞的身上。
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很是不起眼的男生非常不适应旁人的目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我……我就是听宁蓓蕾说……说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遇见了周明晨。然后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周明晨心情不太好吧……就……就和她说了几句有点冒犯的话,她反驳了几句,周明晨就……就恼羞成怒,打……打了她。”
杨柳瞬间意识到不对劲,质问刘兴瑞:“你和我说的是你亲眼所见啊。”
刘兴瑞一震,越发磕巴:“我、我、我……”
宁母已经怒火上头,直接看向坐在对面的周洄,问:“看来这位先生就是那个周同学的家长对吗?”
“是的女士,我是周明晨的父亲。”周洄平静地回答,“但我不相信我的孩子会做出欺凌同学的事情来,刚才那位同学的说法前后不一,事情或许有隐情,还请您冷静一些。”
“冷静!?”宁母拍桌而起,“被欺负的不是你家孩子你当然能冷静!”
紧接着,宁母一眼就看见了因为染发而在学生们中间鹤立鸡群的周明晨。
她指着周明晨说:“你瞧瞧他这副打扮,和街上的小混混有什么两样?这种人做出霸凌同学的事情简直太不意外了,能有什么隐情?”
“我真服了。”
周明晨翻了个白眼。
他今天受了太多冤枉,都快没脾气了,此时被宁母指责,他第一反应都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搞笑。
沈晚潮蹙眉,扬声提醒宁母:“女士,说话要讲证据,不能靠偏见就断定一个人做过什么事。”
“你是谁?”宁母质疑地看过来,“大人们说话,你们这群和事情无关的学生不去上课,留在这儿看热闹的吗?”
沈晚潮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洄及时出声:“孩子们已经是高中生了,读过书懂道理,说得也没错。女士,事实真相还不清楚,您心疼自家孩子受了欺负,我也不可能任由您肆意污蔑我家孩子。”
两边眼见就要吵起来了,杨柳赶紧调停。
刚好这时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年级主任今天戴着一顶相当显年轻三七分刘海假发,肃容背手走了进来。
主任迈着方步走来,杨柳赶紧起身,把居中的位置让给他。
主任没有立即坐下,他温和一笑,对双方家长说:“进来之前就听见争执的声音,我理解家长担心孩子的心情,但吵架没办法解决问题。那位同学,去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大家也都清醒清醒。”
被点到的沈晚潮起身去开窗户,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林安意。
林安意是私自跟在主任身后进来的。
他和沈晚潮的视线接触一瞬,随后面向所有人,朗声说:“宁蓓蕾,你到现在还打算继续躲在妈妈身后,放任这盆脏水彻彻底底扣在无辜的人身上吗?”
众人瞬间转头看向他。
所有人还在纳闷儿这位同学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林安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转学过来之前,陈震禾他们欺负的目标一直是你对吧?”
宁蓓蕾睁大了眼,整个人僵住。
林安意看向年级主任和杨柳,说:“主任您应该还记得上学期周明晨和陈震禾打架的事情吧?当时那件事的事实经过我在您面前也说得很清楚了,陈震禾他们骚扰我不成,对我动手动脚,周明晨路过看见,为了帮我才不得不和他们动手。那个时候我和周明晨关系并不好,他都能出手帮我,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欺负其他同学。”
宁母看向年级主任,后者点点头:“的确是有这件事。”
林安意再次对话宁蓓蕾:“陈震禾他们跟我提起过你,在我之前,他们欺负的对象一直是你。所以我理解你害怕他们,不敢说出他们,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
“现在的你是受害者,可你要是再放任事情发生下去而不发一言,你就会成为和陈震禾他们一样的加害者。”
“啊!!”
宁蓓蕾尖叫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头,盈满于眼眶中的泪珠终于决堤而下。
“蕾蕾!”宁母赶紧抱住女儿,向林安意喊,“你快别说了!”
接着她又对年级主任说:“陈震禾是谁,叫他来,我要亲自问问他!”
主任对杨柳递过去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杨柳会意,刚好借机让陆念念和沈晚潮一起去把陈震禾叫过来,然后回教室上课。
出了会议室,沈晚潮对陆念念说:“我们应该找个Alpha一起去,我陪你回教室把方驰叫上吧。”
陆念念本想说不必,然而沈晚潮坚持,两人只好回到教室,把方驰叫了出来。
路过自己的座位时,沈晚潮悄悄从桌斗里摸出了手机揣进兜里。
眼见三人在上课时间一起离开教室,严厉的数学老师很不高兴,但她方才也在办公室,大致知道事情不小,只叮嘱三人一句事情结束赶紧回来上课,便继续讲课了。
来到教室外,沈晚潮捏着兜里的手机,对另外两人说:“我有点事想处理一下,你们先去找陈震禾吧。”
送走方驰和陆念念之后,沈晚潮找了个安静的楼梯间,拨通了一个从未用过的联系号码。
“嘟——嘟——”
对面的人似乎很忙,提示音响了七八下,还没有接通。
直到第十声响过,听筒里才终于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沈记者?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沈大导演了,大导演忽然致电,不知有何贵干啊?”
沈晚潮语气很冷,懒得与对方客套,单刀直入道:“陈总,令郎在学校里惹了点事,看您能否拨冗前来,处理一下呢?”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陈某不知道沈导转行了还这么关心别人家的私事八卦。小孩子能惹什么大事,我很忙,没空过去。”
“陈总也知道我转行了啊。”沈晚潮嘲弄一笑,“既然知道,那怎么还以为我是以记者的身份给您打的电话呢?令郎的事牵扯到了我家孩子,我是作为孩子父亲通知您,请您过来,好好管教一下令郎。”
“……”对面瞬间收起了暗讽的语气,“等着,我稍后就到。”
挂断电话后,沈晚潮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通,韩瑱的声音里能听出几分意外:“沈先生?”
沈晚潮快速交代他:“我给你一个号码,你去联系,她是Omega保障局的人。你就说琼雅中学发生了一起欺凌事件,要请她过来调查一下。她如果答应,你即刻去把人接过来。”
“可我正在琼雅门口等周总出来……”
“我就是知道你在琼雅门口才吩咐你的。”沈晚潮说,“学校里出了点事,周洄一时半会儿不会找你,你放心去办事。”
韩瑱犹豫一瞬,但最终还是顺从应下:“是,沈先生。”
第43章 护崽【第二更】
小会议室。
陆念念和方驰把陈震禾带到, 还想进来旁听,却被杨柳态度强硬地赶回了教室。
陈震禾举止散漫,进屋后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没等年级主任和老师发话,便自顾自一屁股坐在了最近的椅子上。
他是有名的年级吊车尾,又时常惹出一些不安分的小事, 因此他的名字出现在年级主任的眼前。
现在又见他如此吊儿郎当的样子, 主任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平日里说话絮絮叨叨的主任沉下声音来,颇有几分威严地问:“陈震禾,我问你, 宁蓓蕾同学脸上的伤, 是不是你干的?”
“我?”陈震禾夸张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上着课呢就突然被叫过来了!”
说着,他瞟了一眼周明晨:“会不会是其他人做的啊, 主任, 你知道的,上次连我都被周明晨打伤了, 他可是有暴力倾向的。”
“陈震禾你……”
周明晨正要发火,忽然被自己的父亲按住。
周洄抬眼看向陈震禾, 淡淡警告道:“上次的事我也在场, 知晓所有的前因后果。陈同学,不要信口胡说。”
陈震禾不敢跟周洄呛声,悻悻闭上嘴, 整个人没样子地缩在椅子里靠坐着。
自从陈震禾进来之后,宁蓓蕾就变得格外沉默,紧挨着母亲坐着,低下头, 不敢看在场任何人。
杨柳没有觉察她的不对劲,见她已经没有哭了,便温声询问:“宁蓓蕾同学,你冷静下来了吗?你如果平复好了心情,就把事情经过说出来吧,老师在这儿,你妈妈也在,你不用害怕。”
宁母也低声与女儿说:“是啊蕾蕾,你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到底是谁欺负了你,你要勇敢说出来,妈妈才能替你讨回公道啊。”
宁蓓蕾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明晨,不防和他视线正对上,赶紧再次低下头。
宁母立即将此理解成指认,站起身:“果然是这样!你们父子俩真是说谎都不脸红,差点叫我都相信你们真是无辜的了!”
随即她看向年级主任:“主任,学校打算如何处置这种学生?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处理之后,我还是会报警,我会追究到底!”
宁母刚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回头看,发现女儿居然在朝自己摇头。
没等她明白女儿到底是什么意思,会议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来。
陈震禾正嘴角带笑地旁观这场非凡的热闹,闻声看见门口走进来的人,顿时笑意凝固,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宇已有知天命的年纪,又常年身处高位,即便不说话,身上也有很重的威势。
他走进来,连年龄与他相仿的年级主任都忍不住站起了身。
杨柳自然也跟着主任一同起身,和陈宇这位偶尔会出现在新闻里的本市知名企业家打招呼。
唯有周洄还气定神闲地坐着,并不因陈宇比自己年长十余岁而卖他半分面子。
陈宇睨了自家小儿子一眼,又和主任与杨柳颔首示意,接着才矜贵地开口,对周洄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周老弟,尊夫人方才着急忙慌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家孩子和你家孩子有点小矛盾。我这才放下所有工作赶过来,怎么我来了,却不见他人?”
周明晨有些惊讶,也看向自家老爹。
周洄微微一笑:“我爱人还在国外,刚才是我不方便打电话,才请他帮我联络您。您有什么事,和我解决就好。”
周明晨心里怪怪的,他没想到这么快他爸也知道这事儿了,还帮了忙。
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周明晨小小尴尬了一下,但又忍不住想,他爸果然还是关心他的吧?
听到这里,年级主任和杨柳才恍然大悟,他们本来还疑惑,明明没有通知陈震禾的家长,为何陈宇会来,原来是周洄那边知会的。
知道这一点后,主任顿感压力巨大。
周洄夫夫连陈宇都叫来了,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而宁蓓蕾的家长也态度强硬,一副坚决追究到底的架势。
今日之事,怕是没办法轻松解决了。
陈宇还带了个助理,助理帮他拉开椅子,他缓缓坐下,对陈震禾说:“臭小子,站起来。”
陈震禾“呲溜”一下站得笔直。
“跟我说说,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和你有没有关系?”陈宇道。
陈震禾吸了一口气,视线先落在周洄身上,随后又看向宁蓓蕾、主任和杨柳,最终停在了刘兴瑞的身上。
刘兴瑞被他盯着,整个人都紧张起来,额头竟冒出几颗冷汗。
看完一圈,陈震禾才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老爸。我今天好端端上着课,就被叫了过来,他们非要说是我打了那个同学,我怎么可能打女生啊,那也太low了吧。”
“是……是啊。”刘兴瑞跟着开口,“我、我昨天下午亲眼看见,是周明晨拦住宁蓓蕾,对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宁蓓蕾拒绝了他,他就气不过打人了。宁蓓蕾长得好看,很多Alpha都喜欢她……所以、所以周明晨肯定是被拒绝后恼羞成怒……”
“是吗?”周洄忽然抬眼看向他,“那你能不能复述一下周明晨具体对宁蓓蕾说了哪些过分的话?”
刘兴瑞一惊:“说……说了……他说得很难听,我说不出口!”
周洄继续追问:“你既然说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那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应该离得很近吧?可以说一下这件事具体是在哪里发生的吗?”
“在……在……”刘兴瑞忍不住看了陈震禾一眼,“在校外。”
“校外哪里?”周洄立即问。
“校外……”刘兴瑞咽了咽口水,“辉辉发廊背后的小巷子里。”
“很好。”周洄看向年级主任,“直接报警调取监控吧。”
“那里没有监控!”刘兴瑞心中大乱,脱口而出。
周洄又转回来,盯着他,乌墨深色的眸子如锐利寒芒:“你怎么知道那里没有监控?”
刘兴瑞自知失言,慌得差点站不住脚:“我、我……”
他这模样,在场的人,只要不傻,就能看出不对劲。
陈震禾也悄悄翻了个白眼,暗骂他扛不住事儿,几句话就被人忽悠瘸了。
偏偏这个时候宁母也忍不住追问:“既然你当时离得那么近,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蕾蕾?”
“我……我……”刘兴瑞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陈宇精明至极,又对自家儿子十分了解,三言两语间已然猜到了事实,朝陈震禾递去一个眼神。
陈震禾立马化身小鹌鹑,低眉顺眼地坐好。
对陈宇来说,陈震禾在外面惹什么事都无所谓,只要能用手腕摆平,最终不影响到公司形象,都不是什么大事。
今日的事,他也根本不把无所依仗的宁蓓蕾和她母亲放在眼里。他在意的,仅仅是别牵扯到周洄家的公子。
周洄不好惹,他夫人更是盏不省油的灯,这两口子联合起来护崽,肯定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
于是陈宇终于舍得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装作好脾气的对周洄说:
“我看这件事,和令郎以及我家臭小子都没有关系,恐怕是眼前这个小同学栽赃诽谤。否则他怎么会知道事情发生的地方没有监控?只能说明他就是那个霸凌同学的人,提前踩好了点,才有恃无恐嫁祸给别人。”
“不是!”
刘兴瑞忙要否认,可一抬头,对上陈宇冷冰冰的视线,他顿时如遭雷击,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既然和我们两家都没关系,那我们也不需要继续浪费时间过问此事了。”陈宇自始至终只正眼看了周洄,“就交给学校吧,相信学校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的。”
周洄冷笑着讽刺:“陈总想得倒是很圆满。”
宁母觉出不对劲,咬牙质问陈宇:“你们什么意思?哦——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家有权有势,所以就想一团和气地遮掩过去对不对?我告诉你,想都别想!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你们……你们别以为真的能只手遮天!”
年级主任赶紧劝:“宁蓓蕾家长,您别激动……”
“宁女士说得对。如今可是法治社会,别管是谁,都得遵纪守法。”
会议室的门今日不知第几次被推开,沈晚潮穿着一身校服,面容略显稚嫩青涩,气场却不输刚才走进来的陈宇。
在场众人被他的目光扫视过,纷纷生出了一种违和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个人,不该是高中生的模样……
陈宇也多看了沈晚潮两眼,他分明今天第一次见这个人,却觉得他身上那股惹人讨厌的气息像极了某个难缠的家伙。
沈晚潮身后还跟着韩瑱与两名身着制服的陌生人,说完进门的那句话后,他转眼就恢复成年幼无辜高中生的样子,回到周洄身边的空位坐下。
一同进来的其中一名高挑女性从胸前制式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举起来环绕一周,以作公示。
同时她公事公办地自我介绍道:“我是Omega权益保障局调查员吴颐,我身旁的是我的同事,我们接到报案称这里有一起针对未成年Omega的欺凌事件,现在保障局正式介入调查。”
年级主任在听说吴颐的名头之后两眼一黑,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惊动了保障局。
他们没有包庇纵容欺凌者的打算,但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如今保障局的人都来了,事情解决后,他们必定要面临一大堆的检查,写几十上百页的情况报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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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怯懦【第一更】
吴颐的到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连周洄都不自禁挑眉,看向身旁的沈晚潮。
不管其他人见到吴颐的心情有多么复杂,满心都是自己女儿的宁母只感觉到高兴, 她也是Omega,知道保障局在处理类似事件的严格和专业,当即向吴颐求助:
“吴女士, 是我的女儿遭到了暴力欺凌。您看她的脸, 很明显是被人打的。可那两个有嫌疑的人都不承认是他们做的。”
吴颐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没有因为看见宁蓓蕾脸上的伤痕就表现出怜惜与共情,全然像个绝对冷酷中立的书记员, 问当事人:
“宁蓓蕾同学, 对吗?请你告诉我,究竟是谁,造成了你脸上的伤?”
被点到名字, 宁蓓蕾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吴颐, 却被她过于理性的目光冻住。
恰在这时,沈晚潮再度开口:“你难道还有什么顾虑吗, 宁蓓蕾同学?”
宁蓓蕾的视线投向沈晚潮,他正坚定而温和地看着自己。
他不像自己的母亲那般伤心愤怒情绪激动, 也不似吴颐那样纯粹理性到近乎漠然,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却用一次次的精准果断的行动告诉自己:
我已经为你扫清了所有障碍,你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 说出真相吧。
让宁蓓蕾忍不住就想要信任他、依靠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沈晚潮和自己一样,还只是高中生而已。
事到如今,宁蓓蕾没有办法继续保持沉默。
她终于收起了所有脆弱的眼泪, 坐直身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屋内所有人听清:
“是……是陈震禾。”
会议室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所有人在都等她继续说下去。包括陈宇父子二人,他们脸色难看,但没有立即反驳。
“上周月考结束之后,陈震禾找到我,和我说他想给周明晨找点麻烦,让我……去班里散布有关于周明晨欺负我的谣言。”
宁蓓蕾拧紧了校服裤子:“我没听他的。所以昨天下午,他等不及了,来问我。我说我不想做这种事情,他就、就直接动手打了我。”
宁蓓蕾抬起脸,把伤口展示给所有人看:“他说伤在脸上,只要我去上学,就会被老师发现询问,让我到时候就把事情全部推到周明晨身上。”
“靠。”周明晨听得直犯恶心,小声骂了一句。
“他怕我又不听他的。”宁蓓蕾看向刘兴瑞,“所以还专门找了一个人来帮我‘叙述事实经过’。”
刘兴瑞的脸色早在宁蓓蕾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变白了,此时更是怕得发抖,大喊着:“我是被逼的!我也是被陈震禾威胁才这样做的!他是Alpha,家里又有钱有势,我、我真的是没办法!”
三方家长都厌恶他,没有人搭理他的喊冤。只有杨柳起身,去他身边安抚了几句,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宁蓓蕾继续道:“从高一开始,陈震禾就总是欺负我。一开始他说喜欢我,我以不想谈恋爱为由拒绝了他,他便改成了骚扰我,经常在放学的路上堵住我,强行让我陪他们去玩乐。”
“直到上一学期……林安意同学转学过来,他们才转移了目标,没再找过我。”宁蓓蕾看了林安意一眼,又自嘲一笑,“我还很卑鄙地感到了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脱离了苦海。”
林安意眼神一动,似是有所触动,但也仅此而已,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都怪我太弱小了,苍蝇才会闻着味道围上来欺负我……”宁蓓蕾眼泪盈眶,“我害怕,我其实很多次想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告诉其他人,但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再给她带来麻烦,只有三年而已,我想着或许忍一忍就过去了。”
其实不仅如此。
宁蓓蕾害怕的不仅是陈震禾本人,还有他背后的家世。
宁母是舞蹈演员,收入尚可,才能把女儿送进每年学费不菲的琼雅。
在普通人中,宁蓓蕾家庭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可和在琼英市经营多年、在全国都算有些名气的陈家比起来,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穷人”。
被陈震禾欺负了这么久,宁蓓蕾早就了解过陈家的情况,因而知晓三年前曾轰动一时的陈家大少爷醉酒撞人致死案。
那个案子事实清晰、证据充足,陈家大少爷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但陈家请来了全国顶级的律师,为他争取到了法律范围内的最低刑期。
一开始,舆论都对陈家大少爷深恶痛绝,连陈家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股价大跌。
可短短几天过后,舆论的风向就发生了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陈家当家人陈宇面容憔悴地召开记者发布会,当着上百家媒体的面,鞠躬道歉整整三分钟。大小媒体紧随其后开始报道陈宇筚路蓝缕的发家史,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因为陈宇太过专注事业,才疏忽了对大儿子的管教,导致此次悲剧。陈宇本人对此也很痛心。
每一篇报道的最后,还不忘提一句陈家企业对琼英市的经济贡献。
接着又出现了层出不穷的其他报道:陈宇去探望受害者家属、陈家几十年的慈善事业、陈家大少爷在看守所里手写道歉信……
最终陈家居然从这等恶性事件中全身而退,口碑不仅没受到影响,反而更上一层楼了。
不知情的群众只当陈家的确是诚意满满,可亲身遭受过陈家人欺凌的宁蓓蕾却只觉心惊。
今天她之所以一直不敢说话,也是因为顾虑陈家的力量。
他们连人命都能摆平,区区一个校园欺凌事件而已,陈宇恐怕都不放在眼里。
直到她发现陈宇居然对周洄有几分毕恭毕敬的意思。
直到沈晚潮直接带着Omega权益保障局的调查员出现在会议室中。
懦弱的她才终于敢说出事情真相。
宁母听见女儿宁愿受委屈也不想麻烦自己的话,心痛难当,一下就哭了出来:“蕾蕾你好傻!妈妈怎么会觉得你的事情是麻烦?你受了委屈,妈妈就算拼命,也会帮你讨回来!”
闻言,宁蓓蕾暗暗苦笑,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和母亲说实话的。
随后她又看向周明晨,起身朝他鞠躬,说:“对不起。我到现在才说出事实,害得你被老师误会。”
周明晨有些别扭,摸了摸后脑勺,说:“啊,没事。”
宁蓓蕾惭愧地解释:“平时在班级里,我躲着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虚。上学期所有人都在传言说你在校外打伤了陈震禾和一个Omega,我其实一下就猜到事实真相是什么,却因为胆怯,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误会你,没有替你说过一句话,抱歉。”
没想到周明晨居然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没什么好抱歉的,你也是自保。而且你现在说也不晚,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好人了,嘿嘿。”
他的笑声让宁蓓蕾愈发自惭形秽,换做自己,被几乎全校同学暗暗排挤这么久,恐怕早就崩溃了吧。
当事人愿意开口,僵持了许久的事情一下就变得明朗许多。
吴颐在随身的本子上写完最后一句话,合上笔盖,说:“事情经过我已经清楚。陈震禾同学,请问你有什么要解释说明的吗?”
“呵……”陈震禾看了一眼陈宇,见他爸仍是岿然不动的样子,有了底气,“我没做过的事,非要扣在我的头上,我还能说什么?”
吴颐对他的抵赖毫无反应,干脆略过他,对主任说:“这件事涉及未成年人,不宜太多人知晓,请无关人士退出去吧。”
她口中的无关人士指的是周明晨一方。
无论事情是不是陈震禾做的,当事人已经亲口洗清了周明晨的嫌疑,那么他们就和此事无关,便不再适合留在这里。
主任明白吴颐的意思,出言请他们离开。
然而沈晚潮没有半点要离去的打算,他看了一眼林安意,对吴颐说:“我们不是无关人士,陈震禾欺负过的人不止宁蓓蕾一个。”
林安意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晚潮居然打算连着自己的事情一次性清算。
吴颐顺着沈晚潮的视线,看了眼林安意,又转回来问:“你们和这位同学是什么关系?”
回答她的人不是沈晚潮,而是周洄,周洄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用力一推,手机刚好滑到吴颐的面前。
“我和我的爱人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周洄说。
林安意愣住了。
因为去年那场不欢而散的宴席,沈晚潮最终并没能走完全部的收养流程,他没想到……
手机上显示着监护人认定书的照片,日期很近,但也能够初步证明周洄所说确有其事。
吴颐将手机推回去:“好,周先生可以留下,但这位同学,还请你离开,回去继续上课吧。”
沈晚潮:“……”
最终沈晚潮、周明晨、宁蓓蕾乃至刘兴瑞都被赶出了会议室,林安意也在陈述完自己曾遭受的欺凌后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了陈震禾以及大人们继续推进接下来的事情。
出来后,林安意站在会议室门口,骤然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
沈晚潮和周明晨走在前面,忽然发觉林安意没有跟上来,两人先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周明晨催促:“愣着干什么呢,快跟上啊。”
林安意抬眼,看见一脸疑惑盯着自己的周明晨,又看向正对着自己微笑的沈晚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经历了一场堪称苦战的漫长拉锯与争执,林安意却觉得心胸格外开阔,他甚至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不过他最后还是压下了那一点点不太合时宜的冲动,抿去嘴角的笑意,跟上前方的两人:“哦,来了。”
第45章 发型【第二更】
孩子们离场后, 大人们也不用再顾忌言语之间的锋刃。
周洄再不装得彬彬有礼的样子,冷下脸直接表明态度:“既然事实已经清楚,就请保障局和学校方面秉公处置, 否则我们做家长的以后如何能相信你们?”
陈宇温和地呵呵一笑:“周老弟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且不说那些事情都是孩子们的一面之词。”他顿了顿,“即便小禾真的做了这些事,也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矛盾, 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实在没有必要搞得如此兴师动众,也别为难学校,我们私下里达成和解, 对大家都好。”
宁母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到:“自家孩子犯了错, 你就想要私下和解了?还说什么没有大的伤害,你儿子欺负我女儿整整一年,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 这难道就可以不算了吗!”
陈宇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宁母, 淡淡地说:“孩子已经不在这儿了,你就别再继续扮演好母亲了, 切实一点吧。与其追究到底最后顶多让我儿子得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倒不如开个价格, 我赔给你, 你也能拿上这笔钱,给女儿买点礼物作为补偿。”
“你!”宁母猛地起身,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撕烂陈宇的嘴。
吴颐冷冷提醒:“陈先生, 慎言。”
陈宇笑了一声,对吴颐说:“吴调查员,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手机消息再说吧。”
吴颐蹙眉,打开因为工作而设定了勿扰模式的手机, 随后脸上闪过惊讶。
副局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是不是在琼雅中学出外勤。
吴颐终于露出一丝属于鲜活人类的情绪,她有些嫌恶地磋磨了一下后槽牙,而后看了陈宇一眼。
陈宇心满意足勾起唇角。
吴颐强压着不适感给副局长回了一条消息:【是的】
副局长仿佛守在手机面前,秒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要受外界影响。】
吴颐一愣,心里的重压顷刻间消散。
周洄捕捉到吴颐的神情变化,并不意外更不见惊慌,似乎对此事的种种转折尽在掌握。
而后周洄对陈宇说:“陈总,我的态度和宁女士一样,不接受私下和解。我劝你还是别再试图用金钱侮辱父母对子女的爱。”
陈宇嘲讽一笑,正想说什么,却被已经收起手机的吴颐打断。
“事情基本情况已经清楚,接下来我会在学校里询问调查,等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后,一切按照Omega权益保障条例以及其他相关法律条文处置。”
她又恢复了那铁面无私的状态,陈宇从她的语气中觉出了不对劲,也变了脸色。
吴颐瞥向陈宇,语气中隐约能听出一丝不耐:“陈先生,无论您再让我看多少次手机消息,我也依旧会秉公处置此事,不带任何私情。告辞。”
说罢,吴颐带上身旁的那名同事,两人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年级主任和杨柳赶紧跟上他们,宁母也随即起身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女儿。至于陈震禾则早在其他孩子离开后不久就被请出了会议室。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陈宇和周洄,以及跟着他们的秘书和助理。
陈宇的脸色极为难看,气得嘴角都抽搐了两下。
周洄也不打算继续逗留,起身要走,忽然被陈宇叫住。
陈宇被助理扶了一把,站起来:“周总,你今天这样说,是打算和我们陈家彻底撕破脸了吗?你可别忘了,林山和我们还有没完成的合作项目。”
周洄停下来,等他说完,才微微一笑:“在商言商,我以为陈总会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没想到你居然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好,既然我们私人之间的恩怨已经到了如此不可调和的地步,那看来双方也的确不适宜继续合作了。回去之后,项目负责人会正式通知你方,合作便就此终止吧。至于以后,我们也不用再有合作了,告辞。”
陈宇被气得咳嗽了几声,望着周洄离开的背影,喊道:“那个项目明明是林山先求着我们的!你们难道打算放弃琼英本地的市场了吗!”
周洄听见了他的话,却没有回头,径自离开了会议室。
助理连忙扶住陈宇,他虽然刚刚五十出头,却已经有高血压的毛病,身体实在不算好。
见周洄如此决绝,助理忍不住询问陈宇:“陈总,林山真要中止合作吗?我们前期已经投了不少钱进去了,现在停下来,恐怕会血本无归啊,甚至可能影响到公司日后的经营……”
“闭嘴!”陈宇一把推开他,“你当我老糊涂了吗,轮得到你在这儿聒噪!”
……
一周后,杨柳在班上公布了班级黑板报获得一等奖的好消息,对负责这件事的几名同学提出了表扬。
下课之后,杨柳单独把宁蓓蕾和周明晨叫了出去。
方驰好奇地问沈晚潮:“杨老师是不是让周明晨和宁蓓蕾去拿给你们那几个画黑板报的人的奖励了?”
沈晚潮收起英语书,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笑着回答说:“应该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方驰寸草不生的脑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算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猜杨老师应该是要和他们说陈震禾那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吧。”沈晚潮说。
果然,两分钟不到,周明晨便回到了座位上,对沈晚潮说:“学校和保障局对陈震禾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其实沈晚潮昨天晚上就听周洄说了,但为了不扫兴,他还是问:“结果如何?”
“陈震禾和他的两个小弟都被记了大过,强制转学。”周明晨说,“保障局……还给陈震禾身上注射了监视芯片。”
听到这个结果,方驰还不满意,瘪瘪嘴说:“只是转学,便宜他了。”
沈晚潮给他解释:“大部分学校都对强制转学的学生心里有数,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他们在之前的学校做过什么,只怕他们很难再进入什么好学校。”
方驰问:“可陈震禾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他应该不至于没书读吧。”
“的确如此。”沈晚潮不得不承认,“但他爸应该不会继续留他在国内了。”
“这就去国外留学了啊……”方驰不明其中缘由兀自感慨,“有钱真好。”
然而这个结果对陈震禾来说,恐怕实在算不上好。带着监视芯片,可没什么太平的国家会接收他。或许陈宇会等到监视期满再将人送出去,但总归这段时间,陈震禾去什么地方都会被监视、盘问,足够他头疼好一阵的。
三人正说着话,陆念念忽然站在周明晨身边停下来。
女孩子双手背在身后,猝不及防对周明晨鞠了一躬。
周明晨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陆念念直起身子,坦坦荡荡道:“和你道歉。对不起之前我一直对你有误解,那天还和你说了一些过分的话。作为赔礼,这个给你。”
说着,陆念念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将一个本子交到了周明晨的手中。
周明晨茫然:“这是啥?”
陆念念狡黠地挤了挤眼睛:“我的独门学习总结笔记,我花了一周时间整理了一个基础知识版,正好适合你。”
周明晨:“……”
沈晚潮笑着帮忙收下:“谢谢念念,这正是他需要的。”
几人说笑交谈着,没有注意到刘兴瑞也刚刚从教室后门进来,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拍了拍同桌的肩膀,示意对方让自己进去。他的同桌露出了很不耐烦的神色,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才起身让他。
刘兴瑞回座位坐下后就一言不发,低着头看书,看似十分认真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保障局最后调查出来他的确是因为被陈震禾威胁才选择说谎的,便没有对他采取任何惩罚措施,学校也只是让杨柳和他谈了一次话,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就揭过了此事。
然而那天会议室中见证的同学太多,一些传言难免在班级里扩散开来,大家都知道他给同班同学泼脏水的事,许多人都看不惯他的做法,不愿和他多来往。
刘兴瑞性格本就沉闷孤僻,这样一来,他便更加难以融入整个班级了。
……
又过了两天,周六的晚上,默默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周明晨回到了家中。
沈晚潮正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明晨从他面前路过,他瞟了一眼,看清楚之后,忽然坐直了身体。
“……你干嘛!”
周明晨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偷偷放在沈晚潮的身上,一见他坐起来,立即炸了毛。
沈晚潮趿拉上拖鞋,哒哒哒走到周明晨面前,颇为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头毛。
原本深蓝色离子烫的头发已经被拉直染黑,经过理发店Tony老师的双手和护发精油的精心打理,软乎乎香喷喷,触之如绸缎,手感极佳,再没有卷发时期的鸡窝毛燥感。
沈晚潮情不自禁多呼噜了几下,然后才发现傻儿子耳朵上的耳钉也不见了。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周明晨好似整个人被扔进清洗池里彻头彻尾洗过一遍,黑发柔顺,五官俊朗,恰到好处地融合了两位父亲的长相特点,脸颊上还有没褪尽的婴儿肥,他身穿简单的白T恤工装裤,黑色斜挎包搭在背后,全然符合沈晚潮对17岁少年的美好想象。
“摸够了吧!”周明晨耐心耗尽,一把拉开沈晚潮的手。
沈晚潮满心欣慰,望着他:“真好,这个造型多帅啊。”
周明晨暗自红了耳朵尖,臭屁道:“哼,不用你夸,我怎么都帅。”
不一会儿,原本在认真学习的林安意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到周明晨的新造型,愣在了原地。
周明晨刚被沈晚潮夸过,正是自信爆棚的时候,耳朵明明已经竖了起来在等林安意的反应,眼睛却仍装作毫不在意地盯着电视,翘着的腿也不自觉抖了起来。
沈晚潮像个热情的推销商,主动招呼林安意:“小意快来看,周明晨把头发染黑了。”
林安意接了一杯水,淡淡回答:“哦,看见了。”
哦!?
就“哦”吗?
周明晨的抖腿停止,转身看向林安意。
结果林安意端着水杯就回了房间,溜得比兔子都快。
周明晨对此十分生气。
偏偏周洄这时候也刚好开门回家,一眼发现自家儿子的变化。
“把头发染回去了?”周洄惊讶。
周明晨双手抱在胸前,仰起下巴,等待听取他的夸赞。
谁知周洄却说:“我觉得你还是蓝色头发更好。”
沈晚潮不赞成地问:“为什么?”
周洄邪性一笑:“因为他黑发的时候和我长得太像了,却没有我帅,倒不如蓝色头发时,与我各有特色。”
周明晨:“……”
这个家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离家出走!!
沈晚潮咬牙切齿,用眼神质问周洄:“你的意思是小晨像我的那部分不好看吗?”
周洄:“……”遭了——
作者有话说:周洄:老婆你听我解释!——
[墨镜]大家的评论好热情,大家的灌溉蠢作者也都收到了!
这就是蠢作者继续码字的动力啊!
第46章 兄弟【第一更】
进入六月, 天气越来越热,午后已经能听见缠绵不绝的蝉鸣。
林安意提出想要回原来的公寓一趟,把上次没能带来的一些衣服行李搬过来。
沈晚潮觉得这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指使周明晨陪他一起去。
周明晨犯懒不愿意:“外面好热啊,就不能请个人帮忙收拾了搬过来吗?”
阳光透过落地窗强势地侵入客厅,即便屋内时时保持着22摄氏度的适宜温度, 被阳光直射的地方依旧能感觉到独属于夏季的灼热。
沈晚潮想想也是, 搬个行李而已,万一中暑就不好了,便征求林安意的意思。
林安意垂下眼:“没事, 东西不多, 我自己去搬就行。不用请人帮忙……我不太喜欢陌生人碰我的东西。”
比较敏感的人确实会介意这种事,尤其是一部分对气味敏锐的Omega,会很讨厌自己的私人物品沾染上其他人的痕迹。
沈晚潮瞪了周明晨一眼, 周明晨莫名觉得这一眼包含着某种深埋于血脉之中的压制力, 让他不得不服从。
“……好吧,我陪你去。”
公寓还保持着上次林安意离开时的模样, 但由于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桌面与柜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整间屋子也散发出丝丝凉意。
周明晨进入公寓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屋子好小, 但转念想,林安意一个人住应该也是够的。
一个人住啊,听上去就很自由, 没人管,好爽。
这样想着,周明晨也就问了出来:“一个人住应该很自在吧?不像我家那么多人,随时都有人管这管那的, 你有没有想过搬回来?”
林安意看了他一眼。
周明晨赶紧解释:“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就是好奇问问。主要我一直很想一个人出来住。”
林安意知道他没那意思,轻声回答:“一个人住没你想的那么好。”
“为啥?”周明晨不信,“我想不到一个人住的坏处。一个人住,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吃披萨就吃披萨,想通宵不睡就通宵不睡,偶尔还能带朋友回来留宿。”
林安意暗暗叹了口气:“但你也要一个人收拾整个屋子。”
周明晨理所应当道:“不用啊,请钟点工定期帮忙收拾就好。”
林安意沉默了,觉得自己和周明晨在这儿争论独居好不好很没意义。
周明晨也只是随便聊聊,见他不搭话,便没再继续纠结,径自抬腿走进屋内。
两室的小套间并不大,周明晨很快就看完了,而后诚心感慨:“你把这儿收拾得可真干净啊。”
屋内几乎没有任何杂物摆在外面,无论茶几、鞋柜、沙发,还是厨房里的台面上,都干干净净,就算现在直接把整个屋子翻转过来,也不会有任何杂物掉出来。
并非因为林安意有洁癖,而是他自认只是这里的临时住客,不能糟蹋别人好心提供给自己的住处。
不过林安意当然不可能说出这个原因,他沉默着打开卧室门,进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安意把剩下不多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又来到书桌旁,打开了上锁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好几个空信封。
其实这次他提出要回来收拾东西,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想把信封带走。
原本林安意以为自己只会在周明晨家中小住几日,顶多一周,所以就把信封留在了这边。
却没想到周洄前几天主动提出让他在那边住到高考结束。
他本来想拒绝的。
他只是因为要防备董大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才搬进周家,然而过去这么久,董大鹏根本没再出现过,想来也不会再出现了,他便没了继续叨扰的理由。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到最后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而是带着一丝丝窃喜,感谢了周洄的好意。
周明晨羡慕他一个人住的自由,殊不知他更羡慕周明晨能和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
既然他现在要在周家常住了,那么信封还是随身带着吧。
万一哪天周洄突发奇想找人来这边打扫卫生,被人知道自己偷偷藏着这些本该扔掉的信封,可就太羞耻了。
林安意刚把信封塞进行李箱的底层,周明晨就走了进来,直接蹲下,帮他把行李箱扣好,提起来。
“还有要收拾的吗?”周明晨按住行李箱的拉杆,问。
“没了。”林安意回答。
“那就走吧。”周明晨充分发挥自己身为力工的作用,拖着箱子就走。
锁了门,两人进入电梯,沉默片刻。
周明晨盯着不断变动的红色LED楼层显示屏,忽然说:“上次的事,谢谢你站出来替我说话。”
他说的是上回陈震禾欺负了别人却嫁祸给他的那件事。
林安意微微一笑:“我其实早就应该帮你澄清的,只不过我以前很讨厌你,才懒得帮你说话。”
“后半句话其实不用说出来的好吗?”周明晨无语。
林安意笑意加深,说:“而且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帮你说话也是应该的,你说对吗,哥?”
一家人?
周明晨先是惊讶了一下,紧接着明白过来林安意话中所指。
——是监护人那件事。
沈晚潮和周洄都是各自父母的独生子,他们婚后也只养了一个孩子,因而周明晨连个堂表兄弟姐妹都没有,从小到大没有人叫过他“哥”。
其实林安意也不是第一次叫他“哥”,可这回不知为何,周明晨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周明晨强压住不太听话的嘴角,憋出酷酷的样子:“哦,你说得对……电梯到了我们出去吧。”
林安意惊讶于他的反应,快走两步追上去,问:“你不介意我叫你‘哥’了吗?”
“你叫我‘哥’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周明晨觉得脸上很烫,“又不是叫我‘弟’。”
他俩都知道林安意的话并不仅仅是指简单的一个称呼,还有称呼背后那件曾经一提起就会导致两人大吵一架的事。
周明晨想了想,还是说清楚了:“嗯,我不介意了。我爸收养你,不代表就不要我了。之前是我没想明白,现在我觉得你人还不错。”
这下林安意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才正经了一下下,周明晨又开始臭屁,说:“不过我爸还是更喜欢我的,他前几天给我发了消息,恭喜我这回考试进步了一百名,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礼物。他应该没给你发消息吧?”
其实发了。
陈震禾的处理结果出来后沈晚潮就发消息过来安慰了林安意,也承诺会给他带伴手礼。
但林安意选择不告诉周明晨,避而不答道:“他关心你是理所应当的,也不知道你从前在患得患失个什么劲儿。”
周明晨心想“你懂个屁”,但他现在心情好,不与林安意计较:“随便你怎么说,上车。”
上车坐好后,周明晨却忽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真没给你发信息啊?”
林安意只是笑,没回话。
周明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心里却开始后悔,他爸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偏心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不该炫耀礼物的事?
做了十六年的独生子,忽然多了个弟弟,兄弟姐妹间的相处之道,足够周小少爷钻研学习好一段时间了。
……
俩孩子出门期间,沈晚潮独自在家,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上写着的“周爸爸”三个字,沈晚潮很是惊讶,迟疑了好半晌才赶紧接通。
“喂,爸爸,晚上好。”沈晚潮努力维持自己还身处国外的人设。
周若林的声音很温柔:“国内还是中午呢,我估摸着你应该没睡就打过来了,没打扰到你吧?”
沈晚潮在沙发上坐下来,抱了个枕头在怀中:“没有的,您有什么事?”
莫名其妙的,沈晚潮总觉得有点心虚。
没什么事的话周若林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但他现在还以为自己在国外,想打个电话来询问一下也正常。沈晚潮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周若林语气平常,问:“你出国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最近在忙什么?”
沈晚潮有点为难,思考了一会儿,说:“也……没有忙什么,主要是在各个地方采风,想给下一部片子收集一些灵感。”
“热爱工作是好事,但也别太辛苦。”周若林说。
沈晚潮赶紧回答:“不辛苦的,其实说白了就是四处旅游。”
“旅游啊。”周若林话锋一转,“那你计划什么时候回国呢?”
沈晚潮感觉自己似乎不知不觉掉进了陷阱之中,实在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模糊道:“我还没有想好,怕是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了。”
说完这话,沈晚潮就做好了会被催促赶紧回国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周若林还是很平静,甚至能听出来是笑了一下,叮嘱他:“知道了,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用太担心家里,我们会替你照看的。”
沈晚潮有些愧疚:“好,谢谢爸爸。”
沈晚潮这边宁静平和地挂断了电话,就在几十秒后,正坐在车上准备前往某个项目现场视察的周洄便接到了同样是周若林打来的电话。
“爸?怎么了?”
周洄拍了一下副驾驶的座椅,韩瑱心领神会吩咐司机关上所有车窗,方便他通话。
对着周洄,周若林就没有和沈晚潮说话时那么和蔼可亲了,语气冷硬地直接命令:“晚上回梧桐园一趟。”
周洄的太阳穴预感不好般跳了一下,说:“晚上我有一场宴会要参加……”
“我现在已经叫不动你了吗,大总裁?”周若林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周洄无奈一笑:“爸你别这么说话,怪吓人的。我知道了,晚上我带上原本打算过几天再送你礼物,保证准时到家,好吗?”
周若林连给半个声母的回答都欠奉,咔嚓挂了电话。
徒留周洄捧着手机一头雾水。
第47章 审问【第二更】
琼英市二环路和三环路之间有一座占地广阔的绿地公园, 独占了一大片湖泊,又因为栽种了不少梧桐,得名梧桐园。梧桐园的一部分开放给公众, 是小有名气的打卡地,一部分是私人住宅,非请勿入。
周若林与丈夫谭谨山的老宅就位于梧桐园中。
周洄从后备箱里提出视察结束后紧急购买的礼物, 转身走进了屋里。
换过鞋, 周洄先探头侦查了一下,发现一楼客厅里坐着的人不是周若林,而是谭谨山, 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走了过去。
谭谨山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后抬起头,看见了手提礼盒、脚步鬼鬼祟祟的儿子。
按年纪来说,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五, 但因为保养得宜,常年锻炼, 身材没走形,所以看不出半分老态, 又由于骨相优越, 脸上的皱纹不仅没能削减他的魅力,反而带给他一种陈酿美酒般的味道。
周若林是搞艺术的,颜控属性根深蒂固, 若非谭谨山长得好,年轻的时候祸害一方,周洄也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老爹。”周洄压低声音打听,“我爸怎么回事, 忽然叫我回来,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谭谨山说,“哦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停了和陈家的合作,是为什么?”
和公司有关的事,谭谨山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有此一问不过是为了听周洄亲口说一遍。
周洄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谭谨山听后冷哼一声。
“陈宇那老小子治家不严,为人更不算正派,不与他合作也好。”
周洄附和:“是,经商如做人,与品行不好的人合作,风险都要更大几分。”
“评判起别人的品行你倒是头头是道,那你自己呢?”
周若林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他缓步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来,表情是周洄多年未曾见过的严肃。
这一刻,周洄感觉自己好似一瞬间回到了快二十年前,周若林第一次得知自己标记了沈晚潮的那一天。
当时才成年不久的他们认为一切都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周若林却觉得他们还太年轻了,没办法承担长达一辈子的誓言,就这样草率地缔结了标记是对彼此的不负责任,因而生了好大一场气。
周洄被周若林关在书房里罚跪,跪了整整一天,一遍又一遍承诺自己此生绝对不会辜负沈晚潮,周若林都没放他起来。
直到沈晚潮听闻此事,跑来在门外陪跪,周若林才无可奈何地妥协。
周洄忽然觉得膝盖有点疼,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气势不足地打招呼:“爸。”
谭谨山重新举起了手机,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周若林一开口便是:“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在书房里跪着跟我承诺过什么话?你说你能够肩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永远不会辜负小晚,会和他过一辈子。”
周洄的膝盖更疼了,不解道:“当然记得,但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你记得?”周若林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说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周洄越发听不明白,他只能想到韩瑱那件事,可他早就和周若林解释过那些都是莫须有的捕风捉影,也取得了周若林的信任。
周若林的下一句话才终于解答了他的疑惑:
“半个月前的晚上,我在酒店门口看见你搂着一个年轻男孩上车,你承不承认有这么一件事?”
周洄:“……”啊哈哈哈。
一旁的谭谨山也是第一次知晓此事,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洄:“你爸说的可是真的?”
周洄苦着脸,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若林在沙发上坐下,说:“我奉劝你别想着抵赖,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上回,我听有人在传你和韩秘书之间的事,你同我解释了,我也就相信你了。”周若林说,“却万万没想到这原来是你设的迷魂计,明面上摆着一个很容易解释清楚的人做幌子,暗地里藏着一个真正的小情人!”
周洄:“……”倒也没这么诡计多端。
“见到你的丑事之后,我忍住没有发作,私下里去查了一下那个男孩子,居然什么也没查到。”周若林越说越气,“你对他还真是宝贝,把人藏得这么好,他到底是谁!”
周洄:“……”我要说是你亲儿媳你信吗?
“说话!”周若林猛地一拍桌子,“别装聋作哑!”
谭谨山赶忙抓住周若林的手,心疼道:“你生气就生气,拍什么桌子,给自己拍疼了怎么办?”
接着他又转向周洄,催促道:“你快解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来,周洄参加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担纲过许多场面向全世界的发布会,连脱口秀舞台都能即兴上去说两句,可面对此时此刻的场面,他竟然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大脑空白。
他从未想过周若林会看见,这件事瞬间从夫夫间的情趣,变成了足以引发家庭战争的炸弹。
周洄其实可以直接坦白那人就是沈晚潮。
但且先不说周若林能不能信,如果现在就把沈晚潮的真实身份揭开,周明晨肯定很快就会知道。
周明晨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相信?又会不会让沈晚潮这段时间做的努力全部白费?
就算不考虑以上所有,可这件事涉及到沈晚潮,周洄实在不愿意擅自替他坦白身份。
于是周洄只能略显苍白地说:“是误会。”
“误会?”周若林淡定不了,“我亲眼所见你和那个男生搂搂抱抱,你跟我说是误会?”
周洄一边快速思考,一边硬着头皮说:“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任何背叛小晚的事。”
听到这话,周若林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越来越差,情绪激动地问:
“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经和小晚离婚了?”
正在疯狂编理由的周洄突然卡壳:“?”
“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吗?骅仔已经跟我说了,你和小晚之间的标记早就没了。”周若林捂住胸口,“我中午的时候给小晚打了个电话,他话里话外依旧没有回国的意思。如果你们已经离婚,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难怪小晚这么长时间留在国外散心。难怪你也一改往常,没有一次想过跑去找他……”周若林眼圈发红,“原来你们已经离婚了,你还另找了新人。”
哇塞,他爸是福尔摩斯吗?细节全对。
虽然结果全错吧。
谭谨山扶着爱人坐下,小声劝他别激动。
周洄也不忍心看他爸这样难受的样子,赶紧宽慰:“爸你想太多了,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晚的事。至于那个男生……”
周洄咬牙:“我确实是和他去过酒店,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真相,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带他来见你,让他来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若林闭着眼睛靠在谭谨山的肩膀上,一副已经不想管的态度,打发他说:“算了,随便你,你的儿子都快长大成人了,我还能管你什么呢?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周洄真是有苦说不出。
缓了一会儿,周若林再次站起身,往电梯处走去。
“我累了,你回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说罢,电梯门打开,周若林走进去,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洄暗自叹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真解释不清,他只能和谭谨山告辞一番,便饿着肚子离开。
待周洄走后,谭谨山推开了主卧的房门,周若林侧卧在床上,听见他进来,问了句:“人走了?”
“走了。”谭谨山在他身旁坐下,“饭都没吃呢。准备那一大桌子饭菜,我俩又吃不完。”
“他做出这种事,活该饿肚子,以后也别想在我这儿吃一口饭!”周若林赌气道。
谭谨山又问:“你真觉得小洄做了对不起小晚的事吗?”
周若林蹙眉说:“他说他没做,听上去也不像是在撒谎。若真如他所说,他和小晚恐怕早就已经离婚了,而他认识那个男生是在离婚之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不算是辜负了小晚。”谭谨山叹气。
周若林不这么想:“谁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离婚的?说不定是那臭小子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他居然还说等时机成熟后要带那男生来见我。”周若林又开始生气,“他难不成是打算和那小年轻结婚吗?”
周若林咬牙切齿,眼睛喷火:“周洄那混账若真胆敢带那男孩子来见我,我必得好好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谭谨山:?
我们不是欢乐轻松日常文吗,怎么忽然跳到了狗血八点档了?——
是夜,凌晨两点半,整个琼英市都渐渐进入了深度睡眠,世界安静至极。
沈晚潮早已入眠,却忽然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气息熟悉、温暖适宜,仿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怀抱中,舒服地发出了小小的喟叹,而后迷迷蒙蒙地醒来。
他转过头,于浓重夜色中看见了周洄那双黑沉的眼睛,脑子逐渐清醒。
“嗯……你怎么在这儿?”
扮演沈朝的时间长了,沈晚潮已经不会分不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在别人眼里,他现在是高中生沈朝,而不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沈晚潮。
因此周洄不该出现在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还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际,肆无忌惮地游走。
“别动。”周洄收紧了双臂,把人牢牢抱住,“我今天替你受了委屈,我得讨回来。”
说着,周洄埋首于沈晚潮的颈侧,近乎贪婪般腺体处吸取着那一点清淡的薄荷香气。
沈晚潮顺从地仰起下巴,拉长了自己的脖颈,一只手抚上周洄的脸颊,任由他讨债。
等周洄心满意足地重新抬起头后,沈晚潮才问:“到底怎么了?”
“是我爸。”周洄叹气,“我们上次一起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沈晚潮瞬间睁大眼,彻底清醒了过来:“那他岂不是误会了?”
周洄轻笑一声,有点自嘲的意思:“对,所以今天专门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连晚饭都没留我吃。”
沈晚潮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细细地观察起他的眉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他受委屈的证据。
周若林为人,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时候很是温和,笑吟吟的,似乎怎样都好。可一旦触及到他的底线,他就会立即变得严厉而决绝,连亲儿子也不能例外。
这一点,沈晚潮是亲身经历过的。
半晌后,沈晚潮小声说:“要不我去和爸爸坦白吧?”——
作者有话说:研究表明,多多的营养液和评论能够让作者更加心甘情愿地拉磨。[墨镜]
第48章 误解【第一更】
沈晚潮不想让周洄一直被周若林误解。
但周洄不这样想, 他在回家的路上考虑过了,还是先保持现状最好。
“不用。”周洄揽过沈晚潮,“我现在算是暂且稳住了我爸, 他已经懒得管我了,那就先这样吧。等后面再找机会,我们俩一起去给他赔礼道歉。”
沈晚潮也明白周洄的顾虑, 现在的确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时机。
沈晚潮神情有些黯然, 忽然问:“你说我到底是真的完全回到了18岁,平白多得了二十年的光阴,还是会在某一天醒来时重新恢复到37岁?”
周洄默然片刻, 才低下头亲吻了他的额头, 说:“我也不知道。但能重获青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不用过分担心。”
“可如果我真的要再经历一次19岁、20岁……那我岂不是就……”
就不能和你一起变老了?
话说到一半, 沈晚潮鼻头发酸, 嗓子里像是含了一颗苦枣,哽咽不下。
如果他真的要从18岁开始再经历一次人生, 那终有一天,他会看着周洄先他一步变老、去世, 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没有周洄的未来好可怕。
周洄听懂了他没能说完的话,越发将他抱紧。
沈晚潮将脸深深埋在周洄的胸前,脑子里是抑制不住的各种想象, 越想,他越难过。
为什么他会回到18岁?
37岁的他明明已经拥有了曾经追求的一切:一个和自己血脉相牵的孩子、一份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以及一个执手相伴终生的伴侣。
金钱、名利、地位,还有家人们的爱, 他什么都不缺。
他很幸福,更没有什么含恨终身的遗憾一定要回到年轻的时候去弥补。
上天为什么会选中他,赐予他再来一次的青春?
可这对他来说未必算是一份惊喜的馈赠,反而夺走了他曾拥有的许多。
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切身处地的以同龄人的视角去理解儿子、和儿子修补关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当他完成任务之后,还能不能回到37岁?
周洄感觉到怀中人的伤心不安,连微弱浅淡的薄荷气息都变得有些颓然失落。
他不得不出声,打断沈晚潮:“别胡思乱想了,睡吧,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晚潮此时也不愿意周洄离开,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周洄的胸前。
“嗯。”
……
林安意和沈晚潮住的客卧都位于房子的东北角。只不过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沈晚潮的房间则更靠近客厅的方向。
林安意的卧室里没有厕所,只能使用外面的洗手间,出去必定要经过沈晚潮的房间门口。
他方才出来上过厕所,正打算要回房间,却看见周洄悄悄进了沈晚潮的房间。
走廊挺长的,林安意在看见周洄的时候又下意识躲到了墙后,所以没被发现。
等客卧的门重新关上,林安意才从墙后转出来,一脸凝重。
凌晨两点半,周洄为什么要去沈晚潮的房间?
还特意放轻了脚步,显然是不想让家里其他人发觉。
林安意不自觉又想起了薰衣草庄园那次。
当时周洄的症状很像是进入了易感期,才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沈晚潮身为Omega却主动进去找他,出来之后身上还残留着明显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
上一次林安意还能欺骗自己,心想或许沈晚潮真的只是担心周洄,进屋之后不可避免沾染了信息素而已。
可这一次呢?
林安意再找不到任何借口自欺欺人。
白天去公寓搬家,回来的路上周明晨才和林安意说过,他和两个父亲都是独生子,所以他从小到大身边都没什么年纪相仿的亲戚家孩子,直到最近才忽然多了沈朝这么个高自己一辈却是同龄人的小表叔。
明明是亲戚却十几年从未见过,甚至都没听说过,这种可能性大吗?
即便真有这样十几年不联系的亲戚,可谁会大半夜进亲戚家孩子的房间?
除非根本不是亲戚。
林安意已经没心情睡觉了,来到沙发上坐下。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原以为周叔叔是个很好的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做出找高中生做情人这种事,还假借亲戚的名义堂而皇之的把人带回家里,和自己的亲儿子共处一室。
林安意打算在客厅坐着,等着看周洄什么时候会从房间里出来。
如果很快就出来的话,他可以再相信周叔叔一次。
对面的墙上就是挂钟,林安意一脸严肃地牢牢盯着勤恳工作的秒针,如果秒针有灵智,一定会被他盯得紧张到跑错节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还是寂静一片。
林安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愤怒已经冷却,他现在满心只剩下对沈叔叔所托非人的遭遇而不值。
为什么偏偏是沈朝?他明明也是个很好的人,自己本来很喜欢他,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不知不觉,分针已经扫过钟面上的四个数字,林安意已经彻底寒心,不再抱有半分侥幸的心思,心情复杂地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只不过撞见了这样大的秘密,他恐怕很难再睡着了。
而导致他今晚注定无眠的两个罪魁祸首也还没睡。
沈晚潮已经平复了心绪,和周洄对视一眼后,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依依不舍,犹豫片刻,提议:
“要不我们定一个早点的闹钟,响了你就起来,趁孩子们还没醒,赶紧回自己房间?”
周洄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办法。”
沈晚潮也说服了自己,心情轻松下来,揽着周洄的脖子,嗅闻着熟悉的乌木味道,闭上了眼。
不光是周洄想念自己,自己也有很久很久没和爱人相拥而眠了。
从前沈晚潮虽然经常出差,但拜不规律的发情期以及行动力超强的周洄所赐,两人顶多分别那么半个月,周洄绝对会突然出现在沈晚潮所在的地方。当夜他们会缠绵到天明,然后彼此拥抱困觉到午后。
除了上次拍摄期间,沈晚潮急于赶进度,特意告知周洄不要过来。那几个月似乎连发情期都格外体贴他的焦急,竟然没有造访过。
而周洄由于要隐瞒腿伤,便真的一次没有去找过沈晚潮。
好不容易等到拍摄结束,结果沈晚潮回家第一天就和周洄大吵一架,赌气回父母家住了几天,某日清晨醒来就变成了18岁的样子,匆匆躲去了陶岩家。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能好好在一起过。
直到今日,两人才终于又一次共枕而眠。
……
似乎刚睡着没多久,沈晚潮就有些想上厕所,迷迷糊糊从周洄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下床穿鞋。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沈晚潮专门看了一眼挂钟,四点二十多一点,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屋里安静得能够听见各种家电待机时发出的轻微杂音。
沈晚潮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走进去,忽然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
周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起来靠在床头,因为侧睡头发一边被压平,一边又翘起一撮。他正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将他的脸划分为明暗两个区域,隐藏在黑暗中那只眼睛明明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却让沈晚潮感觉到了挥之不去的落寞和彷徨。
好似一只因为受伤而被族群抛弃的落单野兽,安安静静匍匐于角落之中,任由无穷无尽的孤独将其吞噬。
沈晚潮心被揪起,轻轻关上门,朝周洄走过去。
“你怎么醒了?”沈晚潮问。
周洄已经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微微一笑:“睡眠浅,感觉到你的动静就醒了。”
他说得很轻松,沈晚潮却知道事实远不止如此简单。
心理状态健康的人绝不会因为半夜醒来发现爱人不在身旁就表现得这般不安。
沈晚潮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周洄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没再装作无事发生,诚实告知:“我也是第一次这样。”
“刚才我醒过来,发现你不见了,脑子里就莫名闪回了标记忽然消失那天早上的情景,重复体验了那天早上情绪。”
说着,周洄抬起头,碰了碰沈晚潮的脸颊:“但是别担心,只有一下而已,我已经没事了。”
沈晚潮心里难受。
标记消失,无论是对Alpha还是Omega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创伤。
绝大多数AO伴侣在离婚时都会选择清洗掉标记,标记清除手术技术很成熟,因而对身体的伤害都是其次,主要是剥夺感带来的心理伤害。一部分人在和新伴侣缔结新的标记后会恢复健康,但也有一部分人会留下无法弥补的永久阴影。
他们情况特殊,并非因为清除手术导致的标记消失,而更像是因为沈晚潮的身体状态突然发生变化,使得存在于二人之间的标记无法继续维系而消失。
但想来二者的差别也不会很大,周洄必然经历过一段痛苦的戒断期。
才导致现在连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旁边也会感到心悸。
沈晚潮回抱住周洄,纵使已经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找到让周洄从痛苦中解脱的办法并付诸实践,却也没再说什么等自己腺体成熟就再次标记的话。
上次他这样说,周洄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说明周洄还没能足够感受到自己对他的爱意,还心怀顾虑。
那么自己也没必要再毫无意义的多说一遍,只要采取行动就好。
自己会耐心陪在周洄的身边,用切切实实的行动,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自己爱他。
无论他想确认多少次。
第49章 继续误解【第二更】
第二天是周日。
周明晨期待多日的漫画书终于送货上门, 他宝贝地捧着全套精装书进了周洄的书房。
原本他用来存放漫画书的房间被林安意占据了,周明晨不得不把书收拾出来,全部转移去了大书房, 那里还剩下一个柜子没有装满。
周明晨当机立断宣布征用了那个柜子,买了个小锁挂上,还三令五申禁止周洄碰自己的东西。
这套漫画周明晨早就在网上看过, 买回家只为珍藏, 于是也没舍得拆开,直接放进了柜子里。
漫画书装帧精美,封面用的是高品质纸张, 色彩质感相当不错。
周明晨不禁站在柜子门口, 隔着塑封细细观摩起来。
等他终于看够,依依不舍打算关上柜门的时候,忽然不经意瞥见角落里放着的一个黄色文件袋。
这是什么东西, 一直就在这儿吗?
周明晨生出好奇, 伸出手去,把文件袋拿了出来。
在周明晨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文件袋, 所以百分百肯定是周洄原本就放在这儿的,直到柜子被自己占用, 也没被拿走。
周明晨想也没想, 直接打开了文件袋,取出了里面的几张纸,看了起来。
可他才刚刚看了开头几行字, 就被吓了一跳,猛地将其扣在胸前,不敢再看下去。
亲子鉴定意见书……
被鉴定人的名字写着沈朝和沈晚潮。
纸张贴在心脏处,隔着薄薄几张纸和夏季衣服的布料, 周明晨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过分急促的心跳。
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来。
周明晨动作迅速把鉴定书重新放进文件袋中,而后将文件袋藏进自己的衣服下面,快速溜出书房。
林安意正坐在书桌前复习整理上一周学过的内容,忽然听见小书房的门被推开。
沈晚潮和周洄不在家,推门进来的人不作他想,只会是周明晨。
林安意没有抬头,继续写着复习笔记。
周明晨却反锁了书房门,走过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了他的笔记本上,强行打断了他的思路。
无奈,林安意只好抬眼递给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干嘛?”
“出大事了。”周明晨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都有些苍白。
林安意精神一振,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心也一同跟着提了起来。
难道周明晨也发现了周洄和沈朝之间的事?
林安意看向面前的文件袋,一瞬间对里面的东西产生了无数的猜想,最终强行镇定下来,问:“这里面是什么?”
周明晨有些艰难地回答:“亲子鉴定书。”
这倒是超出了林安意的预想,他一边拿起文件袋,一边问:“谁和谁的?”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周明晨猛地按住他打算拆开文件袋的手,“是沈朝和我爸的鉴定书。”
林安意更加意外,他在刚才的零点几秒之间已经思考过有没有可能沈朝其实是周洄的私生子,所以周洄才会对他那么特别。
而半夜偷偷溜进亲生孩子的房间……虽然还是有点奇怪吧,但也勉强能够理解。
结果周明晨却说是沈朝和沈叔叔的鉴定书?
周明晨在林安意身边坐下,神思不属地问:“你说……我爹和我爸会不会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孩子?”
林安意还没回答,周明晨就滔滔不绝继续说了下去:
“自从上回在薰衣草庄园,你说沈朝和我爸长得有些超乎堂兄弟之间的相似,我就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周明晨咬了咬牙:“但这说不通。我和沈朝只差了一岁多一点,我爸大不可能生了他之后马上就生我。”
“我甚至想过沈朝的生日有可能是错的,我和沈朝其实是孪生兄弟。”周明晨按住额头,“但我和他长得……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双胞胎!”
顿了顿,周明晨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真正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大。所以我只能想到的仅剩那唯一一个可能了——”
“那就是我和沈朝是被抱错的,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不是我爹和我爸的亲生孩子。”
林安意:“……”
好狗血,但又好有道理怎么办?
周明晨这脑回路天生就是吃编剧这碗饭的啊。
不过看见周明晨眼睛都红了,林安意忙收起心里的吐槽,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拉直后的头发摸上去手感的确很不错。
林安意理性地指出他话中的纰漏:“既然你猜测沈朝的出生日期可能是错的,那他就有可能和你一样,都是亲生的孩子。”
周明晨听后,表情却没变好多少。
因为在周明晨看来,他爹向来疼他爸,疼得跟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会让他爸短时间内经历两次生产。
所以周明晨心中还是倾向于最后一个可能。
他和沈朝之间,有一个人不是他爹爸的亲生孩子。
而周明晨不知道的是,摸着自己脑袋的林安意却很希望沈朝真的是周洄和沈晚潮的亲生孩子。
这样的话,林安意心里会好受很多。
林安意没办法接受那个每个月都会亲自到公寓来给自己留下生活费的周叔叔会是个背叛伴侣还诱骗未成年的人渣。
也没办法想象沈叔叔一旦知道这件事后,会有多么崩溃伤心。
可如果沈朝是沈叔叔和周叔叔的孩子,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们在这里猜也没用。”林安意整理了一下心情,“还是先看看鉴定结果吧。”
说着,林安意再一次拿起文件袋。
却再一次被周明晨握住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说……”周明晨苦着脸,“万一沈朝真是我爹和我爸的孩子,而我不是怎么办?”
林安意一愣,安慰道:“你先别乱想。”
周明晨仍然紧紧捉着林安意的手腕,仿若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久久不愿意松开。
“我现在似乎有一点能理解你的感受了。”周明晨捂住胸口,“一想到我有可能不是我爹和我爸亲生的,我心里就好痛。”
“似乎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而自己被孤身一人抛弃在谎言中心……”
少年Alpha抬起头,因为情绪激动,他的眼睛里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水汽,格外认真地盯着林安意,问:“你十六年都背负着这种感情,肯定很累吧?”
林安意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好似被猛戳了一下。
他别过头,努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说:“不是的,我很小就被抛弃了,根本不记得父母的长相,也从未对他们有过期盼,所以没有你想得那么痛苦。”
周明晨凑近过来,有些贸贸然,但又十分小心翼翼地问:
“你能抱我一下吗?”
林安意惊讶抬头,脱口就想拒绝,可对上周明晨泛红的眼角,他没办法狠心说出拒绝的话。
周明晨可怜巴巴地解释:“我现在觉得很孤单,你抱我一下,我或许就能好一些。”
招架不住,林安意终究是点头:“嗯。”
几乎就是在他点头的一瞬间,周明晨便扑了过来,将他整个儿地、严丝合缝地抱在了怀中。
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必须要紧紧抱住自己的阿贝贝,填满胸口处的那一块的空缺,才能安然入眠。
林安意其实不太能对周明晨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
亲生父母四个字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能指,他无法理解其所指事物蕴含的深层意义与感情寄托。
因而也没办法理解周明晨对自己或许不是两位父亲的亲生孩子的这一可能到底有多惶恐。
但他还是心有所感,不是和周明晨共情,而单纯是因为看见他伤心,所以自己也有些伤心。
于是林安意抬起手,回抱了他。
周明晨伏在林安意的肩膀上,对他说:“对不起,去年家宴上,我不该那样对你。”
直到自己也面临类似的困境时,周明晨才后知后觉去年的林安意处在多么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
以孤儿的身份孑然长大,终于遇见了愿意收养自己的人,却被收养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拒之门外。
无异于又遭受了一次抛弃。
他当时一定很难受,和自己现在一样,说不定比自己现在还难受。
林安意不知道周明晨怎么想得这么远,平静地实话实说:“你没有任何需要和我道歉的地方,我没有伤心,真的。”
周明晨却更加抱紧了林安意。
骗人,他才不信。
这个拥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周明晨终于从拥抱中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才松开林安意。
接着周明晨有些迟来的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对他说:“现在打开文件袋吧。”
林安意把文件袋递给他。
周明晨深吸一口气……然后半途而废。
他将文件夹塞进林安意的怀里:“不行还是你来开吧!”
林安意:“……”
唰啦。
林安意一下就打开了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晃了一下,发出脆响。
周明晨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林安意看完,然后给他一个痛快。
林安意准确地找到最后的结论部分,一眼就扫完,然后有些惊讶地说:
“不是……”
“什么?你大声一点!”周明晨其实听见了,但不太确定。
“沈朝不是沈叔叔的孩子。”林安意表情写着错愕。
周明晨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一下站起来,欢呼道:“太好了!!”
他激动的又抱了林安意一下,接着在小书房里跳起来庆祝:“感谢上天,我不用因为和沈小朝相比成绩更差更不听话而被逐出家门啦!”
周明晨兀自沉浸在自己仍然是爹爸的亲儿子的喜悦中,没发现林安意已经陷入了对这整个荒谬世界的深深怀疑中。
俩人一个高兴到起飞,一个三观都被崩碎。
好半晌,周明晨才觉察林安意的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林安意把鉴定结果扣在桌子上,扶着额头,虚弱地说:“没……我就是……有点晕。”——
作者有话说:林安意:(三观崩塌中……)——
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和灌溉,蠢作者写文好几年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评论区,每天居然有10几条![可怜]
太感谢啦!!!![爆哭]
第50章 体检【第一更】
周三下午, 学校组织全校学生统一去隔壁大学的校医院做体检。
沈晚潮排到了查体项目,要进入一个房间里脱衣服称体重量体围,一次只能进一个学生, 他和后面的周明晨与林安意打了声招呼,先进房间接受检查。
周明晨和林安意站在门外聊天,一个人从后面忽然出现, 揽住了周明晨的脖子。
“我靠!”周明晨吓了一跳, 侧过头发现是霍庭松,“你干嘛?”
霍庭松笑呵呵:“你还记得上次说会帮我追沈朝吗,说话可还算话?”
一旁的林安意听见这话, 抬眼看了过来。
“我是答应过你。”周明晨说, “但我也只是个辅助,你自己不主动采取行动,我难道还能代替你追啊?”
霍庭松神秘兮兮地说:“那还不是因为平时上课太忙嘛。今天我来找你, 就是因为我想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必定能让沈小朝对我刮目相看、芳心暗许、情定终生……”
“打住,你直接说什么办法。”
周明晨忙出声打断, 否则再说下去霍庭松就要和沈小朝儿孙满堂了。
霍庭松一提到这个就激动,语气昂扬说:“马上端午假期, 我想张罗咱们几个一起去琼叶山徒步露营。”
“露营?”周明晨迟疑。
“对。”霍庭松点头, “你想啊,我们徒步上山,沈小朝体力不支的时候, 我站出来帮他背行李;登顶后,沈小朝对结构复杂的露营帐篷束手无策,我耐心教他搭帐篷;天色暗下来,去捡柴火的沈小朝在黑暗中迷路, 我不怕危险冲入密林找到他;吃过饭,我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星星……”
周明晨:“……”
“你脑补太多了吧,恶心死了。”周明晨满脸嫌弃,“而且这个季节山上蚊子肯定很多,我宁愿在家玩游戏,不想爬山搞得一身汗。”
“喂!还是不是兄弟,你答应帮我追人的!”霍庭松抗议。
“我帮你。”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
霍庭松这才发现周明晨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周明晨不可置信地瞪着林安意,问他:“你认识他吗,干嘛答应帮他?”
林安意一脸无辜道:“我从来没去露营过,有些好奇。而且我觉得这位……”
“我叫霍庭松。”霍庭松忙凑上去。
“这位霍庭松同学长得很帅人也不错,是我们Omega会喜欢的类型,介绍给沈朝当男朋友正好合适。”林安意认真的神情像是在讲台上发表演讲。
“有眼光!”霍庭松被夸美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周明晨推开他:“你滚一边去。”
而后咬了咬牙,问林安意:“你认真的吗,他有什么好的,你小小年纪就老花眼了吗?”
林安意移开目光:“反正我想去露营。”
“你们要去露营?带我一个呗?”
方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三人身后,恰到时机地凑上了热闹。
“什么什么,露营?”陆念念像只小鸟一般飞了过来,“端午假期去吗,可以加上我们两个吗?”
说完,宁蓓蕾从她身后探出了脑袋。
没想到转眼间引来了这么多人,周明晨指着霍庭松,将他出卖:“是他组织的,你们问他。”
陆念念和霍庭松分别是高二年级的文理科学霸,经常站在一起领奖学金,也算是老相识。
见是霍庭松发起的活动,陆念念半点不拘谨,直接问:“可以吗,霍同学?”
方驰也赶紧跟上:“我也想去,人多热闹啊!”
霍庭松心中有苦说不出,他计划之中的参与人员只有自己、沈朝和周明晨……毕竟人少一点才方便他和沈朝独处。
可他又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直接说你们别来了,我那根本不是去露营,而是去追人的。
霍庭松苦笑两声:“哈哈哈……是啊人多热闹,大家都一起去吧……”
房间内,整场露营活动的隐藏主角沈晚潮刚刚重新穿好衣服,陷入了浓浓的自我怀疑之中。
刚才称体重,他居然长胖了八斤。
沈晚潮对自己的身体管理一直很严格,早年间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出镜记者,还主持过一档电视节目,习惯于维持一个比常人更低的体重,以保证上镜时的形象。
即便18岁的时候他还没成为记者,但青春期个头长得快,严格说来他现在理应比成年后要更轻才对。
总之不管是什么时期的体重,都从未达到过刚才那个数字。
哦,怀孕后的那一年多除外。
回想过去几个月的饮食,沈晚潮越发觉得自己胖得不冤。
先是周洄,他偶尔会给自己买外面的高油高盐食物吃,比如螺蛳粉。
再然后周明晨很喜欢在放学后来一杯美味的奶茶,每当他问自己喝不喝的时候,自己总是无法拒绝。
打游戏的时候周明晨也习惯放一袋薯片在旁边,自己时不时会伸手掏几片来吃。
再加上家里做饭的刘阿姨有厨师证……
看来身体回到18岁后,连饮食习惯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沈晚潮承认自己原本就喜欢吃甜的油的高热量食物,这是人类的本能,但上了年纪之后吃这些东西,几口就会觉得烦腻,于是能及时停嘴。现在的他倒像是真变回小孩子了似的,喜欢吃的东西就能一直吃。
得控制一下了啊……
刚生出这一念头的沈晚潮从房间里出去,便见到霍庭松一脸期待地凑上来,问自己:“沈朝,咱们假期一起去琼叶山露营吧,他们都要去,你来吗?”
徒步好啊,比起整个假期窝在家里长胖,当然是出门运动呼吸新鲜空气更好。
于是沈晚潮连多余的考虑都没有,直接答应了下来。
却不知道为什么霍庭松会那么高兴,高兴得都红了脸。
不过转念一想,多日上课,终于能找到个假期出去玩,高兴也是正常的。
少年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在所有人但周明晨除外的翘首以盼中,端午假期如约而至。
早上八点,众人带齐了装备,在学校门口集合。
霍庭松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背包,一会儿看腕表,一会儿远眺马路尽头的转角,等得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于天青淡淡吐槽:“别看了,人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这样显得很不值钱。”
“我本来也没多值钱。”霍庭松说,“与其数落我,不如帮我看看。”
于天青无语,往路口看了一眼:“来了。”
霍庭松瞬间双眼发光,却是方驰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边哈哈笑着招手,一边走过来。
“早上好啊,你们到得真早。”
几人会和,彼此寒暄起来。
方驰也看了一眼手机:“晨儿他们怎么还没到?”
说话间,两辆同型号的SUV裹着清晨的微风开过来,先后停进了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中。
车门打开,周明晨伸出一条大长腿,第一个从车上下来。
周小少爷今日戴了一副墨镜,撇着嘴,满脸写着“我是被迫出门”的不爽。
接着是林安意,今天他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取下耳机和同学们问好。
最后沈晚潮才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绕到这边,对早已到达还等了他们一会儿的其他同学们微微一笑:“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下,来晚了。”
初夏早晨的阳光,热烈明媚,落在沈晚潮的身上,好似他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暖融融光芒的本源,无知无觉便吸引其他人趋光而去。
霍庭松第一个凑上去,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我们也刚到,说了会儿话你们就来了,根本没等多久。”
“小霍还是这么会接人待物,要是我家小晨有你一半懂事,我这个做老父亲也能瞑目了。”
话音落下,一身休闲装扮的周洄从驾驶座上开门下来,阳光落在他鼻梁的小痣上,眼角因笑意柔和弯曲。他朝霍庭松点了点头,接着又和其他同学们打招呼。
周洄今日选了一件浅色系的上衣,领口挂着墨镜,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心情显而易见因为出游而十分轻松畅快,看上去比身旁的一群高中生还更加积极昂扬几分。
沈晚潮一阵无语,对周洄说:“你的语文老师听见你这么会措辞,才是进了棺材也合不上眼。”
见周洄大驾光临,霍庭松愣了好半晌才回神:“周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们几个小孩也是胆大,居然奇思妙想要去山上徒步露营,叫你们的家长怎么放心?”周洄叹气,“所以我就联系了你们的家长,和他们说我也会跟上。不然他们可没那么轻易就答应你们出来玩。”
宁蓓蕾恍然大悟,捂住嘴小声感叹:“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妈妈这回怎么一下就同意我来了。”
听见她的话,周洄尾巴更翘到天上去了,放声大笑几声:“哈哈哈!低调,低调,不用太崇拜叔叔。”
“放心吧。”
周洄指了指旁边那辆车,韩瑱从车上下来,对他们点头致意。
“叔叔也不是扫兴的人,会和这位韩叔叔一起玩,不会不自量力介入你们的话题。你们放开了玩儿就好。”
24岁的韩瑱认真脸:“从年纪上来说,他们应该叫我哥哥。”
周洄扫了他一眼。
韩瑱从善如流:“有谁想坐韩叔叔开的车?举手。”
其他人去了韩瑱的车,沈晚潮、周明晨、林安意,再加一个硬着头皮加入这边的霍庭松则是选择留在了周洄这边。
周明晨和林安意很自觉,选了后排的位置,将中间那个能够和沈晚潮并排的尊享座位让给了霍庭松。
霍庭松十分感动,向后排的两人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好兄弟!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沈晚潮等所有人都坐定后,打开副驾驶侧的车门,坐在了周洄身边。
霍庭松:“……”
周明晨和林安意:“……”
沈晚潮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奇怪氛围,轻车熟路帮周洄点开导航系统,输入目的地,选择了一条红绿灯最少的道路,说:“我给韩秘书发消息,让他也走这条路,比较快。”
“嗯。”周洄启动车子,转头对他说,“安全带。”
沈晚潮扣好安全带,直接用周洄的手机,和韩瑱确认起路线。
霍庭松:“?”这对吗?
沈朝同学不是应该坐在后排,和他们一起吃吃零食聊聊天,无聊的时候再玩一玩自己背包里的UNO卡牌才对吗?
为什么他会默认自己就应该坐在副驾驶给周洄做路线参考啊?!
还有周叔叔您是手断了还是没长嘴,非得沈朝亲手帮您选路线吗?张嘴喊一声,智能系统不就代劳了吗?!
无论霍庭松同学的心情如何,总归琼叶山露营之行,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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