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吻


    夜幕漆黑, 此间辽阔,眼前的红莲花开得浓暗沉重,像从地狱而来的暗红色火舌, 将浓夜掩盖之下的肮脏污秽一并吞没。


    有种残酷血腥到极致的美感。


    除了副导演被吓懵了, 倒在地上不停地惨叫,整个学校在场的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谈雪慈嗓子也微微发紧,苍白的小脸都凝重起来,久久沉默地看着血红莲花迸发衰败。


    大概只有恶鬼此刻还泰然自若,甚至咬住谈雪慈薄白的耳廓吮了吮。


    恶鬼长了副很俊美的外表,睫毛也很浓密修长, 它垂下眼睫,牙齿抵住谈雪慈过于纤薄的皮肤,眼底溢出了血红色,遮天蔽地的浓重黑雾从它背后开始弥漫, 让它几乎将谈雪慈拉入另一个幽魂游荡的鬼蜮。


    谈雪慈听到副导演撕心裂肺的惨叫,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莲花,但贺恂夜当时让他走远了, 他现在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地转过头, 恶鬼逐渐现形,他在贺恂夜眼中好像也看到有黑沉的火焰在燃烧, 仿佛能烧尽这世间的一切。


    何边生的血喷了很久, 喷得很不正常, 就好像他死后变得无私, 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喷出来献给这场莲花盛开一样。


    副导演离得最近,被喷了满头的血,他一开始被吓懵了没反应过来,惨叫了一会儿, 才颤巍巍地抬起黑血淋漓的双手,发现血里面好像还有什么米粒大小的东西在蠕动。


    他低头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密密麻麻的蛆,他又嗷了一嗓子,当场狂吐,差点连肠子都吐出来,然后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都惨白着脸在尖叫乱跑,何边生的身体里好像除了血就是蛆,喷到最后身体像一层皮一样彻底干瘪。


    有几个还残存点儿理智,等反应过来马上哆嗦着手报了警。


    警察又一次来了剧组,这次来的不止是警察,还有嘉禾私立中学的校长跟贺乌陵。


    贺乌陵身后带了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可能是他的徒弟,他仍然摩挲着那枚幽绿色的翡翠家主扳指,撩起眼皮瞥了谈雪慈一眼。


    谈雪慈怯生生地咬住嘴唇,他看了看贺乌陵,又转过头看了看贺恂夜。


    贺乌陵脸色阴沉滴水,但贺恂夜对自己父亲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恶鬼漆黑浓暗的桃花眼垂下来,唇角弯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望着谈雪慈,像做了什么好事,在等待妻子的表扬一样。


    “……”谈雪慈实在夸不出口,他承认他一开始看到那个莲花很震撼,在场的人应该都有被那种撕裂生命带来的残酷美给震撼到。


    但是等他看到何边生破破烂烂的头颅,到处喷射的内脏,还有地上黑漆漆的污血跟扭动乱爬的白蛆,他只有想吐的冲动。


    鬼祟是不会懂的。


    所以人就是人,鬼就是鬼,被恶鬼爱上,并不是什么好事,它的一举一动,人都不能预料,也不一定能消受得起。


    法医的脸都绿了,他在京市当了十几年法医,加起来都没看到过这么多蛆,而且这些蛆就像在生长一样,不断地吸收血跟尸水,一会儿就从米粒大小变成了粗长的肥蛆。


    整个学校到处都是呕吐声。


    剧组的几个演员脸都惨灰发绿,凑在一起沉默了很久,靳沉才叼着根烟幽幽开口,“你们也没说这剧组这么下饭啊。”


    他晚上刚吃完不到半小时,一扭头全吐了,头一次见识到比男同更可怕的东西。


    陆栖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本来想着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溜,而且靳沉胆子大,就给他弄过来了,省得他两头跑。


    谁知道剧组这么快就又死了人。


    死的还是导演。


    孟栀嘴唇苍白,她抱着自己的手臂,颤声说:“咱们这部戏还能接着拍吗?”


    旁边的演员们跟几个工作人员都没说话,谁都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


    场务拎了几桶水往副导演身上冲,把他身上的污血跟蛆差不多冲干净,副导演打了个哆嗦,人也稍微清醒过来一点。


    警察看剧组的人一个个面色惊慌,跟鬼一样青白,现在问话也问不出什么,就让副导演,还有几个刚才距离比较近,被喷了一身脏东西的人先去学校澡堂冲洗一下。


    当然,派了几个警员跟着他们,以免凶手在里面趁机逃跑。


    学校没完全放弃这个老校区,校长打算找大师好好看看风水以后就开始重建,然后扩招学生,而且学校搬迁匆忙,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带走,所以学校里的水电也没断。


    有几个保安长期守在学校,还有老师跟建筑公司的工人偶尔会过来。


    警方初步检查完现场,做好记录以后,并没有制止贺乌陵上前查看尸体。


    也不知道私下是不是有什么合作往来。


    何边生已经几乎成了一张人皮,只有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没消化干净的食物,贺乌陵将一张符纸贴在他肚子上,何边生毫无生机的双眼倏地睁开,然后嘴里开始溢出黏稠黑水。


    贺乌陵又朝剧组其他人看了一眼,皱眉问他们,“何边生最近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副导演魂不守舍的,他第一个去冲澡,已经出来了,颤声说:“没有啊。”


    他几乎每天都跟导演待在一起,晚上还去胡吃海塞,他俩吃的东西基本一样。


    贺乌陵沉下脸。


    “也也也……也有!”副导演打了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什么,嗓音越发抖得厉害,“何导一直在喝中药,尤其最近病了,我看保温杯里每天都满满当当装一杯中药,黑乎乎的。”


    他说完以后,贺乌陵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他膝盖都软了,说:“那个药有什么不对吗?”


    “只有他吃过?”贺乌陵打量了一下剧组所有人,问,“你们剧组还有谁吃过?”


    他话音一落,剧组好几个演员还有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最后还是孟栀突然捂住嘴,她眼里含泪,颤声开口,“刚……刚开机的时候何导请我们吃过饭,当时翟放问导演喝的什么药,何导就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点,说是养生的,让我们尝尝。”


    除了谈雪慈刚开机就生病,剧组其他的人,包括闻遥川孟栀,男二号翟放,副导演,编剧,还有灯光化妆等等几个组的组长,到场的加起来有十几个人,全都吃过。


    孟栀当时闻到那个东西又酸又臭,还有股腥味,就不太想喝,但中药都是一股怪味,而且其他人都没拒绝导演的好意,她一个新人更不敢,就还是捏住鼻子喝了几口。


    她喝进去以后,才发现入口特别腻滑,好像还吃到一块蘑菇一样的东西。


    但口感比蘑菇更软,她吃完以后就一阵恶心,当晚回去也没太睡好。


    贺乌陵没说话,闭目思索了一会儿,一派高人风范,然后转头去找校长。


    孟栀一下子腿软蹲在了地上,想到之前翟放被查出感染朊病毒,她忽然颤声说:“我们吃的,该不会是人肉吧?”


    她也听过有人吃人肉想长生不老,虽然很荒唐,但是能比何边生脖子开出莲花更荒唐吗?


    翟放的脸还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说不定就是被吃掉的那些人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了。


    其他人也都脸色惨白,副导演更是快要哭出来了,他刚才被喷了一身蛆,现在大家都不愿意靠近他,默默地往他对面站。


    已经到了十月中旬,京市开始变冷,晚上操场冷风吹过,吓得他又害怕又委屈,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远离其他人的地方,像个局外人。


    “闻老师,”副导演摸了下所剩无几的头发,差点跪下给闻遥川磕一个,哀求他说,“不管人肉还是什么,现在肯定有鬼东西缠着剧组,闻老师能不能收了它们啊?”


    他也不认识什么大师,慌乱起来像个没头苍蝇,剧组只有闻遥川懂这些。


    “我又看不到那些东西,”闻遥川苦笑了一声说,“起码得看得到才能收吧。”


    说到这个,副导演突然想起这几天何边生经常很神经质地嘀咕,说谈雪慈被鬼缠身了,谈雪慈能看到鬼,肯定是他把鬼带到剧组的。


    副导演当时打了个哈哈,附和了几句,但他其实没觉得谈雪慈会无缘无故把鬼带过来。


    多大仇啊。


    但谈雪慈能看到鬼搞不好是真的,不止何边生,闻遥川也对谈雪慈很关注,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崩塌稀碎,心里一下子燃起希望,又眼含热泪地想去握谈雪慈的手。


    谈雪慈却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一样,突然往后踉跄了下,没让他握到。


    谈雪慈看了一眼副导演刚爬过蛆的手,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贺恂夜冷漠嫌恶的表情。


    谈雪慈:“……”


    原来你也知道恶心。


    他还以为贺恂夜对那些蛆接受良好呢。


    副导演惨遭嫌弃,抹了把辛酸泪,跟谈雪慈说:“谈老师,您是不是有阴阳眼啊,您要是能看到的话,就把它们给抓了吧,再这样大家真的活不下去了,您有这能力怎么不早说呢,您是剧组唯一的指望,我们现在把性命都托付给你,谈老师,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谈雪慈:“……”


    谈雪慈肤色在深夜显得尤为冷白,再加上他又很瘦,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被夜风一吹,有种遗世独立的疏冷漂亮。


    他愣了下,心底微微一动,管他是精神病还是做梦,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不嫌弃他能看到那些东西,甚至还对他有这么大的期待。


    副导见他神情渐渐严肃,心底升起希望。


    “我不入地狱,”谈雪慈喃喃,然后一摇头,垮起小脸说,“我不入地狱。”


    当他傻子呢。


    谈雪慈说完就听到背后一声低笑,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似的,带着震颤,笑得他耳廓微红,他羞恼地转过头瞥了贺恂夜一眼。


    “妈呀!!!”副导演见他突然转头,好像跟什么东西对视了一眼,背后陡然生寒,吓得差点一个大跳,蹦到旁边陆栖怀里。


    陆栖将身一扭,反从他臂弯底下钻出去了,好险没被搂到,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办,”孟栀忍住想吐的冲动,发抖说,“我们都吃过,那些鬼是来报仇的,会不会把我们挨个杀掉,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谈雪慈看了她一眼,这几天他都没见鬼,但现在好像有什么屏障被人取掉了,他看到孟栀背后趴着个小孩。


    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小孩,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跟当初那个小鬼一样长得像个红皮猴子,但他觉得孟栀应该不会死。


    这个小孩长得很恐怖,表情却是平和的,它趴在孟栀背上睡着了,红乎乎的细瘦手指很依恋地抓着她的长发。


    谈雪慈抬头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倒是都好好的,没看到背后有什么鬼。


    “好了,”贺乌陵将校长叫了过来,沉着脸说,“你也该说清楚你们学校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之前死了七个人?”


    他看着不像,应该顶多死过一两个人的样子,而且这个学校也找不出什么怨气,就算当初那几个学生是惨死,冤魂大概也已经离开,不像能把剧组折腾死的样子。


    “没有七个,”校长跟着他走到众人面前,哆嗦着苦笑说,“一个就够受了,真的有七个,我这学校也办不下去了。”


    是他把贺乌陵给请过来的,因为觉得事情走到这步,警察可能解决不了。


    当初死了一个,疯了一个,还有三个受伤,而且也不是最近几年,那个女学生是五年前死的,因为他们学校附近有个火锅店爆炸死了七个人,有些不嫌事大的就故意把他们学校也往灵异方向引,最后才传成死了七个。


    校长深呼吸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心的冷汗,开始回忆五年前的事。


    “我们学校离市中心比较远,很多学生都是住校的,”校长颤巍巍地说,“当时有个高一的女生,一晚上没回宿舍,晚上老师查寝没看到她,就出去找人了,还问了她班上同学,但是都没见到她最后去了什么地方,查监控也只看到她去上厕所,然后人就没再出来。


    “三天以后有个学生早上天没亮去操场跑步,在草丛里看到了一条左腿……”


    晚风凉飕飕吹过,校长说着,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谈雪慈也抖了下,然后就被拥入一个冰冷的怀抱,男人将下颌抵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不怕,小雪,老公在呢。”


    恶鬼阴寒的双手拥抱着他,谈雪慈冷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害怕,还是该安心。


    “那个跑步的男生也是高一的,被吓坏了,”校长擦了擦冷汗继续说,“当天就被家长带回去,请了很长时间病假,后面再来学校也魂不守舍的,然后就休学了,精神出了点问题。


    “至于那个女生尸体的其他部分,外界说一直没找到,但其实一开始是找到了的,她失踪七天以后,就在她消失的那个厕所,找到了她的尸体,她在最后一个隔间的马桶上坐着。”


    校长说着说着,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个女生的右腿根部也有很深的刀痕,但没完全切断,当时警察分析说凶手可能想把她彻底肢解,但因为某种原因,还没切完就放弃了。


    “找到人以后我们就报了警,”校长眼底哀戚,“但是好好的学生,我们不愿意相信她已经死了,有个老师就伸手晃了她一下……”


    当时是夏天,那个女生的尸体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的形态,而且肚子也有点大,那个老师晃完之后,所有人都听到噗嗤一声微弱气流,然后尸体就那样炸开了,白白绿绿的东西,还有各种黑红内脏炸满了整个厕所隔间。


    因为还不是特别严重的巨人观,所以尸体没有完全炸毁,但内脏跟子宫被挤压,从她双腿中间滑出了一个孩子。


    她已经怀孕三到四个月了。


    巨人观炸开以后的浓烈尸臭实在让人呕吐不止,老师们只能先撤出厕所,等警察过来。


    然而等他们带警察去厕所的时候,尸体跟孩子都不见了,只剩满地的蛆虫尸水。


    学校封了那个厕所,把事情压下来,交给警察调查,但怪事却开始出现了。


    “她死了以后学校就开始闹鬼,”校长苦笑说,“先是晚上学校门口出现几十年前的老校车,会把已经回家的学生带回来,再然后又有好几个学生晚上听到教室有人在上课。


    “还有的在上晚自习,看到桌子底下突然多了一条大腿,住校的学生也听到半夜走廊有脚步声,几个胆子大的一起跑出去看,说是看到一个独腿的女生在蹦着走……”


    校长说着说着,忍不住朝贺乌陵靠近了一点,想蹭蹭安全感,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噩梦。


    他捂住脸使劲揉了揉,“有个学生晚上去上厕所,太困了没关隔间门,然后从门缝看到有一条血淋淋的腿经过,吓得直接摔倒挫伤了盆骨,还有另外两个学生也是撞鬼了被吓得从楼梯或者窗台摔下去,受伤住院。”


    学生不停地出事,当时他找了好几个大师做法,超度亡魂,都没什么用。


    该闹鬼还是闹鬼。


    所以他着急修建新校区,想把学生带走,但新校区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完工,闹鬼闹了半年以后又突然消停了,他就抱着侥幸心理,暂时没搬,直到今年上半年。


    突然又有个学生说看到大腿了,正好新校区也已经完工,吓得他赶紧把学生弄走。


    副导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到听完,他伸手揪住校长领子,就怒气冲冲地说:“知道闹鬼,你还借给我们拍戏?!”


    “跟我有什么关系,”校长苦不堪言,“是你们导演要的啊,你们导演,还有那个叫徐宗度的投资人,说我们这学校特别合适,愿意出十倍价格租下来拍戏,学校资金也紧张啊,修新校区花了几个亿,我想着你们这个戏简单,拍两三个月就结束了应该不会出事呢。”


    他也是贪财,想着到时候收的钱自己还能昧点儿,就没顶住诱惑。


    直到这剧组接连死人,当初要租他场地的徐宗度跟何边生都死了,他生怕轮到自己,才终于坐不住,托人去请了贺乌陵。


    “大师啊,”校长也没了往日的风采,看着只是个头发花白的卑微老头,跟在贺乌陵身后说,“大师,您看我们这学校该怎么破解呢?”


    贺乌陵却根本没听他说话,他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很阴沉地看着谈雪慈这边。


    校长把那个被害女生的照片拿给剧组所有人还有警察看了,谈雪慈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正皱眉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他见过,就是之前他在学校碰到,说他占了自己座位的那个。


    她成绩应该很好,虽然他看不懂,也觉得笔记很工整,页脚上还画了一朵小花。


    贺乌陵刚才一转过头,就看到谈雪慈在看照片,恶鬼覆在谈雪慈身后,突然托住他的颊肉,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贺乌陵当即黑了脸,谈雪慈也被吓了一跳,双眼顿时睁圆,扭过头看向贺恂夜,耳尖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变红。


    只有他能看到贺恂夜,知道贺恂夜干了什么,但旁边毕竟有很多人,孟栀也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照片呢,总觉得像被当众亲了。


    “你干什么?”谈雪慈被吓得老公都忘叫了,少年的眉眼清丽敏锐,抿起唇跟恶鬼对视,身上的小羊皮都被吓掉了一秒似的。


    “宝宝,”恶鬼望着他弯了下唇角,嗓音是鬼祟的低冷含糊,嘴唇蹭着他耳朵说,“可爱。”


    认真起来的样子看着更笨了。


    谈雪慈面红耳赤,有点恼羞成怒,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头去。


    贺乌陵:“……”


    天哪,天哪。


    就说不能找个傻子,这世上竟还有这种人,跟恶鬼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而且他并不是天生阴阳眼,他想见鬼需要借助符咒,有些道行高深的恶鬼,就算用符咒也不一定能看见。


    他之前就看不到贺恂夜,现在却能看到了,这恶鬼当着他的面作恶,还故意让他看。


    “大师……”校长见贺乌陵半天没开口,眼神还特别阴郁肃杀,他脸色也煞白起来,差点老泪纵横,嘴唇发抖说,“我们这学校,没救啦?”


    贺乌陵这才挪开眼,但对他也没什么好气,说:“管不了,该结束的时候会结束的。”


    也快要结束了。


    要是能管,有这个逆子在,也用不着他来。


    这高人说话就是听不明白,校长心底一片酸楚茫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见贺乌陵转身要走,只能先把人给送出去。


    剧组的人再次去做笔录,跟做笔录的警察都眼熟了,那小警察朝他们开了个玩笑,说:“希望下次不要再见到你们了。”


    副导苦哈哈的,以为他没看到吗,警察对上他都捂了下鼻子。


    已经晚上十点半多了,今晚月光特别明亮,谈雪慈走在最后,操场上他却有两个影子,另一个影子覆上来将他抱在怀里。


    对方冰冷指尖戳了下他的脸,说:“宝宝怎么了,不喜欢吗?你不是讨厌他吗?”


    谈雪慈确实讨厌何边生。


    说实话吧,他讨厌很多人,人在绝望的时候可能会希望欺负过自己的人去死,但这些人真的一个接一个死了,相信大部分人感觉到的不是痛快,而是害怕。


    就像有什么鬼祟一样阴邪的力量在暗中操控,人总是畏惧夜晚,也会害怕恶鬼。


    “老公,”谈雪慈转过头,对上恶鬼苍白俊美的脸,贺恂夜眼眸浓黑,唇边带着微笑,似乎还以为妻子转过头是要给它奖赏,谈雪慈捂住胸口,心跳得莫名很快,却小声说,“我觉得我身边的人好像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贺恂夜捧住他的脸,突然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是个稍纵即逝的吻,带着湿冷阴气,恶鬼浓稠晦涩的桃花眼乍一看很温柔,说,“你身边的人就只有我了。”


    谈雪慈呼吸一滞,没想到贺恂夜会突然亲上来,他发出很含糊的一声闷哼,柔软红润的唇肉被恶鬼冷冰冰的嘴唇压得陷下去一块。


    “我觉得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幸福,”恶鬼黑眸底下的情绪辨不分明,低声呢喃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妻子,我也希望我能成为你身边最重要的……不……”


    恶鬼殷红的唇牵开,说:“唯一的人。”——


    作者有话说:坏鬼,吓得老婆去找道士就老实了。[垂耳兔头]


    第32章 母亲的羊水


    谈雪慈被恶鬼捧住脸颊, 挤出一小团软肉,只能发出含糊的闷哼。


    对方阴冷的嘴唇一开始只短暂贴了一下,谈雪慈以为结束了, 结果贺恂夜捧着他的脸, 却忽然又凑上来亲了亲。


    鬼祟的体温冷到极致竟然让人有种被冻伤一样的灼烫,好像有什么幽暗的火舌沿着他全身往上舔舐一样。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的双手很热,他眼睫颤了颤,雪白的颊肉都一点一点泛起红来。


    “好软,”贺恂夜在他嘴唇上贴着,低声喟叹了下, 叫他,“宝宝。”


    谈雪慈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他脸热到不行,一把将恶鬼推开, 推开以后又意识到不对,他们已经结婚了,就算没结婚, 他们也在谈恋爱, 贺恂夜想亲他是合理的。


    他没有理由拒绝。


    “你觉得现在不好吗?”贺恂夜没生气,唇角仍然带着笑, 对他总是好脾气的样子, 语气却微凉, “还是你想离开我?”


    谈雪慈是它的妻子, 他们拜过堂的,从结婚那个晚上开始,谈雪慈就属于它。


    它有没有人类的感情都不重要,但在它魂飞魄散之前, 它会把谈雪慈据为己有。


    “没。”谈雪慈被贺恂夜一问,心底莫名有点慌,苍白的小脸上眼圈都微微透红。


    他伸手想去抱贺恂夜,但是剧组其他人离他只有十几米,说不定会回头看到他在抱空气,他就没敢动,眼巴巴地望着贺恂夜小声说,“老公,我没有要离开你。”


    贺恂夜微凉的嗓音让他心里一紧。


    其实贺恂夜语气里并没有责怪,而且说到责怪甚至辱骂,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毕竟他这辈子听过的责怪比正常的话要多得多,但贺恂夜平常对他太温柔。


    贺恂夜从来没凶过他,也不跟他生气,只会抱着他,叫他小雪或者宝宝。


    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贺恂夜的责怪,就像今晚无垠的黑夜,对别人来说是鲜血和恐惧,但他对来说是无处不在的庇护,是可以踏入的温柔良夜。


    谈雪慈小声吸了下鼻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流,这次不是掉小珍珠了,是真的在哭。


    恶鬼难得怔住,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妻子突如其来的眼泪。


    谈雪慈抹了下眼泪,孟栀走在最后面看到了,就犹豫着小声叫他,“谈老师。”


    谈雪慈匆忙揉了揉脸,揉得像个湿漉漉的小花猫,然后拉住贺恂夜几根手指晃晃,示意待会儿再来找他,就扭头朝孟栀跑过去。


    他跑得有点快,没注意到背后恶鬼幽暗的眼神和一点一点沉下来的唇角。


    “谈老师,”孟栀也在擦眼泪,顶着红眼圈,小声跟谈雪慈说,“你也吓坏了吧。”


    谈雪慈点点头。


    孟栀背上的那个鬼婴醒了,但它没有咬人的意思,只是温顺地趴着,谈雪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孟栀脚下,孟栀有影子。


    应该不是鬼。


    但也不排除有的鬼就是有影子。


    孟栀,栀子花,谈雪慈想起那个女生页码上画的小花。


    他不希望孟栀是鬼,孟栀一直对他挺好的,会主动找他说话,之前翟放还在的时候,还想叫他一起去吃饭。


    除了贺恂夜,他很少碰到像孟栀这样从一开始就对他好的人。


    何边生尸体弄成这样不是人力能办到的,警察调查完以后就让剧组的人先回酒店了,副导演带着剧组一众人往停车场走。


    可能今晚发生的事,再加上听到校长说学校经常闹鬼,大家都有点害怕,几个演员也没敢单独坐自己的保姆车。


    场务让人把剧组的几辆面包车都开了过来,七八个人坐一辆车,然后一起走。


    副导演刚上了车,就接到公司的电话,他跟何边生是一个公司的,他一直在给何边生当副导,已经有三年了,偶尔自己也会拍点儿短剧,但没有何边生在导演界的名气大。


    他还以为公司打来电话是让他们剧组赶紧停机解散的,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让他当总导演,顶替何边生的位置继续拍完。


    “等……”副导演瞬间慌神,正想问问原因,对面的董事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副导演:“……”


    不是,都这样了还要拍,这剧组到底有谁在啊,非得挨个死完是吧。


    车上几个演员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剧组出了这么多事,而且导演的死亡属于不可抗力,按道理他们能提出解约,不再继续拍这部戏,也不用付违约金。


    但闻遥川有崂山道士给他的符咒傍身,看起来根本不害怕这些,没打算走。


    其他演员除了谈雪慈跟孟栀他们,剩下大部分都跟何边生还有副导演是一个公司的,老板让继续拍,他们解约不是得罪人吗?


    谈雪慈倒是没打算走,他现在没有别的工作,不拍完这部戏就拿不到剩下的钱,虽然有老公给的卡,但老公之前带他吃一顿饭就花了好几千,谈雪慈不免担忧。


    照他老公这样花,说不定他们很快就会变成穷光蛋,他还是得自己再赚点钱。


    而且他去哪儿其实都没区别,按解医生的说法,他自己有心理障碍,幻觉不断噩梦缠身,所以他去别的地方也会见鬼。


    按他爸爸当初请的道士的说法,他邪祟附体,阴气浓重,甚至比许多恶鬼的阴气都重。


    要是普通阴气,还能替他挡住双眼,至少看不到鬼怪,但他阴气重到这个地步,此生无法可解,不如早点适应。


    谈雪慈一开始觉得那个道士在放屁,应该是来骗钱的,现在却觉得他也有点道理。


    跟贺恂夜谈恋爱的这几天他什么鬼怪都没看到,然后猝不及防看到孟栀背上那个鬼婴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比之前都害怕。


    哪怕那个小鬼其实不算特别吓人。


    逃避是一时的,除非能除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鬼祟,不然他还不如每天见几个。


    看着还亲切一点。


    总之,剧组最后除了几个群演连夜跑路,大部分人都不打算走。


    学校暂时封锁,还好他们在学校的戏份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大部分都是在街巷或者男女主的家里拍。


    最后等学校解封,过来收个尾就可以。


    谈雪慈跟副导演还有男女主一辆车,场务还有几个配角也在,但这辆车没有坐满,他坐在最后一排,贺恂夜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


    孟栀上了车脸色还是很苍白,可能想到吃过的白肉,胃里就不舒服,一直有点想吐。


    谈雪慈递给她几张卫生纸,孟栀低声说了句谢谢,闻遥川也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吃药,帮她拿着水杯。


    闻遥川的黑曜石耳钉在昏暗车厢内一闪一闪的,眉眼桀骜中带着沉稳,他还转过头问了谈雪慈一声,“小慈,你需要吃药吗?”


    “不用了,”谈雪慈摇头,“谢谢。”


    车厢里没什么人说话,除了孟栀低低的啜泣声,就是副导演在叹气,所有人都很沉重。


    只有恶鬼握着妻子的手,将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捏揉,唇边还带着笑。


    谈雪慈左手边是场务,他就往贺恂夜这边挪了挪,跟贺恂夜挤在一起。


    贺恂夜偏过头,他的身高想往谈雪慈肩膀上靠很难,只能靠在谈雪慈头顶上,谈雪慈几根翘起的黑发都被压了下去。


    谈雪慈抱住贺恂夜的手臂,抬起头看了贺恂夜一眼,贺恂夜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在睡觉似的,恶鬼挺拔的鼻梁在昏暗车厢里镀着冷光,眼睫低垂,只是驯顺地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身上,这时候很像个人。


    他们就像一对出门晚归的小夫妻。


    谈雪慈盯着贺恂夜过分浓长的眼睫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屏幕调暗,开始刷手机。


    他看到谈砚宁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医院的输液瓶还有头上的纱布,拍得很文艺,只露了双憔悴的眼睛,谈雪慈愣了愣。


    谈砚宁说自己意外车祸住院,撞到了头,缝了几针还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现在才好一点,他在朋友圈态度很温柔谦和地道歉,说这段时间没能回复大家的消息。


    有点装装的。


    手机屏幕的白色荧光照着谈雪慈沉重的小脸,之前他生病,陆哥就教他这样拍照,然后道歉,说肯定会有很多粉丝心疼他。


    谈雪慈刷了会儿朋友圈,突然觉得旁边有一道目光,然后一抬头就发现贺恂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在跟他一起看手机。


    贺恂夜眼睫垂下来,肤色在车厢里显得很青白,唇色越发殷红。


    谈雪慈心里突兀地一跳。


    他老公,真的不像人。


    就算他在做梦也好,贺恂夜也未免……太像鬼了,甚至比他撞过的那些鬼都更像鬼。


    车上众人都很沉重,谈雪慈的小脸也蔫巴着不大高兴,恶鬼的唇角跟着渐渐放了下来。


    好像谈雪慈蔫蔫的,变成一个被捏扁的小面团,就会让它也不高兴一样,虽然它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高兴的由来。


    它确实很喜欢跟谈雪慈在一起的这三十多天,比活着的时候有意思多了,它也没想到自己死后会认识谈雪慈。


    但它还是更喜欢谈雪慈穿着它买的睡袍,坐在它怀里打游戏,时不时抬起头蹭蹭它,说不定还会对它笑,并不喜欢现在这样。


    “小雪怎么不高兴了?”贺恂夜带着阴冷鬼气的嗓音响起。


    他还以为谈雪慈是看到谈砚宁的微信才不高兴的,是因为谈砚宁没死吗?


    但他觉得谈雪慈对谈砚宁不是单纯的讨厌,谈雪慈对那一家人好像很有感情,他不喜欢看到谈雪慈哭,所以才收手的。


    还是现在杀了谈砚宁。


    谈雪慈被贺恂夜格外漆黑浓稠的眸子吓了一跳,黑沉沉的,突然浮现在车厢里真的很吓人,他眨巴着眼,怕被旁边人听到,很小声地说:“没有啊,老公,我有点饿了。”


    他傍晚到现在五六个小时没吃过东西。


    恶鬼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谈雪慈怕自己变成对眼会很丑,忍不住想躲,却被几根冰冷手指捏住颊肉,又被迫转过来。


    还好贺恂夜稍微挪远了一点。


    旁边的场务刚才睡着了,好像听到谈雪慈这边有动静,迷糊着睁开眼问:“谈老师?”


    “唔……”谈雪慈脸颊被捏成一个小肉包,发出含糊的声音,说,“没事。”


    场务觉得谈雪慈声音怪怪的,但不知道车厢太黑还是怎么回事,他使劲揉了几下眼,什么时候都看不清,最后又迷糊地睡了过去。


    贺恂夜黑黢黢的双眼望向谈雪慈,没从谈雪慈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才终于缓缓放开手,说:“等到了酒店,我去给你买吃的。”


    谈雪慈揉了揉自己被捏过的脸,乖乖点头。


    不止学校不对劲,酒店也不对劲,副导演不敢住下去了,打算带着演员们换个地方住,但是今晚来不及走,最早也得明天。


    而且这拍摄夜长梦多,不如早点拍完。


    “各位老师,”副导演叹气说,“今晚大家应该也睡不着吧,咱们要不把后面的戏份都对一对,然后争取集中到这几天赶紧拍完。”


    反正后面没剩几集的内容了,努力一点顶多十天半个月就能杀青。


    大家都没有异议,而且看到这种创伤场面,据说不能马上睡觉,不然会有心理阴影,自己待着也害怕,不如在一个房间待一晚上。


    “我给大家订了点儿宵夜,”闻遥川举手说,“待会儿就能送过来,都辛苦了。”


    闻遥川做事还是这样滴水不漏,就算剧组都已经慌成一团,看到他就会安心。


    “谢谢闻老师了。”副导演苦笑。


    谈雪慈迟疑着看了贺恂夜一眼,感觉他今晚应该没办法回房间了,虽然没人能看到他老公,他可以让贺恂夜跟着去,但是他晚上会一直在对戏,不想贺恂夜在旁边干等。


    谈雪慈偷偷晃了晃贺恂夜的手,小声说:“老公,你先回房间等我?”


    贺恂夜沉默了几分钟,才开口说:“好。”


    谈雪慈就跟着其他演员都去副导演的房间,要去坐电梯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贺恂夜竟然还没回房间,那道身形挺拔修长,一直站在房间门口幽幽看着他的背影。


    恶鬼杀了几个人以后怨气似乎更重了,眼底的血红几乎溢出,远远看去那双桃花眼漆黑发红,在走廊灯光底下几乎是鲜红色-


    副导演跟编剧连夜研究剧本,他们倒是想删改,然后匆匆拍完,但剧组还有个闻遥川在,要是烂尾闻遥川肯定不能接受,他们就只能想办法换一下拍摄顺序,然后尽快拍完。


    他们弄剧本的时候,演员们在旁边对戏,争取开拍的时候能一条过。


    折腾一晚上大家都累了,闻遥川的助理拿了宵夜上来,对方挨个分,走到谈雪慈旁边的时候,谈雪慈刚结束对戏,在打瞌睡。


    他迷迷糊糊闻到一股很重的香水味,抬起头时被吓了一跳,但实在困了也看不太清,只觉得对方妆容浓重,脸涂得很白。


    “吃吧。”对方轻飘飘地说。


    谈雪慈拆开以后,也不知道自己吃没吃,总之太累了睡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上。


    晚风习习,从厕所的栅栏窗吹进来,谈雪慈浑身发凉,陡然清醒过来。


    厕所隔间?


    谈雪慈还没忘记校长刚讲过的鬼故事,他连忙站了起来,还好自己没脱裤子,是隔着裤子坐的,隔间里也没有血或者其他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手指有点发抖,轻轻地推开门,还好外面也没东西。


    谈雪慈心跳剧烈,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学校,他从厕所出去,沿着走廊往前走,漆黑的走廊空无一人,连之前的鬼学生都没有。


    他就加快了脚步,几乎跑起来,快到教学楼门口时,突然听到旁边楼梯传来脚步声。


    他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对上了一个女孩子死气沉沉的惨白面容,对方只有一条腿,在从楼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跳。


    她还对谈雪慈笑着打招呼,鬼气森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跑什么?”


    谈雪慈:“……”


    谈雪慈吓得小脸一白,扭头就跑。


    然而从教学楼出去,却并没有到操场,反而又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像一个废弃工厂。


    黑洞洞的工厂里有很多操作室,谈雪慈还听到了小孩子嘻嘻哈哈的阴冷笑声。


    就在他犹豫该往哪边跑的时候,面前漆黑走廊里突然爬出来几个皮肤惨青的小孩子,都爬得很快,谈雪慈眼泪几乎涌到眼眶,一转身却撞入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


    “老……老公?”谈雪慈马上钻到贺恂夜怀里。


    恶鬼阴沉了一晚上的唇角终于又抬了起来,将他抱紧,呢喃说:“小雪怎么又在乱跑呢?”


    “老公,”谈雪慈嗓音发颤,靠在贺恂夜怀里瑟瑟发抖,说,“这是什么地方?”


    工厂里弥漫着恶臭,贺恂夜轻淡说:“老公也不知道,可能是加工肉灵芝的地方吧。”


    谈雪慈闻到这股味道,突然想起给他送饭的工作人员,对方身上香味浓重,就像在遮掩什么,大概是尸臭吧,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对方粉底下面的青色尸斑。


    谈雪慈惶惶地抬起头,什么是梦,什么是真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贺恂夜来了以后,他就没那么害怕刚才爬出来的几个鬼婴了,甚至还有心思仔细看看。


    这些鬼婴都死了,既然是鬼的话,应该是魂魄状态,但是有个小鬼一直吭吭哧哧在往旁边放福尔马林的罐子里爬,里面浑浊的液体好像被它当成了母亲的羊水。


    贺恂夜见谈雪慈的小脸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凝重,又不太高兴的样子。


    恶鬼眼底猩红涌动,它有点烦躁,它很不喜欢谈雪慈这个样子,但是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谈雪慈一直盯着地上乱爬的鬼婴看,贺恂夜也低头看去,然后伸手将往福尔马林罐子里爬的那个鬼婴拿了下来。


    恶鬼勾起唇,拎着那个瘦巴巴的鬼婴,语气温柔地对自己的妻子说:“宝宝,这个可以当我们的孩子,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谈雪慈呆了呆,被贺恂夜拿在手上的小鬼一直呲牙想咬他,但确实看起来比别的鬼婴长得更清秀一点。


    停停停。


    “不……不对,”谈雪慈没想到他还有给别人讲生物的一天,他干巴巴地跟贺恂夜解释说,“从肚子生出来的,才算自己生的孩子。”


    恶鬼低下头,若有所思,就在谈雪慈以为他还没懂,想继续解释的时候,恶鬼突然拿起那个孩子直接塞到了自己腹腔里,浓红的鲜血顿时涌出来,湿透了黑色的西装外套。


    谈雪慈猝然一愣。


    恶鬼面带微笑,又把手跟那个鬼婴一起拔了出来,黑红色的血液沿着它苍白的手指往下淌,恶鬼的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许多似的,但眼底仍然温柔含笑,将鬼婴递给谈雪慈。


    鬼婴也被弄了满身血,睁大眼睛都忘了哭。


    恶鬼眼底的血红都弥漫上来,嗓音带着愉悦说:“宝宝,我们的孩子生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雪:封建小登爆改丁克,再也不想要孩子了。[抱抱]


    第33章 俄狄浦斯


    谈雪慈本来就很苍白的脸颊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他看着贺恂夜跟那个鬼婴,嘴唇发颤却说不出话,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茫然无措。


    恶鬼湿黏的目光从他脸上舔过, 见谈雪慈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对手中的鬼婴也有了几分厌弃,他一直盯着谈雪慈,温柔开口说:“宝宝,不喜欢这个吗?那我们再换一个。”


    他说着,就开始低头去挑地上剩下的鬼婴。


    谈雪慈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腥味,贺恂夜西装外套上有大片大片的黑红血迹, 衣服看不出来破损,但腹部一直在流血,乌黑发红的黏稠血液淌到地上,在贺恂夜身下汇聚成一滩。


    就好像他真的生孩子在失血一样。


    贺恂夜的肤色也确实苍白了许多, 死气沉沉的像个鬼祟,连眸子都好像黑沉了几分。


    这个鬼婴看起来瘦巴巴的,但毕竟是个孩子, 掏出来以后伤口肯定很大。


    谈雪慈没再去管鬼婴了, 他慌忙去摸贺恂夜的手,摸到满手冰冷黑血。


    贺恂夜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恶鬼红润的唇角还勾着笑, 伸手抱住自己的妻子, 下颌在对方头顶蹭了蹭, 说:“没关系的。”


    “你疯了?”谈雪慈难得暴露出点小脾气,他手指发颤,去解贺恂夜西装外套跟衬衫的扣子,“怎么可能没关系?!”


    恶鬼抬起手, 任由妻子解它的衣服,好像被妻子摸几把胸肌都不在意似的,它对妻子向来如此的温和宽容。


    谈雪慈脑子里却根本没那么多污糟东西,他生怕解开贺恂夜的衬衫,就看到对方腹部有个大洞,他真的会吓死,还好并没有。


    但贺恂夜确实受了伤,有个几乎横贯了整个腹部的伤口,男人冷白紧实的腹肌都被撕裂了,一直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谈雪慈不敢伸手去碰,除了剧组那几个死掉的死鬼,他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么惨烈的伤口。


    恶鬼低下头,见妻子一直盯着自己腹肌看,漆黑的桃花眼弯起来,伸手蹭了蹭妻子软乎乎的脸颊说:“人类生孩子都会有刀口,宝宝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留着它。”


    谈雪慈简直头晕目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跟贺恂夜完全没办法沟通。


    到底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他咬住嘴唇,眼眶都憋红了,半天没有开口,他看着贺恂失血以后越来越青白如鬼的面容,连忙伸手去捂对方腹肌上的伤口。


    恶鬼被捂得闷哼了一声,他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小钩子一样磨到谈雪慈耳朵里。


    让谈雪慈莫名有种感觉,贺恂夜好像不是被捂疼了,是被他给摸爽了。


    疯了,疯了。


    恶鬼深邃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波动,喉结却微微攒动了下,妻子柔软的手慌张地按在它腹肌上到处摩挲,伤口当然是疼的,鬼也会受伤,但它眼底瞧不出疼痛,只余下晦暗猩红。


    不过它也终于意识到,谈雪慈好像不喜欢看它流血。


    “没事,”贺恂夜哑着嗓子开口,安抚妻子说,“宝宝,别怕。”


    他说完,抬起手在腹部画下一个很复杂的符咒,血瞬间止住,伤口也开始一点一点弥合。


    谈雪慈吓得苍白的小脸都紧绷绷的,眼圈跟鼻头都在泛红,瞧着贺恂夜不出声。


    贺恂夜见他不喜欢那个鬼婴,随手就打算扔掉,谈雪慈却忽然愣了下。


    他发现那个鬼婴的脸色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青灰,虽然嘴里还是长满了黑漆漆的小尖牙,但肤色变化了一点,尸斑也少了很多。


    它吸收了贺恂夜的血,逐渐变得更像生前的样子,血液跟羊水一样成了它的养分。


    谈雪慈突然不舍得这样丢掉它,这不是浪费他老公的血吗,他急忙开口,“等等!”


    “嗯?”贺恂夜停住手,“怎么了,宝宝?”


    谈雪慈无措地抱着那个鬼婴,贺恂夜在它嘴上贴了张符纸,它没办法咬人,只能睁大那双黑漆漆的小鬼眼,趴在谈雪慈怀里,怨毒地看着贺恂夜,敢怒不敢言。


    贺恂夜也阴沉如水地盯着它。


    谈雪慈没空管它们俩,他都懵了,这什么情况,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到工厂里有很多装了福尔马林液体的罐子,福尔马林能够防止尸体腐烂,这些罐子里之前应该都泡过尸体。


    因为他凑近以后看到罐子底部都贴了名字标签,有些还比较新,有些已经褪色泛黄。


    鬼婴刚才爬的那个罐子底下贴的标签就已经泛黄,应该已经有好几年了。


    名字写的是何小芸。


    但还有比她这个更陈旧的,说明她不是第一个被杀的,在她之前还有很多人。


    谈雪慈想到学校里的那个女鬼,她是想让自己到这地方来看看吗?为什么会选中他呢?


    谈雪慈不太懂,但有贺恂夜在,尽管他能感受到黑暗中好像有无数贪婪窥视的目光,却没有任何鬼祟敢靠近,于是他在工厂里开始寻找,把每个罐子都看了一遍。


    他记性很好,几乎从出生至今的事都清晰如昨日,学习不好是因为他其实没好好学。


    他是不喜欢学习的坏孩子,陆哥给他讲课,他一直在发呆。


    但他长得又很乖,就算脑子在游荡,看起来也好像干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所以陆栖一直没发现,还以为他只是笨。


    “老公,”谈雪慈转了一圈,都看完了还没离开这个地方,他茫然问贺恂夜,“我们怎么还在这儿,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呢?”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恶鬼戳了戳他的脸,目光发黏,“他们把人做成了肉灵芝。”


    其实十几年前他就见过,当时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失踪了,这女孩子家里很穷,抓她的人可能没想到她父母会一直追究,但她父母却到处求人,最后机缘巧合找到了贺乌陵。


    贺乌陵当时带人去除了一批,不但超度冤魂,也抓了一部分人,当然,是以故意杀人罪交给警方处理的,于是跟警方有了点微妙合作。


    当时就查出来娱乐圈几个高层还有明星都吃过这种肉灵芝,没想到多年以后又有人私下开始售卖,大概人心的贪婪永远无法停止。


    顶层的人嘴里叫肉灵芝,但心知肚明就是人肉,只有翟放这种算不上顶流的明星,才拿它当药,就算心里觉得古怪,也想不到那么多。


    “但是……”谈雪慈抿了抿嘴,迷茫地看向贺恂夜,“翟放吃了以后,他的脸真的恢复了,这种东西难道真的有用吗?”


    “本质上跟养小鬼没有差别,”贺恂夜说,“不是吃肉灵芝有用,只是小鬼实现了他的愿望而已,但这是有代价的。”


    翟放得到了一张他想要的脸,最后就会被小鬼吃掉,延长它的阴寿。


    所以那个小女鬼最后也变回了穿着小白裙漂漂亮亮的样子,她要是不赶紧吃掉翟放,阴寿耗尽,很快就会魂飞魄散了。


    恶鬼伸手抱住谈雪慈,它很喜欢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小妻子,然后将下颌抵在对方肩膀上,这样跟谈雪慈说话的时候,就会看到自己妻子冷白的耳尖像小羊一样怂来怂去。


    所以它没打算对翟放下死手,它什么都不用管,翟放也活不了多久了。


    何况吃了死人肉,身上阴气大盛,那些人本身就已经半人半鬼,不完全算活人。


    谈雪慈转过头,靠在贺恂夜怀里,小脸有点苍白惶然,闷闷说:“要是我一开始不来这个剧组,是不是就不会碰到这些?”


    “宝宝还不明白吗?”恶鬼温柔微笑,“他们觉得吃越年轻越鲜嫩的肉才越管用,所以只会找年轻人还有小孩下手。


    “而且怨气越重的鬼祟能力越强,能替他们实现的愿望也更多,女尸生子怨气冲天,对他们来说是为良药,但这种良药可遇不可求,所以他们还会找其他女性和小孩,甚至阴气重的男性,虐杀掉以后吃肉。”


    至于没有直接被鬼祟找上门报复,反而能让鬼祟替他们做事,大概有玄学界的人插手了,私下做了点什么。


    但是这跟它有什么关系呢,它是鬼,又不是神,也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恶鬼说着,很亲昵地勾了勾谈雪慈冷白削瘦的下巴尖,赞叹说:“你不需要有怨恨,身上的阴气就已经够浓重了,你无论如何都会进组,不是这个,也是其他的。”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流。


    “宝宝,”恶鬼低头亲了亲他被吓到冰凉的嘴唇,鬼气森然的漆黑眸子望向他的双眼,笑着说,“你早就被盯上了,跑不掉的。”


    谈雪慈本来只是有点害怕,被贺恂夜说完简直头皮发麻,就好像盯上他的不止这些人,还有其他脏东西一样。


    “老公,”谈雪慈怀里还抱着那个被封了嘴的鬼婴,他揪住贺恂夜的衣袖,漂亮的小脸凄惶发白,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能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贺恂夜说,“她已经给你指出了方向,实现她的愿望,就可以离开,不止是离开这个地方。”


    它也可以强行把谈雪慈带走,但是……它觉得谈雪慈未必不想帮忙。


    它妻子年纪小,还很贪玩,陪他出来玩玩也没关系,就当约会好了,也不是毫无收获,他们还得到了一个孩子。


    “老公,”谈雪慈嗫喏着,咬了下唇,小声问贺恂夜,“你都知道吗?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死鬼,鬼际关系看起来很好的样子。


    但贺乌陵是大师,贺恂夜看起来也会符箓,说不定还会别的,也不知道是女鬼告诉贺恂夜的,还是贺恂夜自己看出来的这些。


    “因为结果是好的。”恶鬼对妻子充满了耐心,很喜欢妻子软乎乎地靠在它旁边,跟它说话的样子,那张嫣红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从它的角度低头看去,还能看到更红的小舌头。


    谈雪慈更糊涂了,茫然问:“什么?”


    “小咩,”恶鬼黑眸弯起说,“你的命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有人,也许不是人,希望你经历这一切,你听说过俄狄浦斯效应吗?有人预言俄狄浦斯会弑父,所以他父亲把他抛弃了,结果他反而走向这个结局,杀了自己的父亲,越逃避,最后越得到你最不想要的,所以没必要告诉你,你留在这里,不算坏事。”


    谈雪慈呆呆,此刻突然跟嘉禾的校长有了共鸣,大师说话是真的听不懂。


    但他也没再纠结了,他现在还不知道今晚是谁把他弄到学校的,是剧组那个女鬼,还是学校的女鬼,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总觉得这个工厂是学校里的女鬼带他来的,但一开始把他弄到学校厕所里的不是她。


    谈雪慈心里一团疑惑,他抱着那个鬼婴,把整个工厂都检查了一遍,因为害怕,一直躲在贺恂夜怀里,让贺恂夜搂着他走。


    少年的双眼越过寂寥白雾笼罩的学校还有废弃工厂,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先回去吧。”


    谈雪慈刚检查完,就感觉有双冰冷大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对方动作很轻,嗓音也很温柔,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抗拒,就从高处坠落-


    谈雪慈浑身颤抖了下,终于从沉甸甸的梦境中醒来,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剧组其他人也都累了,各自打盹或者小声说话。


    “小慈,”孟栀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女孩子姣好的脸上带着笑,“你醒啦?宵夜刚拿过来你就睡着了,我把你那份放到了微波炉里,你想吃的话可以去热热。”


    原来是梦啊。


    谈雪慈又觉得怪,又莫名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梦,他就说贺恂夜怎么会突然生孩子。


    也太癫了,知道的是他有病,不知道的还以为贺恂夜才是精神病呢。


    谈雪慈跟孟栀说了声谢谢,他现在已经不饿了,但他在家经常吃不饱,所以从来不舍得浪费食物,就还是去热了下吃掉。


    等他吃完,副导演的工作也都结束了,眼看天蒙蒙亮,副导演站起来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说:“大家辛苦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换酒店,换完休息一下,晚上还有戏要拍。”


    众人散场,各自回房间。


    谈雪慈也坐电梯往自己房间走去,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让贺恂夜在房间等他。


    也不知道贺恂夜还在不在。


    不对不对。


    他晚上在做梦,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梦呢?现在应该醒了吧,那老公也不在了。


    谈雪慈小脸有点蔫巴,拿起房卡正想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贺恂夜难得穿得很居家,他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男人俊美的脸上笑意温柔,低头亲了亲谈雪慈的嘴唇,说:“宝宝,回来了?”


    他简直像个贤惠体贴的丈夫,等待工作辛苦了一天的妻子回家,要不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双眼漆黑,脸色发青的鬼婴的话——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没写完,先发一部分,晚点可能有二更,要是写不完就还是明天照常更,大家不用等,就算更新也是很晚了。qwq


    这个小鬼不会一直养,很快就会超度。


    第34章 嫉妒


    贺恂夜见谈雪慈半天没反应, 整个人都傻掉了一样,就将鬼婴往前递了递,说:“因为你没说要不要把它扔掉, 我就带回来了。”


    谈雪慈还没回过神。


    怎么说呢, 受谈父谈母的影响,他也一直觉得结婚还不算家庭,有个孩子才算真正的家庭,但他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谈雪慈咬着嘴角,那双漂亮乌润的眼睛抬起来,瞧了瞧贺恂夜, 又瞧了瞧那个鬼婴,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需要家庭。


    就在他吭哧着说不出话的时候,陆栖走了过来,纳闷地问:“你杵在这儿干什么?怎么还不收拾行李?要不我帮你?”


    “不……不用了。”谈雪慈连忙说。


    贺恂夜还站在房间门口, 离陆栖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陆栖总觉得后颈有点阴凉,他揉了揉脖子, 但是没看到贺恂夜, 也没看到鬼婴。


    就好像鬼婴也是不存在的。


    谈雪慈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小脸也没那么苍白了, 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是在犯病。


    他让陆栖在外面等他, 自己去收拾东西, 但走进去时, 却发现行李箱已经被人收拾好了,甚至连牌位跟香炉都装到了他的小书包里。


    谈雪慈:“……”怪怪的。


    贺恂夜还能自己带上自己的牌位,该不会他老公饿了还能自己给自己上香吧。


    陆栖在外面等,本来以为至少得半个小时, 结果谈雪慈刚进去就拖着行李箱吭哧吭哧出来了,陆栖一头雾水,谈雪慈欲言又止,最后只讪讪地憋出一句,“走吧。”


    等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谈雪慈却愣了愣,除了剧组其他人,还有个穿着黄色道袍,拿着拂尘,手持八卦镜的道士在,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白须飘飘,仙风道骨。


    “这是闻老师请来的道长,”副导演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好,见人都到了,就介绍说,“咱们从酒店出去,别再把脏东西带到新地方了,让道长帮咱们看看再上车。”


    换成平常,闻遥川肯定会说点什么,但一晚没睡他看起来也很疲惫,而且一直在旁边打电话,很忙碌的样子。


    贺恂夜似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刚才下来的时候,就跟谈雪慈说先去车上等,所以现在只有谈雪慈跟陆栖在。


    剧组其他人挨个让道长看过,等谈雪慈走过去的时候,道长却突然睁大双眼,仰天吐了一口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道长?”副导演慌忙说,“道长您怎么了?”


    道长摆了摆手,说:“无大碍,但我得跟这位小谈老师单独说几句。”


    他很入乡随俗,还知道现在娱乐圈都喜欢互相称呼老师。


    谈雪慈茫然地跟他走到一旁。


    道长见周遭无人,才突然沉下脸,痛心疾首地跟谈雪慈说:“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跟着个恶鬼?你怎么把它养得这么强大的?它才死没多久,就已经成祟了!”


    他表情过于夸张,谈雪慈被吓得心里一紧,但是恶鬼,什么恶鬼。


    他每天都能见到好多鬼,他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跟着多少恶鬼。


    “不过还来得及,”道长皱起眉,手上掐诀说,“这等恶鬼,再放任下去就无法收伏了,也不知道它生前经历了什么,竟有这么多的怨气,你能活到现在也算你命大。”


    谈雪慈被他说得紧张,手指害怕地揪在一起,怯怯说:“那,那我该怎么办?”


    “收了它,”道长语气决断,“最好有对方的牌位或者常穿的衣物,尤其是牌位,能拿到手的话,我就有把握把它打得灰飞烟灭,再也不入轮回,都没有的话,你最近经常用的物品也可以,上面肯定有对方的气息,到时候我把它召到道观,一举收伏,只是效果会差点,大概顶多让它找不到你的气息,不能再来跟着你。”


    谈雪慈张了张嘴,脸上很迟疑。


    道长大概见惯了不信任他的人,并没有介意,但还是眼神沉肃地叮嘱谈雪慈说:“你可以回去想想,但是不能再拖了,它一天比一天更强大,你想想你身边是不是出了很多怪事,再这样下去,你身边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全都会死的,鬼祟只知道贪婪索取,不会收敛,它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把你拖到它的坟墓里。”


    谈雪慈苍白怯弱的脸颊上很局促,他怎么去找对方的牌位呢,他都不知道那个恶鬼是谁。


    道长说完,就挥了下拂尘,转身离开,只留谈雪慈心里还在七上八下。


    陆栖抻着脖子在旁边看半天,等道长走了,连忙问谈雪慈,“他跟你说什么?”


    没办法,他怕谈雪慈被骗钱,谈雪慈就是那种最好骗最好宰的小羊羔子。


    谈雪慈之前拿到第一笔片酬,除了借给陆栖,还有被翟放假装粉丝骗的,卡里最后只剩三百块,等陆栖出院不需要陪床,他回家的时候又花了一百买香火,喂给路边的小猫鬼。


    他身上阴气重,小动物都不太靠近他,会主动蹭他的几乎都是小猫鬼。


    然后去打车,司机故意绕路,收了三十块。


    只剩一百七了。


    晚上去吃麻辣香锅被宰六十块。


    手机小说自动续费扣十块。


    ……


    等到回家,谈雪慈手里只剩下十一块三毛钱,小羊茫然地看着余额。


    那天晚上是流着泪睡着的。


    谈雪慈挠着小脸,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说:“我不会给他钱的。”


    陆栖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剧组马上就要出发了,陆栖就没再追问。


    他们到停车场时,贺恂夜已经走在了后座,男人出来时又换回了常穿的黑色西装,腕骨上戴着那串冷沉的黑色佛珠,双腿交叠,将陆栖这辆小破车坐出了高级商务的感觉。


    靳沉本来伸手去拉后车门,但拽了几下都没拽开,刚要去喊陆栖,就见谈雪慈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还好好的。


    靳沉:“……”


    靳沉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心里直犯嘀咕,真够邪门的,但他也不是很想跟谈雪慈坐,就直接去了副驾。


    恶鬼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它眼神里对鬼婴只有阴郁厌恶,但唇角却带着笑,好像有了孩子就能绑住妻子的心一样。


    谈雪慈却透着股湿漉漉的可怜劲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贺恂夜脸上的笑意,他突然想起之前听过的话,不怕鬼哭,就怕鬼笑,越是外表像个人一样,而且在笑的鬼祟就越凶险。


    他身边最爱笑的好像就是贺恂夜……


    他怔怔看着贺恂夜,陆栖突然急刹车了一下,车身摇晃,谈雪慈怀里的小书包没拉好,贺恂夜的牌位直接掉了出去。


    谈雪慈吓得心脏一缩,生怕摔坏了,都没顾得上管车上还有其他人,就连忙捡起来检查。


    还好没有磕坏。


    谈雪慈抱着那个黑漆漆的牌位松了口气,抬起头时就对上了靳沉猝然睁大的双眼,靳沉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什么?”


    甚至无法辩解。


    因为牌位上写的是亡夫贺恂夜之灵,而且这个牌位掉下去的时候,谈雪慈一瞬间睫毛濡湿,眼泪模糊,就好像死了老公一样。


    谈雪慈:“……”


    靳沉恐同跟谈雪慈处不来,但他确实不是坏人,眼看瞒不住了,陆栖很无奈,就跟靳沉说了谈雪慈跟贺家联姻的事。


    靳沉黑着脸,沉默了半晌,才咬牙切齿说:“这些死男同,都挂在墙上了还不老实。”


    他突然看谈雪慈顺眼了一点,可能因为他们都是被男同迫害过的人。


    他将一年三百六十六天参加反同运动。


    谈雪慈:“……”


    谈雪慈红润的唇珠都抿瘪了,小心翼翼地看了贺恂夜一眼,不知道贺恂夜会不会生气,但贺恂夜被骂成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他搞不懂贺恂夜的边界,还有生气的点,他每次以为贺恂夜会生气的时候,贺恂夜都没什么反应,没想到的时候,贺恂夜却脸色阴郁。


    贺恂夜肤色冷白至极,带着股难以靠近的阴郁鬼气,内眦发红地勾勒到眼尾,很阴沉冷漠的一张脸,但现在却握着他的手,很温柔地拢在掌心里,一根一根捋平他的手指。


    谈雪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看向靳沉,眨巴着眼小声关心说:“你的脸治好了?”


    都能黑脸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瘫。


    靳沉:“……”


    靳沉:“你说话就像嘴抹了毒一样。”


    谈雪慈:“你也是。”


    靳沉:“……”


    谈雪慈多年生病,肤白憔悴,那双眼形状很特别,是小羊眼,阴柔而媚,脸上表情总是怯怯的,所以看着很怯弱好欺负。


    但他总觉得谈雪慈有时候很邪恶。


    靳沉憋屈闭嘴,谈雪慈情况特殊,他什么也不会,刚出来的时候自理都成问题,只要多见他几次,这些是没办法瞒住的,所以靳沉知道一点谈家的情况,虽然没陆栖知道的多。


    “反正这个贺什么死都死了,”靳沉转过头,双眼灼灼,试图拯救他,“你接触的女生太少了,你只认识你妈,你那个妈不提也罢,这样吧,我下次带你去酒吧玩,多接触几个同龄人,你就会发现世界上不止有男同。”


    谈雪慈呆滞,怎么变成带他去酒吧了。


    贺恂夜刚才一直垂眼揉谈雪慈的手,此刻抬起头,他眼眸本来就深黑异于人类,带着阴沉鬼气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靳沉说着,就给谈雪慈推了几个微信,“你不用紧张,这是我学跳舞认识的,我们是朋友,我跟她们说了,介绍个弟弟带着玩。”


    谈雪慈睫毛颤颤,雪白的小脸都通红起来,根本不敢加,他不好意思加女孩子。


    他无措地抓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恶鬼歪了下头,京市又下起了雨,连绵阴云笼罩下来,就算现在是白天,车厢里也很昏暗,他漆黑毫无光泽的眼睛望向靳沉。


    靳沉个子一米八出头,他是那种型男长相,肌肉练得也是漂亮的薄肌,体力好反应敏捷,但安全带猝然勒紧,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而且就算反应过来也没办法,安全带上好像长满了无数细小冰棱一样,又冷又扎手,根本没办法碰,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被勒出了血。


    安全带拖着他的身体,一直将他往车窗外扯,眼看靳沉半个身体都探出了车窗,被灰漉漉雨水浇得狼狈,几乎要掉下去。


    陆栖差点被吓死,连忙靠边停车,伸手就想把靳沉扯回来。


    谈雪慈本来也打算去帮忙,结果还没起身,阴冷的黑雾就从他腰上缠绕上来,湿湿冷冷像触手一样从他衣领裤腿里钻进去,谈雪慈冷颤了下,他正想开口,一股黑雾塞到他嘴里,堵得满满当当发不出声音。


    “宝宝好贪心,”黑雾嗓音鬼祟似的低哑含糊,似乎笑了声,搅动着他的舌头,语气阴冷古怪,“除了你老公,有我还不够吗?”


    谈雪慈艰难地闭上了嘴,但那股黑雾就像被咬断了一样,仍然堵在他嘴里,他眼眶湿润,水蒙蒙的双眼在阴雨连绵的车厢里泛着光。


    他现在张开嘴,对方肯定又会捅进来,但不张开嘴,就只能任由那触手断肢一样的黑雾在他嘴里拨弄他舌头。


    他觉得舌头肯定被揉红了,对方还不甘心地想往他嗓子里塞。


    贺恂夜放下车窗,静静地看着陆栖拼尽全力满头大汗想把靳沉拉上车,他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冷冷旁观,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直到转过头,觉得谈雪慈的表情好像不太对劲,才温柔又担忧摸了摸他被黑雾顶起个软软的小鼓包的脸,问他,“怎么了,小雪?”


    谈雪慈双眼都湿红起来,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想去拉贺恂夜,那个鬼祟察觉到他的意图,竟然用黑雾圈住他的手指,硬生生将他的手箍了起来,十指交扣似的,不让他动。


    “小雪?”贺恂夜脸色越来越担心,问他,“小雪?怎么不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浓稠黑雾好像要从他身体的每个洞钻进去似的,谈雪慈无力抵抗,在对方越来越过分的抚摸中,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


    对方在嫉妒。


    这个鬼,就是道长说的恶鬼吧。


    那对方碰过的东西只有他,他们曾经包括现在,都肌肤相亲。


    车上一片混乱,谈雪慈身上被磨出大片红痕,眼泪都涌到了眼眶边缘,在他哭出来之前,对方终于放开了他,陆栖也一把将靳沉给拽了回来,气喘吁吁倒在座位上。


    “什么破道士?!”陆栖怒骂,“找了还不如不找,刚出门就撞邪。”


    谈雪慈被放开以后就连忙抱住了贺恂夜的手臂,贺恂夜不知道妻子为什么害怕,但还是体贴地揽住肩膀将他搂在怀里。


    终于安然无事到了新的酒店。


    那个道长还没走,这段时间好像会一直跟着他们剧组,副导演相当欢迎对方,毕竟本来他就害怕剧组出事。


    对方还在楼下跟副导演说话,谈雪慈就只好先回了房间,恶鬼不恶鬼暂时不说,谈雪慈想把这个鬼婴带去问问。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鬼婴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怨气都消弭了一部分似的。


    应该可以超度吧?


    谁知道一直到晚上,那个道长都没再出现,好像跟着副导演去看片场了,鬼婴咧开嘴一直哭个不停,谈雪慈有点害怕,哭成这样他不敢碰了,生怕它会咬自己。


    “宝宝不想要它吗?”贺恂夜终于略通人性,说,“不用那个道长,这酒店离栖莲寺车程一小时,送过去超度就好了。”


    “什么……”谈雪慈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说,“什么时候能去呢?”


    贺恂夜戳了戳他的颊肉,微笑说:“现在就能去,你带它过去,自然有人给你开门。”


    谈雪慈这才安心,匆匆就想带鬼婴出去,但这鬼婴的哭声似乎其他人也能听到。


    酒店前台都打来电话,有客人说他们房间里有婴儿啼哭,问他们是不是带了孩子。


    谈雪慈怯生生躲在贺恂夜背后,揪住男人后背衣料说:“老公,它为什么一直哭?”


    “饿了。”贺恂夜仍然轻描淡写吓小雪一跳。


    谈雪慈也有点想哭了,眼泪蒙蒙,小声茫然问:“饿……饿了?那怎么办?”


    要去买奶粉吗?给小鬼喝奶粉?哭成这样根本没办法带出去。


    谈雪慈咬住手指,无措地在床边站着,都没注意到鬼婴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青黑色的小手抓住他的裤腿,一直往他身上爬。


    谈雪慈长得温柔垂悯,很对得起他的名字,好像无论跟他说什么,都能得到宽恕原谅一样,明明很瘦,却让人觉得怀抱柔软而温暖。


    谈雪慈本来很害怕,但小鬼哭得实在可怜,他还是伸手抱了起来,然后靠坐在床头。


    鬼婴趴在他怀里就不哭了,它埋在谈雪慈胸口,黑漆漆的尖牙张开,突然张嘴就要去咬。


    然后被贺恂夜皱眉拎起来,在它囟门写了一道符咒,终于闭上了嘴,像是睡着了。


    谈雪慈冷白的脸颊都泛起红,这小鬼想咬他胸,该不会想吃奶吧,他不敢多想,生怕这鬼婴又哭起来,就让贺恂夜开车带他去栖莲寺。


    他们到栖莲寺时,已经是晚上一点多了,郊外山间更深露重,谈雪慈抱着鬼婴下车,贺恂夜却在车上没动,他软乎乎的小脸凑在车窗旁,“老公,你不陪我去吗?”


    “……”恶鬼沉黑的眸子抬起来,弯起唇说,“小雪想让我去吗?也不是不行。”


    他说着就要下车。


    栖莲寺的后门就在他们背后几百米处,在夜晚看起来寂寥庄严,谈雪慈常年被鬼祟缠身的心脏在这里都好像放松了许多。


    但他心里莫名突突地跳,拦住贺恂夜,眼巴巴地说:“老……老公,我还是自己去吧。”


    “好,”恶鬼还是下了车,他站在车旁,双眼在夜幕下格外温柔,“我在这儿等你。”


    谈雪慈磨磨蹭蹭的,凑过去伸手抱了抱贺恂夜,在佛门禁地,他不好意思接吻,但仰起头在贺恂夜脸上胡乱亲了下。


    “老公,”谈雪慈嘀咕,“好冷。”


    贺恂夜身上阴寒的气息比之前更浓重,一天比一天更冷,但贺恂夜好像一天比一天对他更好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


    好像不管他想去什么地方,都会毫不犹豫地陪他走一样。


    谈雪慈只是闷闷地一直小声叫老公,语气又黏又软,恶鬼忍不住笑了声,低头抵在他发顶上,说:“你在撒娇吗?宝宝。”


    “没有,”谈雪慈不承认,但还在叫老公,鼻尖在贺恂夜颈窝蹭了蹭,他一直觉得贺恂夜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现在想想像是莲花香,他小声含糊说,“我觉得我在做梦。”


    最近发生的事都很不真实,谈雪慈本来就混乱的脑子里现在已彻底乱了,但这世上,是没有鬼的,也不应该有。


    他小时候执意觉得自己就是撞鬼了,还说医院问诊台晚上会有鬼护士,解云当时耐心地带他去看了无数次,他说有鬼护士,解云就拉着他的手,晚上去见她,那个护士肤色青白,指甲血红,但确实没有伤害他,还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颗糖。


    解云微笑说:“小慈,你看,怎么可能有鬼呢,她只是违规涂了指甲油。”


    谈雪慈后来发现那颗糖过期了,拆开黏糊糊又硬邦邦的一团,连忙哒哒哒地跑去找解云,解云又拉开自己抽屉说:“医生的工作很忙,买了糖果经常忘记吃,我这里也有过期的,说明不了什么,那只是一颗糖而已。”


    解云总是很从容,每次都会给他耐心拆解,告诉他鬼怪都是他内心的投射,“小慈,你的病没有那么严重,也就是说你不会出现长时间的幻觉,每次发作几乎都在半小时内,你明白吗?要是你一直看到什么鬼怪,那就是你在做噩梦,不要沉溺在自己的梦境。


    “那里都是虚假的,没有爱。


    “你要想办法,除掉那个一直影响你的鬼怪,你自然能从噩梦里出来。”


    解云冷静,温和,专业,谈雪慈没理由不信任他,他太想被爱了,所以产生了妄想,浑浑噩噩不能清醒,但他觉得解云有一点说错了,就算在梦里,他感觉到的爱也是真的。


    他在梦里爱上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让他想离开又难以割舍。


    如果贺恂夜还活着该多好,从贺恂夜第一次牵着他叫小雪的时候,他就很想跟他结婚了。


    谈雪慈在贺恂夜冷冰冰的怀抱里埋了很久,抬起头时在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胸口上哭湿了两小片,有很明显的圆圆的痕迹。


    谈雪慈赧着脸,小心翼翼地看了贺恂夜一眼,贺恂夜似乎并没有发现。


    他就抱起鬼婴,转身往山门跑去,确实像贺恂夜说的,对方知道他会来一样,刚跑过去就有个小和尚打开了门。


    然后什么也没问,从他手中接过鬼婴,对他施了一礼,就重新将门关上。


    寺院中隐隐有诵经声传来,谈雪慈又往贺恂夜的方向跑,跑到半路时感脸颊上有很柔软的触感,好像被小手轻轻摸过,然后转瞬就消失了,在明月之下化为夜风。


    “……”


    谈雪慈愣了下,挂在贺恂夜身上,双眼睁得很圆,嘀嘀咕咕地跟他上了车。


    贺恂夜让他把昨晚梦里看到的,都尽量描述下来发给贺乌陵,谈雪慈发了一路,等车再次回到酒店停车场,他才终于发完。


    他感觉贺恂夜一晚上都在打量他,看得他莫名紧张,想捂住自己。


    “宝宝。”恶鬼却突然叫他。


    谈雪慈颤颤,“……啊?


    贺恂夜却垂下眼,盯着他没什么起伏的胸脯看了一会儿,恶鬼深邃挺拔的脸突然凑过来,语出惊人,说:“它不能,我能吃吗?”


    谈雪慈:“…………”


    不是,死鬼,你听听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谈雪慈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贺恂夜却已经低头凑过来,谈雪慈脑子都一片空白了,他这辈子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就算之前贺睢让他脱了裤子坐在他腿上,听起来都比贺恂夜这个要求更正常一点。


    谈雪慈心慌又害怕,小脸上一阵紧张,慌张地说:“你等,等一下!”


    恶鬼却好像已经忍了太久,根本不在乎他想说什么,搂住他的腰,就俯身下去。


    谈雪慈被吓到了,眼圈发红,在慌乱中不小心抬起手扇了贺恂夜一巴掌。


    啪的一声闷响。


    恶鬼似乎也没想到谈雪慈会打他,被扇得偏过了头,男人侧脸有个清晰的掌印。


    谈雪慈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会打人,连忙伸手拢过贺恂夜的脸,“老……老公,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都扇红了。


    恶鬼却没生气,只是抬起头看他,语气幽微低冷,“宝宝有了孩子,就不需要我了吗?”


    谈雪慈被他说得无措,就好像他是个抛夫弃子的渣男一样。


    “不咬了,”恶鬼埋在妻子的怀里,抱住他的腰,然后仰起头,漆黑的桃花眼自下而上望着他,语气低哑含糊地哄说,“闻一下好不好。”


    谈雪慈身上很香。


    它埋在妻子的怀里根本没法把自己拔出来。


    它一开始以为是谈雪慈身上阴气重,所以它才会觉得谈雪慈很香,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香,谈雪慈的嘴唇,脸颊,很多地方都是香的,让它想一直闻一直舔,钻到里面不出来。


    宝宝为什么不主动给它吃呢?


    把好东西都藏起来。


    “可以吗?”恶鬼眼神渐渐幽暗,冷硬的指骨都已经掐在谈雪慈腰上,嘴里却还在问。


    谈雪慈本来想拒绝,但他今晚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再拒绝好像不太好,最后红着脸答应,说:“好……”


    他以为贺恂夜说的就是跟拥抱差不多,埋在他怀里抱一下,他觉得可以接受,但没想到恶鬼冰冷指骨突然扯住他的卫衣领口,将他用力往前一拽,几颗扣子都崩开了,他完全来不及去捂,恶鬼就已经低头埋了上去。


    谈雪慈呼吸一滞。


    昏暗的车厢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他一个人低弱滚烫的喘-息,他浑身发软地倒在座位上,无力反抗,只能颤巍巍抱住恶鬼的头颅,雪白脸颊通红发烫,眼底弥漫出濛濛水雾。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他真的该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雪,醒来以后欢迎来到真实的鬼怪世界。[摸头]


    第35章 小云和小花


    谈雪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只觉得自己身体都软成了一滩水,明明恶鬼的双手跟呼吸都是冰冷的,但他身上却热得可怕, 发鬓被汗水打湿了, 他眼神模糊地看向恶鬼,冷白姣好的脸颊又红又烫,自己完全没办法去碰。


    他一开始还想推开贺恂夜,但手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几根细弱的手指颤了颤,最后只能无力地攥住恶鬼的黑发。


    “够……”谈雪慈小声吸了下鼻子, 但还是没压住眼底的泪意,嗓子又闷又颤,他小脸憋屈着,有点委屈地说, “够了吧。”


    感觉他都要化成雪水了,贺恂夜还凑在他胸前跟颈窝闻个没完,像条狗一样, 真讨厌。


    贺恂夜搂住他的腰, 托住屁股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然后仰起头去蹭谈雪慈小巧漂亮的喉结, 谈雪慈一个劲儿地想躲, 巴掌绵软无力地扇到他脸上, 也不知道扇了几个, 恶鬼眼底猩红的血色涌动,突然咬住了他的锁骨。


    “嗯……”谈雪慈吃痛地颤了下,嘴角不高兴地撇下来,他面红耳赤, 推搡贺恂夜的脑袋,小声说,“你在闻什么呀?”


    “宝宝身上很香,”恶鬼全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它比人类更长更鲜红的舌尖伸出来,舔了舔渗出的细小血珠,冷白锁骨窝上本来就很小的伤口转眼愈合,恶鬼嗓音却又低哑了几分,含糊说,“像小羊味。”


    谈雪慈眼泪朦胧,他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被捏住下巴尖,堵住了嘴唇,他惊慌地张开嘴想喘。息,唇缝却被鬼祟趁机顶开了,对方冰冷的舌头长驱直入,搅住了他的舌尖,在夜晚的车厢里搅出黏糊的水声。


    恶鬼似乎都顿了下,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这样接吻,不是浅尝辄止,要不是谈雪慈那天晚上在灵堂突然乖乖怯怯地叫它老公,让它很好奇谈雪慈想干什么,它在新婚当晚就会像现在这样,舔住谈雪慈的舌头勾出来吸。


    然后将他压在那套婚服上,对他做更过分的,丈夫应该做的事。


    它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但它现在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妻子的舌头这么软,腰这么细,还是应该早点做该做的事。


    谈雪慈被含住舌头的时候,头皮一瞬间发麻,手指也控制不住蜷了下,抵住恶鬼的肩膀,但这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对方,恶鬼仍然勾住他的舌尖不放,跟他贴在一起厮磨,甚至不自觉地开始模拟抽与插的动作,往他又红又软的嗓子眼里顶,顶得他喉管发涨。


    对方的大手还握着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身上,谈雪慈全身上下好像都没有能动的地方,涎水都快兜不住了,嘴巴被吃得又软又麻,好像除了这样趴在恶鬼怀里,主动给对方吃舌头,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谈雪慈喉咙被鬼祟的舌头舔开,他睫毛湿黏成几簇,被堵住了喉咙,只能用鼻子呼吸,但他哭了一会儿,鼻子也有点堵,现在憋红了脸,越来越缺氧,几乎喘不过气。


    谈雪慈哽咽了声。


    不要。


    恶鬼的双手按住他单薄的后背,不知道想往上还是往下,谈雪慈眼泪一瞬间溢出来,拼命推拒,双腿也开始扑腾,但车内空间太小,他的腿不太能伸得开,反倒像在主动磨蹭夹紧一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还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在不停地挺着腰挣扎。


    恶鬼冰冷的吐息都粗重了许多,黑发垂下来几绺扫过眉骨,漆黑的桃花眼浓稠晦暗如黑色的烈火,指。尖都成了火舌,要将他吞没。


    “老……老公,”谈雪慈雪白的眼圈洇红了,他慌不择路,主动去舔贺恂夜,想让贺恂夜把舌头伸出去,他颤巍巍地舔了好几口,恶鬼才将舌头挪开一点,他终于勉强含糊开口,哽咽喃喃地说,“唔……老公,我……我害怕……”


    “怕什么,”恶鬼咬住他嫣红饱满的下唇,扯到轻微变形,然后又松开,看着那点唇肉自己弹回去,还有弹回去时谈雪慈漂亮小脸上更加羞愤凄惶的表情,微笑说,“老公想亲亲你而已,宝宝怎么害怕得像见鬼了一样?”


    谈雪慈脸上泪痕斑驳,嘴唇也被咬肿了,终于等到贺恂夜稍微放开他的嘴唇,他连忙抬起手捂住嘴,双眼睁得很大,眼泪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往下掉,发不出声音。


    贺恂夜搂着妻子的腰,将人揽在怀里,转过头往车后座看了看,好像很担心妻子似的,说:“宝宝真的看到鬼了吗?”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谈雪慈总觉得后座黑乎乎的好像有什么鬼东西一直在看他们亲嘴,他本来想尖叫,但是又怕贺恂夜趁机吃他嘴,只能在心里小声尖叫了一下。


    然后一头钻到贺恂夜怀里,浑身发抖说:“老……老公,我害怕,我们回去吧,呜呜呜……”


    他都哭出声了,恶鬼终于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下颌抵在他发顶上,哄他说:“不哭了,不哭了,小雪,老公带你回去睡觉。”


    谈雪慈跟他身高差了将近二十公分,虽然也有一米七多,但被他抱在怀里又小又软,很适合抱着走来走去,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摆弄。


    捏捏胳膊,谈雪慈顶多皱起小脸红着眼圈看他,再捏捏大腿,谈雪慈也只会红着脸小声小气地跟他说不可以摸,再捏捏小屁。股,顶多挨一巴掌,但应该还是可以捏的。


    恶鬼抬起红润的唇角,又凑到谈雪慈面前,亲了亲他的脸蛋。


    谈雪慈睁大眼睛,眼泪从一颗一颗变成哗啦啦流,抽抽噎噎说不出话。


    贺恂夜帮他把衣服整理好,谈雪慈的卫衣上方有三颗扣子,现在扣子都不见了,正好能露出半个白皙胸口,还有被吮出来的红痕。


    大概有脏东西不守承诺,不但闻了个遍,还仗着妻子不懂事,做了更过分的事。


    恶鬼好心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妻子的肩膀上,然后搂着他下车。


    谈雪慈攥着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衣领,挡住自己的脸,生怕被什么狗仔拍到,他咬住红肿的下唇,恨恨地想,这个样子被狗仔拍到,肯定会说他表面清纯但私底下玩得很花。


    他才不要呢。


    等走到电梯里,谈雪慈警惕地观察了下四周,才终于从外套底下钻出一颗黑发乱七八糟的脑袋,他雪白的耳尖透着粉,还蔫蔫地耷拉着,不像被亲了,像被男鬼吸走了精气。


    “宝宝,”恶鬼此刻又人模鬼样,握住妻子的手,很抱歉地说,“你生气了吗?我只是觉得我们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可以更进一步,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态度这么好,而且结婚了也是事实,搞得谈雪慈再生气像无理取闹一样。


    当然,谈雪慈也顾不上生气,贺恂夜说话时,他腰部往下突然一凉,心里也揪紧了,这什么意思,贺恂夜该不会想撅他屁。股吧。


    他就这么一个屁。股,为什么大家都想撅,就不能给他留一个清白的屁。股吗。


    而且撅他有什么用,他又生不出孩子。


    谈雪慈哀哀戚戚地咬起手指,脑瓜里暴风思索,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好像只能乖乖翘起来给撅了,然后做一点生不出孩子的无用功。


    他还以为贺恂夜今晚就要撅他,等到了房间,抱着腿坐在床上,小脸凄惶,摸摸索索打开电视随便看了看。


    已经深夜了,很多节目都没有,他心里一团乱麻,随便换了个台,正在播电影。


    《午夜电车惊魂》


    谈雪慈:“……”


    又换。


    《笔仙大战贞子》


    再换。


    《半夜别给鬼开门》


    谈雪慈:“……”


    最后换了一个农业频道,农民伯伯正在介绍他们养得水灵灵的黄瓜,又粗又大,绿油油的黄瓜映出谈雪慈通黄的小脸。


    贺恂夜帮妻子洗干净哭得乱七八糟的卫衣,又缝上扣子,出来时就见谈雪慈小脸凝重,趴在电视跟前,好像突然对种地有了兴趣。


    贺恂夜:“……”


    谈雪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谈雪慈在想什么,一个不是正常人,一个不是正常鬼,贺恂夜一直觉得他们很般配。


    谈雪慈本来凝重地看电视,突然被人拖上床,然后按住后脑勺就吻了过来,他双眼陡然睁圆,惊惶地攥着贺恂夜胸口的衣料,还以为贺恂夜现在就要撅他屁。股。


    结果恶鬼亲完以后,用指腹给他擦了擦唇上的口水,只是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就说:“睡觉吧,宝宝。”


    谈雪慈警惕地看着对方,恶鬼却在他身旁躺下了,好像真的要睡觉的样子。


    按道理鬼祟是不需要睡觉的,它实际上也睡不着,只是躺在妻子旁边听他的呼吸而已。


    谈雪慈睡觉不老实,而且胆子还小,睡着睡着就会主动往他这边钻,窝到他怀里。


    一开始被冻到会吓一跳,但不长记性,等一会儿就又会窸窸窣窣地挪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腿还要往他身上搭。


    虽然它是鬼祟,但它竟然觉得跟谈雪慈当夫妻很不错,谈雪慈泪眼朦胧蜷成一小团躲在它怀里睡觉,还哀哀切切攥着它衣服的时候,它身上的鬼气好像都消弭了一点-


    谈雪慈提心吊胆地睡了一晚上,做梦都梦到有鬼把脸往他屁。股里埋,吓得他眼泪蒙蒙,但又鬼压床似的醒不过来。


    等到第二天睁开眼,谈雪慈终于下定决心,不管他是精神病在做梦也好,还是真的有鬼也好,他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解云的药好像又不管用了,他得去找道士,如果他是个精神病,那找道士会得到心理安慰,说不定觉得安全了,就会好起来,如果真的有鬼,那就统统收走,统统发卖。


    他觉得他老公也被鬼上身了,明明老公之前都对他很温柔的。


    谈雪慈恨恨地舔了舔嘴巴,他嘴现在还有点肿,而且嘴巴里凉嗖嗖的,贺恂夜舌头那么凉,还一直舔他,跟中邪了一样。


    贺恂夜天亮时就不见了,谈雪慈闷闷地在酒店吃了早餐,然后就打车去栖莲寺。


    他不是很信任闻遥川带过来的那个道士,说白了他就不怎么相信闻遥川。


    闻遥川之前总是在催他找道士,他支支吾吾没答应,闻遥川就把道士带到了剧组。


    怪怪的。


    谈雪慈接触过的恶意,比接触过的对他好的人更多,他分不太清到底谁才是真的对他好,但他很容易感觉到谁在对他坏。


    栖莲寺既然能超度鬼婴,搞不好也能捉鬼呢,看起来很有道行的样子。


    但谈雪慈这次过去,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刚走到山门前,昨晚的那个小和尚就远远地朝他施礼说:“施主请回吧,我师父说,你想做的事,他帮不了你。”


    “……”谈雪慈心里咯噔了下,该不会那个鬼特别厉害,连高僧都收不了吧。


    但对方完全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只是请他离开,谈雪慈只好原路返回。


    他又搜索附近的道观,搜到一个叫青崖观的,马上打车过去。


    青崖观毗邻一座陡峭山崖,现在已经深秋了,山中冷风萧萧,这次倒是有个长相很清矍瘦削的道长接待了他。


    对方穿了件深蓝色道袍,皱眉打量了谈雪慈一会儿,一开口竟然跟之前那个道士说得差不多,只是语气没那么笃定,“最好有牌位或者尸骨,这个恶鬼已经成祟,而且生前大概不是一般人,贫道也只能尽力一试。”


    竟然真的这么强。


    谈雪慈苍白着脸,手心冒出冷汗,答应道长尽快把东西送来,然后才打车回了酒店。


    他今天的戏份主要在下午,折腾了多半天,到酒店时本来以为其他人都已经去拍戏了,没想到却都聚在副导演的房间。


    换了个酒店,还是什么用都没有,照样闹鬼,靳沉说那个找孩子的女鬼都不在乎他年龄跟她差不多大了,感觉就算来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估计她都要带走当孩子。


    闻遥川今天也很沉默,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手上还拿着那张校长给的照片。


    谈雪慈踌躇地站在门口,背后突然响起一道鬼气森然的低冷嗓音,“就在今晚了。”


    谈雪慈被吓得呼吸骤停,回过头时对上贺恂夜的脸,心脏也还是狂跳。


    不管来多少次,他还是受不了突脸。


    外面阴雨密布,恶鬼苍白俊美的脸上好像也带着一层昏暗薄雾似的,看不清楚。


    恶鬼弯起唇,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走进去坐下,它已经给谈雪慈留好了位置。


    陆栖本来想坐在那个地方,但他一坐上去就感觉在无止境地下陷,就好像他要一直陷到地底被埋起来一样,尽管他人好好坐在原地。


    他吓得直哆嗦,旁边的人也都不敢坐。


    谈雪慈懵懵懂懂坐了过去,他安然无恙,剧组众人眼神都对他多了几分敬仰。


    什么招鬼,这明明是驱邪的吧,谈雪慈所到之处简直诸邪避退。


    闻遥川请的道长看来不怎么管用,副导演托人请了贺乌陵,贺乌陵不到,他根本不敢开工拍戏,生怕走一步死一个。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等了好几个小时,中间不停地有人刻意经过谈雪慈,想蹭蹭他。


    殊不知蹭了一身阴气。


    闻遥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还在看照片,眼角突然抽搐了下,然后惊惧地抬起头看向孟栀,常年维持的表情管理都险些失控。


    校长没有说,但知道的人都清楚,当年死掉的女生叫何小芸,闻遥川才发现照片上何小芸旁边站着的女生竟然是孟栀。


    照片上的孟栀只有十六岁,留着很厚的刘海,有点微胖,戴着眼镜,孟栀底子很好,但她的青春期并不是很美,甚至在这个班里看起来很灰头土脸,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所以闻遥川刚刚才突然认出她。


    “闻老师?”副导演瞧着闻遥川脸色不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闻遥川要是倒下,他们剧组就真的完蛋了。


    闻遥川俊秀的脸上好像蒙了层黑色阴翳,他嘴唇发白,张合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匆匆起身往洗手间走去,想冲把脸。


    副导演的房间里就有洗手间,但他进去以后,看到的却不是酒店房间里的盥洗台,而是那种长条的,像个公共的卫生间。


    闻遥川迟疑了下,但又想不清怎么不对劲,他皱着眉去冲脸,才拧开水,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猝然回头,来的人却是翟放。


    “哟,”翟放刚从厕所隔间出来,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就站在他旁边洗手,“闻哥。”


    闻遥川有点恍惚,他总觉得翟放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因为翟放没跟他们一起换酒店,但为什么没换呢。


    他实在想不起来,再加上情绪不好,就没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闻哥,”翟放却突然开口,“那条短信,是你用我手机发给谈雪慈的吧。”


    “……”闻遥川愣住,说,“什么?”


    卫生间灯光昏冷,翟放的脸在灯下看起来很青白,他笑了笑说:“短信啊,你不是让谈雪慈把酒送到三楼吗?烧死过人的那个包厢。”


    他是喜欢指使谈雪慈,但他才懒得给谈雪慈打字,每次都是微信发语音,他平常就性格古怪,再加上确实喜欢使唤人,谈雪慈当时大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直接去了。


    闻遥川脸上一片空白,身体也晃了下,啊,对,好像是他发的。


    那天他说要请客吃饭,跟谈雪慈分开以后,他就给翟放他们发了消息,说才知道那个火锅店已经倒闭了,很抱歉,晚上打算换个地方请客,但他当时唯独没发给谈雪慈。


    等见到翟放他们以后,他假装手机坏了,跟翟放借了下手机,给谈雪慈发了条短信,然后马上删掉记录,又将手机还给了翟放。


    他算着时间,觉得谈雪慈已经去了那个包厢,才给谈雪慈发消息,说今晚换了地方。


    他洗清了自己的嫌疑,但谈雪慈被困在鬼域里,当然是没办法看消息的。


    他要把谈雪慈骗过去,但骗过去做什么呢。


    闻遥川想不起来了,他莫名觉得很心慌,伸手用力推开翟放,就往卫生间外走,冷声说:“你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


    “哎呀哎呀,”翟放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他,语气渐渐阴寒怨毒,“我也不是好人,死得不冤,但你怎么还活着呢,真让我不服气啊……”


    闻遥川已经走到了楼梯台阶旁,他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很多年没听到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了,他皱起眉回过头说:“你……”


    然而他一转过去,就发现翟放脸上的五官都消失了,成了一块光滑的白肉,但莫名让人觉得他好像是笑着的,翟放长满了尸斑的手按在闻遥川肩膀上,一把将他给推了下去。


    闻遥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从楼梯上摔下,他躺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后脑勺好像在汩汩地流血,他视线被血液模糊,听到旁边有哒、哒、哒的声音,就好像有谁在单脚跳。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只女孩子血淋淋的脚,他心神俱震,抬起头对上一张如花的笑颜-


    副导演跟其他人都沉默地坐在房间里等,谁也没有开口,直到突然听到走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嗵的一声,摔得很重。


    副导演狠狠吓了一跳,推开门就想去看,但一推门,却看到了贺乌陵。


    贺乌陵仍然带着那天的几个徒弟,面容沉肃,跟副导演说了声,“你不用去。”


    然后看向孟栀,“何小芸是你什么人?”


    孟栀单薄的身体顿时抖了一下,不停地打着冷颤,她缓缓抱住自己的手臂,本来不想开口,但贺乌陵递给她一张泛黄的名字标签,写的是何小芸,她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她……”孟栀嘴唇发颤,“她是我的同学。”


    她当时还不叫孟栀,她家里很穷,长得还不像他们拍的这部《纠缠》里的女主那么好看,并没有什么好几个男生喜欢她,也没有什么反派暗恋她,她只是个很普通,还因为原来的名字难听所以一直被欺负的女生。


    直到高一,她来到新学校,认识了何小芸,她们有半年左右都在坐同桌。


    何小芸是她的相反面,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孟栀有次鼓起勇气跟她说,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何小芸也并没有嘲笑她,反而托着脸问她说你想叫什么呢?


    她们的座位窗外挨着一棵树,当时栀子花正好开了,何小芸趴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在课本的页码上画了一朵小花,双眼很明亮,跟她说:“那你可以叫孟栀。”


    然后她们就是小云和小花。


    她们俩在课上偷偷笑,还被老师骂了一顿,拎出去罚站,但谁也没觉得不开心。


    何小芸梦想当演员,她有个特别崇拜的明星,她经常跟孟栀说,你不知道,他真的很努力,他出身也很普通,拍了很多小角色才走到今天,但我觉得他将来有一天肯定会当影帝,要是我有机会跟他拍戏就好了。


    孟栀很支持她,还经常陪她去看那个明星的电影,她们一场一场地看,甚至在他去过的每个地方打卡,直到有一天何小芸突然激动地跟她说:“小花,我见到他了!”


    何小芸跟很多同龄人不一样,她很喜欢小孩子,周末有空都会去京市的一家孤儿院做义工,那天她在搬一个很重的箱子,自己一个人搬不起来,看到旁边有个新来的男生也在干活,就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男生戴着黑色棒球帽,还戴了口罩,但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她一瞬间就认出来了,是闻遥川。


    都不需要更多的接触,闻遥川抬起头,甚至朝她笑了下的一瞬间,她就爱上了这个人。


    他对她不止是遥远的明星。


    他们都经常去那个孤儿院,很快就私下谈起了恋爱,何小芸经常拉着孟栀跟她说:“小花,小花我跟你说,他真的对我特别好。”


    闻遥川当时二十三岁,比她大七岁,但二十出头也很年轻,于是模糊掉了年龄的差距。


    孟栀是有点迟疑的,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闻遥川好像比她们太太多了,或者说何小芸年纪还太小,但十几岁的少年人哪会觉得自己年纪小,她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关系,于是她看着何小芸陷入了一场绮梦。


    直到何小芸变得越来越沉默,脸色越来越憔悴,最后她死了。


    “我不知道,”孟栀有点哽咽,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办法去找过闻遥川,但我没证据说他们谈过恋爱。”


    何小芸为了保护闻遥川,不想恋情曝光,从来没在手机聊天的时候提起过闻遥川的私事,不是为了防孟栀,是害怕她俩任何人的手机遗失,会给闻遥川带来麻烦。


    所以每次都是私下口头聊天。


    “我总觉得小芸的死跟闻遥川有关系,”孟栀抬起头,她素白的脸上泪痕斑驳,“我只是不甘心,我想见见他,所以我考了电影学院。”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闻遥川,甚至跟对方在一个剧组拍对手戏。


    但来了剧组以后,闻遥川的为人处事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对她也很礼貌,是那种拍戏时永远很绅士的男演员。


    就算不喜欢他,也很难没有好感。


    孟栀还是不死心,在翟放死后,她就假装因为闻遥川救了她,她很仰慕闻遥川,然后跟闻遥川走近了很多。


    闻遥川确实对她比之前还好了一点,但她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少年人了,她觉得这种示好更像笼络人心,闻遥川并没有爱上她。


    她很失败,她没查出来任何事,她只是觉得何小芸可能也被做成了那种肉灵芝。


    何小芸跟她说过,她妈妈叫何小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跟爸爸在外公外婆家里住,因为思念她妈妈,家人本来打算给她也取名叫何小云,但是又觉得云太飘忽了,好像随时会离他们远去一样,所以加了个草字头,希望她永远生机勃勃,永远不要离开。


    何小芸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最后却被那些人变成了谶语-


    闻遥川看到地上那只脚,脸色就陡然苍白,他狼狈地撑起身,甚至顾不上后脑勺还在流血,就想逃跑,他沿着漆黑的走廊不停地往前跑,却好像怎么也没有尽头似的。


    酒店狭长的走廊像地狱一样漆黑压抑,让他恍惚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听说肉灵芝。


    他十四五岁就开始拍戏了,出道就大火,大概是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事业碰到了瓶颈,一直接不到好剧本,只能演男二,然后被公司高层带去吃了肉灵芝,对方大概也想推他一把,让他给公司多赚点钱。


    闻遥川其实猜到了什么,但他还是吃了,很快剧本纷至沓来,他靠其中一部片子拿了人生中第一个大奖,虽然不是影帝,但媒体也都在预言他会成为下一个黑马。


    当时他心理压力很大,他是真的很努力,很自律,他想要红,想要当一个好演员,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一晚接一晚睡不着,为了赎罪,就去孤儿院当义工,然后认识了何小芸。


    何小芸真的很支持他,很懂他,好像他所有的压力跟眼泪都在她面前有了出口,他觉得自己爱上了何小芸。


    但谈恋爱,尤其跟一个高中女生谈恋爱,风险太大了,他越来越红,何小芸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时刻威胁着他。


    他跟何小芸提出分手,何小芸却不同意,吵架的时候他误杀了何小芸。


    公司高层跟什么大师有合作,闻遥川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他刚杀了何小芸,还在惊慌失措,对方就打过来电话,让他把何小芸分尸,说他们那边缺新鲜的肉灵芝。


    只要他做到了,杀人的事他们很容易就能帮他掩盖过去,不会影响他的事业。


    闻遥川实在太害怕被人发现他杀人,于是答应下来,但他在分尸的时候,刚分掉一条大腿,他就突然觉得不对劲,何小芸很瘦,肚子现在却不正常地微微隆起,她好像怀孕了。


    恐惧,愧疚,痛苦,后悔,像赌徒走到末路一样,无数情绪潮水涌来,让他瘫坐在何小芸的尸体旁边,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公司那边却很激动,这种怀胎一尸两命的怨气很重,效力也很更强,甚至何小芸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单独弄出来养成小鬼。


    闻遥川不敢再碰何小芸的尸体,让公司那边都派人拿了过去,然后似乎闹鬼了,何小芸的尸体总是在消失,还莫名出现在学校。


    最后找了高人才彻底收服。


    闻遥川贡献很大,进入了肉灵芝这个产业的高层,他还接到了新电影,他演了一个崂山道士,在何小芸死后第一年,拿到了影帝。


    当时一方面他确实很敬业,另一方面出于害怕,他用心学了一些道术。


    刚好他在这方面也有点天赋,他其实能隐隐约约看到人身上的阴气。


    闻遥川的事业又顺利了几年,直到最近才又开始受阻,公司高层也对他有点不满,希望他再找几个新的肉灵芝。


    正好他有次活动见到了谈雪慈,只是匆匆一面,但谈雪慈阴气太浓重了,很难不注意。


    他就让何边生把谈雪慈弄到剧组,说只有谈雪慈接了这部戏,他才会出演男主。


    何边生当然尽心尽力去找谈雪慈。


    他们这个剧组本来就拍不下去,注定会死人,他们杀了太多人做肉灵芝,亡魂怨气冲天无法压制,眼看就要反噬了,拍这部戏只是想有个合理借口把一批人聚集起来,给每个人都吃一点肉灵芝,然后让那些鬼祟把整个剧组都吃光杀尽,平息它们的怨气。


    整个剧组上百号人,足够缓解一段时间了,到时候留两三个幸存的,闻遥川可以混在里面,他还能说自己会道术,所以才侥幸逃脱,可能会对他有一点影响,但影响不大。


    但事情却没他们想的那么顺利,一直抓不到谈雪慈,剧组反而莫名其妙开始死人。


    闻遥川觉得,谈雪慈肯定也养鬼了,养的还是恶鬼,所以替他荡尽一切伤害他的人。


    闻遥川跑得气喘吁吁,恍惚觉得有一双阴冷柔白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像尸体一样冰凉,对方绞紧他的咽喉,他被迫仰起头,目眦欲裂,突然看到前方有个盛满了鲜血的池子。


    里面红色的莲花一朵接一朵绽放,花心是何边生的脑袋,无数个何边生四肢拉长,成了一节一节的洁白莲藕,诡异而神圣。


    “花开了。”女鬼阴冷的嗓音喃喃响起。


    她本来想拖着闻遥川一起堕入地狱,就算她自己魂飞魄散也值得,眼前却突然出现了拦路的莲花池,里面好多小花。


    说想跟她一直做同桌的小花,约定了要上同一所大学的小花……女鬼眼底流下两行血泪。


    “唔……是小雪的老公,”她歪过头,看着翻涌的血海,说,“那我不死了。”


    她轻轻放开闻遥川的脖子,在对方肩膀上推了一把,闻遥川坠入莲花池,他的尸体碎成好几块,成了莲花的养料。


    她当时让翟放旁边的那个小女鬼把谈雪慈推到学校,本来希望谈雪慈能看到点什么,然后带出去,谈雪慈旁边却跟着个恶鬼。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恶鬼莫名其妙成了老师,还把谈雪慈拦住,弄到办公室玩,恨得嘴巴汩汩冒血,还以为没戏了。


    没想到那恶鬼又突然帮忙-


    孟栀一直低头垂泪,贺乌陵也沉下脸,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对吧,”靳沉听贺乌陵说完,质疑说,“我没吃过,我怎么也会撞鬼?”


    他来剧组晚,没赶上何边生请客。


    贺乌陵扫了他一眼,冷笑说:“你没吃过剧组的盒饭吗?”


    靳沉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谈雪慈也吓了一跳,但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背后阴冷的体温就拥抱上来,对方语气含糊,说:“宝宝没吃,我不喜欢宝宝吃脏东西。”


    剧组的人正各怀心事,就突然听到走廊里酒店服务员的惨叫,连忙出去一看,发现本来应该在客房卫生间里的闻遥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走廊上,他从楼梯摔了下来,尸体摔得四分五裂,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


    害怕还是害怕的,但除了酒店的工作人员,剧组的人都只是沉默。


    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跟着闻遥川来的那个道士,被贺乌陵派人拦住,打算带去崂山,让他们自家处理。


    贺乌陵也带人找到了谈雪慈嘀嘀咕咕给他发了一个多小时语音,每条都一分钟,听得他再次懊悔不应该娶个傻子的那个工厂。


    那个工厂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是因为在阴阳交界处,活人看不到,死人也看不到,只有谈雪慈这种阴气重的活人才最容易进入。


    但找到之后施法现形,其实还是阳间的工厂,于是贺乌陵联系警察交给他们处理了,至少故意杀人罪是逃不掉的。


    至于里面的亡魂,栖莲寺来了几个僧人处理,死了太多人,包括那些魂魄已经消散的,十多年间有三百多人,其中婴孩居多,怨气滔天,至少得诵经九九八十一天,再做一场大型的水陆法事才能彻底超度。


    折腾完已经是晚上三点多,公司都倒了,这戏是真的拍不下去了。


    副导演突然想起来自己吃过人肉,脸色煞白,想找贺乌陵,但贺乌陵已经走了,他只能欲哭无泪地说:“怎么办啊,我不会死吧?”


    陆栖他们也吃了,谈雪慈转过头,眼巴巴看向贺恂夜,小声叫他,“老公。”


    “你让他们直接吃掉,就能把人肉吐出来,”恶鬼弯起唇,写了几张符递给他,说,“但鬼……不,我画的符阴气很重,阴寒入体,他们吃了可能会拉三天肚子。”


    他是装都懒得装了,还好谈雪慈在摆弄那几张符纸,好像没太听到。


    “你可以把你的药给他们吃一颗,吃完就不会拉了,”恶鬼圈住妻子的腰,盯着他皱巴巴的漂亮小脸,语气里带着恶劣兴味,低笑说,“当然,小雪不喜欢谁的话,可以不给他吃。”


    谈雪慈晕乎乎的,他的药不是治精神病的吗,他没听懂,但还是乖乖接过符纸递给其他人,学老公说话,“把这个直接吃掉就会好。”


    “谈老师!”


    “呜呜呜我以后不拜菩萨了就拜你。”


    “……”


    剧组的人俨然将谈雪慈奉为救星。


    谈雪慈雪白的脸颊红扑扑的,双眼微微发亮,他就喜欢别人都喜欢他,他跑过去挨个给发符纸,还把自己的小药瓶掏了出来。


    孟栀吃完符纸吐出一块白腻腻的肉,恶心到差点又哭出来,然后又吃了谈雪慈给她的药。


    旁边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是剧组的一个女化妆师,但不管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对方递给她一杯水,脚步跟语气都很轻快,说:“喝一点吧。”


    “谢谢……”孟栀匆匆道谢,连忙一口气喝完,压了压胃里的恶心,但喝完以后才突然愣了愣,纸杯的背面画了一朵小花。


    谈雪慈还在发符纸,恶鬼靠在沙发后看着他,目光随着他移动。


    那个女化妆师突然顿住,可能因为谈雪慈跟孟栀成了朋友,她死了孟栀难过,孟栀难过的话,谈雪慈也会有点不高兴。


    所以那恶鬼才会拦住她,不让她再往前走,跟闻遥川同归于尽。


    她的身形化成白雾轻轻消散,真可怕,吓死鬼了,这恶鬼快要爱上人类了——


    作者有话说:这恶鬼快被老婆抓起来了。[垂耳兔头]


    第36章 怜惜


    整个剧组一晚上都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谈雪慈觉得有点恶心,他听了一会儿,就拉住贺恂夜偷偷离开了房间。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已经晚上三点多了, 酒店外仍然有警灯在闪烁。


    谈雪慈搂住贺恂夜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前,他隐隐约约好像还听到了诵经声。


    “老公,”谈雪慈茫然抬头,“我听错了吗?”


    栖莲寺的僧人应该都在那个工厂附近超度,但工厂在郊外, 离这边至少一个多小时车程,他怎么可能听到这么远的声音。


    “没有。”贺恂夜沉压压的黑眸望向谈雪慈,伸手捏住他柔软的颊肉把玩了下。


    其实谈雪慈很适合从事玄学这行,他灵感很强, 天赋远远超过贺乌陵带过来锻炼的那几个徒弟,不管学什么都会很快。


    但贺乌陵没有收徒的意思,贺恂夜也并不打算让谈雪慈牵扯太多。


    谈雪慈的命格很奇怪, 他的骨重不到一两。


    风水堪舆, 称骨算命,都是他们这行入门就要开始学的, 根据人的生辰八字去称骨, 能大致推断人一生的命运。


    骨重太轻或者太重都不好。


    太轻会灾厄缠身, 病痛不断, 太重的话一般人压不住,譬如帝王命是七两二钱,这几乎是人的骨重能达到的极限。


    骨重在三两以下就已经算是比较轻的,很容易见到脏东西, 一两左右的通常早夭。


    恶鬼垂眸,他捏着谈雪慈软乎乎的脸颊,尽管这段时间喂胖了一点,但还是瘦,肤色仍然很苍白,看着病恹恹的,身上抱起来也没什么肉,他心口好像突然被挠了下似的。


    他的妻子,瘦得像个猫崽,小脸没有巴掌大,就连命也比别人轻,一两都不到。


    看着很可怜。


    他是恶鬼,竟然也会有怜惜这种情绪。


    谈雪慈这样的命格,应该刚出生就病死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虽然不知道谈雪慈为什么一直没死,但他很确定,自己妻子的命是鬼命,不是人命。


    虽然在鬼神之事上天赋很强,但也很容易被这些东西纠缠至死。


    他不在乎谈雪慈的死活,无论谈雪慈死了还是活着,都是他的妻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但他希望谈雪慈的死是由他来赋予的,而不是让谈雪慈随便被什么鬼祟害死。


    谈雪慈晕乎乎的,本来好好说着话,贺恂夜突然捏他脸蛋,然后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抱起来颠了颠。


    谈雪慈被抱得双脚离地,嘴里小声嘀咕,觉得像在称猪崽一样,小雪猪终于被养胖了,可以抱去吃掉,或者卖了换钱。


    等贺恂夜把他放下来,他们就沿着酒店这条街往前走,京市夜晚也很繁华,但毕竟已经晚上三点多,而且不是市中心,现在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很偶尔才经过一辆,他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附近的开放公园。


    谈雪慈以前晚上一个人是肯定不敢进这种黑漆漆的地方的,但是有贺恂夜在,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只觉得今晚月光也很明亮。


    恶鬼并不怕冷,但谈雪慈换上了厚外套,贺恂夜也陪他换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谈雪慈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然后转过头扑通一下埋到贺恂夜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鼻子里哼哼唧唧的。


    “怎么了,小雪?”恶鬼仍然像个温柔丈夫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问他。


    谈雪慈钻到贺恂夜的外套里,贺恂夜的衬衫扣子硌到了他的脸肉,他胡乱蹭了几下,把那颗扣子蹭开,然后又抬起头,有点忸怩,很慢吞吞地暗示说:“老公,这里没有人。”


    他踮起了一点脚尖,朝男人靠近。


    贺恂夜却没听懂似的,男人冰冷的掌心压在他头顶,反而把他给按下去了,那张殷红的薄唇勾起,很不通人性又带点儿恶劣地说:“没有人,所以小雪害怕,想回去了吗?”


    谈雪慈咬了下唇肉,他嘴唇还微微带着点红肿,昨晚被恶鬼给吮的,他把那点唇肉咬瘪,期期艾艾地发不出声音。


    “小雪不说话,”恶鬼狭长的黑眸也弯起笑,“老公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谈雪慈有点急了,他抬起脸去蹭贺恂夜的嘴唇,贺恂夜却往后躲他,他吭哧了半天,耳根都憋红了,终于小声说:“想……想亲。”


    贺恂夜低笑了声,没再故意躲开他,谈雪慈伸手勾住恶鬼的脖子,就将软乎乎的嘴唇贴了上去,舔了舔贺恂夜冰凉的唇瓣。


    直到贺恂夜按住他的后脑勺,想加深这个吻,他才慌忙躲开,有点儿怯地说:“不,不要那样,要……要这样亲。”


    他喜欢跟贺恂夜贴着嘴唇蹭蹭,不喜欢贺恂夜那样用力舔他,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吞到肚子里。


    “……”恶鬼顿了下,漆黑的眸底晦暗猩红,竟然真的乖乖停了下来,掌心仍然托着他的后脑勺,但是很温柔地低头舔他嘴唇。


    谈雪慈如愿以偿亲了一会儿想要的嘴,眼睛都舒服到闭上了,碍于身高差,他仰起头跟贺恂夜接吻,会单方面吃到更多的口水,他喉咙一直不停地吞咽,直到脸颊都红透了,才呜呜了几声,让贺恂夜放开他。


    然后睁开眼,对上恶鬼几乎变成血红色的双眼,再也无法忽视,他又咽了咽口水,嗓音低弱地小声说:“老……老公,你眼睛好红。”


    老公看起来鬼鬼的。


    他听说普通的鬼是白色,厉鬼是红色,比如什么红色公交车,医院里晚上出现个红衣病人,还有黄色跟绿色的鬼煞气也很重。


    “老公,”谈雪慈并没有放开贺恂夜,仍然将人抱得紧紧,仰头问他,“你是怎么死的呢?”


    他老公看起来也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而且除了眼睛红了点,还是很帅的,也没有破相,不像是出了意外。


    难道是被谁害死的吗?


    贺恂夜没有回答,他眼底的血红色渐渐褪去,伸手摸了摸谈雪慈的脸颊。


    谈雪慈茫然眨眼,正想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树林里有一阵尖锐阴冷的笑声,像是有好几个鬼,他吓得马上钻到贺恂夜怀里。


    恶鬼眉头皱了下,搂着妻子走过去,有几个二十多岁年轻人模样的鬼,围在一碗生米饭旁边,好像在做什么仪式。


    “晚上请不要大声喧哗好吗?”恶鬼彬彬有礼地开口,“很扰民,谢谢。”


    京市前几年突然流行玩招鬼游戏,除了贺恂夜之前从会所弄出去的,还死了好几批年轻人,这几个鬼看起来也是当时死的。


    死了以后没去投胎,还凑在这里玩,性质跟水鬼差不多,是想让晚上路过的人听到,拉过来陪它们一起玩,然后害死对方。


    甚至还不如水鬼,水鬼拖人下水,自己可以去投胎,它们这样的鬼就纯粹是害人了。


    几个鬼怎么也没想到玩招鬼游戏,还真的招来了恶鬼,它们闻到有股特别好吃的阴气,都没敢抬头看谈雪慈一眼,连米饭碗也不敢要了,抱着头哆哆嗦嗦地离开。


    谈雪慈也没想到,还能看到鬼从他面前灰溜溜地逃走的一天。


    只是被搅了兴致,他们也没再逛了,贺恂夜将他搂在怀里往酒店走。


    经过十字路口时,谈雪慈看到有两个鬼在扯头发抢香火,他双手捂住胸口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他给老公烧了很多,不然老公岂不是也要在路边抢饭吃。


    他还看到个飘在别人家窗户旁边的白衣鬼,他捡起块石头,精准砸到了那个鬼的脑袋。


    那个鬼七窍流血,本来转过头凶巴巴地想找他麻烦,但对上旁边的恶鬼阴沉俊美的脸,立马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然后捡起那块石头还给谈雪慈,就小声尖叫着跑掉。


    它们只是几个小鬼而已,加起来都不够恶鬼吃一顿的。


    “小雪好厉害,”恶鬼似乎笑了声,漆黑的桃花眼弯起来,很配合地说,“没有小雪,老公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小雪会一直保护我吗?”


    谈雪慈简直都飘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拳打恶鬼,脚踢阎王,他雪白的小脸仰起来,都不抱贺恂夜的手臂了,改成牵住贺恂夜的手,然后走在贺恂夜前面。


    看到有鬼,他就拿石头去打,俨然是个很能抗事的一家之主。


    恶鬼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在前面梆梆打鬼,等走到酒店外,才屈起指节擦了擦谈雪慈鼻尖上的细汗,他语气仍然是温柔的,忽然开口问:“小雪白天去什么地方了?”


    谈雪慈灿烂的小脸凝固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老公,我觉得有脏东西跟着我,就是之前那个摸我的,我去庙里拜了拜。”


    “这样吗?”恶鬼笑了下,并没有追问。


    导演他们吐了一晚上,房间里味道又酸又臭,现在也都下楼了,而且这一天都没怎么吃饭,也没心情点外卖,就一人泡了碗火鸡面。


    十几个人蹲成一排吃泡面,已经完全没有了形象,也不在乎被狗仔拍到。


    谈雪慈放开贺恂夜的手,也跑过去泡了一碗,他蹲在靳沉跟孟栀中间吃。


    其他人都一脸菜色,不管是闻遥川血淋淋的尸块,还是之前见过的尸体跟他们吃过的人肉,都让他们反胃到食不下咽。


    而且剧组一多半人都在拉肚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被谁诅咒了一样。


    只有谈雪慈将脸埋在碗里,呼噜噜吃得很香,他喜欢吃辣的。


    陆栖在旁边神情呆滞。


    不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之前一直以为谈雪慈是精神病,该不会他才是精神病吧。


    又吃人肉又撞鬼的,他才不信人从楼梯上摔下来就能摔成好几块。


    肯定是鬼干的。


    陆栖冷汗直冒,浑身哆嗦了下,突然佩服谈雪慈,他才撞了几天就受不了了,谈雪慈撞了十几年,正常人怎么活下来呢。


    只有是个傻子才能活下来。


    谈雪慈吃得干干净净,他呆呆捧着碗,本来打算晚上不吃了,结果误食了一碗火鸡面。


    剧组吃完这顿宵夜,彻底散伙,谈雪慈背着小书包又回到了贺家。


    他在剧组一直被欺负,但真的要走,竟然还有点舍不得,他是很喜欢拍戏的,剧组有很多人,让他觉得一直都有人陪。


    不是永远孤零零的一个。


    谈雪慈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在家等着看有没有新戏找他就可以,却没想到一个多星期以后,突然接到了陆栖的电话。


    “你……我……哎,”陆栖语气很复杂地说,“你收拾收拾准备抬咖吧。”


    谈雪慈没听懂,陆栖就让他去看热搜。


    谈雪慈的手机上开了读屏功能,盲人用的那种,虽然他认字程度还不够看懂热搜,但也不碍事,他可以听个大概。


    他点开就看到热搜上深红的几个爆字,头一条就是特大故意杀人案。


    肉灵芝的事调查得很快,何边生,徐宗度还有闻遥川所在公司的高层都有人涉嫌杀人,闻遥川粉丝一开始闹得很凶,怎么也不相信闻遥川真的死了。


    【开什么玩笑,闻哥年底还要去领奖呢,他去年拍的电影又拿了影帝,他为了拍那部戏每天都睡不到三小时,怎么可能舍不得不看一眼就走,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们剧组肯定有问题,有杀人凶手,说不定从翟放到闻哥都是被那个人杀的,你们怎么不去查啊?@电视剧纠缠官博】


    【对,应该把剧组其他人都挨个调查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凶手。】


    甚至还有人点名了谈雪慈跟孟栀,尤其是谈雪慈,他本来黑料就多,之前死的三个人都跟他有矛盾,甚至还有人说谈雪慈煞气重,说不定跟他待在一起就能把人克死。


    直到警方的正式通报出来,说闻遥川涉嫌杀害粉丝,而且跟那个粉丝处于恋爱关系,热搜直接爆了,因为闻遥川对外的形象实在过于光彩,让人无法想象他从神坛坠落的样子,尤其还是以这种荒谬的姿势。


    【我的天,睡粉还杀人,这是活畜生啊,亏他一直装得那么好。】


    【难怪孟栀的微博背景一直是一朵晚上拍到的云,唉,小云现在应该也在天上看着小花吧,不会再分开了。】


    【搞了半天是他自己作孽,心里有鬼,所以晚上心虚从楼上掉下去摔死了,这跟我们小雪有半毛钱关系啊,孩子好不容易接了部戏,半毛钱都没赚到就被这些人害惨了。】


    【就是,还说小雪命硬,自己命不行,一碰就死,还怪别人命好,来来来,我命也硬,我第一个克你,看咱俩谁更硬。】


    要是光这样,跟谈雪慈关系还不大,顶多就是他被骂了一顿,然后又洗清了罪名。


    但副导演经历了这么多,痛定思痛,觉得还是少做坏事比较好,这地狱还是他自己下吧,总不能让其他演员白拍。


    反正公司都倒了,这部戏的废片都在他手里,他就剪了个半小时的短片,尤其把谈雪慈跟孟栀拍的《纠缠》结局给剪了进去。


    谈雪慈演的反派周遐,最后偷东西被人打死了,他偷了一块三千多的手表。


    他看到男主跟男二经常送女主东西,就很嫉妒,他没有钱给自己喜欢的人买东西,他这样内心阴暗的人,也永远没办法撕掉这层皮囊,用真实的自己跟对方站在一起。


    他姣好的外表底下是汇流的黑水,他很自卑,并不觉得女主会真的爱上他。


    他自欺欺人,在心里诋毁女主,觉得她肯定是因为男主他们给她送了好东西,所以才跟他们走得更近,只要他有钱,女主也会靠近他。


    于是他看到有个穿着很贵气的人进了酒吧,就跟在对方身后,把对方放在洗手台上的手表偷走了,但还没跑就被逮到,对方喝多了酒,一时上头,对他拳打脚踢。


    周遐本来就很瘦弱,身体也不好,就那样被按在地上活活打死了。


    他家里只有个奶奶,知道他被打死以后伤心过度,当晚去世,最后他连葬礼都没有。


    只有女主去学校天台上给他放了一束花,他们之前好几次在那个天台聊天。


    其实她是有点喜欢过周遐的,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阴暗,但爱人的心,怎么会觉得对方阴暗呢,她一直在等待坦白的那天。


    做一个阴暗蘑菇也没关系,甚至做一个阴沟里的老鼠也没关系,她会陪着他跑啊跑,直到离开阴沟的那天。


    副导演剪了谈雪慈在天台俯身往下看的一个镜头,湿漉漉的灰色天空在下小雨,少年的黑发也被打湿了,垂下来时显得脸色苍白阴郁,看不出一点怯弱的痕迹,只有冷冰冰的清丽,就好像在学校被欺负被霸凌的不是他一样。


    就好像网上千夫所指,说他污蔑同行,巴结金主的人不是他一样。


    而女主撑着伞在楼下朝他招了招手,女孩全素颜没有化妆,但她的伞在夏雨中微微摇晃,像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最后镜头缓缓拉远,是靳沉饰演的男二离开的背影,还有《纠缠》这部戏原定的宣传语。


    让我们纠缠到底。


    副导演晚上八点半用剧组的官博发了这个短片,本来这段时间关注他们剧组的人就多,这个短片刚发出来没几分钟就点击破万,不到十几分钟就直接在热搜上爆了。


    【啊啊啊啊啊啊死鬼翟放,死鬼闻遥川,我恨死你们了,害得我们都看不到全片。】


    【哭死我了,就中间几秒钟周遐被打死的镜头我都看哭了,不敢想要是能看到正片我会哭多惨。小狗抱腿哭.jpg】


    【卧槽,牛啊,别的不说,谈雪慈演技是真的牛,我不懂他经纪人为什么给他藏起来,连个采访都没有,他才二十出头能把这种阴郁痛苦演得这么好,还愁将来不红吗?】


    【呜呜呜我们小花,这部戏也进步好多,保佑再也不要碰到死鬼男主了。】


    【不是,这合理吗?这几个演员我之前都不认识,别人就算了,谈雪慈的微博我一点开就拍过一个鬼片?卧槽那个鬼突然突脸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手机中病毒了。擦汗.jpg】


    谈雪慈跟孟栀的粉丝暴涨,每次退出去再点开,都增加成千上万的关注,就连靳沉也蹭了一波热度,涨了十几万粉丝。


    尤其谈雪慈,陆栖窝窝囊囊的操作莫名给他搞得对外形象很神秘,再一看长成这样演技又好,感觉更神秘了,简直让人抓心挠肺。


    陆栖也有个微博,他当了七八年经纪人,粉丝才三百多个,一夜之间涨到上万,私信全都在逼问他是不是故意针对谈雪慈。


    陆栖被喷了个够呛,但一点儿不生气,反而爽得很,还把他那个抱头仰天流泪的吗喽头像换成了一个大金链子吗喽。


    谈雪慈一夜爆红,他出道至今所有镜头加起来不到三十分钟,粉丝剪了个合集,都没什么技巧,纯拼接,也飞快被顶上了热搜。


    他被困在小阁楼的十几年,浑浑噩噩撞鬼的十几年,像周遐一样阴沟老鼠似的寂寂无名的十几年,在一夜之间被打破了,好像所有人都发现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谈雪慈这个人。


    有人关心他拍过的每个片段,夸他之前自己偷偷拍照发上去的小羊玩偶可爱,对比了下他拍过的镜头,还说他肯定又瘦好几斤。


    明明他被十几年来见过的最凶恶的邪祟缠住了,全世界的爱却朝他纷至沓来。


    陆栖让谈雪慈看微博,他也不知道谈雪慈看了没,总之谈雪慈一晚上没再给他消息,他有点担心,第二天跑去贺家,拉开被子就看到谈雪慈双眼红肿得像两个小桃子。


    陆栖也莫名有点想哭了,本来想抱着谈雪慈哭,但一扭头对上床头贺恂夜的遗照,他好似被冷水兜头浇下,吓得一立挺。


    妈呀,很不对劲。


    他头皮发麻,剧组好像真的有鬼,该不会谈雪慈那个死鬼老公也真的存在吧。


    他连忙一个紧急收回,从拥抱改成了握手。


    谈雪慈眼泪嗒嗒地茫然抬头。


    “咩啊,”陆栖慈祥地拍拍他手背说,“哥看你那字也学了挺多了,剧本还得挑挑,不能着急,但有个综艺找你,我觉得咱们可以去。”


    有个叫《山野寻踪》的旅游综艺给谈雪慈跟靳沉发来了邀约,说他们还缺两个男嘉宾。


    这综艺就是那种慢节奏旅游类型的,直播跟录播结合,去各种山村住十天半个月体验生活,然后传播非遗文化。


    要是那种很需要文化的,陆栖就不敢找谈雪慈了,不然明天的热搜就是绝望文盲勇闯娱乐圈,但这次是做手工艺品一类的。


    陆栖就觉得还行,大不了笨手笨脚,做得丑一点,也不算什么太大的缺点。


    而且谈雪慈跟靳沉都去,他也可以跟着去,有事好照应。


    谈雪慈不懂这些,本来就是听经纪人安排,于是点头答应,陆栖就让他签了合同。


    这综艺马上开播,他们三天后就得出发,综艺嘉宾本来是提前定好的,但有一个临时来不了,正好谈雪慈当红,就想找谈雪慈补上,靳沉算是买一赠一,沾了谈雪慈的光。


    等陆栖离开,谈雪慈就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外面阴雨阵阵,惨白枝状闪电划过,他刚装了几件衣服,抬起头就被狠狠吓了一跳。


    贺恂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恶鬼修长的双腿交叠,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在漆黑的雨幕中里对他笑,问他,“小雪要走了吗?”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高大沉默的身影在连绵阴雨中像个不能归家的鬼魅。


    谈雪慈心里莫名一跳,他本来就是蹲在地上的,此刻磨磨蹭蹭凑过去,将下巴颏搭在贺恂夜的膝头,然后没说话。


    恶鬼捏了捏他的颊肉,它眼底是鬼气森浓的鲜红,完全不加掩饰,语气却很温柔,“小雪要去什么地方呢,不能带老公一起去吗?”


    谈雪慈趴在贺恂夜膝盖上,抓住贺恂夜的手亲了亲,他心跳得好快,贺恂夜也沉默下来,没再问什么。


    三天以后,谈雪慈天还没亮就独自离开了贺家,他先去山上将东西交给青崖观的道长,然后就去跟陆栖他们汇合-


    贺恂夜再次睁开眼,就看到无数红绳穿梭成阵,每根红绳都被朱砂浸过,挂着铃铛,贴了黄符,将他困在其中。


    此刻已经深夜,周遭一众道士结成阵法,为首的极其清矍,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目光锐利沉凝,手持七星剑指天画地。


    恶鬼试着动了下脚,然后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仍然是弯着的,但看不出什么笑意,一片阴郁死寂,一字一顿地低声呢喃道:“谈、雪、慈。”——


    作者有话说:没事不会虐,老贺没生气,他俩脑回路都异于常人(鬼)[垂耳兔头]


    第37章 他应该爱我


    为首的道长是青崖观的观主俞清虚, 他手上掐决,口中念念有词。


    深沉夜幕底下无数张符纸燃起熊熊火光,映得恶鬼一双桃花眼已经完全成了血红色, 脸色也比平常更阴森, 带着浓浓鬼气。


    “……竟然是你。”俞清虚一愣,他眉头蹙起,神情也复杂了许多。


    青崖观跟贺家多有往来,贺恂夜是贺家这一辈,不,应该说是整个贺家天赋最高的风水师, 百年来无出其右。


    贺恂夜出生的时候,他就见过对方,还去送过贺礼,贺恂夜八字纯阳, 骨重七两一钱,命格极其贵重,并不是早亡之相。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恂夜体质一年比一年虚弱, 体内气息阴阳混淆,连天生的命数都被葬送了, 形同半鬼。


    贺乌陵到处寻方, 也来过他这里, 但贺恂夜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只是他当初替贺恂夜算过,应当能活到三十岁,没想到贺恂夜会死得这么突然。


    “恂夜,”俞清虚沉声道, “既然是你,你应该更懂人鬼殊途的道理,那孩子本来就体弱,经不起你这种恶鬼纠缠,你会害死他的,我如今替你超度,你早日离开,不要再造杀孽了!”


    说完,他抬起手掐诀念咒,“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我今传妙法,解除诸冤业!呃——”


    他才念完一遍,恶鬼身后黑雾遮天蔽日,连今晚的月光都悉数笼罩不见。


    俞清虚身后携七七四十九名弟子布阵,他自己站在阵法最前方,被这恶鬼突然暴起的煞气一冲,当场吐了一口鲜血。


    旁边弟子惊慌,连声道:“师父?!”


    俞清虚抬起手示意自己无事。


    恶鬼眼珠漆黑阴冷,浅淡地笑了下,说:“原来道长觉得别人夫妻感情好,算是纠缠?”


    “他离不开我,”恶鬼喃喃道,“我也离不开他,他是我的妻子。”


    最后这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休得胡言!”俞清虚没让弟子搀扶,他举起七星剑指向恶鬼,沉下脸说,“鬼祟有什么感情,什么离不开,你难道爱上他了?”


    恶鬼避而不谈,血红在黑眸中弥漫开,说:“他应该爱我。”


    俞清虚冷笑一声,说:“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已经给了他三张护身符,就算你能从这里逃出去,也找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原来是你,”恶鬼眼神也一点一点阴郁下去,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丈夫,只是怨气滔天,仇深难解的恶鬼而已,现在眼中怨恨执拗暴涨,竟然笑出了声,说,“你把他教坏了。”


    难怪它刚才试图捕捉谈雪慈的气息,却没有找到,这种烦躁的感觉让它怨气似乎都浓重了许多,背后蔓延开的黑雾漆黑浓稠。


    俞清虚看这恶鬼根本不通人性,跟它说话也是白费口舌,就喝令诸弟子,“起阵!”


    偌大的道观中无数红绳血海般翻天而起,一条条一道道,都被持诵过驱邪咒语,黄符簌簌而动,深夜明明没有下雨,但天上数十道苍白闪电刺破夜幕,像能诛杀一切邪魔。


    恶鬼苍白的脸也阴郁萧索,他头一次觉得这些道士这么难缠,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跟这些没有妻子的人简直无话可说。


    俞清虚定身沉声,双手结出符印,嘴里不停地念诵着拗口的咒语。


    不是他对贺恂夜心狠,这恶鬼手中已经十数条人命,不止是替谈雪慈杀的人,再不诛杀,就降不住了,他欲引天雷诛邪。


    但雷霆还没劈下来,道观中阴风阵阵,却从远及近传来无数鬼哭嚎啕声,一时间旁边的小道士都打了个哆嗦,冻得拿不出手中长剑。


    “你们实在太烦了。”恶鬼血红的眼底阴气森浓,他抬起手,苍白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咒,仔细看上去,跟正常画符是相反的。


    俞清虚双眼陡然睁大。


    这恶鬼画的是招神咒,能招神佛护佑,但它已经是鬼祟了,而且画法倒行逆施,这符咒招不来神灵,反倒招来了十方恶鬼,上万阴魂。


    无数鬼魂哀嚎哭叫着被引来此地,乍一看就像大片大片深灰色的浓雾,遮挡在整个道观上方,怨气冲天而起。


    那恶鬼闲庭闲步,让十方怨鬼替他开道,前赴后继撞在阵法中的无数红绳上灰飞烟灭。


    俞清虚心神俱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走到他面前,朝他微笑说:“俞道长,我有点想家了,能给我一张符纸吗?”


    它拿到俞清虚的符纸,就能再找到谈雪慈。


    俞清虚身为一观之主,有些道行,它就算知道谈雪慈在什么地方拍摄,也找不到谈雪慈的具体位置,除非把整个村子翻一遍。


    俞清虚额头上都是冷汗,但咬着牙站在原地没有动,恶鬼也没跟他客气,伸手主动去拿了一张,符纸上写着魂兮,归复来。


    它对回贺家并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对回到谈雪慈身边很期待,它不需要睡眠,现在却很想躺在妻子身边睡一觉。


    这些人,实在是太坏了,但小雪会给它一个家,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要是谈雪慈不愿意,那它也总有办法让他愿意。


    “你……”俞清虚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恶鬼将符纸拿走,他指着恶鬼,嘴唇发颤,“荒谬!人跟鬼怎么可能在一起?谁会爱上一个恶鬼?!”


    恶鬼突然想起什么,鲜红的双眼转过来,含笑说:“他给了你什么,让你拿来抓我?”


    俞清虚阴沉着脸,并不回答,但那个东西就摆在身后的阵法中央,想藏也来不及。


    恶鬼抬起头,顿时愣了一下-


    谈雪慈早上八点多跟陆栖他们汇合。


    《山野寻踪》是个老牌热门综艺,每年会出四期,去四个不同的村子里拍摄,他们这次拍的是今年的最后一期,拍摄地在鄢下村。


    鄢下村离道观算不上特别远,三个多小时车程就能进山,山路难走,他们到了以后得先下去换成三轮车,再换成当地的牛车,最后自己爬一段路才能到达村子里。


    鄢下村位于鄢河下游,村子因此得名,鄢河的上游还有个村子叫鄢上村。


    谈雪慈他们没有直接去鄢下村,节目组要拍一段他们在城市跟村里生活的反差,所以先拍了几段镜头,中午吃完饭才开车过去。


    等到达山脚下,天色已经渐渐黑沉,前几天才下过雨,山路很湿滑。


    谈雪慈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时雪白的小脸都蹭到了泥巴,裤子也弄脏了,莫名想起来之前贺恂夜下葬,去爬贺家后山的时候,有双手一直在牵着他往前走。


    虽然他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是贺恂夜。


    后面他再去,贺恂夜还背他回家了,跟做梦一样,居然有人会想背他。


    谈雪慈长睫垂下,自己擦了擦脸,他把东西交给了那个道长,对方说今晚就会捉鬼,还给他几张符纸,又对着他念了什么咒语。


    谈雪慈有点茫然,到底起到什么作用了呢,感觉跟平常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本来以为自己浑浑噩噩,可能精神失常了,所以在梦里昏迷不醒。


    然后想象了有个老公对他很好,还想象自己莫名其妙地红了,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这种虚假的感觉很难受,因为知道是假的,所以梦里越幸福反而越难过,万一有一天突然醒来,他可能真的会疯吧。


    他宁愿自己主动去面对,哪怕睁开眼发现连他当过演员都是一场梦,其实他一直待在那个阁楼里没出去也没关系。


    他要在真实的世界里痛苦,那样也比沉溺在虚假的梦里幸福。


    谈雪慈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挡住眉眼,苍白瘦削的小脸显得有些阴郁。


    靳沉身高腿长,个子一米八出头,陆栖跟谈雪慈差不多高,但体力比谈雪慈好点,他俩在前面走,转过头等谈雪慈。


    靳沉指了指谈雪慈阴郁的小脸,示意陆栖。


    又邪恶了。


    谈雪慈感觉有人在指他,皱起眉看了一眼,靳沉马上悻悻地转过去。


    谈雪慈把贺乌陵给他的那个符袋也摘掉了,俞道长虽然没说到底是招鬼符还是什么,但其他说法跟贺恂夜一样,也说符纸已经失效,是什么都没区别,不需要再戴。


    马上就要走到入村前最陡峭的那段山路,前方有个年轻人朝他们招了招手,对方肤色有点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大声说:“是谈老师跟靳老师吗?”


    陆栖也朝他招了招手。


    对方手上拿着个强光手电筒,很快跑了过来,他肤色黝黑显得牙很白,笑容晃眼,说:“我叫柏水章,是鄢下村的副书记,山路不好走,村长让我来带你们上山。”


    谈雪慈他们跟着柏水章往村子里走,交谈时得知柏水章不是本地人。


    他是大学生村官,毕业以后就来了鄢下村工作,到现在已经有三年多了。


    他们接这个综艺很仓促,而且谈雪慈刚红起来,手头各种代言之类的邀约很多,《山野寻踪》又是有口皆碑的老牌综艺,陆栖就没来得及细看这次节目到底让他们做什么。


    只听说是做什么非遗布娃娃。


    山中又开始下雨,夜晚阴沉沉的,他们换上雨靴,穿好雨披,在阴冷山雨中继续走。


    “其实鄢下村以前是专门做纸扎的,”柏水章笑着跟他们说,“好家伙,我刚到鄢下村的时候,感觉村里的纸扎比人都多,村长给我安排了一个砖房,我半夜起来看到对面院子里好几对纸扎的童男童女,吓得我一哆嗦。”


    谈雪慈还好,陆栖跟靳沉脸色都不太好看,刚离开那个恐怖剧组,现在听不得这些。


    两个人本来走在谈雪慈前面,现在都默默走去了谈雪慈身后,缩着肩膀,让谈雪慈纤弱的身躯替他们遮风避雨。


    谈雪慈:“……”


    没事吧。


    柏水章哭笑不得,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嘉宾了,就连忙说:“不用怕,现在做纸扎的越来越少了,他们都是做的老式纸扎人,工艺复杂,讲究也多,比如不能点睛什么的。”


    陆栖他们听到现在变少了,才又讪讪地从谈雪慈背后走出去。


    “现在市面上的纸扎人可多啦,”柏水章摆手,“机器做的也很不错,很多花活,样式很好看还比手工做的便宜,买的人越来越少,村子里就开始改做一些还愿娃娃,搬脚娃娃之类的,拿到我这边,我挂到网上去帮他们卖。”


    这村子里年轻人很多都去外面打工了,老人们,还有一些在家照顾老人跟孩子的妇女平常除了农活,就做点儿手工去卖。


    还愿娃娃就是民间的栓娃娃,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去妙峰山的娘娘那里求子,可以带一个娃娃回家,如果真的生了孩子,就要再还给娘娘一个,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买个布娃娃。


    搬脚娃娃是给孩子保平安的,样子大多是用单手抱住自己一只脚的布娃娃,巴掌大小,白面皮,黑色柳叶眼,有的还有两个冲天辫,用红头绳扎起来。


    “等到了村子里,”柏水章跟他们说,“应该明天就会有师傅教你们做娃娃。”


    谈雪慈听到什么纸扎花活,突然想起那个女仆裙纸扎人,小脸顿时耷拉下来。


    那确实,老男鬼肯定更想要女仆裙,不想要什么守门的童男童女。


    谈雪慈心里嘀咕着,说贺恂夜的坏话,忽然冰冷的雨丝吹到他脸上,他后颈一凉,顿时警惕,还往后看了一眼。


    但这次并没有人说他真坏,也没有什么阴寒气息从他背后覆过来,或者牵住他的手。


    他第一次,没有在晚上见到贺恂夜——


    作者有话说:男鬼哥:跟你们没有老婆的人说不清楚。


    太长了实在没写完,先更一部分,本来已经写到七千多了,但后面没有能断的地方,很坏了。qwq


    ps:文里所有咒语卦象什么的都是引用。


    第38章 鄢下村


    这段山路大概半个小时, 说着就到了村子里,其他嘉宾还没到齐,刚来了三个。


    这综艺每期六个嘉宾, 有两三个常驻, 剩下的都是飞行嘉宾,不一定都是娱乐圈的人,也会有其他行业的嘉宾。


    谈雪慈抬起头就愣了愣,贺睢也在。


    贺睢本来就跟谈雪慈同岁,才二十出头,他穿了件黑色皮衣, 显得肩宽背阔,对上谈雪慈,欲言又止了下,倒是没说什么。


    这个综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定好了嘉宾, 突然有人生病没来,才请了谈雪慈。


    其实原定的那个嘉宾是谈砚宁。


    谈砚宁主修金融,辅修民俗, 在网上做了一个民俗科普账号, 有三百多万粉丝。


    节目组这次本来邀请了他,但他突然出了车祸, 虽然已经出院了, 但头上的伤还没好, 暂时不能来, 节目组才又重新找人。


    贺睢当然是跟着谈砚宁一起报名的。


    除了贺睢,这期节目的两个常驻嘉宾也到了,是一男一女,女嘉宾看起来三十多岁, 画着明艳成熟的港风妆容,是很红的一个女演员,叫秦书瑶,拿过好几个视后。


    男嘉宾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长相阴郁苍白,他是个作家,写恐怖小说出名的,笔名叫青灯客,真名叫陈青,粉丝喜欢管他叫青哥,他还经常开那种灵异探险类的直播。


    陈青见到谈雪慈他们,本来有点阴郁颓丧的眼中就陡然出现了神采,说:“我听说了你们剧组的事,要是有时间很想跟几位聊聊。”


    陆栖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一点儿也不想沾这种邪乎人。


    节目组安排他们在老乡家里住,雨下得不算大,但村子里没什么灯,只能隐约看到建筑都很破旧,是那种老式砖房。


    经过一条巷子时,有个跟拍的摄像师突然惊恐地卧槽了声,其他嘉宾跟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那个摄像师哆嗦着,没能发出来声音。


    谈雪慈抬头看去,昏暗的巷子里站着一个很瘦小的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


    村子里夜晚特别黑,而且现在还下着雨,遮挡了视线,黑黢黢的巷子里,隐约看到女孩细瘦的肩膀上好像长了两个脑袋。


    两个脑袋都是一样雪白的面孔,扎了羊角辫,脸蛋上还涂着两团腮红,又黑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但一个细眉弯眼,看起来阴沉又喜庆,一个有点嘴歪眼斜,涎水不停地往下流,智力有问题的样子。


    节目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采,”直到柏水章叫了那女孩一声,跑过去蹲下往她小手里塞了一把伞,说,“你妈让你出来接我们的?你怎么没带伞呢?”


    小采歪歪倒倒站不住的样子,也不会抓伞,她惨白脸颊上的腮红被雨水冲刷着,像两片血迹从眼底蜿蜒流下。


    嘉宾们这才发现女孩不是长了两个脑袋,而是怀里抱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纸扎人,把她瘦小的身体几乎全部挡住了,看起来就像长了两颗头一样,她脸上还画了跟纸扎人一样的妆。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吓得够呛,所以并没有松一口气,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对不起啊,”柏水章语气抱歉,他指了下自己的头,暗示说,“小采这儿吧……反正她家以前也是做纸扎的,有时候没看住,她就会自己瞎玩,咱们这几天要住的就是她家,已经快到了,应该是她爸妈让她出来接咱们的。”


    他黝黑的肤色跟小采形成鲜明对比,他都快被山村黑黢黢的夜晚吞没了,像个黑猴子,小采在他旁边白得发光。


    她看着柏水章黑乎乎的手,嘻嘻笑了几声,好像不完全傻,还能听懂一点话。


    谈雪慈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山村夜雨里冻得更白,他最熟悉那个手势,他也经常被人那样暗示说脑子有问题。


    谈雪慈啃着手指,那双阴柔的小羊眼抬起来,眸色有种深不见底的黑。


    柏水章在这个村子待了三年,看起来确实很熟悉,他弯腰将小采抱起来,就带着嘉宾们往小采家里走。


    等到了地方,最后一个嘉宾也来了,是个将近四十岁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叫张诚发。


    他是个药业公司的老板,早年三十出头的时候上过一档恋综,那节目很火,他在网上有点小名气,后面也参加过几个其他综艺。


    而且他老家就是鄢下村的,只不过已经十多年没回来了,鄢下村有一半村民都姓张,外面也有人把这儿叫做张家村。


    小采的父母也都姓张,夫妻两个看起来都五六十岁了,比起父母,更像小采的爷爷奶奶,皱纹沟壑很深,泛黄的肤色皱巴巴的,手上还有很厚的老茧跟皲裂痕迹,但是很热情,见到嘉宾们就招呼着放行李。


    “各位领导,”张大爷拿着个旱烟袋,笑呵呵地指了指院子,“屋子都给你们腾出来啦,这边能住七八个人。”


    鄢下村常住人口只有一百多人,是个很小的村子,也很闭塞,看到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明星富商,只知道佝着腰管他们叫领导。


    张诚发是嘉宾里年纪最大的,在商场上浸淫多年,不管心里尊不尊重,表面功夫都很足,连忙上前一步将老人扶好,“是我们添麻烦了,而且咱们还是老乡呢,不用这么客气。”


    张大爷浑浊的眼珠抬起来,哦了一声,他就说看着张诚发很眼熟,这村里人不多,互相都认识,他记得张诚发小时候还来村里祭过祖。


    这家人院子还挺大的,腾出来好几个空房,靳沉跟谈雪慈一间,然后张总跟作家一间,女嘉宾单独一间,贺睢也是自己住。


    不算今天,这期综艺要拍七天,他们把行李收拾好就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嘉宾们录制期间都需要自己做饭,但今天时间仓促,所以是村民给他们准备的,烩了大锅菜,有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菜,还有家里养的土鸡。


    村子里是有网络的,这边不算什么深山老林,节目组来的人很多,饭一时半会还熟不了,导演就在晚饭前开了会儿直播。


    现在还算黄金时段,而且很多人都在等着看谈雪慈,直播间刚一打开,甚至有点卡顿。


    【啊啊啊终于等到新一期!】


    【天呢,小雪比剧里还好看,如果小雪非要追我的话……垂耳兔头.jpg】


    【斯哈斯哈,看之前那个鬼片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小雪弯腰的时候屁股好翘。】


    【给我摸摸,给我摸摸。】


    也有些是冲着其他嘉宾来的。


    【书瑶姐!青哥!】


    【可惜砚宁来不了了,头一次上节目结果突然生病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有睢哥也行,呜呜呜这手机不是触屏的吗,我怎么触不到啊。】


    贺睢在外网上有个账号,经常发自己健身的照片,他家世成绩都很好,身材也很好,如此光鲜的人生履历放在什么地方都是焦点。


    他在外网粉丝有八百多万,是个很红的颜值博主,热度远远超过很多明星。


    不过他在外公的公司当副总,不靠这个赚钱,其实平常不怎么经营账号。


    《山野寻踪》能火这么多年,除了拍非遗拍得好,还因为这综艺出了好几对情侣,每期都黏黏糊糊,算是半个恋综。


    谈砚宁接了这个综艺,贺睢就想跟着来,谈砚宁车祸以后,他本来也没了兴趣,结果去医院看谈砚宁,几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他又听说谈雪慈接了这个综艺,一时赌气,就还是来了。


    贺睢眼皮薄窄,是略微有点下三白的长相,有种阴沉沉的帅气,但人还年轻,这股子阴冷反而显得有点痞,很多粉丝吃他这种长相。


    他沉默看了谈雪慈好几眼,他觉得……谈雪慈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少年肩背都舒展了很多似的。


    尽管谈雪慈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已经不是之前蜷起身子躲在阁楼角落,见到谁都很惊恐,眼泪马上要涌出来的样子。


    贺睢眼神复杂,还好谈砚宁在生病,不然看到谈雪慈现在的样子,恐怕会恨得睡不着觉。


    【???没人告诉我谈雪慈也来啊,该不会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吧,他一直缠着睢哥?】


    【他这几天是挺火的,但咖位还不够来这个节目吧?】


    【嗯,小道消息,他好像是砚宁的哥哥,跟贺家有联姻,背靠贺家,娱乐圈横着走呗。】


    谈雪慈的身份并不是秘密。


    谈父谈母以前经常对外说谈雪慈是他们的二儿子,甚至包括谈雪慈生病以后,很多人见不到谈雪慈,渐渐以为谈家只有两个孩子,谈父谈母也会强调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谈雪慈之前不火,没人扒他,现在几天就被扒了很多信息,包括谈雪慈好像住到了贺家,谈家跟贺家这几个月合作突然变多。


    这些都是联姻的证据,只是没人知道谈雪慈到底是跟谁联姻的。


    【反正不会是睢哥。】


    【难怪在《纠缠》里演得那么好,本来以为是演技,合着本色出演呗,在戏外纠缠别人习惯了,当然很擅长演这种角色。】


    ……


    其实《山野寻踪》前几天发出嘉宾剪影海报的时候,很多猜测来的是谈雪慈,网上就渐渐出现了一些骂声。


    导演组也有预料,但黑红也是红,节目能有讨论度就好,他们乐见其成。


    谈雪慈不知道弹幕说了什么,他今天蔫答答的,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往常乖巧怯弱的样子都没有了,少年过分浓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笼出片浓郁昏暗的阴影。


    他从头到尾没跟贺睢说过话。


    直播结束,节目组给嘉宾们分配了一点小任务,谈雪慈去喂羊。


    摄像师跟着拍了会儿素材,就剩嘉宾们自己干活,贺睢才走了过去。


    贺睢上节目前将头发染成了浅灰色,抓得有点凌乱,他最近跟谈砚宁相处很累。


    他是真的有点想谈雪慈了,之前谈恋爱的时候,谈雪慈每天都会来公司等他一起吃饭。


    有时候他开会结束得很晚,谈雪慈就趴在他办公桌上睡着了,但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醒来,像条小狗一样,凑过来小心翼翼想牵他的手,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他有次跟谈砚宁吵架,好几天心情不好,甚至健身房都没去,瘦了很多,谈雪慈那么笨,什么也不会做,还去学做饭,然后带给他吃,但他心情不好,看到谈雪慈,想起他是谈砚宁的哥哥就很烦,一口也没吃直接扔掉了。


    他总是对谈雪慈不好,但谈雪慈从来不生他的气,顶多乖乖地去旁边待着,等会儿又过来小声怯怯地问:“现在能不能理我呢?”


    不管推开多少次,谈雪慈还是会追过来找他,他知道谈雪慈很喜欢他。


    有次在车上打电话,抬起头发现下雨了,但自己就没带伞,就随口让谈雪慈给他送。


    谈雪慈一直很笨,只记得给他拿伞,自己却没拿,最后淋雨跑回去,身体不好晚上发起高烧,还给他打电话。


    贺睢一开始还以为是兴师问罪的,结果谈雪慈嗓音又黏又软,小声说:“没关系呀,我就是想跟你说话,我好想你。”


    ……


    “我帮你吧,”贺睢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说,“你这样得喂到什么时候。”


    他虽然家世好,但并不娇气,经常被他爸扔到各种地方锻炼,比鄢下村更糟糕的环境也住过,拍这个综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看谈雪慈喂羊也喂不好,几只羊抻长了脖子都吃不到几根,饿得眼都幽绿。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贺睢嘴巴真臭,什么好话到他嘴里都难听起来,连死鬼都不如。


    要是换成某个死鬼,肯定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喂,然后还要一边夸他小雪真厉害。


    别人都拿他当傻子,把他烂泥一样踩到地里,然后还要嫌他又脏又烂,但那个死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直都是把他当小雪,从地上捧起来,干干净净地摆在枝头。


    好像他本来就是应该那么干净的。


    “你饿了吗?”谈雪慈突然打断贺睢。


    “……”贺睢愣了下,还以为谈雪慈在关心他,柔情款款说,“嗯?”


    谈雪慈瞥了一眼羊圈里的一坨黑溜溜的羊粪蛋,又瞥向贺睢,“我还以为你是来加餐的。”


    嘴巴像吃了屎一样,说话这么难听。


    贺睢大脑急速运转了好几分钟,等谈雪慈垮着小脸,人都走不见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瞬间沉下脸来,低骂道:“操……”


    谈雪慈竟然在骂他-


    已经快入冬了,山里晚上格外冷,这地方都是土炕头,晚上要用柴火烧炕。


    谈雪慈喂完羊,就跟靳沉一起去弄了点柴,回来的时候堂屋开了灯,但光线很暗,他俩一推开门,就看到有个人杵在门口在对他们笑,吓得两个人都差点倒在雨地里。


    是个高高大大有点胖的少年,乜斜着眼,表情很呆滞,时不时嘴角抽搐一下。


    “诶,不好意思啊,”张大娘追过来,抱歉地看着他们说,“这是我儿子小栓,他脑袋有点问题,你们别理他就行了,吓到你们了吧?”


    靳沉跟谈雪慈战战兢兢放下柴火出去,靳沉没忍住念叨了句,“这家基因有问题吧……”


    两个孩子智力都不行。


    谈雪慈总觉得鄢下村这个名字很熟悉,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之前结婚的时候派来看守他的两个人,一个叫张春平,一个叫江恒。


    张春平好像就是鄢下村的人。


    晚上嘉宾们跟张大娘一家一起吃饭,导演在旁边架着摄像机拍了会儿,小采跟她哥哥小栓都不太能自理,张大娘喂完这个喂那个,还要招呼嘉宾们吃饭,自己都没吃几口。


    嘉宾们没法帮她喂孩子,只能等吃完帮忙收拾,然后洗了下锅才去睡觉。


    谈雪慈跟靳沉在东侧屋,工作人员那边很挤,陆栖就跑过来跟他们睡了,谈雪慈睡在最左侧靠墙,他把小书包放在旁边,手指放在书包带上,像小孩摸着自己的阿贝贝。


    炕头已经烧好了,热乎乎的,他们头朝炕沿睡,旁边的斗柜上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神像,看起来佛不佛,道不道的,神像前点了两根红色香烛,又供了一碗生米饭。


    “没见过,”陆栖挠了挠下巴说,“可能是他们本地的土地爷什么的吧?”


    但今天太累了,把神像放被窝里也没人有心思多看,他们很快就躺下睡觉。


    睡到半夜时,谈雪慈揉了揉眼睛醒来,他听到屋子里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爬一样。


    谈雪慈顿时抖了下,但没敢睁开眼,他又往被子底下埋了埋。


    说不定是老鼠,他在家里的阁楼也见过老鼠,有次迷糊着摸到自己枕头旁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还以为是小羊。


    结果一睁眼是只油光水滑的灰色大老鼠。


    村子里老鼠应该更多吧。


    谈雪慈将双脚都紧紧藏到被子底下,想等老鼠自己离开,但那东西却好像沿着房梁爬了下来,紧接着又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这声音很响,谈雪慈不知道老鼠吃东西是不是会这么响,他脑子里莫名出现个画面。


    有个人把头埋在神龛前的生米饭里,在不停地大口咀嚼,涎水都流到米饭碗里。


    但万一……万一老鼠也吧唧嘴,吃饭声音大呢,老鼠好像会啃木头,谈雪慈小心翼翼伸出手,把小书包拉到被子底下抱住。


    “呵……”


    对方嗓音含糊阴冷,很满足地喟叹了声。


    是人!


    不对,是鬼……


    谈雪慈头皮一瞬间抓紧了,心跳也快了一点,怎么回事,不是有那个道长的符纸吗?


    为什么又碰到了这些东西。


    而且已经深夜了,那个道长说今晚就要抓鬼,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已经开始了,但他周遭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像自己想象中一样从梦里醒来,什么都没改变,这就是他原本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鬼。


    谈雪慈尽量让自己呼吸均匀像还在睡觉的样子,有些鬼怪能糊弄过去。


    但陆栖睡觉轻,听到底下有动静,还以为是谈雪慈或者靳沉在下面,就迷糊着说了一句,“怎么还没睡啊。”


    谈雪慈被吓得差点给陆栖一拳,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晚了,那个东西停了下来,他感觉好像有一道诡异的目光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然后脚步声很拖沓,一点一点朝他们靠近。


    靳沉拒绝跟同性恋挨着睡,陆栖睡在他俩中间,谈雪慈悄悄伸出一只手按住陆栖,不让他起来,还好陆栖被按了一下就没再动。


    谈雪慈紧紧闭住双眼,半张冷白的小脸闷在被子底下,时间都好像被拉长了,他后背冷汗涔涔,身体已经僵硬,但不敢乱动。


    直到屋子里完全没了动静,也听不到任何奇怪的声音,谈雪慈又等了几分钟,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睫毛颤了颤,想睁开眼。


    然而还没睁开,就听到一道粗粝难听的嗓音紧紧贴着他耳朵响起。


    就像有个人把整颗头都悄无声息地探过来,故意屏住呼吸,一直在等他睁眼一样,对方怪异地笑了下,邀请他说:


    “……你要跟我一起吃吗?”——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两个人分开一章就见面的,但昨天没来得及写完,所以今天加更一章。qwq


    晚上还有正常的更新,但下午去医院了回来有点累,所以有可能在零点后,会尽量早点更。


    (    )


    第39章 他回来了


    谈雪慈心脏都溢到了嗓子眼, 但对方却突然停住了,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的粗糙嗓音开口,阴沉地说:“你带了什么东西, 我们村, 呵……我们村子里可不让带这种东西。”


    “拿出来……”


    “拿出来……!!!”


    对方一直不停地念,陆栖跟靳沉都醒了,一睁眼看到有个模糊的黑影在他们屋子里,俩人嗷的一嗓子齐声惨叫出来。


    靳沉手脚并用地爬到炕边上开了灯。


    灯光驱散了晚上阴雨中的黑暗,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但他们的门确实打开了, 冷风携雨不停地吹进来,谈雪慈打了个哆嗦。


    他呼吸有点重,额头微微发烫,但身上却很冷,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发烧了。他昏昏沉沉地裹紧了被子,甚至都没能起来跟陆栖他们看一眼外面,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晃了晃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谈雪慈眼底烧出了水雾, 感觉那双手好像很大, 他迷迷糊糊去抓对方的手,嗓音因为发烧又黏又软, “老公……”


    “……”靳沉猝不及防被抓住手, 吓得一个大跳,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连忙躲开使劲搓自己的手背,“我草,你瞎叫什么,这里没有你老公!你们男同怎么逮谁都叫老公?!!”


    而且手还软成这样。


    谈雪慈的手像没骨头似的。


    真可怕。


    谈雪慈:“……”


    谈雪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真的发烧了,可能昨天爬山太累,又淋了点雨。


    他恹恹地瞥了靳沉一眼,他还不想要这样的老公呢,像个窜天猴一样。


    他老公可以死了升天,不能直接窜到天上。


    不行,死了也不行,不要死鬼。


    谈雪慈吭哧吭哧爬起来,雪白的小脸已经烧红了,看着稀里糊涂的样子,但他还记得去神龛前看了看那碗剩米饭。


    比昨晚睡觉前少了一半。


    真的有东西来过。


    谈雪慈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没敢再多看,就换衣服跟陆栖他们出去。


    陆栖有点担心,“你这样还能不能拍啊?”


    他身上倒是带了退烧药,毕竟谈雪慈时不时就会生病,但谈雪慈每次的病都来势汹汹,不输液不一定能退下去。


    问题刚开始录制,马上就病了,就算是合理的理由,也肯定会挨骂。


    网上可不管谈雪慈是真生病假生病,只要有一个人冒出来怀疑谈雪慈偷懒,最后就能被传成谈雪慈在综艺上故意推托不干活。


    “没事。”谈雪慈摇了摇头,他眼皮有点水红,但除了身上烫,没什么别的不舒服。


    他们先去堂屋跟其他嘉宾一起吃早饭,这几天嘉宾们会轮流做早饭,头一天是常驻嘉宾秦书瑶和陈青做饭。


    秦书瑶将她的大波浪扎了个高马尾,叉着腰笑眯眯地说:“尝尝我腌的茄子。”


    她昨晚睡觉前腌的,这种红油茄子腌一晚上正好,已经开始入味,但不会太咸,很适合早上配点儿白粥吃。


    “谢谢小瑶姐。”谈雪慈乖乖跟着其他人叫。


    谈雪慈对这种比他年龄大比较多的成熟女性很有好感,因为会让他想起妈妈。


    秦书瑶比他大了十多岁。


    茄子确实很好吃,尤其他发烧嘴里没什么味,吃了几块感觉好像食欲也好了一点。


    他们吃饭的时候,小采跟小栓也起床了,兄妹两个都已经吃过饭,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玩翻花绳。


    外面阴雨蒙蒙,他们手中的绳子有种血一样的鲜红,两个人都智力不太行,没翻几下,红绳就扭得乱七八糟,像一团残破的内脏碎片,小采开始尖叫,小栓也开始哭。


    谈雪慈莫名觉得不太舒服,连忙挪开了眼。


    “哎呦,”张大娘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苍老的脸上只剩下疲惫跟麻木,拎起来一人在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又闹什么?!”


    谈雪慈经常住精神科,见过很多得精神病的小孩,一开始家长还有耐心,但孩子长大了以后破坏力变强,样貌也没以前可爱,而且家长年纪也大了,力不从心,打骂哭泣就成了常事,那种家庭往往阴云笼罩。


    他有时候在医院害怕,尖叫哭着想回家,张妈就会指着那些病人,眼神很哀恸地跟他说:“二少爷,你希望夫人也变成那样吗?你不在医院治病,你想让她也被逼疯吗?”


    然后谈雪慈就会安静下来,哪怕他睫毛都已经哭到湿透,眼睛里也蓄满泪水。


    “……”


    谈雪慈觉得自己又开始迟疑了,他真的不是精神病吗,他到底是什么呢。


    他没再多想,嘉宾们很快就都吃完早饭,准备出发,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村头的一个大娘家里学做还愿娃娃。


    还在下小雨,村子里的路很泥泞,他们是坐牛车过去的,导演同时开启了直播。


    【头一次听说鄢下村,没想到风景这么好,这种阴雨天看着都很解压。】


    【鄢下村好是好,但我还是比较好奇谈雪慈的联姻对象,这届网友不行啊,居然一晚上都没扒出来,既然结婚了总该同框过吧,难道就没有任何人见过他老公吗?】


    【说不定联姻的根本没感情呗,有什么同框,才二十出头就结婚真是自毁前程。】


    【也可能人家根本就没有联姻对象啊,你们钻贺家下水道里了,看到他进了贺家?】


    弹幕一早上就乌烟瘴气的不太和谐,有点影响观感,导演就安排管理员清理了一下弹幕,但架不住发的人太多,所以没什么效果。


    导演冷汗直冒,他只知道谈雪慈是贺睢前男友,而且俩人好像还有点藕断丝连,不知道谈雪慈还跟贺家联过姻啊。


    本来想着谈雪慈现在火,拉他跟贺睢上综艺,这期节目肯定大爆,至于谈雪慈挨不挨骂不是他关心的,反正黑红也是红。


    谁知道谈雪慈还给他埋了一个大雷。


    这万一是真的,扒出来谈雪慈联姻对象长相还说得过去就算了,要是什么又丑又肥的老男人,他节目组也得被人喷死。


    还好马上就到了那个大娘家,大娘也姓张,叫张兰芝,村里人习惯叫她兰芝大娘。


    兰芝大娘拿了白布,棉花,还有其他缝纫工具分给嘉宾们。


    她今年快七十岁了,平常就教村里其他人做娃娃,所以家里有个屋子弄成了教室一样的格局,摆了几张村里小学退下来不要的破桌子。


    其他嘉宾多少有点嫌弃或者不适应的,只有谈雪慈,他还在发烧,顶着双乌黑湿润的眼,东摸摸西摸摸,眼底微微发光。


    他雪白消瘦的小脸从昨天开始就阴沉沉的,现在看着稍微高兴了一点。


    他一天都没上过学,长这么大,除了拍上部戏假装当了几天学生,这是第一次真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他认识的字不多,正好兰芝大娘也不认字,全程没有板书,都是口头讲解,反而掩护了谈雪慈这个小吗喽。


    他小脸凝重紧绷,很认真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低头缝娃娃,他给娃娃缝了头浓密的长发,又用红线串了细细弯弯的红嘴唇,缝得又歪又长,几乎横贯整个面颊。


    让人想起鬼片里的裂口女。


    刚才还在吵架的弹幕现在都沉默下来。


    【……】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嗯,挺好的,感觉晚上一回头就趴后背上了,多凉快啊。】


    【隔着屏幕都感觉有被诅咒到。】


    谈雪慈不知道弹幕对他的手艺有什么评价,他自己觉得缝了一个很好看的娃娃,马上就要缝完最后一条腿,他眼睛亮亮地抬起头。


    其他嘉宾起码都上过小学手工课,就算没再天赋,也好歹做得像个能还愿的娃娃,而不是送去妙峰山会被娘娘认为在找茬的鬼婴。


    兰芝大娘都有点沉默了,老脸皱巴起来,叹了口气,朝着谈雪慈摇摇头。


    谈雪慈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眼巴巴地偷看别人的娃娃,觉得跟自己的差别也不大,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呢。


    要是老公在……


    谈雪慈苍白微尖的下颌抵在娃娃肚子上,双眼睁得很圆,要是老公在,肯定会说小雪做的娃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谈雪慈小脸又蔫巴起来,对其他嘉宾来说只是个综艺而已,但对谈雪慈来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上学就被老师批评了,他偷偷揉了下眼睛,有点想哭又不敢哭,哭了肯定会挨骂。


    谈雪慈小脸笼罩了一层阴霾,别以为他不知道弹幕会骂什么,肯定会骂他是个绿茶。


    只会哭哭哭,想让人可怜他。


    谈雪慈眨了眨睫毛,将泪意忍下去,又坐起来继续缝,但他本来就在发烧,脑袋有点晕乎乎的,眼前又被眼泪模糊,一不小心针戳到指头,渗出滴血掉在了娃娃上。


    谈雪慈吓了一跳,连忙去擦,但已经来不及了,娃娃的肚子被血弄红了一片。


    “娃子,”兰芝大娘等他们做完,来收娃娃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娃娃肚子上的血,问他,“怎么弄的?”


    谈雪慈悄悄举起戳破的指头。


    兰芝大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就把娃娃都收了回去,她还要给嘉宾们打分,谈雪慈上学第一天全班倒数第一。


    陆栖在外面跟导演看监视器呢,脸也沉重了下来,但谈雪慈的首要任务是不被人发现他跟吗喽一个学历,今天已经算成功了。


    不能要求太高。


    他们中午在兰芝大娘家吃饭,兰芝大娘给他们做了卤肉,几个嘉宾会做饭的也去炒了几个菜,然后凑一桌吃,下午兰芝大娘给他们讲了讲还愿娃娃的故事,嘉宾们就准备离开。


    他们回住处之前,还会坐牛车在村里逛逛,导演要拍一些风景,而且这村子里还有几座庙,今天来不及进去,但会在外面看一下。


    柏水章全程陪着他们,嘉宾们分开坐了两个牛车,兰芝大娘把娃娃都还给了嘉宾,谈雪慈垂下睫毛,他披着雨披,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姣好的下颌,几根细瘦的手指攥着那个娃娃,看起来无端有点可怜。


    牛车走到庙外时,柏水章跟他们说到地方了,谈雪慈也抬起头。


    那张透着点冷艳又很孱弱的脸从雨披底下露出来,眼眶微微红着,肤色却很雪白,贺睢坐在他对面,对上这张脸,心里莫名跳了下。


    但谈雪慈已经转了过去,看向那座庙。


    “这是我们村里的将军庙。”柏水章黝黑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他其实长得很俊,除了晚上不开灯可能找不着以外,没什么缺点。


    柏水章挠了挠头说:“具体是哪个将军,其实不清楚,好像很多年前有个将军战败死在鄢河了,成了当地的河神,保佑村民们平安,所以鄢下村几百年来一直供奉他。”


    是个土庙,看起来不算特别大,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个彩塑斑驳的泥胎神像。


    “将军庙旁边呢,”柏水章又抬手示意右侧,“这是张婆婆庙,是我们村里求子的婆婆,我们鄢下村求子或者保佑孩子平安都不拜妙峰山,还愿娃娃也是还到张婆婆庙。”


    张婆婆庙就更小了,连将军庙半个大都没有,谈雪慈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就又收回去。


    “你生病了?”贺睢眼神一直盯在他脸上,见他脸蛋酡红,愣了愣,低声问他。


    他也没多想,伸手就想去摸谈雪慈的脸,谈雪慈抿住唇往后一躲,贺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顿了半分钟才收回去。


    他们坐在牛车上,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谈雪慈就拎了一盏小的玻璃灯,暖黄色的温柔灯光映着他漂亮的小脸,贺睢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谈雪慈见面。


    他当时跟谈砚宁在一个小学,还是同桌,谈砚宁那时候刚到谈家半年,从孤儿院离开没多久,比同龄的孩子都瘦,长得还好看,脾气又倔倔的,很要强,什么都想争第一。


    偶尔没考到第一,会坐在班里默默哭十分钟,然后擦干净眼泪,再若无其事地回家。


    他没有见过这种人。


    他就一直缠着谈砚宁,跟着谈砚宁去他家里玩,然后有次抬起头,看到阁楼上好像趴着个小孩子,跟他们差不多大,雪白憔悴的一张小脸,他就问谈砚宁那是什么人。


    谈砚宁说是他的二哥。


    但谈雪慈没下来玩,他以为不会见到谈雪慈了,他本身也还是对谈砚宁更感兴趣,所以没再多想,直到傍晚跟谈砚宁吵了一架,他赌气躲在了谈家的一个树丛里。


    天色渐渐黑透,树丛也变得黑黢黢的,谈砚宁都没来找他。


    贺睢当时才七岁,他其实有点害怕,但就这么走出去,又很丢人,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待在树丛里。


    然后看到模模糊糊有一簇小小的灯光在树丛外亮了起来,树丛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扒开,然后谈雪慈漂亮纤弱的小脸探进来。


    谈雪慈手上拎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灯,眨巴着眼看他,发现这边躲着一个小孩子,小脸有点激动,问他,“你是自己跑进我家的吗?”


    贺睢头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什么叫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就是一瞬间,谈雪慈眼中变得很明亮,好像盛满了整个世界。


    “……”贺睢别扭地说,“我是阿砚带来的。”


    他还以为谈雪慈在阁楼看到他们了,难道没看到吗?眼神真差劲。


    谈雪慈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要出去吗?不出去我就要走啦。”


    贺睢别别扭扭跟着他钻出去,反正他就是等人来找的,现在有台阶当然下去了。


    ……


    贺睢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谈雪慈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吧,对他一见钟情?


    因为他说是谈砚宁带他来的,谈雪慈怕谈砚宁觉得自己在抢他的朋友,会不高兴。


    所以才不敢跟他玩?


    贺睢心中一阵酸楚,如果他一开始喜欢的是谈雪慈就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阴差阳错。


    陆栖跟工作人员在节目组的车上,他刷了会儿微博,脸色渐渐凝重,说谈雪慈死缠烂打贺睢的人越来越多了,贺睢这边的粉丝量实在恐怖,主要都是多年老粉,战斗力很强。


    公司看谈雪慈红了,贺睢也没插手,就有心捧谈雪慈一把,公关部也联系了他,商量怎么处理谈雪慈的绯闻。


    谈雪慈之前跟贺睢被拍到过太多次,他俩谈恋爱的事情没法洗。


    现在要不然让贺睢主动追谈雪慈,谈雪慈跟他复合,这样谈雪慈处于上风,贺睢自己主动追人,粉丝总不能再说什么。


    要不然就得给谈雪慈找个联姻对象过来,而且那个人要比贺睢更好才行,不然谈雪慈只会被新一轮贬低。


    陆栖其实不太瞧得上贺睢,但事已至此,感觉还是跟贺睢复合吧。


    他向来窝囊,就给谈雪慈发了消息。


    谈雪慈没有看手机,但是谈雪慈的公司跟贺睢秘书联系了,在试探贺睢口风。


    贺睢才知道网上已经吵翻了天,他眉头皱起,现在没有镜头在拍他们,他压低嗓音跟谈雪慈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该不会真打算听贺家的,给我那个小叔守孝三年吧?”


    谈雪慈转过头。


    “我可以跟他们说清楚,”贺睢难得这么耐心地跟他商量,生怕他听不懂,“就说我跟你是正常恋爱的,之前吵架但现在已经和好了,就不会再有骂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谈雪慈觉得不怎么样,他乌黑的眸子抬起来,轻声说:“但一开始是你让我嫁给他的啊。”


    是贺睢让他去结阴亲,如果贺家配完阴亲以后直接把他杀了给贺恂夜陪葬,那贺睢就算去他坟头哭坟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会让他觉得很贱。


    牛车已经到了院子门口,谈雪慈没再跟贺睢说话,拿着他的布娃娃就跳了下去。


    贺睢心里一沉,谈雪慈还是在生气,确实他这次做得有点过分,谈雪慈生气他也能理解。


    山村夜晚显得有点凄凉,谈雪慈走在最后,抬起头时,眼皮莫名跳了下。


    他怎么觉得,人数好像不对。


    他默默看了下其他几个嘉宾的背影,好像都在,然后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晚上实在太黑了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1个,2个,3个……


    谈雪慈在心里默数,数到13的时候心下一凉,牙关也微微抿紧了,刚才他前边只有13个人,但现在多了一个。


    谈雪慈本来想加快脚步,跟其他人走到一起,但谁知道旁边是不是鬼呢。


    他就只好保持现在的步子,直到走进屋里。


    他们今晚在村里一个小饭馆吃了饭,回来喝茶闲聊几句就会去睡觉。


    谈雪慈坐在屋子里,心里还是很忐忑,不对,嘉宾里多了一个人。


    他们本来只有六个嘉宾,现在变成了七个,但好像除了他,没人发现多了一个嘉宾,而且他怎么也看不出来到底多了哪个,只是每次数数的时候都对不上。


    “小慈?”旁边陈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你发什么呆呢?”


    才相处了一天,他们就都喜欢说小慈呆呆的,谈雪慈不喜欢他们。


    谈雪慈又默默从陈青开始数,他冷白的鼻尖冒出细汗,不对啊,还是多一个。


    村子里晚上有电,但张大娘家习惯点蜡烛,贺睢见谈雪慈脸色一直不好看,在烛火底下都很惨白,以为他还在害怕网上骂他的事。


    旁边几个嘉宾在聊今天做的娃娃,贺睢深吸了一口气,他思索了一晚上,终于下定决心,沉声开口,“谈雪慈。”


    谈雪慈还在数数,突然被叫到名字,后颈吓得一缩,仓惶转过头。


    贺睢抱歉地看了下其他人,他知道这个时机也许不够合适,但他真的非说不可了,他不想再让谈雪慈被骂受委屈,也不想再错过。


    “小慈,”他伸手按住谈雪慈的肩膀,年轻桀骜的眉眼难得认真,说,“之前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我真的喜欢你,能再给我个机会吗?”


    谈雪慈:“……”


    谈雪慈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他一直期待贺睢会喜欢上他,贺睢却始终对他爱答不理,现在却突然开口。


    “你……”谈雪慈嗓音干涩。


    但他现在已经不想跟贺睢在一起了,如果他老公是梦的话,那说明他心里想要的是贺恂夜那样会抱着他叫宝宝的男朋友,如果贺恂夜是鬼,那贺睢甚至没有一个鬼对他好。


    贺睢还想再开口,却被谈雪慈打断。


    谈雪慈嗓音发紧,又有点怯,语气却坚决,手指紧紧攥着裤缝说:“你……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其他嘉宾都捂着嘴愣在原地。


    贺睢一直试图跟谈雪慈说话,这综艺又是半个恋综,他们还以为贺睢是来追妻的,为了节目效果肯定会复合,都已经准备好揶揄了,结果谈雪慈拒绝得没有一点余地。


    尽管他小脸单薄苍白,但拒绝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傻了眼,从起哄看热闹变成像鹌鹑一样缩回去。


    就连张诚发都愣了下眼,他跟贺家有生意往来,贺睢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私生活相对也是很干净的,他没想到还会有拒绝贺睢的人。


    贺睢神情也很僵硬,他以为谈雪慈只是跟他赌气,而且毕竟这么多镜头,谈雪慈应该怎么样也不好意思拒绝他。


    然后他可以私下再哄谈雪慈,他并不是不会哄情人,只是以前没哄过谈雪慈而已。


    他以为谈雪慈是个缺爱的小傻子,对他好一点就会开开心心黏在他身边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连着被谈雪慈拒绝这么多次。


    “你到底什么意思?”贺睢脸色蓦地阴沉,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他双眼本来就带点儿凶气,这样冷起脸来是有点吓人的,谈雪慈被吓得一哆嗦,而且贺睢手还掐着他肩膀,捏得他骨头疼。


    贺睢家境优渥,从小众星捧月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时也忘了场合,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说:“我都不介意你结过婚,你就打算跟那个死人过一辈子?!”


    弹幕从贺睢表白开始就傻眼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贺睢的粉丝被啪啪打脸,本来以为是谈雪慈缠着贺睢,没想到是贺睢旧情难忘。


    谈雪慈拒绝贺睢以后,还冒出来几个早就看不惯贺睢,然后奚落他的。


    【早就想说了,你家哥哥又不是什么金饽饽,谁都会喜欢。】


    【而且说实话哈,这节目组的直播骗不了人,那么多怼脸镜头,谈雪慈都能扛得住,之前还觉得他可能高攀贺睢,现在不好说谁高攀谁,贺睢是帅但还差点意思吧。】


    这倒是没人反驳,谈雪慈确实漂亮,无法睁眼说瞎话,就算黑子也没法开口的程度。


    本来以为这样就够刺激了,结果没想到更重磅的还在后面,贺睢最后那句话一说完,弹幕凝固了几秒,然后直接炸了。


    【??????】


    【卧槽,卧槽,真的隐婚大瓜?而且老公已经死了???震惊.jpg】


    【不是,等等,我没听错吧,我还以为他结婚是假的,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结婚,结果就这么猝不及防石锤了吗?】


    【这是可以说的吗?谈雪慈有点太不识抬举了吧,贺家有谁能比得过贺少啊,除了那些老头可能地位更高一点,但是图老头不洗澡吗,之前他确实追着贺少死缠烂打啊,狗仔发那么多照片呢,现在装什么?玩脱了吧。】


    谈雪慈耳朵嗡嗡作响,他还在发烧,浑身又烫又疼,眼皮湿红不堪。


    现在是什么混乱的情况……嘉宾里好像有一个是鬼,但他一直找不到。


    贺睢还突然跟他表白。


    谈雪慈冷不丁反应过来什么,一瞬间摇摇欲坠,脸颊也变得惨白,贺睢说他联姻了,被人发现他冥婚,他是不是就不能在娱乐圈待下去了,他还想明天继续去做娃娃呢。


    他什么也不会,以后都没有饭吃了,他还能去什么地方,去精神病院吗?


    谈雪慈眼眶都红了一圈,嘴唇颤抖,想反驳又怕贺睢说出更多,眼泪要掉不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鼻子也一阵接一阵酸。


    他们就是欺负他老公死了,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但贺恂夜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人轻轻地叩响,所有人甚至包括弹幕都狠狠吓了一跳,刚才都在看谈雪慈跟贺睢,谁都没注意背后的门。


    【卧槽吓我一激灵。】


    【这大半夜的谁在敲门啊,吓得我看了一眼我家的门。】


    别说弹幕了,就连导演都吓得差点跳起来,外面在下雨,节目组所有工作人员也都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或者里屋。


    这他大爷的深更半夜都快一点了,外面根本没有人啊,深山老村连个鬼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莫名有点怵,最后还是离门最近的一个摄像师去开了门。


    深夜大雨滂沱,阴沉沉的雷声划过整个村落,门外的男人穿了身纯黑色西装,身形比男模还挺拔,尽管外面下着雨,但脚上的那双尖头黑色手工皮鞋完全没有任何泥泞,骨节惨白嶙峋的大手上拿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黑伞。


    对方深邃冰冷的眉眼嵌在身后的夜幕中,外表无可挑剔,说不出的俊美清贵,他抬眼打量了下屋里的所有人。


    最后落在了谈雪慈惨白含泪的小脸,还有按在谈雪慈肩膀的那只手上。


    “您……”导演颤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对上眼前的人,莫名语气放尊重了几分,“您是?”


    他们节目组也没请过这个人啊!


    这大半夜的,他觉得这位比起人,更像个夜晚出没的鬼怪。


    眼前苍白俊美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谈雪慈哭红的眼睛,压住沉沉怒气,眼神阴郁又温柔,问他,“宝宝,谁欺负你了?”


    明明离开家的时候还高高兴兴抱着那个小书包,才过去一天多就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男鬼哥:老婆果然离不开我。[抱抱]


    第40章 谁是小三


    大晚上的, 村里还在下暴雨,对方突然出现在门外,而且在这种泥泞的山村还衣冠楚楚, 从头发丝细致到了鞋尖。


    男人那双桃花眼漆黑幽暗, 衬着苍白到有些发青的肤色,虽然长相很俊美,但反而让人很不适,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住在山沟子里,半夜突然有个美女敲门,那多半是女鬼。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暴雨闪电时不时有阴冷的白光划过,对方深邃的眉骨压下,半张苍白面孔都淹没在黑暗中。


    就连弹幕都停滞下来,没人敢说话。


    男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身材高大,目测至少一米九往上,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将肩宽腿长的身形完全勾勒出来, 就算隔着外套也能看出肌肉线条走势极其流利。


    导演愣了半天,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这谁点的男模?


    但男人眉骨压得很低,有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感, 尽管唇边是含笑的, 也让人不敢冒犯, 不管换成谁都能看出来他在生气。


    弹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人试探开口。


    【?哥你谁啊。】


    【我觉得……或许……好像……是谈雪慈的老公,就你们刚才骂过的那个。抱头躲.jpg】


    【你什么时候入宫的,朕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胖橘托腮.jpg】


    【我的天,这你都敢馋, 你去搜搜啊,他叫贺恂夜,京大民俗学的教授,很出名的。】


    【???吓死我了,大晚上刷直播突然看到之前带我的教授,感觉好像摸鱼被发现了一样,不开玩笑,我现在后背都是冷汗,不是,哥你,为什么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


    谈雪慈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他看到刚才门一打开,贺恂夜走进来的时候脚下弥漫出鬼气阵阵的黑水黑雾。


    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一阵喀喀的咀嚼声,再转过头时,多出来的那个“嘉宾”不见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少了一个鬼。


    但是又多了一个更强大的鬼祟。


    贺睢后脊冷汗渗出,除了之前电梯那次,他难得被吓到,他心跳好像都快了一点似的,惊疑不定地盯着贺恂夜。


    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


    贺恂夜不是死了吗?!


    他之前还去参加了贺恂夜的葬礼,亲眼看到贺恂夜躺在棺材里接受哀悼,身上还覆了几朵白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贺睢年轻桀骜的脸上出现了畏色,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贺恂夜幽沉的目光却突然从谈雪慈苍白的脸颊上挪开,然后落到了他按住谈雪慈肩膀的那只手上。


    贺睢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贺恂夜的眼神也算不上有什么滔天怒气,男人冷静而沉稳,但他的后脊却阵阵发凉,像被冰冷的刀尖悬在后颈上一样。


    他本来还不甘心这样放弃,硬着头皮仍然搂着谈雪慈,不想放手。


    冥婚又没有法律效力,就算谈雪慈跟他分手了,那也跟贺恂夜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僵持了几分钟,对上和贺恂夜似笑非笑的黑眸,莫名感觉到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鲜明杀意,呼吸都好像被人扼紧。


    贺睢喉结吞咽,最终还是沉着脸缓缓放开了手,毕竟他也是贺家人,多少有点敏锐天赋,他直觉自己再不放开,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而且他的玉已经碎了,虽然他爸又给他找了新的护身符,但是跟在祖师爷牌位前供过的的玉像根本不能比,他赌不起。


    其他嘉宾跟工作人员大部分还在呆滞茫然,只有张诚发跟贺睢一样被吓出一身冷汗,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居然是贺恂夜。


    贺家不止给人看风水,也管一些驱鬼辟邪之类的事,贺恂夜在整个贺家都是佼佼者,很多贺乌陵处理不了的事,最后也都交到了他手上,但贺恂夜性格诡异,极其难相处,轻易没什么人请他,除非碰到棘手的大事。


    毕竟请别人过去是救命,请贺恂夜等于阎王点卯,谁想主动见阎王。


    前几年他爸突然中邪了,嘴里一直流黑水,躺在医院昏迷不醒,而且肚子高高隆起,黑水像是流不完一样。


    他吓得赶紧去请贺恂夜,贺恂夜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冷淡着脸,说:“开席吧。”


    他不死心,又去请了几次,贺恂夜每次都是那句话,让他开席。


    张诚发:“……”


    再往后都不用说了,贺恂夜一抬眼,他就一脸悲恸地抬起手阻止,示意自己懂了,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他爹裹上寿衣按棺材里。


    正打算吃席的时候,只见棺材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地颤巍巍伸出一只老手。


    你爹我还在。


    张诚发:“……”


    不过老爷子确实命不该绝,贺恂夜没救,是因为不需要救,老爷子回乡祭祖冲撞神灵,被降罚了而已。


    但别人不救会直接告诉原因,贺恂夜救与不救,说与不说,只看他自己心情。


    张诚发擦了擦额头冷汗。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请贺恂夜,他被他爸打出满头包,半年以后才消下去,至于为什么是半年,因为他爸每次想起来就勃然大怒又给他一下,半年以后才终于解气。


    张诚发心里直叫苦,冷汗擦都不完,他前段时间还去参加了贺恂夜的葬礼,毕竟他爸确实没死,他对贺恂夜很感激。


    他还给贺恂夜送了一个很大的花圈,上面挽联还是他亲笔写的呢,现在送花圈的对象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腿软。


    但节目组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主动开口的,张诚发就还是迎了上去,大着胆子说:“贺……贺先生?”


    “张总。”贺恂夜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淡漠,似乎对他还有印象。


    张诚发终于松了一口气,还能说人话,看着挺通人性的,不像是鬼。


    贺家那么玄乎,说不定当初的死只是个障眼法呢,贺恂夜人都好好站在他们面前,怎么可能死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鬼。


    “那个,”张诚发给节目组其他人示意,“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贺先生……”


    弹幕此刻也都反应了过来,贺乌陵对外低调神秘,但贺家这个庞大家族很多人都知道,而且弹幕也不乏有找贺家办过事的。


    【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见过他,他好像是贺睢的小叔,他们贺家封建大家族嘛,我之前听说贺睢的小叔是下一任家主。】


    导演战战兢兢地看向贺恂夜,他虽然不认识贺恂夜,但看贺睢脸色不对,而且张诚发也对贺恂夜态度格外尊敬,知道肯定来头不小,就犹豫着问:“贺先生,您来我们节目组是……”


    到底干嘛的啊,吓他一雷。


    “我爱人生病了,”贺恂夜黑眸抬起,他将手中还在滴水的黑伞放到门口,态度很谦和,“我不放心,想来看看,抱歉,打扰你们了吗?”


    “没,”导演连忙说,“没打扰。”


    贺恂夜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就朝谈雪慈走过去,谈雪慈已经还呆愣愣的。


    他吃的退烧药根本没用,现在烧得眼皮跟脸颊都红彤彤,雪白的脸颊像熟透了一样,脑子也稀里糊涂的转不过来。


    只能愣愣地看着贺恂夜走到他面前,然后贺恂夜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发烧了。”贺恂夜冰冷的手覆在他脸上,漆黑的桃花眼望向他说。


    “贺先生,”张诚发在旁边好奇到抓心挠肺,忍不住问,“您什么时候结婚的?”


    不都死了吗。


    贺恂夜:“上个月。”


    张诚发:“……”


    上个月你都死了!


    就算假死那也是死了吧,张诚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人到底死没死啊,一边葬礼一边婚礼,总不能结的是冥婚吧。


    贺恂夜生前肤色就很苍白,烛火晃动下,他双眼显得越发黑沉浓稠,虽然身材高大挺拔,但没什么血色,只有唇色格外殷红,带着浓浓的鬼气,让人不敢直视。


    贺恂夜摸了摸谈雪慈又软又烫的脸颊,就抬眸望向贺睢,语气平淡但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我记得你跟小雪已经分手了,你这样纠缠别人的丈夫,是你父母教给你的吗?”


    “……”


    贺睢愣了下,脸上顿时滚烫,像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一样,头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没有家教。


    他一边憋气,觉得贺恂夜凭什么拿出长辈的姿态训斥他,但一边又没办法反驳,因为贺恂夜确实是他的长辈。


    贺恂夜是贺乌陵跟许玉珠的老来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都比他大了至少十几岁,所以贺恂夜虽然年轻,却跟他父母同辈。


    但长辈又如何呢,只是个小叔而已,贺恂夜把他说得像个不要脸的小三一样。


    贺睢阴沉着脸,他正要开口,就听到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笑,那道嗓音又低又沉,带着阴冷气息,像被鬼祟附耳过来一样,对方问他,“让你当了三个月的小三还不够吗?”


    “……”


    贺睢猛地转过头,羞辱跟愤怒蹭蹭地往上窜,他呼吸都重了几分,但眼神很惊惧。


    因为好像只有他听到了,其他人都没听到这句话,看到他突然转头,还不解地看着他。


    他又回头看向贺恂夜,贺恂夜握着谈雪慈肩膀,仍然是那个严肃冷沉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


    他确实听到了贺恂夜的声音。


    “你……”贺睢胸口起伏,脸上怒火阴沉,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到底谁才是没有家教,谁才是不要脸的小三?!


    谈雪慈是跟他谈了三个月的恋爱,但那时候谈雪慈跟贺恂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贺恂夜凭什么说他是小三?!


    再怎么样也得说贺恂夜才是小三吧,他本来在跟谈雪慈谈恋爱,要不是贺家突然要联姻,他跟谈雪慈根本不会分手。


    贺睢个子跟贺恂夜差不多高,但被怒火逼得狼狈,无端矮了一头似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他简直想让谈雪慈听听贺恂夜到底在说什么,谈雪慈瞎了眼才会看上这种人。


    谈雪慈瓷白的小脸烧得通红,他现在还呆呆的,什么别人的丈夫。


    他一直默认自己是贺恂夜的老婆,他、他也可以给别人当老公的吗?


    贺恂夜说完之后就没再看贺睢了,他又摸了摸谈雪慈的脸,然后忽然低下头,用冰冷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下。


    贺恂夜嘴唇太冰凉,谈雪慈被吓了一跳,他后知后觉地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眼底都漫出了水汽,这下全身都烧红了一样。


    干嘛突然亲他,而且好多人在看。


    “我只是来看看小雪,”贺恂夜态度放得很礼貌,跟导演说,“他身体不好,生病了我很担心,我不打扰你们了,现在就走。”


    他说着,就打算离开。


    “等……等下!”导演连忙抬手,“贺先生!”


    直播间已经炸了窝,弹幕一直没停下来过。


    【卧槽卧槽,真有老公啊,但这老公没话说,确实比贺睢强多了,血脉压制啊。】


    【#贺睢 不行#】


    【不是,贺睢,这我就要说说你了,惦记自己小婶算什么呢,脸皮有点厚了吧。】


    【救命,这是我免费能看的吗,怎么就亲上了,这不对吧,亲的什么地方啊,你俩是找不着嘴吗,要不我帮你们找找。色狼.jpg】


    【小雪都被亲红了,啊啊啊啊啊宝宝你不能这样,妈妈真的要说你了,才亲一下反应就这么大概怎么办啊,呜呜呜我们小雪。】


    弹幕热闹得堪比过年,但也有人在疑惑。


    【不对,贺睢不是说谈雪慈老公死了吗?这又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但人家确实好好站在这儿,你看地上还有……】


    这个弹幕刚想说地上还有影子,然后就发现贺恂夜好像并没有,男人的肤色在黑西装的映衬下越发惨白,谈雪慈还在他怀里晕乎乎的,让贺恂夜像一个吸人精气的男鬼。


    这弹幕被吓得手抖,打到一半直接发了出去,然后一恍惚,又发现贺恂夜脚下黑水蜿蜒蠕动,逐渐扭曲了一个肖似人类的影子。


    她本来没开灯在家里看直播,被吓得浑身一凉,等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节目组又不在乎多一个嘉宾,直播间都爆了,导演巴不得贺恂夜待在这儿,于是极力挽留,“贺先生,您是教民俗的,也很适合上我们节目啊,还能照顾谈老师。”


    贺恂夜似乎犹豫了下,怕耽误他们拍摄,但最后恶鬼红润的唇角抬起,还是伸出手跟导演握了握,说:“那就叨扰了。”


    谈雪慈:“……”


    装什么。


    根本就没打算走。


    “贺先生是开车过来的吗?”秦书瑶开口问。


    她吃瓜吃到张着嘴一直就没合拢过,她晚上头发已经乱蓬蓬的,没什么冷艳女明星的形象,躲在旁边吃谈雪慈的瓜,没想到谈雪慈看着呆呆的,居然被一对叔侄抢。


    她揶揄地朝谈雪慈挤了挤眼睛,然后就跟贺恂夜说:“这山路不好走,晚上还在下雨,辛苦了吧,大家也累了,我跟老陈去弄点宵夜,咱们吃完再睡吧。”


    《山野寻踪》拍到现在已经是第七年了,她跟陈青都是从第一期到现在的老嘉宾。


    张大娘他们已经去睡觉了,于是她跟陈青很自然地当起了东道主。


    贺恂夜也没推辞,说:“好,谢谢。”


    陈青跟秦书瑶去准备宵夜的时候,其他嘉宾就先回去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准备待会儿吃完直接睡觉,靳沉跟陆栖也回了屋子。


    谈雪慈鬼鬼祟祟的,本来想跟在陆栖他们后边一起进去,却被男人拉住了手腕,将他拽到了旁边柴房的屋檐下。


    这边没灯,昏暗的大雨中贺恂夜的面容深邃发冷,谈雪慈心跳得好快,手心都开始冒汗了,最后小声怯怯说:“老……老公。”


    他在害怕,身上一直发抖,本来想对贺恂夜笑一下,然后再趴到贺恂夜怀里问他你怎么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不管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眼眶因为恐惧微微湿红。


    谈雪慈是真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见鬼了,还是精神有问题,在谈家待久了,不管谁都会精神有问题,他觉得谈商礼跟谈砚宁去医院查一查,搞不好也有精神分裂。


    谈雪慈冷白憔悴的脸颊陷在暴雨中,显得他也湿漉漉的,眼底都是后悔跟畏惧。


    他本来在想,如果像解云说的那样,他是在做梦,那就算贺恂夜是鬼,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真的是鬼,反正也跑不掉。


    他之前看情感大师的课,大师说对待男人要直接,你看上哪个男人,就直接上去叫他老公,没有几个男人能顶得住。


    他当时在灵堂很害怕,而且那天也在生病,脑瓜稀里糊涂的,只牢牢记得大师说的话,要叫老公要叫老公要叫老公。


    男人顶不住,男鬼是不是也顶不住。


    反正不管做梦还是真的,贺恂夜都已经死了,他只可能是鬼,不可能是人。


    他就叫老公好了,毕竟他也不敢叫名字,万一本来没鬼,他瞎叫,把魂招来怎么办。


    谈雪慈咬住唇,苍白阴郁的小脸上双眼很晦暗,再往后他没想到贺恂夜会对他那么好。


    给摸一摸亲一亲,贺恂夜就会对他好,他觉得自己也不亏。


    没有人喜欢他,他去找别人,让人家把屁股撅烂了,也未必能有贺恂夜对他好。


    谈雪慈手指发抖,他可能真的是个蠢货,还美滋滋觉得自己白得个老公,但他忘了,不管做梦还是真的,他都是在与鬼谋皮,恶鬼想要的可不是什么亲亲摸摸就够。


    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想被鬼撅屁股,摸他的那个黑雾大概率也是贺恂夜,他真的被人摸了,他觉得贺恂夜肯定会生气。


    那就很坏了。


    谈雪慈忍不住咬起手指,他一紧张难受就想咬手,纤白的指头上都是小小的血坑。


    真的有鬼。


    原来真的有鬼。


    这么多人都看到了贺恂夜,不止是他一个人看到,但贺恂夜确实已经死了。


    谈雪慈心脏都跳得开始不舒服。


    那个黑雾一开始只是摸了摸,但后面好几次想往他身体里钻,贺恂夜是真的想睡他,而且快要忍不住了,他才想把贺恂夜抓起来,谁知道贺恂夜这么快就找到了他。


    也不知道那些道士对贺恂夜做了什么,这死鬼很会装,看不出来生气没有。


    万一那帮道士下手很过分,这死鬼生气了,把他撅完再杀怎么办。


    谈雪慈沉重的小脸上恐惧又哀愁,纠结到皱巴起来,他觉得他靠近贺恂夜就靠近了痛苦,但远离贺恂夜又远离了幸福。


    贺恂夜不在的时候,他想起来的都是贺恂夜的好,老公会给他钱花,老公会背他,会抱他,还会每天都夸他,他真的很想贺恂夜。


    但真的见到贺恂夜,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恨不得让道士找个雷峰塔把贺恂夜关起来。


    他就是这种坏蛋,只想把好处全占了,但什么都不想付出。


    谈雪慈不知道贺恂夜为什么对他好,人都不会对他好,恶鬼为什么对他好呢。


    恶鬼早晚会朝他索取代价,他不一定能给得起,被鬼操完会死吧……但他又没办法找人问经验,毕竟没见过其他被男鬼操过的人。


    谈雪慈被贺恂夜攥着手腕,苍白的脸庞上一会儿阴郁一会儿怯弱,最后还是想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假装自己是个傻子,假装自己看不到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


    他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憋出一个笑,伸手去抱贺恂夜,小声说:“老公……”


    “小雪,”恶鬼目光幽暗黏腻,语气却很温柔,跟他说,“你看院子里是什么?”


    谈雪慈下意识转过头,然后被吓得差点惊叫出声,还好贺恂夜及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谈雪慈脊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都没发现,他背后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补丁旧衣服,在黑沉压抑的暴雨中形同鬼魅。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他长得很奇怪,眼裂特别长,而且两只眼睛不对称,一个高一个低,在流着口水对他笑。


    再旁边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的皮肤都呈现一种灰紫色,好像在吃什么香烛,抬起头发现谈雪慈在看他们,还以为谈雪慈想抢,目光瞬间阴寒怨毒。


    都是鬼。


    谈雪慈摇摇欲坠,整个院子满满当当都是鬼,还有个鬼没有双腿,它趴在地上,漆黑泥泞的指甲探过来,想抓他的脚。


    谈雪慈被吓出一身冷汗,直往贺恂夜怀里钻,贺恂夜并没有推开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将他抱在怀里,但恶鬼唇角却抬着,黑黢黢的眸子垂下来望着他,似乎充满了鬼祟的恶意,问他,“够不够,还想再多看一点吗?”


    谈雪慈嘴唇颤抖,他愣住了没回答,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暴雨之下,昏暗的云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浮动,谈雪慈本能地想要看清,却发现那是张青灰放大的鬼脸。


    他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但恶鬼的手还死死地捂住他的嘴,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双眼猝然睁大,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他拼命乱蹬,想让贺恂夜放开他,贺恂夜都没有松手,恶鬼的手臂将他死死箍在怀里,谈雪慈最后一巴掌朝恶鬼的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扇得极重,恶鬼苍白的侧脸顿时红了一片,浓黑的眸底好像都有血红涌动。


    谈雪慈浑身抖了下。


    “还不愿意相信吗?”恶鬼冰冷的吐息都被扇得顿了一秒,而后垂下眼,看不出到底生气没有,总之笑了起来,朝谈雪慈靠近,薄唇微动,“我还能让你看到更多鬼。”


    其他嘉宾都已经收拾完,回到堂屋等着吃宵夜了,突然听到外面啪的一声,连暴雨都没能遮盖住,都被吓了一跳。


    外面只有谈雪慈跟贺恂夜在,张诚发连忙探头,“贺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院子里太黑了,实在看不清。


    恶鬼浓稠的黑眸看不出情绪,见张诚发要撑伞出来,它眸底才掠过一丝厌烦,然后阴沉滴水地开口说:“没事,回去。”


    “……”张诚发嗖一下缩回手,“好勒。”


    不敢管,听起来像在让他滚回去。


    陆栖在里面快吓死了,这动静听着感觉在打人呢,像扇了一巴掌,手劲儿还挺大,他心里突突地跳,该不会贺恂夜看到谈雪慈跟贺睢在一起,所以很生气,然后就家暴了吧。


    就谈雪慈那小体格,一巴掌就被扇死。


    应该不至于动手吧。


    陆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想硬着头皮冲出去,然后又窝窝囊囊退回来,不至于吧,不是,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死都死了,好不容易娶到个老婆都不珍惜,还要家暴,死得活该!


    ……


    恶鬼被扇了一巴掌,黑发垂下来几绺扫过眉骨鼻梁,见谈雪慈终于冷静下来一点,然后才放开了捂住他的手。


    “……你想干什么?”谈雪慈红着眼眶跟他对视,脸上的怯弱都不见了,比暴雨还阴沉。


    院子里那些被贺恂夜召出来的鬼也已经消失,但他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恶鬼伸手想摸他的脸,被谈雪慈一巴掌扇开,手背也红了一片,它弯起唇,说:“我只是想让你正视一下我们的婚姻关系。”


    它想让谈雪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跟一个鬼祟结了婚,然后还主动跟它在一起,他们是夫妻,拜堂行过礼,永远都不应该分开。


    谈雪慈:“……”


    放屁,嘴上说得这么好听,他觉得贺恂夜只是想撅他屁股。


    “还是说,”恶鬼含笑望向他说,“你让俞清虚把我抓起来,是为了跟贺睢在一起?”


    它的双眼渐渐变成了鲜红色,谈雪慈刚才还尖叫打人,现在又害怕起来,怕贺恂夜会生气杀了他,他浑身都在抖,在想要不然求求贺恂夜算了,他什么都能做的。


    他最清楚,鬼祟没有人性没有感情,不会怜悯,对他好或者弄死他,都取决于贺恂夜,他只是鬼祟手中的蝼蚁。


    虽然贺恂夜对他好,他也没指望过贺恂夜真的会爱他,人跟鬼是不一样的。


    恶鬼顶着脸上还在涨疼的巴掌印,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搂住他的腰,低下头抵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它说:“我好像有点不高兴。”


    谈雪慈愣了下,什么意思。


    恶鬼鲜红的双眸抬起来,见谈雪慈没反应,又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脸颊,将他揽到怀里,恶鬼嗓音很低,求他说:“小咩,你哄哄我。”——


    作者有话说:贺恂夜:老婆是个呆瓜怎么办。[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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