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宁拐进小厨房时,一股鲜浓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揭开锅盖,瞧见里头炖着满满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
哎,夫君也真是的,汤还煨在火上,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也不怕糊了锅。
她心里嘀咕着,转身从灶间取了只粗陶碗,走到水缸旁,舀了半碗井水,而后端着碗走出门,递给那个仍站在院外的陌生男子“喝吧。”俞宁轻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便越是盘旋不去,可她搜遍记忆,却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真是怪事。
徐坠玉接过陶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俞宁吓了一跳,因拿不准他是否故意,也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几点干涸的泥点子,不说话。
“多谢姑娘。”徐坠玉的声音温润依旧,他慢慢饮了口清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肩上脸上,盯得俞宁有些头皮发麻。
“姑娘是本地人?”片刻后,徐坠玉放下陶碗,很自然地开口搭话。
俞宁抿了抿唇。按说,给人喝了水就该请人离开了,可不知怎的,那句送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许是一个人在这竹屋待久了,实在闷得发慌,又许是这人虽陌生,周身气质却隐隐有些故人之姿,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荷塘景色甚好。”徐坠玉望向不远处那片接天莲叶,目光悠远,“让我想起,曾也见过这样一片荷塘。”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追忆,轻易便勾起了人心底的怅惘。俞宁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后阳光正盛,洒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漾起粼粼碎金,确有几分画意。
“公子是外乡人?”她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恼。这镇子拢共就这么大,他既是生人面孔,自然不会是本地人。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恍惚,尽说些蠢话。
“嗯,算是吧。”徐坠玉收回目光,“我居无定所,漂泊惯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不过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却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这话说得真诚,俞宁心底的戒备不由得松了点。她想了想,侧身让开院门,“公子若不急着赶路,进来坐坐吧。锅里煨着鱼汤,我得看着火。”说着,她从墙边搬来两个小竹凳——那是平日里她与夫君在檐下纳凉时坐的。
她将其中一个凳子放在小厨房外的阴凉处,推给徐坠玉,自己也在另一个上坐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应了,他身姿挺拔,即便坐在这样简陋的竹凳上,也自有一种清贵气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起初俞宁还有些拘谨,多是徐坠玉在说,说他走过的山川城镇,见过的奇风异俗,偶尔穿插些市井趣闻。他说话不疾不徐,嗓音温润,用词雅致却并不晦涩,确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渐渐地,俞宁也放松下来,偶尔应和几句,说到荷塘四季的变化时,眼中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夏天的莲蓬最是清甜,秋天的藕粉糯糯的,到了冬天,塘水结了厚厚的冰,能看见冰下游鱼摆尾……”她说着,神情温柔似水。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
灶台上的鱼汤渐渐熬得浓白,香气弥漫了整个竹屋。俞宁起身去查看,用木勺轻轻搅动,又添了把细柴。
“姑娘好手艺。”徐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不是的。”俞宁摇头,“汤是夫君熬的。不过确实美味,他常说,鲜鱼需得慢火细煨,汤色方能醇白,滋味才够绵长。”
徐坠玉握着陶碗的手指,暗自收紧了一分。
“看来姑娘与尊夫感情甚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俞宁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她搅动着勺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都柔软下来:“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待我……是极好的。”
“如何个好法?”徐坠玉问,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闲聊。
俞宁却认真想了想,才细声道:“他会赶在日头还未升高时,去塘里下网,把最肥的鱼留给我,说是捞到了肥鱼的人,会搏个好彩头,我若去采莲,他定要划着小船跟在旁边,生怕我掉进水里。夜里蚊虫扰人,他总是先替我熏好了帐子,自己却常常被叮得满胳膊包……”
她说得细碎,全是日常琐事,可字里行间透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情。
徐坠玉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梦境赋予俞宁的记忆,竟编排得如此细致周全。那些她说话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亲昵,像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听起来,尊夫确是个体贴人。”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缓缓挤出,“只是不知,平日相处,可有什么规矩分寸?”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了。俞宁搅动鱼汤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徐坠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在下只是觉得,夫妻相处之道,各有不同。有些人家亲近些,有些人家规矩多些,便不由得有些好奇,所以冒昧一问。”
俞宁虽觉得这问题略显唐突,但见他态度诚恳,便也认真答道:“我夫君待我很是尊重。家中大小事都会与我商量,从不会擅自做主。说话也总是温声细语的,从未对我高声说过话。”
“是么?”徐坠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那真是令人羡慕。”
俞宁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时,她心头一悸,那双不久前尚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深浓得让人不安。
“公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坠玉却倏然笑了。那笑意疏朗,如云破月来,方才的阴郁仿佛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姑娘好福气。只是,这般相敬如宾,可会觉得,少了些寻常夫妻的亲近热络?”
这话已将冒犯之意摆在了明面上。俞宁蹙起眉,正欲开口,屋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俞宁听到后,眼睛一亮,面上瞬间绽开笑意,“是不是我夫君回来了!公子,待你见了他,你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
她放下木勺,快步走向门口,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徐坠玉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俞宁奔向门口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好人?
顶好的人?
呵……荒谬,可笑至极!
竹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肩宽腿长。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起的肥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宁宁,我回来了。”那人开口,音色好听且干净,带着浓浓的少年气。
这声音……
他倏然抬眸看去——俞宁迎向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鱼,语气轻快:“今日怎么这么晚?汤都快熬干了。”
“遇到个熟人,多说了两句。”男人说着,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
徐坠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逆光中,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一张极其昳丽漂亮、却也极其熟悉的脸。
白、新、霁。
那张脸,竟和白新霁一模一样。
不,不止是容貌。
徐坠玉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男人,灵识如利剑般刺探而去——灵息、神魂印记……分毫不差。
就是白新霁,是他本人。
这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丈夫,怎么会是白新霁?怎么可能是白新霁?!
他是怎么进来的?
而门口那人,好像终于察觉到院内还要第三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俞宁的肩头,落在徐坠玉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位是?”白新霁语调慵懒,仿佛真的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
俞宁未察觉二人间气氛的古怪,忙侧身介绍:“这位是路过的公子,讨碗水喝。”她又转向徐坠玉,语气自然,“这是我夫君。”
徐坠玉盯着白新霁,慢慢扯出一个笑,“原来是尊夫。方才听姑娘说起二位日常,真是……鹣鲽情深。”
他不能妄动。此刻任何过激的言行,都可能牵引俞宁的心绪剧烈波动,导致这本就脆弱的幻境提前崩塌。
白新霁的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屋内那两只并排的小马扎、最后落回俞宁的脸上。
“我们宁宁就是心善。”他伸手,很自然地将俞宁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为夫都同你说过许多次了,尤其是……这等来历不明的生人。”
这话的语气温和,内容却字字带刺。
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且不说面前这公子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甚至连他姓甚名谁、来历背景一概不知,怎可如此放心便请他入院闲坐?再者说,她如今已嫁作人妇,自该避嫌远疑,又怎能堂而皇之地与外男独处一院?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徐坠玉:“公子若是歇够了,不如……”
“不急。”徐坠玉打断她,目光仍锁在白新霁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在下与尊夫一见如故,还想多聊几句。”
白新霁静静看着他,良久,也是微笑。
“也好。”白新霁松开俞宁,温声道:“宁宁,你去把今日新捞的鱼收拾了,仔细些,莫要伤了手。为夫与这位公子,好生说说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坠玉,桃花眼里掠过意味深长:“毕竟,为夫与这位公子,倒也是一见如故得紧呢。”
第92章
二人走到了院内一隅。此处离小厨房有些距离,几棵葱茏的绿树投下浓荫,日光透过疏疏落落的叶隙,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子似的光斑。本该是清幽宁和的好地方,此刻的空气却凝滞般沉闷,连蝉鸣声都淡了。
“你怎么进来的?”徐坠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冰。
白新霁却只闲闲地倚着树干,“徐公子这话问得有趣。我倒想问问,你设下这困人的梦境,将师妹囚于此间,究竟是何居心?”
徐坠玉连眼风都懒得给他,“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白新霁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酒肆之中,你对我所用的那些邪术……怎么,如今是想故技重施,把这等下三滥的路数,用在师妹身上?”
徐坠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他心中盘算得清楚。白新霁知道什么,或自以为知道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所以为的真相,尽是错的。那些所谓的邪术、妖法,与他何干?他身上的,可是魔脉啊。
可他却必须堵住白新霁的嘴。
纵使现实中的俞宁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甚至赠他那串压制怨灵的手钏。可梦境中的俞宁,记忆被篡改、认知被扭曲,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尚未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这脆弱的幻境,绝不可提前崩塌。
“白新霁。”徐坠玉抬起眼,目光沉沉,“我不管你是用何种手段闯入此境。但你若敢在她面前,胡说半个字……”
“你又能奈我何?”白新霁轻巧地打断他,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漾开毫不掩饰的、近乎恶意的挑衅,“徐坠玉,你莫不是忘了,在此地,在此梦中,我如今的身份——”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可是俞宁名正言顺的丈夫。”
徐坠玉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白新霁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我想做什么,皆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陪她用膳,与她闲话,甚至……”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徐坠玉眼中翻涌的暴戾,“更亲密无间的事,也都是天经地义。”
那一瞬,徐坠玉是真真切切地想杀了他。指尖灵力无声凝聚,又最终因顾忌幻境稳定而强行散去。
白新霁一挑眉,转身,施施然朝着竹屋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若是识趣些,就快点走罢。”
*
徐坠玉独自立在斑驳的树影深处,看着白新霁渐远的背影。日光明明晃晃,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漫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尽快找到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的执念——那才是支撑这场梦境的核心,待他找到后,便可问出答案,这场虚幻自可土崩瓦解。
在此之前,他得盯紧白新霁。绝不能让这个贱人越界半步。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了上去。
*
屋内,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一锅熬得浓白如乳的鱼汤,一碟翠生生的清炒时蔬,一盘勾着薄芡的醋溜鱼片,还有一小碗嫩黄水润的蒸蛋羹。皆是寻常农家菜,却做得干净清爽,香气诱人。
俞宁正将最后一只盛满米饭的青瓷碗摆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面上绽开温软的笑意。
“快来用饭吧。”她招呼着,目光在徐坠玉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礼赶客,颊边泛起些许赧然,“方才是我思虑不周了。公子既是夫君的朋友,便不算外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说了这许久,还不曾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她显然将他们二人的关系误解成了故友重逢。
徐坠玉脚步微顿,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胸口那团郁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嘴角勉强扯出个温和的弧度,“不妨事,是我叨扰了,我姓徐,名坠玉。”
“怎可说是叨扰啊,来者是客。”俞宁连忙摇头,执起汤勺,舀了满满一碗鱼汤,递到徐坠玉面前,“公子尝尝,这汤熬了许久,应该入味了。”
她的动作亲切,仿佛对待熟识的友人。那碗热气袅袅的鱼汤被捧在素白的手中,递到他面前时,徐坠玉竟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安和堂那些寻常晨昏,她为他端来汤药,眉眼温软,声音轻细:“师父,趁热喝。”
可这恍惚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截住了那只汤碗。
“宁宁。”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贴到俞宁的身侧,很自然地将汤碗接过,随意地推给徐坠玉,“忙了这半晌,你也累了,坐下歇着,让为夫来服侍你。”
他说着,又去盛了一碗,执起汤匙,从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汤汁,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俞宁唇边,眼波脉脉,“来,先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这动作太过暧昧,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俞宁怔了怔,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递到唇边的汤匙,声音都有些发紧:“夫君……我、我自己来就好。
“听话。”白新霁却不依,汤匙又往前送了送,“你操持这些,辛苦了,该让为夫心疼才是。”
俞宁有些无措地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对面的徐坠玉。只一眼,她心头莫名地重重一跳。
徐坠玉正静静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奇怪的是,她为何会觉得,徐公子此刻,可能有些难过?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心头那点抗拒骤然强烈起来。她抬手,推开了白新霁递到唇边的汤匙。
“我自己喝。”她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白新霁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不悦,但面上依旧笑着,“好,都依你。”
俞宁低下头,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鲜美,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夫君今日的举止,似乎太过亲昵了些。虽说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可当着外人的面……
她忍不住,又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徐坠玉一眼。
他正垂眸喝着汤,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与这温馨的饭桌格格不入。
俞宁心头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徐公子。”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白新霁执筷的手倏然顿住。
徐坠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宁宁。”白新霁缓缓放下筷子,“徐公子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我们怎好强留?”
他说着,目光转向徐坠玉,唇边笑意温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坠玉,你说是不是?”
这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徐坠玉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冷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留一晚也无妨的。”俞宁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徐坠玉身上,“这附近没有客栈,夜里行路也不安全。徐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歇一夜再走吧。”
她说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那想要留下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叩击她的心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可俞宁却莫名地相信它,遵从它。
白新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宁宁,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俞宁却难得地固执起来,毫不退让,“徐公子是夫君的朋友,便是我们的客人。既是客人,哪有天色将晚还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她又补充道:“况且,我瞧徐公子面善,定是个好人。”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她。
面善。
好人。
她甚至不记得他是谁,忘了一切前尘过往,被囚于此方虚假的天地,却依旧会凭着某种模糊的感觉,说出这样的话。
徐坠玉心头先是一软,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可紧随其后的,却是疑虑与警惕,悄然蔓上心头。
有点不对劲。
白新霁盯着俞宁看了许久,终于松口:“好,都听你的。”
他转向徐坠玉,皮笑肉不笑,“徐公子,那便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徐坠玉静静回视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多谢款待。
第93章
几人合伙收拾了碗筷,饭桌恢复了整洁。俞宁又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恍然惊觉——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她、她……
白新霁找了条干净巾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而后走到俞宁身侧,极其自然地将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黏糊糊的撒娇意味:“宁宁,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那姿态缠绵悱恻,烛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恩爱夫妻。
俞宁却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直冲头顶,让她险些控制不住,想一巴掌扇开他。
她分明记得,自己的夫君沉默寡言,又怎会有这般风流缱绻的作态,且在旁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般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夫君……”俞宁试图从那个过于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声音绷得发紧,“徐公子还在呢。”
“嗯?徐公子怎么了?他自会歇在客房啊。”白新霁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胸膛。他侧过脸,桃花眼斜睨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徐坠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是吧,徐、兄?”
徐坠玉缓缓抬起眼,而后死死盯住了白新霁揽握俞宁肩膀的手。
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那些未解的谜团、这幻境背后的因果,统统都不再重要了。
干脆让这虚假的一切彻底碎掉吧。
他快……受不住了。
灵力无声无息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风刃,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地刺向白新霁的手腕脉门。
白新霁揽着俞宁的力道骤然一松,滑落下去。
“客房在何处?”徐坠玉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的一丝腥甜,开口。
白新霁轻笑,仿佛毫不在意方才那小小的交锋,随手朝西侧厢房一指:“那间便是。简陋了些,徐兄多担待。”
徐坠玉离了屋子,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俞宁终于用力挣开了白新霁的手臂,后退两步,有些惶惑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
“她声音轻颤,有点疏离道:“夫君,你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白新霁挑眉,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为夫哪里奇怪?不过是疼惜自家娘子,有何不对?”
俞宁偏头躲开,心头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不仅仅是言行举止。这张脸,这通身清贵风流的气度,甚至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的香料味道,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手掌粗粝、身上总带着淡淡鱼腥和水汽的憨厚夫君,截然不同。
倒像是……像是从她偶尔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那种矜贵风流、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或是修炼有成的精怪,披了张凡人的皮囊。
可怎么会呢?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在这荷塘边相识的。一个暴雨天,她的旧渔船漏水,是他冒着雨帮她修补好。后来她为了答谢,给他送过几次自己做的饭食。他的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晒得黝黑的脸上常常只有憨厚的笑。他家境清贫,父母早逝,守着祖传的几亩荷塘和一条旧船过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家子。
记忆如此清晰,纤毫毕现,可眼前的现实却处处违和,像一个精心描绘却失了真的赝品。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面对这张过分漂亮、带着讨好笑意的脸,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羞涩与旖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倒是那位徐公子……
俞宁心头一跳,连忙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她已是嫁了人的,怎能对着另一个男子,生出“更信赖”的感觉?这、这算什么呢?
可为何,一想到要与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同床共枕,她便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喘不过气。
“宁宁?”白新霁察觉她的走神,褪去了那层刻意的甜腻,伸手想去拉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俞宁猛地后退,后背彻底贴上冰冷的土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逃离的本能,飞快地寻找着借口,“我、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头有些沉,怕是白日吹了风,染了寒气……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不如……不如今晚,我歇在隔壁厢房吧?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如同潮水褪去,露出其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身子不爽利?”他重复着,语气平平,目光却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怎么不早说?为夫去给你煮碗姜汤?发发汗便好了。”
“不、不用!真的不用!”俞宁连忙摆手,像是被他的话惊到,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我、我自己去收拾一下厢房就好,夫君你忙了一日,早点歇息吧!”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快步走向东侧那间久未住人的屋子,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用有些发抖的指尖,将门闩“嗒”地一声插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俞宁才敢大口喘息。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一片死寂。
良久,久到俞宁几乎以为他早已离开,才听见门外传来白新霁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短促得像是错觉。随即,是渐渐远去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去了主屋。
俞宁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到底……是怎么回事?
*
西侧客房内,徐坠玉并未躺下。
他立在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白日清雅的荷塘吞噬成一片模糊的墨影。他的灵识却如无形无质的水波蔓延开来,笼罩着整个竹屋,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自是不可能放任俞宁独自和白新霁那个登徒子共处一室。
因此。俞宁对待白新霁的惶惑、排斥,一丝不漏,全落在他感知里。
徐坠玉不由得想,是什么在推动俞宁,让她做出这些与“幻境妻子”身份截然相反的反应?按照幻境所强行赋予的逻辑与记忆,她理应对自己的夫君充满依恋与爱意,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抵触。
她抗拒与白新霁的亲密触碰。
抗拒承认那份被强加的夫妻关系。
甚至,抗拒这间属于他们的婚房,因为这是被强行安排的耳鬓厮磨。
那是否,在这无端的行为背后,便与俞宁潜意识投射在此境中的的执念有关?是这执念在无声地撕裂幻境的伪装,让她本能地背离被设定的轨迹?
且,也不知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总觉得幻境中的俞宁对自己有些缠绵之意。
难道,她的执念,与他有关吗?
既然白新霁想用“丈夫”的身份困住她,用亲昵的假象模糊她的认知。
那他不妨……也试一试。
用另一种方式。
*
主屋内,油灯未熄,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白新霁并未如俞宁所想的那般安然就寝。他甚至连外衫都未褪去,只是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沿,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细腻,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掌心的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运势线曲折向上——相书里说,这是副极好、极贵气的手相。
可白新霁只是低头看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神空洞得可怕,映不出半点灯火的有无。
半晌,他似乎觉得这双手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渔夫的手,也不像他记忆中那双握剑持符、也曾沾染过血与尘的手。
他忽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把不过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鞘是朴素的乌木,拔出后,刃口极薄,寒光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他左手握住匕首,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对准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绽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迅速蔓延,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床板上,洇开嫣红。
疼痛尖锐而清晰,顺着神经直窜脑髓。白新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终于解脱般,从喉咙深处,轻轻吁出一口压抑已久的长气。
心中那股无处着落、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焦躁、憋闷、暴戾,终于在这切实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中,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了。
还不够。
他手腕微转,又划了一刀,与第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交错,形成一个歪斜的、血淋淋的十字。
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素色的棉布袖口,也浸湿了一小片床褥。
他随手将染血的匕首丢在一边,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仰面倒在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粗麻蚊帐。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已经追入这梦中,甚至这幻境还如此贴心地为俞宁编织好了所有合情合理的记忆,将他们绑定成最亲密的关系……
她却依然不爱他。
不,不仅仅是不爱。
是抗拒,是疏离,是哪怕记忆被篡改,潜意识里依然在固执地划清界限。
他白新霁,辗转挣扎了两辈子。上一世,被最信赖的同伴抛弃,这一世,难道连喜欢的人,连这梦中虚假的温暖,都求而不得吗?
她注定……看不到他吗?
第94章
翌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荷塘上萦绕着袅袅如纱的水汽,将远处的青峦勾勒得影影绰绰。
竹屋灶间飘出清甜的粥米香气,片刻后,俞宁端碗布菜,三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小木桌旁,气氛莫名微妙。
俞宁低头小口喝粥,眼睫低垂,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像是夜里没睡安稳。
白新霁舀了一勺酱菜放到俞宁的碗中,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一旁沉默用膳的徐坠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昨日招待简慢,徐兄海涵。”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字字清晰,透着并不怎么友善的弦外之音,“想必徐兄云游四方,自有要务在身。这乡野之地,景色虽好,到底偏僻简陋,着实没什么可久留的趣味,不如……”
他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徐坠玉却已抬起眼,冷冷地瞥了过来。
经过昨夜那番复盘,徐坠玉得以更为冷静地审视这幻境中的一切。俞宁虽然拥有着被强行赋予的、看似完整的记忆,但归根到底,她此刻能真切感知到的,只是以身入梦后这短短一日的切身经历。
现如今,俞宁却一副萎靡情状,但她入梦不过一日,又有何可烦心?思来想去,症结便只在和白新霁之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龃龉之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既然她的潜意识在抗拒白新霁,对他徐坠玉也并无恶感,甚至隐约有些莫名的牵引,那么,他的靠近或许并不会引发梦境的排斥。相反,这可能正是触及她真实心念、破开迷障的途径。
既然白新霁可以顶着“夫君”的皮囊故作亲昵,试图混淆她的认知。
那他为何不能?
徐坠玉心中烦躁,面上却倏然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与他方才清冷自持的端庄截然不同,眼尾微微下垂,眸光水润清透,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无辜,仿佛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全然无视了白新霁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逐客令,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粥碗,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俞宁那边倾侧了几分,声音放得低柔,带着困惑与不安。
“俞姑娘,”他唤她,目光专注地凝在她的脸上,似是不解,又似忐忑:“在下是否……何处无意间得罪了白兄?”
俞宁闻言一愣,抬眸看他,正对上徐坠玉那双仿佛蒙了层江南烟雨,欲说还休的漂亮眼睛。那眼中的情愫无端让她心头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徐公子何出此言?”她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徐坠玉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面色微沉的白新霁,又迅速收回,像是怕触怒对方一般,软言软语:“白兄方才所言,似是觉得在下久留于此,扰了二位清静,可在下与白兄相识多年,向来以友相待,从无半分逾矩。昨日亦是白兄亲口留客,言笑晏晏。如今不过一夜,便如此这般……倒叫在下惶恐不已,辗转反侧,不知是否哪里言行失当,惹了白兄疑心不快。”
他这番话,说得迂回婉转,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完全全摆到了一个被至交好友无故猜忌、冷待的可怜位置上。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俞宁:看,你的夫君,不仅对我这个朋友刻薄,还出尔反尔,毫无容人之量。
白新霁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盯着徐坠玉那张此刻写满纯良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这厮竟能摆出如此一副惺惺作态、倒打一耙的嘴脸!昨日那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煞气呢?
被狗吃了?!
俞宁本就因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夫妻关系而心力交瘁,思绪混乱。此刻听着徐坠玉这般带着委屈的低声倾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难过,心中那杆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不由自主地便偏了过去。
她微微蹙眉,转向白新霁,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夫君,徐公子是你的朋友,亦是我们的客人。昨日既已留客,今日怎能出言驱赶?这……这实在有失礼数。”
俞宁的话其实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温软,可听在白新霁耳中,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的胸口猛地一窒,一股混合着愤怒、荒谬与冰凉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蓦地想起了与俞宁的初遇。那时,面对徐坠玉摆在明面上的挑衅,她也曾是这样护着他的。
可如今,她竟为了徐坠玉几句装模作样的挑拨反过来指责他?
原来竟是这样吗?不论是对谁,她那颗心都怀着天生的善意与宽容,却也仅止步于此。曾经的维护或许并非因为是他,而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如此”。
徐坠玉继续喋喋不休地假意劝和:“俞姑娘莫要怪新霁,许是新霁太在意你了,才会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格外谨慎些。”他顿了顿,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黯然,“只是,这般将多年好友也视作居心叵测之徒,实在令人……有些心寒。”
这了了一句话,不仅坐实了白新霁疑神疑鬼、心胸狭隘,还暗指他重色轻友,为了独占妻子便不惜折辱故交。
白新霁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额角青筋微跳。可对上俞宁那明显已对他生出不满与失望的目光,他只能强行将那口几乎涌上喉头的腥甜邪火狠狠压下,咽回肚子里。他不能在此刻失态,她已然待他如此冷漠疏离,他不能再加深她的怀疑与恶感。
徐坠玉见火候已到,便见好就收,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他望向窗外烟波朦胧、接天莲叶的荷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说起来,这荷塘景致着实清幽宜人,远胜许多名园。听闻晨间雾气未散时撒网,常有意外收获?”
俞宁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是呢,这时候水汽凉润,鱼虾最是活跃,往往能网上几尾肥美的。”她想起徐坠玉是外乡人,或许未曾体验过这般渔家生活,便脱口邀请道:“徐公子若有兴致,可要一同去看看?今日天色晴好,风也平缓,正适合撑船入塘,摘些新鲜的莲蓬也好。”
此话一出,白新霁嘴角那抹勉力维持才得以显得妥帖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声音发紧:“宁宁,撒网劳作甚是辛苦,且塘水深浅不一,暗流潜藏。徐兄毕竟是客,身子矜贵,怎能让他……”
“无妨。”徐坠玉迅速接过话头,“在下早年也曾随长辈行过船,略通水性。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渔家劳作,也是幸事。只是,不知是否会给俞姑娘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俞宁连忙摇头,她转向白新霁,“夫君,那我们今日便一同去吧?多个人,或许还能多打些鱼,晚上可以加菜。清蒸、红烩……”
白新霁看着俞宁眼中那抹因徐坠玉几句话而亮起的光彩,看着她对自己的轻描淡写与忽略,喉头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已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她让他留下。
她邀请徐坠玉同游。
在她眼里,他这个夫君的意愿,似乎已无足轻重了。
“好。”半晌,白新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为夫……也好久未曾陪宁宁撑船采莲了。”
随便吧。破罐子破摔吧。他倒要亲眼看看,徐坠玉这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还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耍出什么更阴损的路数。
第95章
翠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铺开无垠的碧色,粉白的荷花自叶间亭亭探出,水面一片波光潋滟,将天光云影揉碎成点点金鳞,确是绝美。
俞宁熟练地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纤足轻点,率先跃上那条有些年头的旧渔船。随着她的落定,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站稳身形,回眸,很自然地朝岸上招呼:“下来吧,小心些,木板有些滑。”
徐坠玉闻言,目光落在俞宁的身上片刻,而后,他向前一步,站在船边,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承接的姿势。
俞宁一愣,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徐公子这是想让她扶着他吗?但是,这……合乎礼节吗?她尚未厘清思绪,身体却已快过思考,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伸了过去。
徐坠玉看着她递来的那只手,干净莹润,指节纤细,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探出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腕部。
“多谢。”
徐坠玉的声音清泠,落在耳中很是舒服。俞宁笑了笑,正想回头问问白新霁是否也需要扶着,却见一道身影已然利落地掠过她身侧。
白新霁不曾看她,亦未借助任何外力,只轻巧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船尾。动作是漂亮且利落的,却带了几分刻意的力道,引得小船猛地一阵晃动,船身倾斜。
此时,俞宁正欲转身去取竹篙,猝不及防之下,脚下趔趄,下意识地朝站得更稳的徐坠玉那边微微倾身,扯住了他的一角衣料。
这般出自本能的反应,令徐坠玉双目含笑,却引得白新霁的心中更为酸楚。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船头,执起那根被磨得光滑的长竹篙。
竹篙没入水中,再抬起时带起一串迸溅的水珠。他手臂绷紧,用力一撑,小船便轻盈地滑离岸边,朝着藕花深处迤逦而行。水声哗啦,惊起几只栖息在荷茎间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淡青色的天际。
徐坠玉在船中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腻在俞宁的身影之上。她正微微仰首,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与无边的碧荷,晨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碎发,一部分则乖顺地贴在她的颈侧,漂亮极了。
这幅画面过于静谧美好,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些许,直到鼻尖萦满皂荚清香,他方才感到餍足。
“宁宁,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徐坠玉开始没话找话,“这荷塘如此广阔,平日打理起来,想必很是辛苦吧?”
俞宁闻声转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清亮的声音恰好融入清风与水流声中:“习惯了便不觉得。春种夏管,秋采冬藏,各有各的时节,顺应天时便好。看着莲藕丰收,鱼虾满舱,心里是欢喜的。”
徐坠玉仔细地观察着俞宁说话时的神态,他试图从中分辨,这份安然里,有多少是梦境强加给她的设定,又有多少是发自她本心的宁静。
白新霁背对着他们,撑着竹篙的手臂肌肉绷紧。他听得见身后低声的交谈,听得见俞宁语气里的轻松。那轻松,是在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
嫉妒仿若毒藤,缠绕收紧。
他不想再看他们腻味在一起了,手腕便似是而非地微微一抖,竹篙末端仿佛绊到了水底纠结的水草或枯枝,船身随之猛地一个颠簸。
俞宁正侧身与徐坠玉说话,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朝船身一侧倒去,眼看便要栽入水中。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反应极快,迅速探身伸手,一把稳稳扶住了她微微后仰的上臂,止住了她的跌势。
而与此同时,船头的白新霁也已闻声急速转身,眸中闪过一丝懊悔,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俞宁另一侧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带。
两只手,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牢牢地扶握在了俞宁的身上。
船身的晃动渐渐平息,水波复归平静。
俞宁惊魂甫定,站稳后,连忙对左右分别道:“多谢……我没事了。”
只是,话音落下,扶在臂上的手和握在腕上的手,却都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更紧了些,隐隐有些较劲的态势。
俞宁试着轻轻挣了一下,却无果。她垂眸看着,一股极其熟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她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模糊却又无比笃定的念头:这两个人只要凑在一起,似乎总会闹出些不愉快,生出诸多事端。仿佛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峙,在久远的过去,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徐公子和夫君,明明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啊。俞宁被自己这毫无来由、却又强烈无比的念头弄得怔住,连方才那点气恼都被更大的疑惑与茫然取代。
她蹙着眉想了又想,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寻出些蛛丝马迹的头绪,却只抓到一片空茫。罢了,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
待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那边厢,徐坠玉和白新霁竟已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徐坠玉率先放手,一副很守礼的模样,“白兄,俞姑娘已受惊,可否先松手?你抓得她有些疼了。”
白新霁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俞宁拽近了些,护在身后,“徐兄这番话说得倒是体贴。只是我夫妻之间的事,不劳外人挂心。我自会照顾好宁宁。”
“外人?”徐坠玉眉梢微挑,“白兄莫不是忘了,方才若非我这外人及时出手,俞姑娘恐已落水。倒是白兄,撑船如此不慎,险些伤了身边最重要的人,此刻不思安抚,反而在此争这些无谓的口舌?”
白新霁不再说话了。他察觉出一丝异样——徐坠玉似乎并不仅仅是单纯想与他争个高低、夺个关注。
倒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俞宁在这种时刻,究竟会倾向于谁,是她名义上理应最亲近的丈夫,还是一个刚识得不久的异乡人。
俞宁也确实在此刻做出了选择,她轻轻扒住白新霁紧绷的肩膀,唇瓣微启,似乎想劝他平和一些,莫要再起争执,但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一道飘渺之音遥遥传来——“宁宁。”
怎么又来一个乱叫宁宁的?
三人齐齐看去,只见对面藕花深处,一艘比他们这叶小舟稍大些的乌篷渔船,正不紧不慢地从对面一片格外茂密的荷叶丛中驶出。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船家,正慢悠悠地摇着橹。
“欸乃——欸乃——”悠长古朴的摇橹声在水面回荡,紧接着,于青布帘帐之后,一只手轻轻探出,将帘子掀开了一角。
一张脸,自那帘后的阴影里,缓缓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简单的青色布衣,气质干净,眉眼舒展,鼻梁秀挺,像一幅水墨古画,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眸,清澈温润,正清泠泠地望过来。
俞宁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叫自己,因为她搜遍记忆,也寻不到关于此人的半点痕迹。直到那青年又轻唤了一声,吐字清晰:“俞宁。”
她这才似大梦初醒,浑身轻轻一颤。
“你、你认得我?”俞宁直觉此人能帮自己解惑,于是她也顾不得身旁气氛紧绷的两人,追问的话语已到了唇边可下一秒,眼前骤然一暗。她被人捏住肩膀,转了个方向,扣住后脑,摁到了怀中。
清冷的松香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艘乌篷船,和船上那双琉璃灰色的眼睛。
“你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曾见到。”
徐坠玉不再温文,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灵力泉涌,丝丝缕缕地攀附上俞宁的周身。而后抬手,覆上了她的双耳,一切重回寂静。
“师姐,都忘了吧。”
第96章
俞宁靠在徐坠玉的怀中,神智被翻涌的灵力包裹,将不止的困惑、刺痛与那声呼唤带来的莫名悸动,一一抚平、覆盖。
她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终是抵不住那股深沉的倦意,沉沉睡去了。
徐坠玉感受到怀中身躯逐渐绵软,方才缓缓收束灵力。他垂眸,目光在俞宁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一瞬,眼底的晦暗情绪难以辨明。
随即,他动作极轻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船舱较为平坦的一角,小心安置,又脱下自己的外衫,仔细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再抬眼时,那点温文便再也寻不到半分了。
徐坠玉的唇形很饱满、很漂亮,此刻微微勾起来,带着些恶劣的弧度。他转向船头面色阴晴不定的白新霁,又瞥向不远处那艘静静停泊在接天莲叶间的乌篷船,言道:“现在没有旁人了。我们三人,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乌篷船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青影。
“奚珹。”
白新霁眉头紧锁,率先开口,言辞间是毫不掩饰的不善:“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对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炼器师观感复杂。此人平日总是一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但他却似乎能从他身上感知到与自己相像的魂灵。
他是怎样的呢?辗转两世,被背叛,被践踏,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是不死不活的缺心人,将俞宁看作一捧炽热的太阳,汲汲营营想靠近却始终不能够。
那奚珹呢?初遇时,他被困于诡异的地下阵法,奄奄一息。但真相果真如他轻描淡写所言,只是被大妖掳去那么简单吗?
乌篷船帘后,传来奚珹清清冷冷的声音,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便是怎么进来的。”
“奚公子,何必藏头露尾?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还是说……你也在怕?”
帘幕微动。
一只素白的手再次掀开了青布帘,奚珹缓步走出,立于船头。他双目含笑,会恍恍惚惚地觉得那并不是笑,而是沉淀了岁月寂寥的怨。
那日与俞宁告别后,他慢悠悠地回往自己的居所,步履虽未停,思绪却在被拉扯着,让他进退两难。他不想再去见她,落入她的目光中,他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了,仿若回到幻梦里同她相依相伴的数年。
幻梦中的俞宁,似是觉得两个人的日子太过安静,便总是显得格外活泼。她喜欢拉着他,并肩坐在幻化出的那棵老槐树下,从地上揪起毛茸茸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凑过来逗他。
草穗柔软的尖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鼻尖、眼睫……痒痒的,其实并不太舒服。可那时神魂俱损、意识模糊的他,却只觉得那细微的触感是痛苦之中唯一的慰藉,心尖被那羽毛般的轻搔带起的震颤与,是做不得假的。
他忽然很想念俞宁,为这突如其来的,有些奇怪却极为汹涌的感情。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又辗转寻了过去。他知道俞宁正和徐坠玉在一起,这认知让他心头滞涩,极不乐见。
来到门前,奚珹先是很有礼地叩了几声,却无半分声响,他心头一紧,推开门,便见三人各自倒在榻上、椅中、地上,气息奇异地交织相连,显然陷入了某种人为构筑的梦境联结之中,对外界已无知无觉。
不仅有俞宁和徐坠玉,还有白新霁。
他略一凝神感知,面色便沉凝下来。屋内被人设下了极其高明的幻阵,非破解不得出。
阵法之上附着的气息显然出自徐坠玉。
他想做什么?将俞宁困于梦中?白新霁又为何在此?是意外卷入,还是……
奚珹先是静静地看了许久,想,这浑水,他不该蹚。俞宁对他的影响已嫌太深,靠近只会让那颗沉寂太久的心再生波澜,而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不想留,却也……走不得。
最终,奚珹还是阖上了眼,指尖灵力流转,分出一缕清醒的神识,追入了这片幻梦之中。
无论如何,他不能作壁上观。他想将真相告知俞宁,点破这虚假的梦境,让她清醒过来。
此刻,徐坠玉唤他过去“开诚布公”,奚珹心念微动。或许,徐坠玉是见事已至此,瞒不住了,打算坦言?
那阵法之上,除了徐坠玉的气息,还附着着一丝他先前未能完全辨识、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灵力痕迹,这确实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在这由俞宁心念潜意识为主体构筑的幻境之中,他们三人作为外来闯入者,虽受梦境基本规则限制,无法肆意妄为,却并未被完全剥夺自身的力量与感知。奚珹自忖修为境界不弱,且于阵法符箓一道颇有钻研,并不十分惧怕徐坠玉在此骤然发难。他瞥了一眼周身隐有灵力波动的白新霁,显然,对方也是这般想的。
如今,三人相对而立,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徐坠玉姿态闲适地靠在船舷上,甚至有些懒散,“既然都到齐了,”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两人,“有些话,憋了许久,也该说清楚了。”
“来,凑近一些,”他甚至还招了招手,“我说与你们听。”
白新霁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你当真是演都不演了。不过,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场幻境终究会破碎。你就不怕我身上带了留音石之类的法器,届时出去,放给宁宁听个分明?”
“若白兄醒来之后,还能记得此处发生的一切,那也算是白兄手段了得,神通广大,”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回应,目光转向一旁的奚珹,咬字很轻,“是不是啊,奚公子?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吗?”
奚珹听闻此话,瞳孔骤缩,他终于意识到阵法上附着那缕气息为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了。
——和莫云起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时,莫云起以为他再也逃脱不掉,许是出于胜者那种卑劣的沾沾自喜,在将他彻底困缚、灵力封禁之后,曾贴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好师弟,你不会真以为,我修炼的是妖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错了,错了。莫云起愉悦地摆了摆手,音调淬着阴毒:“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魔脉啊。”
“这是……魔……”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甚至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完全吐出——“噗!”
“噗!”
两道利物割裂血肉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在寂静的船舱内同时响起。
奚珹只感到咽喉处传来一阵刺痛,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在喉中。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视野被一片刺目的鲜红覆盖。
白新霁同样僵在原地,他正欲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尚带余温的液体,视线便猛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颠倒、模糊,最后凝固。
“噗通!”“噗通!”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砸在船舱的木板上。
温热的鲜血如失控的泉涌,从两人瞬间断裂的脖颈处疯狂喷溅、流淌,瞬间染红了脚下粗糙的木板,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猛地炸开,粗暴地驱散了荷塘原有的芬芳。
徐坠玉抚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他笑弯了腰,眼角甚至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的手中并无任何利刃,唯有修长如玉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漆黑的雾气,此刻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渗回他苍白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他垂眸,冷眼看着脚边双目兀自圆睁的两具躯壳,弯起来的唇角一点点抚平,最终,脸上回归一片漠然,仿佛刚才那场瞬发的杀戮,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用魔脉本源之力催动构筑的幻阵,自然与那些寻常修士弄出来的玩意儿,大不相同。”他淡淡开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奚珹,没想到啊,你竟然知道这么多?连魔脉都认得,果真不简单呢。但是,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度,目光却投向船舱一角安睡的俞宁,眼神复杂了一瞬,掺着病态的迷恋。
“在这里,只要我愿意,想杀谁,便能杀谁。先前留着白新霁,不过是因为宁宁看着,戏总得演下去,梦境还不能碎。”
他的视线转向奚珹逐渐冰冷的尸体,厌烦不已:“至于你……奚珹,本与你无关,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炼器师不好么?却非要闯进来搅局。”
徐坠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这梦,既然注定做不下去了,那便尽快了结吧。”
船舱内,鲜血蜿蜒流淌,逐渐汇聚成泊,红得刺目。徐坠玉于死寂之中,缓步走向依旧沉睡的俞宁。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沾了潮气的发丝,动作很温柔。只是那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入无垠的黑暗里。
“至于宁宁的执念……”他低声喃喃,带着一种荒谬的了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第97章
俞宁感觉自己像一片失了根的羽毛,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漂浮,没有重量,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片茫茫,包裹着她,吞噬着她。
她仿佛沉在温暾的水底,又像是悬在凝固的云絮之中。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意识如同退潮后再次缓慢上涨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混沌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不是光,也不是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无的白色,似是置身于一张铺天盖地的素色宣纸中央。
这是哪里?
蓦然间,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凝成无数尖锐而混乱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是安和堂里的小药娘,守着袅袅药香,有一个总是温和待她的师父。他们会一同去热闹的城里听戏,师父会给她买画着精致脸谱的漂亮糖人,只是班主看向他们的眼神古怪,最后提醒她,师徒之间,言行举止当有分寸,太过亲近,是为悖德……
不、不对。
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俞宁,有一个俊俏的夫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荷塘、一条旧船,日子清贫却简单安宁。直到那一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异乡客叩响了竹扉,他说他是夫君多年未见的故友。可为何,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觉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有些说不出的面熟?
不,这也不对!
她是仙门弟子俞宁,穿越百年要挽救身负魔脉的师尊,自此以后师尊变成了师弟。她送给他了一串褐色手钏,助他潜心修道、压制心魔……
剧烈的头痛袭来,俞宁捂住额角,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入了层层嵌套的幻境,但幻境并未像寻常做梦那样,在醒来后便迅速淡去,反而与真实的记忆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她既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辗药、如何采莲、如何熬鱼汤、也同时记得自己如何修炼、如何与师兄弟相处、如何带一人去看漫天璀璨的烟火。
无数个“她”在意识的狭间里尖叫、低语、哭泣、欢笑,几乎要将她单薄的灵魂撕裂碾碎。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荒谬的认知逼疯时,前方那片空亘古不变的空茫,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风姿卓然的身影,缓缓自那虚无的涟漪中心勾勒出来。起初只是淡如烟雨的轮廓,继而色彩与细节迅速由淡转浓,逐渐清晰。
是徐坠玉。
他穿着一身粉白色调的锦缎衣袍,那颜色鲜妍却不轻浮,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额前。
他眉眼舒展,笑意轻松,一步步朝她走来,仿佛踏着的不是虚无,而是春日的草地。脸上的笑容真切、明亮,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俞宁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动容了,嘴角也随之扯出一抹弯弯的弧度。
“师姐。”徐坠玉在她的面前站定,他探出指尖,握住了她因混乱而微微发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俞宁怔怔然,又抬眼看向他的脸。那双眼眸清澈,不再有她记忆深处偶尔窥见的阴郁与晦暗,只余温柔,通透得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看护着她长大的璞华仙君。
徐坠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看,我没事了。我的魔脉……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上。那里皮肤光洁,脉络清晰,再无半分异常气息流露。“你再也不用为此提心吊胆,日夜悬心了。”
魔脉……净化……
这两个词让她清醒了一瞬。俞宁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魔脉一事?”
她分明依天道所言,将那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即便是赠他手钏时,也只借口是静心草粉。
徐坠玉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爱。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师姐,你忘了吗?是不久前,在鹤归峰我的客舍里——”他引导般地说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帮她从混乱中理清头绪,“我灵力突然不稳,有暴走的迹象,你焦急之下为我疏导灵力,搭上了我的腕脉……那时我体内混沌一片,魔脉的气息,便再也瞒不过你了。”
“你当时又惊又怕,却更担心我的安危。你感知到,那魔脉已经与我神魂纠葛太深,若不尽早彻底拔除,我迟早会因承受不住那日益增长的阴邪侵蚀之力,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是你,师姐,是你不顾自身损耗,用了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极为玄奥的净化之法,耗尽心力,才将那魔脉连根拔起,彻底净化干净。”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她感受那里不止的搏动。“你看,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那股一直纠缠着我、让我不得安宁的阴冷力量,消失了。师姐,是你救了我。”
俞宁听着他言之凿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混乱的思绪被这清晰的情节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描述走。是啊,鹤归峰客舍……灵力暴走……搭脉探查……惊骇发现……不顾一切净化……
画面似乎真的在脑海中模糊闪现。
可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在挣扎。
如魔脉那等与至阴至邪之物,当真如此轻易便能被净化吗?天道予她的警示模糊,只道世间因果纠缠,唯有她或许是斩断那恶念的一线契机,但具体该如何做,前路如何,皆是一片迷雾,需她自己勘破。
但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美好了,因此她忍不住去相信、去自我安慰。或许她真的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某种秘法?或许她当时情急之下,潜能爆发?
看着徐坠玉焕然一新的模样,她心底的某个地方,那根因知晓他秘密而一直紧绷的弦,仿佛真的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松开了。
巨大的庆幸与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真、真的吗?”俞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不再是轻轻握着徐坠玉的手,而是近乎用尽全力地拽住,随即紧紧拥抱住了他。
“师弟……不,不对……”俞宁抽噎着,语无伦次,“师尊!太好了师尊!你没事了……魔脉除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可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归仙班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太好了……”
然而,就在她这句夹杂着巨大喜悦与释然的“师尊”喊出口的瞬间,周围无垠的纯白空间骤然剧烈地震荡起来,以她和徐坠玉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炸裂。
俞宁惊愕地睁大泪眼,看着四周急速崩解的景象。
而她面前的徐坠玉,脸上那温柔明澈的笑容,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凝固、僵硬,最终彻底消失。
温暖的手掌抽离。
“你……叫我什么?”
徐坠玉他向前逼近一步,无视周遭空间的崩塌,目光死死锁住俞宁写满茫然无措的脸。
“俞宁。”他叫她的全名,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仿才——唤我师尊?”
第98章
“师尊……?”
徐坠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钉在了原地。
他轻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但他知道,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俞宁那带着哭腔的、混杂着巨大释然与狂喜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他的耳膜。
可正因听得太清,才觉得荒谬绝伦。
他宁愿相信这是俞宁神智不清下的疯言疯语,是幻境崩塌前最后的错乱。但这阵法,乃是由他亲手催动魔脉本源之力所构筑,他最清楚不过——在此阵核心,受术者被迫剥离所有伪装,直面内心最深的执念与记忆。所言所行或许会被幻境扭曲形态,但其内核,往往直指本真。
尤其此刻,在幻境因根本认知冲突而剧烈崩解的刹那,俞宁脱口而出的,恰恰是被重重掩盖的……真相。
所以,那个曾与她有过纠葛过往,被她依赖、信任、乃至倾慕着的人——是他。
不是旁人。
经此大梦,徐坠玉确实真切地感知到了俞宁待他的不同。无论是在看戏时自然而然紧挨着他坐,揽着他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身处渔家幻境,即便记忆被篡改、却仍在初遇时便对他流露出本能的亲近,甚至在所谓的夫君与他之间,隐隐向着他……
这桩桩件件被幻境放大或折射的反应,所给予他的顿悟,不过反复印证着同一个事实:他的存在,于俞宁而言,本就非同寻常。
可究竟能有什么不一般?他想吻她,她却冷漠避开,她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视他为傀儡替身……
既如此,思来想去,便只剩一个答案。
从始至终,她靠近他、关心他、陪伴他,将他视为挚友乃至亲弟般纵容呵护,不过是因她怀揣那颗大爱之心,想全了他的善念,助他挣脱魔脉困束,重归正途。她所做的一切,非关私情,只为苍生大道。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所有温存,或许都并非为了“徐坠玉”这个人,而是为了她心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符号,为了一个抽象的善果与使命。
可如今,这荒诞梦境却以最尖锐的方式刺穿假象——他们二人,是师徒。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苍生,为了大道,也为了他徐坠玉。
因为,他是她的师尊。
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嫉妒、蚀骨灼心的幽怨、因以为自己是替身而滋生的暴戾与不甘……竟全是飘渺云烟,击打在空处。
他始终就是她藏在心底、思之如狂的那个人。
只是他自己,忘了。
*
纯白的碎片仍在无声坠落,消融于四周不断扩张的黑暗。时间与空间在此处失去意义,唯有相对而立的二人是唯一存在的真实。
俞宁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脸上的泪痕未干,眸中浮现出更甚于徐坠玉的茫然与惊骇。片刻后,她木然地放下了手臂,轻声:“你、你知道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迷茫。大脑完全停滞,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草率地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意志。
还未及细想这失控的局面该如何收场,下巴便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
徐坠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再也不见方才的一丝慌乱。
“宁宁,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上有魔脉的?”他的指腹在她下颌的皮肤上摩挲,似爱不释手。
俞宁左右为难。此刻清醒稍复,她不再轻易被他牵着走,心下犹疑他问此作甚——莫不是被怨灵操控了?
可下一秒,她的意识再度混沌起来,刚凝聚的一丝清明迅速溃散,视野模糊,徐坠玉近在咫尺的脸也开始摇晃。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张开唇,正在说话。
落在徐坠玉的眼里,俞宁却是一副骤然温顺下来的模样。眼中的戒备与挣扎消失了,她近乎呆板地回答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
果然是这样。
徐坠玉捏着她下颌的手指蓦地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心湖如被巨石击中,激起千层浪,又瞬间冻结成冰。一时间,他不知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恸哭失声。
果然,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带着目的。不是因为他是“徐坠玉”,而是因为他是“身负魔脉的徐坠玉”。如今这一切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他,又有几分是给她记忆中那个师尊的影子,或是给那个她必须要拯救的使命?
对于“师尊”这个身份,他是完全陌生的,与之隔离的,像一个隔着毛玻璃观看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陌生人。那么,俞宁倾注的情感,那份依赖、信任、乃至可能更深的东西,究竟算不算是给他本人?还是仅仅流向了那个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符号?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比以为自己是替身时更加尖锐,更加无处着落。
“第一眼……”他低声重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她此刻略显空洞的神情里,挖掘出更深的东西,“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我身上的魔脉?”
俞宁的意识依旧陷在那片混沌的泥沼里,有不容违逆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引导着她的回答。她点了点头,“天道……有示。魔脉现世,必酿大劫。我……我需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徐坠玉追问,全身绷紧,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一丝隐秘的恐惧,“只是为了除魔卫道?只是为了……你的责任?”
“不……”俞宁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更复杂的层面,让她混沌的意识产生了些许挣扎,“不只是……责任。是你……不能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不能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不能……”
“哪个样子?”徐坠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逼近一步,与她呼吸相闻,“宁宁,说清楚。不能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过于尖锐,触及了某种核心的禁忌。俞宁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眼底的空茫被剧烈的情绪波动取代,像是被困在梦魇中不得醒来。
徐坠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依然轻捏着她的下颌,力道却放得极柔,他害怕弄疼她。
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唯有两人所在之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圈出一小片微光。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里,俞宁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血……好多血……你……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眼神……全变了……不再是你……是魔……是只会杀戮的……”
她的话未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瞳孔骤然涣散,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徐坠玉扣住俞宁的后脑,抱着她坐下,“不要睡啊,宁宁,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
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一字一句:“你爱我吗?”
他低下头去,一遍遍吻去她眼角的湿痕,“宁宁……你爱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你记忆里的师尊……还是现在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坠落,融进她散落的鬓发里。
“……徐坠玉?”
第99章
幻境湮灭,徐坠玉抱着俞宁,自无边虚妄中挣脱,魂灵归位。
客舍内烛火已残,昏昧的光线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暗影。他此刻散倒在榻下青砖上,墨发凌乱铺了一地,俞宁则躺于床榻深处,仍未醒转。
徐坠玉坐直了身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才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滴泪在他指尖晕开微凉的湿意,他探出舌尖,舔舐。
微咸。
他拉过锦被为俞宁仔细盖好,待做毕,他这才慢慢转过去,直面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
白新霁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琥珀色的眸子在惨淡中沉淀成一种晦暗的蜜色,奚珹则立于窗边,一身青衫温和雅正,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呵。”
白新霁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放下手臂,靴底踏在青砖上,在徐坠玉面前站定,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俞宁,又落回至他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徐师弟,好手段啊。引师妹入梦,编织幻境,窥探心念,玩弄人心于股掌……如今这般,看着她为你心神俱疲、沉睡不醒,你可算满意了?得偿所愿了?”
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徐坠玉的衣领,猛地将他拉近,眼底的暴戾再无遮掩。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徐坠玉,你太天真了。等她醒来,回想起这一切,想起你是如何处心积虑设局,如何操控她的梦境,如何逼问出那些她可能根本不愿面对的秘密……你觉得,她还会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亲近你吗?”
白新霁的声音越压越低,却越发狠厉:“她会怕你,会躲着你,会觉得你不可控、心思深沉得不似常人。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嗯?”
他手上用力,指节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徐坠玉的衣襟撕裂成一团烂布。这番激烈的言辞和动作,半是真怒,半是算计——他在激徐坠玉动手。
只要徐坠玉此刻反击,无论轻重,待俞宁苏醒,亲眼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再加上幻境中的被迫剖白,必击破那层对徐坠玉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而他白新霁,或许就能重新夺回一点……靠近的机会。
然而,预想与现实谬以千里。
徐坠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这样任由白新霁揪着衣领,身形未动,只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那只青筋微凸的手,然后,缓缓抬眸,对上白新霁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忽地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逸闻。
“白师兄。”徐坠玉开口,语调甚至有些轻快,“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偏头,目光越过白新霁的肩膀,落向榻上的俞宁,银灰色的眼底漾开一种近乎甜蜜的的光彩。
“她喜欢我。”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白新霁紧绷的神经上。他攥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面部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一直知道,俞宁待徐坠玉是不同的。那种不同,存在于她望向他时不自觉柔和的眼神,存在于她与他相处时更松弛的姿态,甚至存在于她偶尔提及他名字时,那一点点欢欣的语气。
可徐坠玉这蠢货,之前明明对此无知无觉,甚至因此自苦自伤,怎会突然……
徐坠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她亲口说的。在梦里,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她心里装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了白新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无论我做了什么,是精心设局还是坦诚以待,是步步逼迫还是默默相伴,在她那里,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不可原谅的龃龉。因为根源很简单,我在意她,而她,也在意我。”
“至于你那些挑拨离间的小把戏,就省省吧。”
徐坠玉抚平被捏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你体内那点小麻烦。毕竟,若哪天控制不住,伤了旁人,你猜,以她的性子,她会不会恨你?恨你一直瞒着她,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实则……”
他歪头一笑,“我不必说全了吧。”
白新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他的指尖悄然幻化出一点黑雾。而恰在此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传讯玉符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
白新霁烦躁地抓起玉符,灵识扫入——是掌门俞岱岩的传召。
白新霁眉头紧锁,这个时候?
他现在满心都是将徐坠玉那张可恶的脸剁成肉泥,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劳什子的掌门。他当即便想强行掐断联系,将玉符丢到一旁。
然而,传讯中紧随而来的附加内容,却让他即将按下的手指,如同被冻结一般,顿在了半空中。
啊,他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白新霁的眼神几度变幻,片刻后,他紧抿的唇角一点点重新弯起,恢复了平日那副矜贵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他后退了一小步,主动拉开了与徐坠玉之间的距离。
“徐坠玉,你说她喜欢你?好,很好。那你便好好守着这份喜欢。等着吧。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这份笃定,是怎么一点一点……碎掉的。”
话音落下,白新霁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已出了客舍,紫狐大氅轻扫地面而过。
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直一言不发的奚珹,终于动了。
他自窗边缓步走来,青衫在昏暗光线中如水流动,看起来人素淡如菊,但一出口便是质问:“徐公子,幻境之中,你动用之力,阴邪粹厉,与寻常灵力或妖力迥异,更非任何已知正道或左道功法所能解释。”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徐坠玉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古剑。
“七百年前,曾有一人,名唤莫云起。他天纵奇才,十六岁剑道大成,二十岁开宗立派,三十岁已成当世剑道至圣,受万人景仰。”
徐坠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样一个人,却在巅峰之时突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世人皆传他已悟道飞升,或隐居世外……但鲜有人知,在他消失之前,曾有一段时间,举止异常,所用之力诡邪非常。”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徐坠玉的眼睛。
“与你今日所展露的,同源。”
奚珹轻笑,“你知道那叫什么吗?好像是唤为——魔、脉。”
“徐坠玉,你与莫云起,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奚珹的问题,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将奚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莫云起……”徐坠玉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不是剑道至圣吗?如何会与邪物有所牵扯?”
“若是寻常人说这番话,我大抵会以为他在发梦呓语。但既然出自奚公子之口,我便姑且信你并非信口开河。因此,我反倒是十分好奇——”徐坠玉慢悠悠地瞥向他,一字一顿:“那么,告诉我,奚珹——”“抛去炼剑师的身份不谈,你,究竟是谁?”
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火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倏然熄灭。
第100章
奚珹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起近乎惨淡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坠玉的质问,反而抬眸,望进对方银灰色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倒影。
“你问我是谁?”他轻声重复,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不过是个同你一样,有过几分相似过往的可怜人罢了。”
奚珹顿了顿,目光移向榻上沉睡的俞宁,神情中盈满一丝遥不可及的怅惘。
“只是你比我幸运,徐坠玉。你得了她真心的在意与庇护,哪怕此刻她还懵懂,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而我……”
奚珹低笑了一声,干涩得没有半分欢愉,“只能在无数个长夜里,靠着零星破碎的旧梦,等她一个永远也不会投来的回眸。”
说完这句,他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彻底放弃了维持体面。他随意撩起青衫下摆,在近处一张小凳上懒散坐下,背脊微躬,流露出几分落拓不羁的轻狂意气。
“很多年前,我也曾如你这般……不,或许比你现在更自负。笃定自己必将心志如铁,此生不会为外物所动,更不会为任何人所伤。”
他看向眼前神色难辨的黑衣青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徐坠玉,若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布满血污与仇恨,走下去或能掌控一切,却注定背负滔天罪孽,面目全非,另一条则洁净无瑕,通往世人称颂的正道,却要你时时刻刻违背本心,压抑血脉里的叫嚣,将自己修剪成全然陌生的样子,恶为善,阳为阴。”
奚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你,会怎么选?”
徐坠玉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要透过这层突如其来的颓唐,看穿其下真正的意图。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浅笑,反问:“奚珹,在问别人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你是个好人么?”
问题突兀而尖锐。
奚珹闻言,想了想,摇头。
“我不是。”他答得干脆,目光坦然迎上,“而你,徐坠玉,你也不是。”
徐坠玉并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有趣的认可,轻轻“嗯”了一声。
“说得对。既然如此,你该猜得到我会怎么选。又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不是恶徒。”奚珹笃定,“你若真对一切不管不顾,不会压抑这么久,迟迟不动手。既然你知晓了我的隐秘,我也不妨直言,此番重归鹤归仙境,我本是抱着摧毁此地、了断一切的心念回来的。可如今,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当初烧穿五脏六腑的绝望,究竟是什么滋味,一腔还爱恨情仇,到了如今,便也只余情爱了。”
“方才在你所布的一梦浮生阵里,我初次见到你们,并非在荷塘,而是在那间竹屋。我本为搅扰这场幻梦而去,却不知不觉入了迷。我看着烟囱飘出的炊烟,看着宁宁烧了几道小菜,佐以清粥,你们围坐一起,不顾前尘,不晓后世,笑得那么开心。”
奚珹轻轻吁出一口气,似黏连着无尽怅然。
“那样简单、平静、温暖的画面,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一位故人,就这样度过余生。他曾救了我,我也因此感念于他,期盼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下去,春看花,夏听雨,秋赏月,冬围炉。可后来,他背弃誓约,而我也因此恨毒了他,从此,我变得不再像我。”
“只是看着宁宁,看着她在幻境里那样自然而然地笑,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心里还没被恨意彻底填满的时候。”
“宁宁曾对我说,爱,远比恨要绵长。”
“这世上善恶掺杂,多的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你我。手上或许不干净,心里或许藏着阴私与妄念……但我们都有爱的人,不是么?”
“为了所爱之人,有些选择,明知是错、是苦、是劫,也依然会做。有些路,明知走下去会粉身碎骨,也依然会走。区别只在于,有人为了所爱选择毁灭,有人则选择束缚。”
徐坠玉听懂了。
奚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言外之意已然清晰——他想处理掉自己体内这被视为“祸根”的魔脉。
“你想替我拔了它?”徐坠玉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我想。”奚珹纠正,“是你应该认真考虑。徐坠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魔脉意味着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足以让你挣脱束缚,甚至掌控命运。有了它,你或许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达成想达成的目的,哪怕那些目的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
“但你可曾真正想过,你管得住它么?魔脉并非死物,它有生命、有意志。它扎根于你魂魄深处,与你的七情六欲、心魔执念同生共长。你越是依赖它、动用它,它便越是茁壮,反过来也更深入地侵蚀你、影响你,直至,将你同化。”
“你心中若还有宁宁,还珍惜她待你的这份不同,还期盼着能与她有更长久的未来,而不是终有一日,让她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她最恐惧、最陌生的模样,那么,你就迟早会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追逐力量,滑向那条或许由魔脉引导的、充满了你不愿见到的血腥与毁灭的道路,还是趁早,在一切尚可挽回之时,寻求一条或许艰难、或许痛苦,却能让你真正留在她身边的生路。”
听罢,徐坠玉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坐在矮凳上的奚珹,直至两人距离极近,然后俯下身,一只手随意搭上奚珹肩头,五指收拢,施加了一重沉沉的力道。
他歪着头,嘲弄道:“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大度?你同我说了这许多,剖析心迹,谆谆告诫。可我对你与师姐的过往纠葛、对她的心思,可是一清二楚。”
“像白新霁那样,将嫉恨与敌意写在脸上,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那才像个情敌该有的态度。你这般,倒让我有些看不懂了。以德报怨?还是……另有所图?”
奚珹淡淡拂开他的手。
“你又怎知,我与他不是一类人?”他站起身,青衫微动,“我只是想让你自行决断。你是宁宁看重的人,我给你这份体面。但若你伤她——”他抬眼,眸光静而沉。
“我会亲自动手。”
语罢,不等徐坠玉再应,他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至窗边,身形一晃,便融进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徐坠玉静静看着那空荡的窗口,垂目,自语:“奚珹口中的故人,就是你吧。”
心底的怨灵翻涌着,发出低低的笑:[你猜到了?所以你也该明白,他同你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泯灭我罢了。]它问:[所以,你怎么想?打算封禁我,还是……接纳我?]徐坠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搭上俞宁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脉搏平稳,只是灵力消耗过巨,神魂亦显疲惫。正如他所料,今夜恐怕难以转醒。
这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至少此刻,她是安稳的,他也不必立刻面对那些纷乱难解的局面。
徐坠玉起身去外间,默默取了自己的铺盖。他没有去客房,而是直接在俞宁床边的地板上简单铺开,和衣躺下。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徐坠玉在在片寂静里,极轻地喃喃:“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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