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奚珹站在门槛外,手中托着一只青玉药瓶,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骤然僵住。


    屋内的光线被窗牖半掩着,显得有些昏昧。床榻之上,俞宁几乎是半伏在徐坠玉身上,一只手还抵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则僵在半空,无所适从。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艳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唇瓣糜艳湿润,微微张着细喘,气息凌乱不堪。


    而徐坠玉正偏过头去,银灰色的眸子半垂,长睫在眼下拓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看不清其中翻涌着什么情绪,唯有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点弧度,也不知是嘲,还是讽。


    空气死寂得压人。


    方才室内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曖昧,被门缝里挤进来的微风吹散了些,可却诡异地,越发显得凝滞。


    俞宁的脸烧得很厉害,几乎要冒烟,她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目光飘忽,既不敢看向门口那道身影,更不敢回视榻上之人。


    她闭上眼,仿佛这样便可自欺欺人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未发生过。


    方才奚珹在门外一声声催得急,徐坠玉却扣着她吻得又凶又重,她心慌意乱想推开他,却不成想,她的动作比脑子快上许多。


    她的本意是让徐坠玉离远点,可不知怎么的,在迷迷糊糊间,她便已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一声响。


    安木镇之后,她又一次,以下犯上地扇了师尊耳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大逆不道、轻师贱教。


    “奚、奚公子……”俞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进来了?”


    奚珹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指节青白。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重新拼凑起来,只是那笑意虚浮地挂在唇角,未达眼底。


    “我敲了门后,本想等着,而后听见屋内似有动静,却无人应声。我担心你们有事,便推门,进来看看。”他像是真的在关心,“方才见徐师弟呕血,我便去药阁取了些上好的止血散与温养灵脉的丹药,或许用得上。”


    他走上前,将青玉药瓶递给俞宁。


    俞宁连忙伸手接过,“谢谢奚公子,你费心了。”


    手里的药瓶沉甸甸的,此刻的沉默更是逼得人几近窒息。除了道谢,她竟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


    “宁宁不必客气。不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奚珹很温柔地回道:“既已送到,我便不打扰了。徐师弟好生休养。”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明白,方才,这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俞宁的嘴都肿成那个样子了。


    啧,就这么喜欢刺激吗?


    奚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走着走着,便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莫名地就想见一见她。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闲得慌,纯属没事找事。


    他明明早已隐约察觉俞宁待徐坠玉的不同,却还是不肯死心,非要亲眼来瞧上一瞧,仿佛不彻底撞破南墙便不肯回头。


    这下好了,他得偿所愿。该看的,不该看的,尽收眼底。


    奚珹愠怒,转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一声冷冰冰的“站住”,止住了他的脚步。


    徐坠玉缓缓转回了脸。


    俞宁的那记耳光委实不轻。他抬手,用指腹漫不经心地蹭了蹭火辣辣的脸颊,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奚珹。


    “奚公子,”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寻常百姓家尚知登门需通传禀报,仙门清净地,怎的连这点基本的礼数都荡然无存了?未经主人允准,便擅自推门而入……呵,铸剑阁出来的炼剑师,教养便是如此?”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刻薄至极。


    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俞宁心头猛地一跳,想上前去捂徐坠玉的嘴,让他别再说这些伤人的话。可脚步刚动,便已迟了。


    奚珹脸上那点微薄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嘴角拉下来。


    他并未立刻反驳徐坠玉的指责,而是先看向了俞宁,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再多看她一眼。


    然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徐坠玉,冷冷开口:“礼数?徐公子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他顿了顿,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理智上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然作响,摇摇欲断。


    他忽然不想再维持那副温润君子的假面了。


    “但想必,徐公子也听过一句话,习惯成自然。”奚珹微微扬起下巴,“在很长的一段梦里,我与宁宁一同生活了许久。那时,她的屋子便是我的归处,进门前只需轻叩一声,她便知晓是我,我也便可径直入内。”


    “所以,我并非故意,只是下意识而为之罢了,但还是抱歉。”


    奚珹嘴里说着抱歉,可面上却无任何歉意。


    不仅没有歉意,甚至是在挑衅。


    俞宁的脑子更乱了,一片混沌。


    而徐坠玉,在听到“梦”字的瞬间,脸色愈发阴沉了。


    又是梦!俞宁就整日和心上人在梦中纠缠,如今这个奚珹,又说什么与俞宁在梦里一同生活?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一个两个的,都拿梦来说事,是在耍他玩儿么?


    “梦?”徐坠玉嗤笑出声,笑声短促而尖利,““奚公子莫非是伤病侵体未愈,至今神智仍昏聩不清?连梦境与现实都混淆难辨了?拿这等子虚乌有的荒唐事,来做你擅闯私室、惊扰他人的借口,奚公子自己不觉得可笑至极么!”


    “还是说,奚公子自知身份尴尬,与师姐不过萍水相逢,却屡次纠缠,如今编排出这等荒诞的梦境,是想暗示什么?想说我师姐与你,在梦里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好为你如今这不识趣的靠近寻个由头?”


    “徐坠玉,你别再说了!”俞宁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她知道奚珹说的是真的,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徐坠玉解释,因而只是嗫嚅着:“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奚珹打断俞宁,接口。


    俞宁眨着眼看向他,奚珹对上她的目光,叹了口气,心中那根弦绷紧了些,终究不忍再逼她。他又将话题引回了徐坠玉。


    “徐公子不必如此激动,更不必以己度人。那场梦是真是幻,于我而言,记忆深刻,感受真切,便已足够。我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也无需借此暗示什么、谋求什么。”


    末了,他看向俞宁,轻叹:“宁宁,那场梦里,你对我的好,桩桩件件,我都记得。你若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你是我的朋友,亦是我心底最重要的人。”


    奚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姿态恢复了惯有的疏淡有礼,“药已送到,二位请自便。告辞。”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


    门外,奚珹垂眸,眼珠子黑漆漆的,似一汪深潭。


    该说的他都说了,能做的他也做了。


    徐坠玉,你生气罢。越生气,越好。


    宁宁迟早会受不了你这副阴晴不定的脾气。


    在她彻底认清自己心意之前,你便会先一步,被她所厌倦。


    而他,只需等待,便好。


    作者有话说:下本想开现言,哥妹文学,在此推一推,喜欢的宝贝可以去收藏一下~文案如下:被宠坏的妹×服务型哥-


    从小到大,时尹枝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


    她看中的衣服包包,下一秒就会摆进她的衣帽间,她今日暧昧过的帅哥,隔日便会变成她的裙下臣。


    时尹枝漂亮、自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可最近,小孔雀有了件烦心事。


    她想和时翎玉谈恋爱,可时翎玉不同意。


    他说,他是她的哥哥,兄妹之间,不可悖德。


    时尹枝不满,那又怎样啊,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她想要的,就得是她的。


    *


    时翎玉觉得,都怪自己太惯着徐尹枝了。


    从小到大,他答应了她一切任性的要求,可如今,她竟胆大包天地把心思打到了他的头上。


    这怎么可以?


    于是,他冷淡地拒绝了她,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语重心长地叮嘱她,让她去找个合适的男人,谈个正经的恋爱。


    时尹枝看起来很不开心,没理他。


    时翎玉以为她又没听进去,可没过几天,他就看见她和林家的小少爷出双入对。


    时尹枝看见他,笑吟吟喊了声:“哥。”


    “这是我的男朋友,林越之,我感觉我们很合拍哦。”


    时翎玉抬眼,挑剔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袖口处有皱痕,领子上蹭了点灰,可谓是衣衫不整。在徐尹枝说话时,竟然敢出言打断她,可谓是不守夫德……


    哪里合适了?这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他的妹妹。


    那谁能配得上呢?


    思来想去,自己勉强算一个。


    时翎玉不由得想起时尹枝先前的提议。


    和她谈恋爱么?


    似乎……也不是不行。


    毕竟,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而她想要的,他一向都会满足她。


    【小剧场】


    时尹枝倚着软枕,睨着跪伏于地的时翎玉,懒洋洋地开口:“哥哥啊,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时翎玉不知道自己这个娇贵的妹妹又在玩儿什么把戏,先是让他下跪,而后又问这种问题。


    但作为哥哥,他还是决定纵容妹妹的小性子,闻言,含笑:“自然是真的。”


    似是怕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我爱你。”


    “啊,哥哥,你怎么这样。一会儿说爱,一会儿又说不爱。你是在耍我吗?”


    时尹枝俯身,凑近,一把揪住了徐翎玉的头发。


    她想了想,像逗狗一样胡乱拍了拍时翎玉的脸,摁下去,发号施令:“舌头伸出来,舔。”


    时翎玉顺从地低头,吞咽间,他愉悦地想:妹妹对他可真好,即使生气了,却还是不忘奖励他呢。


    阅读须知:1.女非男全c2.女主有公主病,欲-望强,配得感高,大部分情况下只顾着自己开心3.所有人都爱女主,雄竞,部分男配哥和女主有亲密戏4.年龄差6岁,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本5.仿小韩背景


    第82章


    待送走了奚珹,俞宁紧随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得很快,将奚珹也远远甩在了身后。


    似乎隐隐传来徐坠玉低低的唤声,夹杂着奚珹关切的询问,她统统没听清。裙摆绊了一下,她也顾不得,只管埋头向前冲,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跑下小坡,穿过几处亭台。


    直到肺里的空气哔哩啪啦地耗尽,俞宁才停下,扶着路旁一棵老树的树干,弯着腰剧烈地喘息。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俞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在听到徐坠玉问她是不是把他当作替身的时候,她首先感到的是慌张,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的,而他又知道了多少。


    但很快,惊疑褪去,涌起的却是莫大的悲哀。


    他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钉子狠狠凿进她心里。


    整颗心,像被活生生剖开、撕裂。


    俞宁呜咽一声,蹲下去,圈抱住自己的头。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揪扯着打架。


    一个在疑惑:你在这儿自责什么啊?师尊他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这摆明了就是他的错。


    另一个则在钝钝地打她,叫嚷着:真的是强迫么?师尊对你做的事,也没见你拒绝啊!


    俞宁颤抖着,抬起红红的眼,是一副很可怜、很狼狈的模样。


    是啊,她没拒绝。


    在客栈那个混乱的吻,她起初是惊愕,后来分明是沉溺的。


    虽然她打了他,但多半是出于无措,而非愤恨。


    方才徐坠玉吻上来,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竟连推拒都忘了,直到奚珹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


    因为一时羞窘,她这才打了他,也并非是如他所言,言弃了他。


    还有更早的时候,他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她心跳如鼓;他们二人同吃一串糖葫芦,她的心里又甜又暖;朔雪剑上她被罡风击中,掉了下去,第一反应是扯着他的衣襟,抱紧他……


    这些,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师尊的转世吗?


    俞宁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脸颊时的温热,唇上更是指腹碾压过后的滚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切奇诡之事尚未发生,师尊仍是璞华仙君,而非如今的妖族弟子。


    师尊待她极好,好到山门中偶尔会有暧昧的流言,说她仗着宠爱不知分寸。她那时气得要命,抓着师尊的袖子告状,师尊只是淡淡地抚着她的发顶,说:“清者自清,宁儿不必在意。”


    那时的师尊,清冷如高山雪,皎洁似天上月。


    可现在的徐坠玉,会因为她亲近旁人而阴沉不悦,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委屈难过。


    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仙君,他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他的情绪因她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只紧紧追随着她。


    这样的他,让她害怕,让她无措,却也让她无法狠心推开。


    “是啊,我到底……把你当成什么了?”俞宁喃喃自语,泪水又涌了出来。


    是师尊吗?


    是,却又不完全是。


    是师弟吗?


    是,却也不完全是。


    那到底是什么?


    *


    屋内,徐坠玉僵坐在榻边,瞳孔涣散。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俞宁最后那个悚然的眼神,还有她推开他时毫不留情的力道。心口那处被反复撕扯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地渗出血来,比方才自伤引出的那口淤血更疼,也更难以忍受。


    跑?


    她就这么跑了?


    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交代都不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像团被弃如敝履的垃圾。


    徐坠玉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手,指腹用力擦过自己的下唇,一想到这根手指在不久之前还用力碾压过俞宁的唇瓣,一时间愈加忿忿不平。


    不识好歹。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自伤来演这出戏,只为把她从那两个贱人身边带走,只为让她多心疼他一点,多看看他。


    可她呢?


    她的眼里只有惊慌,只有逃避,只有那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师尊”!


    怨灵的低语适时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充满了蛊惑的恶意:「看,她根本不在乎你。你就算为她死了,她大概也只会流两滴眼泪,然后继续去找她的白月光,或是再去找个新的替代品。你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又是何必呢?不如……」“闭嘴。”徐坠玉在心底冷冷打断,“谁告诉你我是因她才如此。”


    怨灵嗤笑一声,懒得同这嘴硬之人争辩,倒也真的暂且安静了徐坠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是胸腔里那股郁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内息,喉头又是一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跑?


    跑得了吗?


    这鹤归仙境就这么大,她能跑到哪里去?


    罢了,随她去罢,思来想去,她充其量也不过是她的师姐而已,还是个总招惹他、玩弄他的师姐。


    于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他又不是那摇尾乞怜的痴犬,何必眼巴巴跟在她的身后?


    对,他才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她跑了就跑了,他凭什么去追?让她自己冷静去,让她自己想清楚去!


    徐坠玉黑着脸,在屋内烦躁地踱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奚珹留下的药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宽袍大袖一挥,药瓶滚落,药丸撒了一地。


    他暴力地将地上的药丸踩了个稀巴烂,踩成齑粉,这才稍微消了点儿气。


    徐坠玉转过身,想会榻上好好睡一觉,得以忘掉这些糟心事,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不行。


    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这满屋子的寂静只会让他更清晰地忆起方才的难堪,只会让怨灵的挑唆更有隙可乘。


    而且……


    徐坠玉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


    俞宁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跑出去,万一在路上遇到白新霁呢?


    那个虚伪的贱-人最会装模作样,肯定又会用那种挑拨离间的论调去离间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还有奚珹,这人刚走没多久,说不定就在附近等着,准备上演一出偶遇和安慰的戏码,再用那种温和体贴的假面去哄她。


    这两个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


    俞宁那么单纯,被他们骗了怎么办?被他们趁虚而入怎么办?


    想到这里,徐坠玉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是去追她。对,他只是……不放心。


    他只是担心她傻乎乎地被坏人骗了。毕竟再怎么样,她也是他的师姐,他多少得看顾着点儿。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徐坠玉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襟,缓和苍白的脸色,身形一闪便出了门,朝着俞宁刚才跑走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与此同时,神识悄然铺开,仔细搜寻着俞宁的气息。


    好在俞宁并未刻意隐藏,加上心绪不宁,残留的灵气波动清晰可辨。


    徐坠玉一路追下山坡,穿过几处回廊,在路上偶遇几个弟子,见他脸色难看、行色匆匆,都纷纷避让,眼神躲闪。


    徐坠玉此刻没心思理会这些,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的碍事极了,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终于,在一处连接山峰交叠的僻静石径附近,他捕捉到了俞宁的气息。


    徐坠玉正想上前,却听到还听到了几声压低的议论——是关于他的。


    他脚步微顿,悄无声息隐匿行迹,靠近那几块嶙峋山石半掩的角落,藏身其后。


    他看见俞宁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了,还在平复呼吸。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三五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兴奋与窥探之意。


    徐坠玉眼神一冷。


    又是这些人。看来之前的敲打还不够,玄真的澄清也没能完全堵住他们的嘴。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还能编排出什么新花样。


    他本打算现身,直接将这些聒噪的蝼蚁赶走,却见俞宁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转过身,面朝那些弟子。


    虽然徐坠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陡然升腾起的怒气。


    俞宁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着那群弟子走了过去。


    徐坠玉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停住了现身的念头,只继续隐在暗处,静静望着。


    她会说些什么呢?


    是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他,还是随波逐流,去排斥他。


    他忽然很想看看。


    第83章


    俞宁走到那群弟子面前,因为方才哭过,鼻尖还红着,眼睛也肿胀,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可一开口,嗓音却是冷的:“你们在说什么?”


    俞宁的性子向来温和,门中弟子鲜少见她动怒。


    如今,那几名弟子见她这般淡漠,皆吓了一跳,神色都有些讪讪。


    果然传言不假,俞宁是极护着徐坠玉的,若要打个比方,便像是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徐坠玉的师尊是俞宁,而非玄真掌门。


    静了片刻,为首的一名女弟子支吾道:“俞、俞师姐,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是吗?就只是随便聊聊?”俞宁盯着她,“我听到你们在说徐师弟。若还是因为徐府那事,便不必多说了,方才在掌门殿里,师弟已然被验剑,乃证得心神澄澈,并无污秽。”


    俞宁垂下眼。


    她确实是有点怨气的。


    就算徐坠玉未去验明正身,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表明他与徐家灭门有什么牵扯。所以,那些污糟之言不过是随风而起的谣传罢了。


    而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等流言蜚语——它们总能轻易将一个人拖进泥淖,毁得彻底。


    俞宁正想着,思绪却被另一位男弟子打断。


    男弟子似是看不惯俞宁对徐坠玉处处袒护,扬声嚷道:“我们说的不是那事!”


    俞宁狐疑地看过去。她方才听得并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如今见众人皆是这般奇怪模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她追问,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说清楚。”


    男弟子言之凿凿:“就是前些日子,徐师兄不是接济过几个外门的妖族弟子吗?给了他们一些灵石和丹药。可就在这两天,那几个弟子陆续都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他们、他们的内丹被人挖走了!”女弟子压低嗓音,面上浮起惧色,“发现时人都凉透了,丹田处破开一个大洞,内丹不翼而飞!那手法据说极其残忍,残留的气息也阴邪得很……”


    俞宁听得茫然,“这与徐师弟何干?又不是他做的……”


    “不,就是他做的!”男弟子抢过话头,却在俞宁沉沉的注视下声音渐弱,“至少……有八成的可能。”


    “这八成是你自己估的?”俞宁偏了偏头,“证据呢?即便如你所说,也还有两成不是他。”


    她一字一句问:“你说的话,自己敢负责么?”


    “这、这个……”男弟子不敢咬死,噤了声。


    女弟子见气氛凝滞,接过话茬:“因为……他是最后接触他们的人啊!那几个弟子住得极偏,屋子破败,气味也难闻。除了徐师兄,谁还会专程去那儿寻他们?”


    “况且刑堂的师兄私下透露,那伤口残留的气息,隐隐带着冰寒之意,似是冰灵根留下的痕迹,却又混杂了别的东西……再多的,便辨不出了。”


    一旁始终沉默的另一名弟子也开了口:“师姐有所不知。有些阴毒罕见的邪功,专需吞噬同源或特定血脉的内丹方能修炼,进境极快,代价却惨重。徐师兄身负妖族血脉,那些妖族弟子的内丹,于他而言或许正是大补之物。再者,若徐师弟体内当真有什么不妥,急需力量压制或提升呢?”


    “如此,害人取丹,于他岂非增益之举?再合理不过。”


    有什么不妥……


    俞宁闻言,一阵眩晕。


    确实有不妥。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体内附着的怨灵,就很不妥啊!


    虽然她一点也不相信此事是徐坠玉做的,但仍不免陷入了一时沉默。


    毕竟,这顶杀妖取丹的名号,听起来便让人战栗。


    但俞宁这厢沉默的姿态,落在旁人的眼里,便换了一番味道。


    ——她像是相信了。


    那位方才说话的弟子,见状,嘴角缓缓撤出一抹弧度。


    “这件事,掌门和长老们都知道么?”俞宁问道。


    “应当还不知。那几个妖族弟子住得太偏,平日根本无人踏足。还是因着气味随风飘出,才发觉出了人命。”


    不知是谁小声补了一句:“可如今门里私下都传遍了……都说徐师兄当初帮助他们,或许就没安好心,为的便是他们的内丹……”


    “够了,别说了。”俞宁打断他,眼圈更红了,声音透出疲惫,“你们走吧,我想静一静。”


    几人见她这般模样,不敢多言,匆匆行了礼便作鸟兽散。


    石径旁,又只剩下俞宁一个人。


    山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俞宁抱着手臂,蹲了下去,将脸埋进双膝间。


    到底是怎么了。


    烦心事怎么一件又一件,像鬼一样缠了上来,甩不脱,挣不开。


    俞宁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


    嶙峋山石的阴影后,徐坠玉背靠着冷硬的的岩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灌入他耳中。


    那些荒谬的猜测,恶毒的联想,还有那“十之八九”的轻率定罪,让他觉得很诡异。


    这些人都有没有脑子啊,听风就是雨。


    还口口声声说着挖丹有利于他,安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有什么利?难道不是风险大于利处么?


    他几乎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姓白的那个贱-人干的。


    当真晦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竟然信了。


    她先是辩驳了几句,而后竟不说话了。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无形的沼泽,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一点点拖拽进去,淹没,窒息。


    她沉默了。


    没有立刻大声驳斥“不可能”。


    没有斩钉截铁地说“我信他”。


    她只是……沉默了。


    像所有听到可怕传闻的普通人一样,陷入了震惊、怀疑、和不知所措的沉默。


    徐坠玉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却沉得提不起分毫。


    在的心里,他便是这样的人么?


    他的形貌……竟如此不堪么?


    好,很好。


    在她的眼里,白新霁是惊才绝艳的蕴秀太子,是好人;奚珹是不染纤尘的梦中友人,也是好人。


    只有他,是一个同妖邪般愚昧,杀戮同门的奸恶之徒。


    可是他分明为了她,一直在压制怨灵。


    他在努力维系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


    怨灵在他识海中发出快意的喟叹:「看吧,我说过的。人心经不起试探,尤其是涉及到非我族类的猜忌时。你那点可怜的温情,在所谓的大义和常理’、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一次,徐坠玉连让它闭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后看了俞宁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不掀起一丝涟漪。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与俞宁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发丝,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孤绝而寥落,仿佛随时会融进这苍茫的天地间,终成一片混沌。


    徐坠玉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越走越偏,直到周围的景致变得陌生,人声彻底消失。


    最终,他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断崖边停下。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凛冽的山风呼啸着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徐坠玉站在崖边,垂眸望着下方吞噬一切的云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良久,他轻笑一声,同怨灵说:“你说得对。”


    “温情……本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第84章


    幽谷断壁,夜色如墨。


    徐坠玉垂立于崖边,衣衫在凛冽山风中翻飞如鸦羽。他阖着眼,周身气息晦暗不明。


    被背叛的滋味自心底蔓延,让他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碾轧。


    他忽然感到很疲惫。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怨灵的蛊惑之声渐大,徐坠玉的瞳孔失焦了一瞬,抬手,开始缓慢地结印。


    他想,与魔脉肉灵合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早该这么做了。


    那些恨啊,爱啊,都随之散了罢。


    只是,在印诀将成未成之际,腕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徐坠玉动作一顿,睁开眼,垂眸看去。


    暮色中,一圈朴素的、以褐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钏,正静静环在他腕骨之上。


    丝线中似乎掺着某种不起眼的淡金色细芒,此刻正微微发烫,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颤。


    这手钏……


    是俞宁送的。


    记忆倏然回溯到人界安木镇。


    那日他动用魔脉之力找寻俞宁后,灵力虚浮,俞宁见他气息不稳,便从腰封里找出这个看似普通的手钏,不由分说地套在他腕上。


    “师弟,这个给你。”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以前随手编着玩儿的,里面掺了点静心草的草籽磨的粉,能宁神静气。你戴着,说不定能舒服些。”


    他那时心绪纷乱,并未细想,只当是她寻常的关心,便一直戴着。


    后来发觉这手钏似乎真有几分稳定心神的效用,虽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躁动的魔脉偶尔能平息片刻。他便以为是那静心草的功效,虽觉奇怪——在他的印象中,静心草并没有压制阴邪之能。


    可却终究是信俞宁不会害他,便未曾深究。


    可此刻……


    徐坠玉死死盯着腕间那圈系绳,再度感知了一番,明白了过来。


    这手钏不是什么“随手编着玩儿”、掺了“静心草粉”的普通饰物,其中被巧妙地织入了至少三重以上的微型阵法。


    一层固魂,一层预警,还有一层……是专门针对阴邪秽气的、极为高明的束缚与净化之阵。


    若非他此刻主动牵引魔脉,试图与怨灵深度共鸣,这手钏的异状和其中隐藏的阵法,他是无从发现的。


    可是,俞宁……她怎么会?


    身为冰清玉洁的仙门弟子,她怎会对邪阵有所钻研,甚至此阵还专为抑制怨灵而设。


    而她,又为何,要在他灵力虚浮、气息不稳的时候,将这样一件东西,随手送给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徐坠玉的脑中炸开——莫非,俞宁一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体内有怨灵,身负魔脉。


    或许……早在人界,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总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他,才一次次试图靠近他,安抚他,却又在他情绪失控或显露异状时,流露出惊惧和迟疑。


    甚至,连今日那些弟子口中“冰寒痕迹”的疑点,她那厢沉默的态度,是否也因为她知悉全部,却因为无法笃定是不是他的手笔,而不敢开口。


    竟是如此么?


    他的好师姐,原来一直戴着面具,陪他演了这么久的戏。


    只是为什么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莫非是想用所谓的温良言行教化于他么?让他彻底断绝了牵引魔脉的心思?


    也对,这很符合她的性子。


    好一个至纯至善的小仙子。


    徐坠玉缓缓收紧五指,手钏硌着腕骨,灼意未散。他想扯下,指尖颤了颤,终究未动。


    他自嘲似地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很好。


    徐坠玉转过身,不再看崖下翻涌的云雾,一步步往回走去。


    *


    俞宁在石径边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山风将眼泪吹干,才勉强站起身。


    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的,那些弟子的低语、徐坠玉质问的眼神、还有前世师尊清冷的背影……全都搅在一起,撕扯着她。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愿回自己住处,怕一个人待着忍不住多思多虑。


    正茫然间,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一震。


    是徐坠玉的灵息。


    俞宁心口一跳,急忙取出玉符。


    灵光浮出几行小字:「师姐可还安好?方才是我失态了。若师姐得空,可否来我客舍一叙?有些话,我想当面与你说。」俞宁怔了怔,想到自己方才一言不发地跑出来,确实惹人担心,便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没事,这就过来。」也好。


    她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些妖族弟子的事。


    他们二人在一处,正好可复盘一下线索。


    *


    徐坠玉的客舍在鹤归仙境东侧,僻静清幽,窗外是一片竹林。


    俞宁到时,暮色已浓,竹影在窗纸上摇曳。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便看见徐坠玉坐在桌边,正垂眸沏茶。


    烛火暖黄,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柔和,神情平静。听见推门声,他抬起眼,朝她微微一笑:“师姐来了。”


    那一笑温润如玉,见之令人不自觉便心软了几分。


    俞宁心头那点紧绷的弦松了松,走进屋里,掩上门:“你……还好吗?”


    “我很好。”徐坠玉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倒是师姐,眼睛还红着。”


    他语气寻常,甚至带着关切,俞宁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在徐坠玉的对面坐下,接过茶盏,小抿了一口。


    “师弟,你不是和我说过,你资助过几个妖族弟子么?他们……还好么?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他们?”


    徐坠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了?师姐忽然问起此事,可是听说了什么?”


    俞宁眸光微闪,“没……只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


    她是相信徐坠玉的。既他说不知,那便与他无关。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俞宁想起了父亲曾提到过的,山门结界松动一事。


    是有大妖潜入害人么?


    徐坠玉微颔首,垂下眼睫,继续沏茶。烛光在他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真切神情。


    “师姐待我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有时不禁恍惚,师姐这般用心,是否另有所图。”


    俞宁没听懂,她抬眼看去,可也就在此刻,她忽觉脑中微微一眩。


    起初只是些许昏沉,像倦意上涌。但很快,那昏沉感便层层加重,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徐坠玉的身影在视线里晃了晃,竟分出重影。


    “徐坠玉……”俞宁下意识唤他,声音飘飘荡荡。


    徐坠玉仍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唇边还噙着那抹温和的笑,眼神却渐渐凉了,像凝了一层薄冰。


    “师姐累了?”他轻声问,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靠近。


    俞宁想摇头,却连抬眼的力气都在流失。她看见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如水般温柔。


    “你……”她艰难地吐出字音,视线开始涣散。


    徐坠玉的指尖停在她耳侧,嗓音缱绻:“师姐可知,在这屋内,我布了阵法。”


    “是个很简单的阵,只对心有疑虑、灵息不稳之人生效。师姐真是越发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顺着俞宁的下颌滑到脖颈,虚虚拢着,并不用力,却带着掌控的意味,“师姐方才进门时,心绪纷乱,灵息浮动,正正入了阵眼。”


    他莞尔道:“所以现在,师姐动不了,也逃不掉。”


    “别怕,只是睡一觉而已。”


    “师姐好好歇息。而我……也该去问问梦中的你,那些你始终不愿说出口的答案。”


    第85章


    幻境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却并未清明,反被一层泛着微光的雾所笼罩。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过少女柔软的身躯,半晌,才丝丝缕缕向上升腾,最终隐匿于无形的昏暗中俞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蜿的山径上。四周林木蓊郁,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深蓝夜色吞噬殆尽。


    她低头看向自己——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起,背上背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的草药。脚上穿着麻鞋,此刻右脚的鞋面上沾着泥污,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


    咦?这是哪里?


    俞宁的记忆有些混乱。她不是该在某处客舍中么?茶,烛光,他温润的笑……


    哎,不对不对,他……是谁?


    俞宁甩了甩头,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越是努力想探求,脑海便越发混沌。


    渐渐地,前尘的记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清晰而生动。


    清晨的药铺,永远弥漫着草木清苦的味道,碾药的声音清脆,总是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温和的公子,耐心地教她辨识药材,模样十分漂亮……


    公子……不,是师父。


    她想起来了。她是安和堂的一个小药娘,自幼被师父收养,拜入门下,随他学医辨药,打理铺中事务。


    今日晨起,师父说需几味新鲜的石见穿与七叶莲入药,她便自告奋勇上了西边的苍雾山。却不料采药耽搁了时辰,下山时天色已晚,山中起了瘴雾,她不慎踩滑跌了一跤,扭伤了脚。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将她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俞宁试着挪动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惶然四顾。


    雾更浓了,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与烦恶感。


    林间光线昏暗,来时的山径已被蔓延的雾霭与深沉的夜色吞没,辨不清方向。


    俞宁眉心紧蹙,小脸苦巴巴地皱起。


    她平日最远不过到山脚,何时独自在深山夜雾里待过?


    更何况,苍雾山的瘴气是有名的,入夜尤甚,据说能迷人神智,甚至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于是,拂动的树叶成了夜间的鬼魅,吹过耳畔的风成了恶意的舔舐。


    俞宁于惴惴不安之间,总觉得,似乎该有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人,好像是师父。


    但是,师父人呢?


    俞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渴望着能遇到师父或是好心人,将她给带出去。


    可莫说是人,连旁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逸出。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怕黑,怕这诡异的雾气,怕林子里可能存在的野兽,也怕自己走不出去,师父会担心……


    “师父……”俞宁带着哭腔,小声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师父,你在哪儿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俞宁瘸着腿,努力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受伤的脚踝便承受不住,疼得她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没办法,她只好倚向路旁的树干。


    她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药篓歪倒在一旁,几株草药散落出来。


    俞宁觉得自己没用极了,连采个药都能把自己弄丢,还伤了脚。师父会不会觉得她太笨,不要她了?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被恐惧吞噬之时,前方的浓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如萤,却逐渐稳定、明亮起来,驱散开一部分翻涌的雾障。


    是一束火把的光亮。


    随之而来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与山石上,发出簌簌轻响。


    俞宁猛地抬起头。


    火光跃动着,率先映亮的是一角素白衣袂的下摆,接着是握着竹制火把的、骨节分明的手。持火把的人步履略显急促,衣袂带风。


    而后,火光向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跳跃的光点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却更衬得五官如玉般雕琢。


    俞宁恍惚了一瞬。她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想开口唤人,双唇却不知为何紧紧抿住。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不只是一介药郎、她的师父,仿佛……还有些别的身份。


    但这念头如火花一闪,转瞬即逝,被彻底抹去。


    这个清隽男子的一切在她面前如白纸铺展:出身医药世家的贵公子,医术精湛卓绝,世间罕有其匹。


    是她最依赖、最敬慕的人。


    想到这里,俞宁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得更凶了。


    “师父!”她带着鼻音喊出声,想站起来扑过去,却忘了伤脚,又是一疼,“哎呦!”


    徐坠玉见状,快步走到俞宁的面前蹲下身。他将火把插入一旁松软泥土,暖黄的火光顿时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他先迅速地打量俞宁的周身,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微微肿胀的右脚踝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伤到脚了?”徐坠玉的声音略显低哑,一双好看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腕骨。


    “嗯……扭了一下,好疼……”俞宁抽噎着点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师父,我是不是很笨?天黑了,雾好大,我找不到路……药篓也打翻了……”她越说越伤心,眼看又要哭出来。


    徐坠玉顿了顿,继而嗓音柔和地开口:“怎么会呢?宁宁最棒了。来,先披上这个。”


    他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薄绒外氅,不由分说地裹住俞宁因恐惧与山中夜寒而微微发抖的身子,仔细系好襟前带子。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独自上山这么晚。”他看着俞宁哭花的小脸,沾着泥点和泪痕,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现实中,他布下这“溯梦阵”,本意是趁她心神失守、陷入幻梦时,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质问她那手钏的来历,她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隐瞒。


    阵法会依据入阵者内心深处最眷恋的人构筑幻境,令其沉溺,方便设阵者引导或拷问。


    不出他所料,俞宁将他幻视为了所谓“师尊”。不仅如此,她很快便全然接受了这般设定,与他亲近起来。


    徐坠玉垂眸看着俞宁软软地撒娇,一时忿忿。


    在那人面前,她便是这般娇憨的小女儿情态么?


    徐坠玉的睫毛抖了抖。


    但很快,晦暗的神情恢复如常,他微微一笑,慢慢搀扶起她。


    也罢,既然这是俞宁所期许的,他便顺着,将之演下去。或许在这全然放松的依赖中,反而能探知更多。


    而且,若他做得够好,也不知,待她日后回想起来“师尊”,心里想着的、念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个贱-人。


    所以如今,他不仅要探知俞宁的秘密,也要让她在这场幻梦里,爱上他。


    他要得到她全部的爱。


    正如同他爱她一般。


    “能站起来吗?”徐坠玉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幻境中的情境。


    俞宁在他的搀扶下,试着用左脚着力,右腿虚点着地,勉强站起,但右脚踝一受力,仍是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不行……”她带着哭腔摇头。


    徐坠玉沉吟片刻,将插入土中的火把重新执起,递到俞宁手中:“拿稳了。”


    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上来,我背你回去。”


    俞宁看着徐坠玉劲瘦的腰身,有些无措,她冥冥中,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有一些残留的意识在阻挠着她。


    “瘴气越来越重,此地不可久留。”徐坠玉见她迟迟不动,温声催促:“你的脚伤需要尽快处理。听话,上来。”


    俞宁心想,师父寻她这么久定已疲惫,自己还在此扭捏什么呢。她终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趴上徐坠玉的背,双臂环住他脖颈,将火把举在身侧。


    徐坠玉稳稳托住俞宁的腿弯,站起,又将歪倒的药篓用带子系在身前。


    “搂紧了,火把拿好,照路。”他低声嘱咐。


    “嗯。”俞宁应了,将热乎乎的脸颊轻轻贴在徐坠玉肩颈处的衣料上。


    ……奇怪。山风这般寒凉,为何她却觉得脸颊阵阵发烫呢?


    第86章


    俞宁举着火把,昏黄的光在浓雾中劈开一道裂隙,勉强照亮前方几丈崎岖的山径。徐坠玉辨认了方向,背着她,步伐沉稳地朝山下走去。


    山林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二人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呼吸。


    闻着徐坠玉身上熟悉的味道,俞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


    “见你过了申时还未归,便知不妥。我去问了山脚樵夫,说你往西边深谷去了。西谷入夜瘴气最重。”


    徐坠玉简单解释,脚步未停,“以后不许再去那边,尤其不可独自待到这么晚。需要什么药材,告诉我,我去采,或者等白日多约几人同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俞宁乖乖应下,心里甜丝丝的。师父这是在担心她呢。


    “师父,你走了很远吧?累不累?”半晌,她感觉到徐坠玉的鬓角似乎有点汗湿,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不累。”徐坠玉淡淡道。这点路程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背上的人又轻飘飘的,没一点重量。只是此刻,温软在背,香气萦怀,他垂眸,心底那缕复杂情绪再度翻涌。


    幻境中的俞宁,如此真实。


    和那个送他手钏、知晓他秘密、可能一直在审视防备他的俞宁,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恐惧,她的委屈,她的依赖,她的关切,没有丝毫作伪。


    这就是她内心深处,对于那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亲近么?


    “师父。”俞宁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采到了很好的石见穿,年份足,品相也好。还有七叶莲,虽然只找到一株,但叶子很完整。只是摔倒的时候洒了一些。”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药材不重要。”徐坠玉道,“你人没事就好。”


    “可是铺子里等着用……”


    “铺子里的事,有我。”他打断她,“你只需安心养伤。”


    俞宁不再说话,只将环着徐坠玉脖颈的手臂悄悄收拢些,脸颊贴紧他的肩头。


    师父真好。


    又走了一段,山势渐缓,雾气也稀薄了些,能瞧见远处山下镇子的零星灯火。


    “师父,你看!”俞宁忘了疼,轻轻晃荡着腿。


    “嗯,就快到了。”徐坠玉应道,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幻境太过平和,几乎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师父,回去你给我敷上次那种黑乎乎的药膏好不好?虽然味道不好闻,但凉凉的很舒服,上次磕破膝盖,敷了两天就不疼了。”


    “好。”


    “师父,我饿了。中午带的饼子吃完了。”


    “回去给你煮面,加个荷包蛋。”


    “还想吃桂花糖藕……”


    “受伤忌甜腻,好了再吃。”


    “哦……”俞宁有点失望的拖长音调,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师父给我讲《百草集》里那个灵芝仙子的故事吧?上次还没讲完。”


    “嗯。”


    一问一答,下山的路,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


    *


    安和堂后院厢房内,烛火通明。


    徐坠玉将俞宁小心安置在榻边,转身取来药箱。他单膝跪地,替她褪去沾满不净泥污的麻鞋与布袜。少女的脚踝已肿起一片,在烛光下泛着绯红。


    "忍一忍。"他抬眼看她,声音放得轻缓。


    俞宁点头。望着徐坠玉这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没答话。


    她竟有些呆滞了。


    徐坠玉先以温水浸湿软布,轻轻擦拭俞宁脚上的不洁。待洗净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从其内剜出一团墨色药膏,清苦的气息随即弥漫开来。


    他以指尖将药膏匀开,仔细敷在红肿处。药膏沁凉,他指腹温热的却透过药膏传来,在皮肤上缓缓化开。


    "嘶。"俞宁轻吸一口气。


    "抱歉,弄疼你了吗"徐坠玉动作一顿。


    "不,不是"俞宁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是有点痒。"徐坠玉眸光微动,继续涂抹。为让药膏更好吸收,他的指腹需在伤处周围轻轻打圈按摩。


    手下的肌肤如羊脂玉般润滑,触手生凉。


    "噗"俞宁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身子向后缩了缩,"师父,好痒呀"她的笑声清甜,如珠落玉盘,像是片羽毛般细细搔过徐坠玉的心尖。


    他的指尖动作未停,抬眼看去。烛光下,少女眼眶还微红着,唇边却漾开明媚的笑靥。她的身子因忍笑而微微颤动着,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亲昵。


    那笑声,那姿态,那眼神徐坠玉见之,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所有感知皆被放大。笑声如蛛丝攀附,层层缠绕而上,勾动心底某种蛰伏已久的妄念。


    幻境之中,俞宁如此乖顺,如此依附于他。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稍微逾矩一些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理智。徐坠玉眸色渐深,指尖依旧轻柔按摩着她的脚踝,目光却缓缓上移,掠过她纤细的小腿,微蜷的膝头,最终停在她糜红的唇瓣之上。


    "宁宁,你竟这般怕痒"他开口,声音不知何时低哑了几分。


    "嗯"俞宁还在笑,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师父这是说的哪里话,谁不怕呀,哎,你轻点嘛""好。"徐坠玉应着,手上动作却未停,反而更细致地在她脚踝周围揉按。那微痒的触感让俞宁笑得更厉害了,身子轻颤,无意间向前倾了倾,歪倒。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徐坠玉能清晰看见她颤动的睫毛,一根一根,又挺又翘的。


    "宁宁。"他忽然唤她的小名,嗓音缱绻。


    俞宁闻言,不明所以,好奇地看向他。


    徐坠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将其别至耳后,指骨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廓,"饿不饿面还没煮。"俞宁莫名觉得耳根发烫,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有一点""我去煮面。"徐坠玉说着,却并未立刻起身。他目光落在她唇上,停顿片刻,忽然轻声道:"不过在那之前,宁宁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奖赏"俞宁茫然眨眼。


    "我寻你这么久,又背你下山,还为你上药。"徐坠玉循循善诱,"宁宁不该表示一下感谢么"俞宁想了想,觉得有理,认真点头:"该的。师父想要什么我、我攒了些月钱,可以给师父买""师父不要那些。"徐坠玉打断她,笑意藏在眼底,"宁宁给师父一个拥抱就好。"他说得自然,仿佛这要求再寻常不过。


    俞宁愣了愣。拥抱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仿佛有个小钩子在轻轻拉扯她,不让她应允。


    可很快,那点推拒的想法便灰飞烟灭了。她看着徐坠玉温柔的眼眸,她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师父待她这这样好,抱一下表达感谢,也是应该的吧。


    心中那点迟疑,很快被幻境赋予的全然依赖与亲近感淹没。


    "好呀。"她软软应声,朝徐坠玉张开双臂。


    徐坠玉眸色一暗,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拥抱她。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榻沿,将她虚虚笼在身影之下。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却又因他刻意收敛的气息而不显侵略。


    "宁宁真乖。"他低声赞道,目光如深潭,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终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烛火轻轻一晃。


    第87章


    俞宁忽然有些紧张,张开的双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师、师父?”


    “我在。”


    徐坠玉漂亮修长的手捧着俞宁莹润的小脸,在要贴上她的唇瓣时,却蓦地对上了她一汪如清泉的眸子。


    最后一刻,他还是心软了,变转了方向,转而在俞宁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如羽毛拂过,连带着温热的吐息。


    “嗯,等着,师父去给你煮面。”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而后,他起身走向门外,素色的衣袂划过。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屋外。


    俞宁懵懵地看着徐坠玉离开,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心。


    咦,分明在她的记忆里,世俗的师徒之间,相处中,最多也只是摸摸头,拍拍肩,如长辈对晚辈那般慈爱,是不可以有如此亲密地碰触的。


    可是方才,师父却亲了她。


    俞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微微红肿的脚踝,上面均匀涂抹着墨色药膏,被他指尖按摩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轻柔的触感。


    她复又想起下山路上,他背着她时宽阔安稳的肩背,以及他应答她那些琐碎问题时的温柔耐心……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小猫玩乱的丝线。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惊吓,师父才格外怜惜些?


    对,定是这样。


    再说了,她也并没有很在意这个,旁人如何相处,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她和师父无关。


    俞宁说服了自己,将心中那点陌生的悸动压下去。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又抚上额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


    厨房里,徐坠玉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水,动作有条不紊。


    点火,等水沸,下面条,打蛋,撒盐——他已辟谷,平日里就算是尝些吃食,也不过是出于口腹之欲,下厨什么的,已经很久不曾做过了。


    所以这些凡尘事务,于他本已陌生,可此刻做来却有种奇异的熟稔。仿佛在这幻境赋予的身份里,他当无数次这般洗手作羹汤。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


    徐坠玉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脑海里却全是方才俞宁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么干净,那么信任。仿佛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她可以全然交付、无需设防的存在。


    就像她对那个人一样。


    思至此,他的心口仿佛正在被刀子剜,痛极,但不可自抑地,却又升起了一股强烈而变态的兴奋。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如今与俞宁相交颈的,是他。


    徐坠玉垂眸看向自己腕上坠着的手钏。


    他本该趁她心神放松,把这串手钏举到她的眼前,咄咄逼人地问出手钏的来历,问出她究竟知道多少关于他、关于魔脉的秘密。这本就是他布下此阵的目的。


    可如今,他竟在想,他们二人大不了一同沉浸在这场幻梦里,不要醒来。


    毕竟在现实里,他没有“师父”的这层身份,俞宁可不会这么听他的话,他让她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心底那点阴暗的念头反而愈发疯长。


    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汽弥漫。徐坠玉举着根筷子,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金黄的荷包蛋卧在面上,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很简单的一碗面,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端着面碗走出厨房。


    小院里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厢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方清浅的光晕。


    推门进去时,俞宁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在触及他的目光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面好了。”徐坠玉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拖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烫。”


    俞宁接过筷子,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心里暖暖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底清淡却鲜美,是她熟悉的味道。


    待吃了几口后,她偷偷抬眼看向徐坠玉。


    他正静静看着她,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眉眼柔和,见她看来,他轻声问:“好吃么?”


    “好吃。”俞宁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师父煮的面,最好吃了。”


    徐坠玉眼底笑意深了些:“那就多吃些。”


    屋中一时安静,偶有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俞宁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他,“师父,你方才说要给我讲故事的,现在开始吧。”


    “嗯,可以。宁宁方才说,想听什么来着?”


    “我不记得了,师父随便讲一个吧。”


    徐坠玉想了想,“那师父便给你讲,关于一个人,执迷不悟的故事。”


    他缓缓开口,讲自己当作故事中人,讲了在现世,他是怎么遇到她、认识她,最终又爱上她。


    “那后来呢?”俞宁眨了眨眼,“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徐坠玉漂亮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有些缥缈,“他将那样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珍之重之,以为那就是永远。可后来才发现,那个人从来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欢乐,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俞宁听得似懂非懂:“那……他很难过吧?”


    “难过?”徐坠玉轻笑一声,“何止难过。”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脸上,深深望进她眼中:“宁宁,你说,若你是那个人,该当如何?”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想了想才说:“应该会放手吧。如果那个人本就不属于自己,强求来也不会真正开心吧?就像……就像我很喜欢街口李婆婆家那只会唱歌的黄莺,可它属于李婆婆,我若强行夺来,它也不会对我唱歌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世间万物,各有其主,各有其缘。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是啊,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可若连强求都不去求,又怎知不能变成自己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他最后放下了吗?”俞宁又问。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烛火。


    “他没有放下。”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他放不下。所以,他选择造一个梦。”


    “梦?”


    “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那个人属于他,依赖他,眼里只有他。”


    “他在梦里,得到了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俞宁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师父有些陌生。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浓得让她心悸。


    “那……梦会醒吗?”她轻声问。


    “会。”徐坠玉走向她,在榻边重新坐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所有的梦,都会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可是宁宁,如果梦足够美,醒来的痛苦足够让人发疯……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俞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的梦是虚假的,沉溺其中只会伤人伤己。


    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种直觉,这番话说出后,会伤了师父的心。


    所以她只是静默。


    许久,徐坠玉叹了口气,“没事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如常的温和,“是师父的错,不该给你讲这么伤感的故事。”


    他将她吃剩的面碗端起,温声道:“夜深了,你脚上有伤,早些休息。”


    俞宁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轻声唤道:“师父。”


    徐坠玉停步,回头看她。


    俞宁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软,“我又想了想,哪怕结果并不美满,但若是喜欢,还是要说出来的。”


    “若是不说,怎会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意呢?”


    徐坠玉眸光微动,没有回话。


    “睡吧。”他轻声道,吹熄了案上烛火。


    只怕再说下去,他会克制不住地吻向她。


    第88章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清晖。


    俞宁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踝处传来的的钝痛。她试着轻轻转动脚腕,虽仍有些肿胀带来的滞涩不适,但已能勉强着力。


    她起身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她眯了眯眼,便见师父已在小院中忙碌。


    徐坠玉背对着她,正俯身在一方青石药碾前,一袭简单的素色衣衫被明亮的晨光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墨长用一根木簪松松半束,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手中握着乌黑的药杵,动作却似乎有些迟疑,并未落下。


    “师父,早。”她扶着门框,笑吟吟地看过去。


    徐坠玉闻声回头,见她单脚站着,忙放下手中药杵走过来:“怎么起来了?你脚伤未愈,该多躺着休养。”


    “躺久了也闷得慌,骨头都要僵了。”俞宁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方药碾上,“今日不是要磨昨日采回的七叶莲么?我来帮忙吧。”


    徐坠玉本欲再劝,话到嘴边却又无声咽了回去。能与她多待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浮生得闲。


    他终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在檐下一张铺了软垫的小竹凳上坐下,又将那沉重的石制药碾小心挪到她近前,温声道:“好,那便依宁宁,坐着做些轻省的活。”


    院中竹影摇曳,石台上摆着昨日采回的草药,青翠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徐坠玉取过几片品相完好的七叶莲,置于铁碾槽中,重新执起药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事跑来碾什么药?


    该如何研磨?力道几何?方向如何?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于此刻的他而言,乃是一片空白。


    幻境赋予了他“安和堂主人”这般看似合理的身份,却未曾赋予他与之相匹配的、最基础的凡俗技艺。他通晓丹鼎玄理,辨识天地灵萃,举手投足可引动灵力化育生机,可对于这凡尘间最朴实无华的草药处理之道,反倒陌生了。


    他试着将药杵落下,动作却显得僵硬而不协调,力度掌握得极差,不是轻飘飘如隔靴搔痒,便是猛然重压下去。碾槽中的七叶莲叶片在他的手下遭了殃,碎屑粗细不均,更有几片尤其娇嫩的,因他不知巧劲与顺序,竟被碾得汁液横流,黏腻狼狈地糊在冰冷的碾槽壁上,透出一股生涩的草腥气。


    俞宁起初只是安静看着,渐渐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疑惑。


    她看着徐坠玉执杵的手——那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执剑或执笔都该是极好看的,可此刻握着这粗朴的药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手腕的弧度、发力的方式,全然不似她记忆里那个闭着眼都能辨百草、随手一捻便知药性火候的师父。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今日……手生?”


    徐坠玉手一颤。他抬起眼,对上俞宁疑惑的目光。心中警铃微响——这幻境虽能模糊她的记忆,篡改她的认知,却无法完全掩盖本能观之的违和感。


    “许是昨夜没睡好。”他定神,神色自若地答道:“寻你寻得心焦,回来后守了你半宿,今晨起来,手确实有些僵。”


    这话半真半假。昨夜他确实因忧心俞宁而在她门外站了许久,直至月上中天才离去。只是那“手僵”之说,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俞宁听了,眼中疑虑稍减,却未全消。她看着碾槽中那些被糟蹋的七叶莲,心疼地皱了皱鼻子:“可惜了这些好药……”


    徐坠玉垂眸看去,只见碾槽中一片狼藉,青绿的汁液混着碎叶,确实不成样子,心中微哂。


    “是为师不当心。”他从善如流地认错,将药杵递给她,“宁宁既觉得可惜,不如你来教教师父?”


    俞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药杵,纤细的手指握住木柄,“师父看好了,七叶莲的叶子娇嫩,不能硬碾。得先用巧劲轻轻压破叶脉,再顺势推碾,这样药汁才不易流失,磨出的粉末也细腻。”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腕轻转如拨弦,药杵落下时力道恰到好处,在碾槽中划出圆润的轨迹。碎叶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均匀的细末,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徐坠玉看着,心变得好软。


    “师父,您发什么呆呀?”俞宁喊他,她已磨好了一小撮药粉,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觉得我青出于蓝了?”


    徐坠玉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宁宁最厉害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磨完了七叶莲,又处理了石见穿。期间俞宁不时出声指点,徐坠玉则从善如流地照着做,虽仍显生疏,但比起最初已好上许多。


    只是俞宁却还是觉得古怪,她偶尔会停下动作,偷偷打量徐坠玉。可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仿佛眼前这个人,披着她最熟悉的皮囊,内里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形似而神微异。


    这种怪异感并不强烈,如水中游丝,时隐时现。可每当她想深究时,脑海中便会出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层无形的纱幔落下,将那些违和的细节轻轻掩去。


    于是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时近正午,草药终于处理完毕。


    徐坠玉洗净手,看着院中晾晒的药草,忽然开口:“宁宁,今日天气甚好,想不想去城里逛逛?”


    俞宁正整理着药篓,闻言一愣:“去城里?可是铺子……”


    “铺子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徐坠玉温声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脚伤未愈,本该静养,但总闷在屋里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对伤势恢复也有益处。”


    俞宁哽住,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拒绝。


    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觉得就这样和师父两个人待在安和堂里,一个磨药一个整理,偶尔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阳光暖暖地晒着,药香袅袅地飘着,也很好。


    这种“很好”的感觉很模糊,却莫名让她心安。仿佛这样的日子,她已期盼了许久。


    “我……”她想拒绝。


    徐坠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听说近日城里有外邦来的杂耍班子,会训猴子钻火圈,还有西域的幻术师,能凭空变出花朵飞鸟。”


    俞宁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东市新开了家脂粉铺子,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师傅,制的口脂颜色极正,还有带香气的画眉墨,画出的眉形三日不褪。”


    俞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西街的酒坊出了新酿的桂花甜酒,酒味清淡,桂花香浓,据说姑娘家都爱喝。”徐坠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蛊惑般的温和,“去尝尝?”


    俞宁终于抬起头,“真的可以去吗?那药铺……”


    徐坠玉微笑,“当然。你想去,师父便带你去。至于药铺,不必多管,师父不靠这个,也能把宁宁养得很好。”


    一刻钟后,俞宁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别了支素银簪子。她脚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徐坠玉便雇了辆青布小车,扶她坐上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俞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街景渐渐繁华起来,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徐坠玉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那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感染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幻梦,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看尽人间烟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师父,你看那个!”俞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窗外。


    那是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各色纸鸢挂在竹架上。


    “喜欢?”徐坠玉问。


    俞宁用力点头,眼睛紧盯着其中一只蝴蝶样式的,彩翼斑斓,描金绘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徐坠玉便叫停车,下去将那风筝买了下来。回到车上,他将风筝递给俞宁。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眼中满是欢喜:“真好看,像要飞起来似的。”


    “等秋天风起,带你去城外放。”徐坠玉温声道。


    俞宁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牵起徐坠玉的手,撒起娇来。


    车马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东市。


    徐坠玉扶俞宁下车,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迁就她的脚伤。俞宁则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拽着他一片衣袖,生怕被人群冲散。


    这种依赖的姿态,取悦了徐坠玉。


    他带她去看了西域幻术师的表演,那人果真凭空变出一捧鲜花,花瓣纷飞如雨,他又带她去了那家江南脂粉铺。铺子里香气馥郁,俞宁在琳琅满目的妆品前有些无措,徐坠玉便耐心地陪她挑选,最后选了一盒淡粉的口脂、一盒带着桂花香气的画眉墨。


    “师父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香?”俞宁拿着那盒画眉墨,好奇地问。


    徐坠玉眸光微闪,面上却笑得自然:“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他记得,在现实里,俞宁的房中总摆着一小瓶桂花香露。是她自己调的,香气清甜不腻,似有还无。他曾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站在她窗外闻见过那缕幽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这些细节,他从未刻意去记,却已深入心底,不可忘却。


    最后,他们去了西街的酒坊。


    桂花甜酒盛在粗陶碗里,酒色澄黄,浮着细碎的干桂花。酒味极淡,桂香却浓郁得化不开,入口甜润,带着些许凉意。俞宁小口啜饮着,双颊飞虹,比花更娇俏。


    “真好喝啊。”俞宁的眼睛因酒意而水润润的,十足的娇憨,她撇过头问他:“师父不喝吗?”


    徐坠玉看着她手中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她唇上一点淡粉的胭脂。


    忽然,他倾身靠近,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她碗中的酒。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如电流窜过,让俞宁的手一抖,险些将酒杯打翻。


    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不再开口说话了。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心中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漾开。


    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


    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惊醒这场美梦。


    但他却还想要更多,他想将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完完整整地填满,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拓印满独属于他的痕迹。


    直到她再也想不起旁人,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徐坠玉。


    第89章


    俞宁很为难,这份为难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对待师父,她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譬如走在街市上时,徐坠玉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这本没什么,在模糊的记忆中,幼时她也常这样被师父牵着过街。可牵着牵着,他便会开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暧昧。


    又比如前日去酒肆,他点了一壶桂花酿,自己滴酒未沾,却由着她小口啜饮。当她脸颊泛起薄红时,他会忽然凑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面颊贴着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她当时想,师父或许是误以为她醉了,因而举止失了分寸。她没好意思说,她的酒量其实不差,那点微薄的酒意根本不足以让她神智不清。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原本觉得,这或许只是师父待她格外亲厚些。直到那日,徐坠玉带她去城西看戏,她坐在台下,望着戏台上衣冠肃然的夫子与恭谨守礼的弟子,方才如遭雷击般意识到——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此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悄无声息渗入土壤的雨水,起初不显山露水,待她终于察觉时,已是满心泥泞,再也拔足不得。


    *


    戏台搭在城西那株百年老槐树下。红绸锦缎装点得喜庆热闹,锣鼓声喧天,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这日演的是一出《严师出高徒》,讲的是一位治学严谨、德高望重的夫子,如何将顽劣不堪的弟子教导成栋梁之才的故事。


    俞宁与徐坠玉并肩坐在台下的条凳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连手中徐坠玉方才买给她的糖炒栗子都忘了剥。


    戏台上的夫子,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肃穆,眼神清正。弟子背错书时,他会以戒尺轻敲桌案,声音沉而稳:“再背。”弟子偷懒耍滑时,他会罚他抄写《学规》百遍,字字句句皆要端正。弟子有所进益时,他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欣慰,给予恰到好处的夸赞:“尚可。”


    严厉,克制,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即便是最温情的一幕——弟子高中状元后,锦衣还乡,跪在夫子面前叩谢师恩。夫子也只是抬手虚扶,连衣角都未曾相触,端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淡若远山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望你日后勤政爱民,不负所学。”


    那份师恩深重,全藏在端方的仪态与寥寥数语的教诲中,重若千钧,却又清明如月。


    台下观众喝彩连连,掌声雷动。


    俞宁却怔怔地望着戏台,手中的油纸包慢慢滑落,栗子滚了一地。她浑然未觉,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冷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四肢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和师父之间的相处。


    无论怎么细想,翻来覆去地想,都与这戏台上演的、与这世间公认的师徒伦常,没有半分相似。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她忽然很想找个人问问,问问这世间寻常的师徒,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机会来得很快。


    戏毕人散,戏班的人正在后台收拾行头箱笼。班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指挥着几个小学徒搬运沉重的戏箱。俞宁趁着徐坠玉说要去隔壁给她买糖画的间歇,悄悄凑了过去。


    “老先生。”她站在那堆凌乱的戏服道具旁,声音有些发虚,礼貌问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事……”


    班主正清点着一件蟒袍上的珍珠,闻言头也不抬:“何事?”


    “就是……”俞宁攥紧了袖口,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寻常师徒之间,会不会……很亲近?”


    班主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如针一般细细密密地刺在俞宁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亲近?”班主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神有些古怪,“多亲近?”


    俞宁咬了咬唇,犹疑着开口:“会牵手,会贴脸,会说些很温柔的话……”


    班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俞宁的脸瞬间白了。


    “师徒?”班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蟒袍扔进箱笼,语气近乎训斥,“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那是要讲礼数、分尊卑的!牵手?贴脸?说温柔话?”他重重哼了一声,“这些话要是传出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被喷唾沫星子淹死的!”


    他顿了顿,看向俞宁的眼神愈发怪异,“我看你年纪轻轻,模样也周正,像个体面人家出来的,怎的这般不知事?莫不是听了什么歪书邪说,或是对自己的师父……”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些糊涂念头!莫要污了师徒伦常,害人害己!”


    “我没有——”俞宁慌得不行,急急辩驳。


    “没有便好。”班主摆摆手,仿佛挥开什么不洁之物,他不再看她,“快走吧,莫在此处说这些轻师之言,平白污了戏台的清净。”


    俞宁失魂落魄地离开此处,跌跌撞撞挤开稀疏的人流,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悖德,悖德,悖德。


    不久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


    “宁宁。”


    那声音温和依旧,是她听了许多年的、最熟悉的嗓音。


    她呆滞地转过身,对上了徐坠玉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此刻映着午后的天光,清晰得让她无处遁形。她几乎是立刻错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连一声“师父”都叫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徐坠玉手中举着两个糖画,一个是展翅的蝴蝶,一个是团坐的兔子,在午后阳光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他本是在微笑着的,可当他看见俞宁苍白的脸色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角,一点点冷却,褪去。


    “他快步上前,习惯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同往常般将她揽入怀中安抚,“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俞宁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堪堪避开了他的触碰。


    四周人声隐约,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远处隐约的锣鼓余音。微风拂过老槐树茂密的叶子,落下细碎的光斑。可两人之间却仿佛隔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外界之芸芸事物都隔绝在外。


    徐坠玉的手僵在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漫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向戏台后台的方向,眼神渐冷。


    俞宁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徐坠玉,看着这个曾是她全部倚靠、全部信赖、全部世界的师父,忽然觉得陌生极了。那些她与他之间看似馨然的过往,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扭曲变形。


    她该说什么?


    说她去问了旁人?说旁人指责他们悖德?说那些她曾暗自欢喜的亲昵,原来都是不该有的、逾越伦常的罪愆?


    这些话在喉间翻滚,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本不欲吐露分毫,只想将这一切混乱死死压在心底。


    可最终,在徐坠玉越来越深沉的注视下,她终究是扛不住,字句从颤抖的唇间逸出:“我、我方才同班主说了些话。”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他说,正常的师徒,不应该像我们这般。”


    俞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他说我们,这是……悖德。”


    最后两个字落地。


    徐坠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俞宁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悖德……”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说的?”


    俞宁下意识地点头,却担心师父会去找那位班主的麻烦,随即又慌乱地摇头:“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问问……”


    “问问?”徐坠玉向前一步,逼近她。他手一松,那两只精巧的糖画坠落在地,于脆响声中摔得粉碎,在青石板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一把攥住俞宁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一旁无人的僻静巷角。


    俞宁被他带着踉跄几步,脊背抵上身后粗糙的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她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下巴便已被他的手指抬起,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一个走江湖唱戏的,竟能有这般学问,还知道何为‘德’。”徐坠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显得诡异极了,“你究竟是在怀疑些什么?竟跑去问那些素不相识的、与你我毫不相干的外人,你与我之间,该不该如此亲近?”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如实质般一寸寸掠过她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倒像是在看情人,掺杂着浓稠的爱.欲。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凑得更近,“那么宁宁,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吗?”


    “你觉得我们这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是错了吗?”


    俞宁被问住了。


    她觉得错了吗?


    那些牵手时的悸动,那些贴近时的温暖,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感觉。如果那些是错的,那她过往那些隐秘的欢喜,又算什么?是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吗?


    可诸如“悖德”“伦常”的字眼,却又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不知道……”她迷茫着,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师父,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惶惑与痛苦,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不再逼问,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柔下来,“抱歉,是师父不好,不该对你说重话。”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慢慢捂热。


    俞宁没有挣脱。


    徐坠玉牵着她,慢慢走出廊角的阴影,步入熙攘的街市。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意却似乎无法抵达心底。


    “宁宁。”走着走着,徐坠玉忽然侧眸转向她,“这世间有许多规矩,有许多‘应当’与‘不应当’。但你要记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街市喧嚣的背景中,他的目光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旁人说的,未必就是对的。而你感受到的,也并非尽是错的。”他抬手,将俞宁颊边一缕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你要记住,师父永远不会害你。”


    “永远都不会。”


    第90章


    夜深了,万籁俱寂。


    俞宁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锦被被她揉得凌乱。白日里徐坠玉那番言语搅扰着她,使得她的心绪纷乱如麻。


    师父让她询问自己内心的感受。


    俞宁垂下眼睫,指尖揪着手下的一片被角。


    ——其实她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徐坠玉于她,自然是师父,是恩人,是这些年相依为命的家人。她敬他、信他、依赖他……


    可除此之外呢?


    还有没有旁的?


    她蓦地想起午后研磨草药时,徐坠玉的手指轻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却终究没有挪得更远。于酒肆中,他搂着她,面颊贴着她的鬓角,呼吸拂过耳畔时,她明明清醒,却装作微醺,任由自己倚靠在他的肩头。


    最后,她又忆起戏班主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莫不是,你对自己的师父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难道是说,她对师尊存了别样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啊。


    俞宁想笑,嘴角却牵不起来。她怔了怔,竟真的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


    对于是否喜欢师父这件事,她还真是不敢轻易下定义。


    可这个念头一出,俞宁忽然猛地一颤,胸口传来钝重的闷痛,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撕扯、翻滚,疼得她弓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疼痛来得蹊跷。


    俞宁在痛苦之余感到一丝困惑。她察觉到,每当自己试图深究与师父的关系时,冥冥之中仿佛便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如厚重雾障,断绝她继续想下去的可能。从前她懵懂,不曾深想,便也未曾察觉这异样。可如今,既已抓住了端倪,她怎肯轻易放过?


    凭什么不能想?


    她与师父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分,难道她自己竟不能想个明白?


    俞宁犯了倔,忍着心口越来越剧烈的钝痛,非要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可越想,头便越痛,像有无数细针扎进颅骨,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模糊。


    不过最终,她尚未想明白自己对师父到底是什么感情,便在极度的疲惫中意识涣散,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徐坠玉已经在门外立了许久。


    他缓步走进屋内,停在床边,静静看着榻上阖眸的少女。


    俞宁的睡颜安静,肌肤白得像瓷,唇瓣却嫣红。长发柔软地铺在枕畔,看上去乖巧又漂亮。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也抿着,仿佛在梦中正经受着什么困扰。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手指虚虚蜷着,腕骨纤细,显得脆弱易折。


    徐坠玉在床沿处坐下,探出手,指尖悬在俞宁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她的眉眼。


    良久,他低低一叹,执起她露在外的那只手,合入掌心。她的手很凉,他便用双手拢住,慢慢暖着。待那指尖回暖,他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片刻后,他松开她,默念口诀,掌心浮现出一只若隐若现的手钏。


    “宁宁……”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究竟,知道多少?”


    这幻境本是假的,以入阵者的心绪为根基。她信,梦便稳;她疑,梦便危。


    因此这幻象随时可能因她的动摇而崩塌。而他,竟因一时欢愉而险些沉溺其中,忘了最初的目的。


    必须快一点。在俞宁彻底起疑、梦境破碎之前,他必须问出那个答案——她究竟何时知晓他身负魔脉?这手钏又从何而来?


    可只是这样看着她,什么也不做,那份不舍便如潮水漫上心头。


    若真相揭开,这梦便彻底碎了。


    她不会再这般依赖他,不会再用那样清澈信任的眼神看他,不会软软地唤他师父,不会让他牵着手,走过人间烟火。


    徐坠玉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愿顶着别人的身份,与她做这一场余生大梦。


    也罢。贪欢终究是虚妄。


    他松开俞宁的手,缓缓起身。他于掌中结印,一道精妙阵法成形,淡金色的纹路如丝线缠绕,最终凝成一点微光,悬于俞宁的眉心之上。


    他以自身灵识为引,潜入她更深层的梦境之中,以便可以更直接地触碰她那些潜藏的记忆与心念。


    徐坠玉俯身,指尖轻轻点在那悬于俞宁眉心的微芒之上。


    随即,灵光乍亮,将他吞没。


    *


    俞宁觉得自己在沉浮。仿佛浸在温软的湖水中,身子轻飘飘的,意识也朦胧。耳畔有潺潺水声,荷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悠扬的渔歌。


    她缓缓睁开眼。


    天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小木船上,船身随波轻晃。四周是无边的荷塘,碧叶接天,粉荷亭亭,风里尽是清甜的香。


    她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裙,袖口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脚边堆着才采的莲蓬,青翠饱满,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我是……谁?


    记忆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她努力回想,一些画面渐渐清晰:她是荷塘边长大的渔女,父母早逝,独自守着几亩荷塘过日子。去年成了亲,夫君是邻村一个老实憨厚的渔夫,待她极好……


    对了,夫君。


    俞宁想起那个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虽不擅言辞,却总用笨拙的方式疼她,会为她撑船采莲,会为她煮鲜鱼汤,会在夜晚为她扇风驱蚊……


    她抱起那堆莲蓬,划动船桨,小船便轻巧地破开荷叶,朝着岸边那间熟悉的竹屋驶去。


    竹屋掩映在几株垂柳后,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俞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定是夫君又在为她准备午膳了。


    船靠了岸,俞宁抱着莲蓬跳下,脚步轻快地朝竹屋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推开竹篱笆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竹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一袭素色长衫,身形修长挺拔,正侧对着她,望着远处荷塘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如画的轮廓。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是那种任谁见了都会多看几眼的俊朗。


    这张脸,俞宁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既不认识,又怎会冒然出现在她家门口,是来找夫君的吗?


    她也有些疑心是歹人,抱着莲蓬的手微微收紧。粗糙的莲蓬皮硌着掌心,泛起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几分。


    “你是谁?”俞宁出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俞宁望着那张脸,一阵头晕目眩。


    她不明所以,只好先勉力维持身形。


    男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朝她走近两步。


    “在下路过此地,有些口渴。”他的声音温润,“不知姑娘可否讨碗水喝?”


    俞宁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竹屋紧闭的门扉:“我夫君……不在家吗?”


    “夫君?”男人的语气带了些不可置信,“你何时有的夫君?”


    俞宁被他吓了一跳,觉得此人古古怪怪的,她不想与这陌生人多言,便匆匆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水。”


    说完便转身小跑开了。


    徐坠玉独自站在原地,慢慢接受眼前这一切。


    是他心急了。这个梦境已与现实全然不同,就像此刻,俞宁根本不认得他。


    如今他要做的,是找出她藏在这场梦里的执念。


    之后便能趁她无知无觉时,问出那几个他必须要知道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本的进程过半啦~推推预收,感兴趣的小宝可以去收藏!


    被宠坏的妹×服务型哥-


    从小到大,时尹枝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


    她看中的衣服包包,下一秒就会摆进她的衣帽间,她今日暧昧过的帅哥,隔日便会变成她的裙下臣。


    时尹枝漂亮、自由,平生最受不了被人管着,所以她越看时翎玉越觉得不顺眼。


    他是她哥,又不是她爹,凭什么谈个恋爱还要和他报备啊!


    直到她被时翎玉扣着手腕压在沙发上,男人第无数次冷声斥责,让她不要再与坏小子厮混。


    时尹枝烦得不行,随意往下瞥了一眼,可这一瞥,却让她瞧见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勾唇,胡乱想着,要不要帮哥哥一下呢?


    最后抬起小腿,重重地碾了上去。


    啧,她古板的好哥哥,身体和嘴一样硬呢。


    *


    时翎玉觉得,都怪自己太惯着时尹枝了,以至于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本来没什么关系,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为妹妹兜底。


    可如今,时尹枝竟一副风流浪子的做派,整日和不三不四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她也不想想,那些狗东西如何能配得上她!


    妹妹花钱可以大手大脚,反正有他养着,妹妹可以在他的面前耍娇小姐脾气,反正有他宠着。


    可妹妹不可以离开他。


    妹妹是他亲手养大的,他知晓她的一切,知道碰她哪里会有感觉,哪里会舒服。


    所以,妹妹理应由他来服侍。


    至于人伦纲常……呵,谁在乎?


    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小剧场】


    时尹枝蹭着时翎玉高挺的鼻梁摇晃,头扬起来,发尾的卷一弹一弹的。


    半晌,她从他的身上滑下来,瞪了他一眼:“哥哥,你的舌头是摆设吗?我要的是打桩机诶,你懂不懂啊,你如果不行,我就去找别人……”


    时翎玉无奈地抹了把脸,扯过她的腿继续,吞咽间,他的声音含糊:“枝枝,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哥哥不爱听。”


    “而且,真的不行吗?”


    “哥哥为什么会被呛到,枝枝难道不清楚吗?”


    阅读须知:1.女非男全c2.女主有公主病,又美又作,欲-望强,配得感高3.所有人都爱女主,雄竞,部分男配哥和女主有亲密戏4.年龄差6岁,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本5.架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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