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徐坠玉流着泪,却在微笑。又哭又笑,形容癫狂,像极了患上失心疯的怨鬼。


    他站起身,脊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便会碎裂开来。


    徐坠玉最终没有碰俞宁。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对自己说,不能在她全然无知的时候……那样做。


    他要她清醒地看着,要她知道是谁在触碰她,要她的眼里映出他的样子。


    哪怕映出的,是惊惧、是厌恶,都好过一片混沌的空白。


    所以,他只能狼狈地自己解决。


    像过去无数个深夜一样。


    冷汗浸透中衣,高昂的脖颈像一折脆弱的花。玉白的肌肤染上情-动的薄红,眼尾湿漉漉地晕开一抹嫣色,双唇红肿糜-艳,泛着水光。


    明明做着最不堪的事,那张脸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堕落的荒谬美感。


    动人心魄,也令他自厌至极。


    待那阵灭顶的欢愉如潮水般退去,徐坠玉方才找回些许力气。他沉默地整理好自己,拉响唤人的铃绳,吩咐店小二取来浣洗物什,还专门嘱托,水要冰的。


    他用冰水净了手,又擦了把脸。冷然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徐坠玉回身,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俞宁。


    她睡得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唇色却有些异样,破了皮。


    ——那是被他吻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不愿深想。


    他该恨她的。


    恨她轻易就能牵动他的心绪,恨她总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恨她的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来招惹他。


    他不是她的狗,也不愿做她的狗。


    徐坠玉打定主意,等俞宁醒来,一定要冷淡地对待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可以被她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的感情亦不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他也要让她也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


    俞宁是被透过窗纸的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烟。


    待这阵强烈的宿醉不适缓过去一些,俞宁才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体,坐起身。


    “有人么?”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诶?她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睡着了?这是何处?看起来像是客栈的上房。


    俞宁抬手拍了拍脑袋,试图回忆。


    哦,想起来了。昨日,花火节后,师弟原本急匆匆要拉她离开敦安城,却在街口正巧偶遇了师兄。奇怪的是,师兄和师弟二人一改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模样,竟然言笑晏晏,看起来兄友弟恭,和睦得很。


    她被这番和谐的景象弄得有点懵,最后稀里糊涂跟着他们一同去了南街那家很有名的酒肆。


    白师兄做东,点的梅子清酒确实好喝,清甜甘冽,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席间气氛似乎一直不错?


    哎,不对……


    俞宁复又想起,酒至半酣时,师弟好像忽然凑近她,低声说了句旖旎的话,师兄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冷笑着说了句“徐师弟莫要太过轻佻”,师弟则立刻反唇相讥……


    眼瞅着那点表面的和睦就要维持不住,剑拔弩张起来。


    而她一时情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想了个莫名其妙的主意。她灌下了一壶酒,想装醉,以此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要再吵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梅子酒后劲非常之霸道,末了,人也不知劝没劝住,但她是真的彻彻底底醉倒了,不省人事。


    后来呢?师兄和师弟怎么样了?


    打起来没有?


    俞宁怔怔地坐在床上,发现完全想不起来酒后的事情,偶有几声模糊的、带着怒意的争执掠过,也分辨不清是谁、说了什么。


    又断片了。


    俞宁抬手捂住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也醉过几次,师尊一言难尽地叮嘱过她,让她少喝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醉酒后不但会忘事,似乎……还会有些不太端庄的举动?


    比如,小些时候,她在某次仙门小宴喝多了,抱着殿前的白玉柱子唱起了童谣。虽然大家都笑着说无伤大雅,甚至挺可爱,但俞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耳根发热。


    又比如,她在某个很美的夜里,喝得醉醺醺的,迷了路,就跑去师尊的寝殿里闹,醒来之后发现和师尊躺在了一张榻上,师尊的神色冷冰冰的,让她滚下去。


    所以这次,她应该、或许、大概,没有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吧?


    俞宁的心里着实没底。


    半晌,喉咙实在干渴得难以忍受,俞宁便想叫人送些热水来,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阵虚软,差点绊倒。稳住身形后,她走到桌边,就着冷茶灌了几口,才觉得好受些。


    然而,就在俞宁放下茶壶,舌尖无意识舔过唇瓣时,一阵清晰的刺痛蓦地从下唇传来。


    “嘶——”她轻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俞宁茫然地走到一面等身铜镜前,凑近细看。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眼睛还有些浮肿,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下唇,靠近中间的位置,赫然破了一小块皮,边缘微微翻起,凝着一层淡褐色的血痂,周围的唇瓣也明显比别处更红肿一些。


    俞宁惊呆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立刻疼得缩回手。


    “我什么时候养成了做梦啃嘴的习惯啊?”俞宁喃喃自语。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毛病啊?


    难道是昨晚醉得太厉害,从床上掉了下去,脸磕到床沿或者脚踏了?可就算是磕碰,一般也是磕在额头、脸颊或者下巴,怎么会这么精准地只磕破下唇中间那一小块?


    而且这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正当俞宁对着镜子满心疑窦、百思不得其解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闻声看去,只见徐坠玉端着一个黑漆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醒了?”他的目光扫过俞宁,在触及她破损的唇时,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徐坠玉俯身,将托盘放在桌上,“喝了这碗醒酒汤,会舒服些。”


    “啊,谢谢你。”俞宁的心暖暖的,她走回桌边,先道了谢,而后端起碗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抬眼看他:“师弟啊,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师兄呢?你们后来没再吵架吧?”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话。他听着俞宁一连串的问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果然又忘记了。好像有关于他的事,根本不配在她的心中留存片刻,泛起半分涟漪。


    思至此,徐坠玉气得发抖,可他的语气却是迥然相异的、极度的冷淡,细听还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当然是我带师姐回来的。至于师兄,我就不怎么清楚了。大概是酒意未兴,又喝了点儿,被侍从带走了吧。也没再吵架,没什么可吵的。”


    俞宁觉得徐坠玉不太对劲儿,像是在生气。且,这股气,好像还是冲她而来的。


    可他生什么气呢?她惹他了吗?莫非,是因为她喝醉了给他添了麻烦?


    俞宁心里有些讪讪。她想起自己唇上的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师弟,我昨晚喝醉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


    徐坠玉闻言,缓缓抬眸,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恨恨地瞪了俞宁一眼,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又不是俞宁的夫子,有什么义务去给她答疑解惑。


    更何况,若是他真的直言相告,俞宁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是不是还是会像先前那般大惊失色,头也不回地离开。嗯,没准儿还会扇他一巴掌。


    他怎么可能会给俞宁这么一个折辱他的机会。于是,徐坠玉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然后,他不再看她,扯过一只椅子拖到窗前,坐下,烦闷地看向窗外。


    俞宁被徐坠玉这一眼瞪得心里发虚。


    看师弟这模样,生气是肯定的,可她到底怎么招惹他了嘛!难道自己醉后真的对他做了什么?比如……吐了他一身?或者抓着他胡言乱语?


    她捧起瓷碗,慢悠悠地把剩下的醒酒汤喝完,期间在偷偷观察徐坠玉。


    她几次想开口搭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周身那冷飕飕的气场给冻了回去。


    师弟的脾气,怎么愈发喜怒无常了。


    俞宁无奈地想。


    *


    发生了这些事后,二人自然没了继续游逛的心思,稍作收拾,便打算寻个僻静之处御剑返回宗门。


    街道上,俞宁忽然想起白新霁。昨日承蒙师兄款待,今日不告而别似乎不太妥当。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身旁一脸不爽的徐坠玉。


    “师弟,我们要不要去和白师兄道个别?顺便问问他是否同我们一起回宗门?”


    徐坠玉侧过头看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像淬了冰,声音也凉凉的:“师姐若想去,自去便是,何须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重要么?”


    俞宁:“……”


    看这架势,要是真去找师兄,师弟怕是立刻就能翻脸。


    “不去了不去了。”俞宁连忙摆手,“我们就直接回宗门吧,也挺好的。”


    徐坠玉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转头继续往前走,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


    俞宁察觉到了徐坠玉的变化。


    咦?这就开心了?


    第72章


    俞宁默默跟在徐坠玉身后半步,还在悄悄琢磨着,他究竟为什么生气。


    她有点委屈,又有些无奈。自己醉酒断了片,兴许真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偏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无从说起。


    正胡思乱想间,她觉察到徐坠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末了,他停在原地,目光定定望向街边一角。


    俞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老翁,佝偻着背,扛着一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正颤巍巍地沿街叫卖。


    草靶子上,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像琥珀似的,红得灼眼。


    几个穿得鲜亮的孩子围在那儿,眼巴巴地瞅着,很快被身旁大人买下,欢天喜地举着跑开了。


    俞宁眨了眨眼,悄悄挪到徐坠玉的身侧,去看他的神情。


    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雾蒙蒙的,失了焦距。


    所以,师尊这是……想要糖葫芦吗?


    俞宁心念微动。


    可他分明不爱吃甜啊。初见时,他还刻薄地点评过她买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虽说人的喜好总是会变,但这念头冒出来,却还是让她怔了怔。


    罢了,无论如何,先哄哄他吧。她去给他买一个好了,说不定他吃了甜的,心情便能好点呢。


    如此想着,俞宁抬步就要朝那糖葫芦摊子走去。


    可她的步子尚未迈开,徐坠玉却像忽然惊醒般,竟先她一步动了。


    俞宁眼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银钱,也没怎么挑拣,直接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最红的。


    那老翁笑呵呵地接过钱,说了句什么,徐坠玉只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回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走到俞宁的面前,停下,然后,将糖葫芦递给她。


    “师姐还没用膳呢。先稍微垫一下。”


    俞宁愣愣地接过。


    啊,原来,他不是自己想吃的。他是买给她的。


    在她以为他在生气、需要她去哄的时候,他也在惦念着她。


    他们是彼此记挂的。


    “谢谢。”俞宁轻声说。


    她抿了抿唇,下唇破损处又泛起细微的刺痛,却被心中涌起的暖意悄然压了下去。


    俞宁抬起头,看着徐坠玉依旧飘忽的视线,弯起眉眼,笑了。


    她没再多问“你为什么生气”或者“这糖葫芦真是给我买的吗”之类的话。有些事,本不必问得太清楚。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徐坠玉的袖口,晃了晃。


    “我们一起吃吧?”俞宁的声音软软的:“这么大一串,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会腻的。”


    徐坠玉的喉结轻滚,像是要拒绝,可好半天过去了,也不曾吐出一个字。


    俞宁就当他是默许了。她拉着他,走到街边一处稍微安静些的地方,然后举起糖葫芦,避开自己下唇的伤口,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最红的。


    “好甜!”俞宁满足地喟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糖葫芦递到徐坠玉嘴边,仰着脸看他,“师弟,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徐坠玉垂眸,半晌,他低下头,就着俞宁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葫芦的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一齐侵入他的感官。


    太甜了,甜的发齁,他并不喜欢。


    但他却还是慢慢地咀嚼着,吞掉了。


    “怎么样?好吃么?”俞宁笑盈盈地问,自己又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嗯。”徐坠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胸腔里那股从昨夜积压到今晨的郁气、恼恨、自厌,仿佛都被一点点融化、冲散了。


    所剩下的,只有更深的贪恋,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但是我记住啦,这次你请了我,下次我请回来。”


    俞宁咬掉了最后一颗,主动拉起他,“走吧。我们该回去啦。”


    徐坠玉感受到了腕间的温热,没有挣开。


    他任由她拉着,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徐坠玉沉默地看着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眼神空茫。


    记忆里的街道似乎也是这般热闹,人声鼎沸。


    年幼的他缩在肮脏的墙角,破烂的衣衫遮不住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新旧的淤青。


    他的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目光死死地黏在街对面那抹鲜艳的红上。


    那时的摊主也是个老人,笑容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朴实。几个穿得厚实暖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围在那儿,他们身旁的父母笑着掏出铜板,换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甜。


    孩子们接过,急急地咬上一口,糖渣沾了满嘴,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进他的耳中,却像冰碴。


    “看!又是那个小杂种!”


    一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他,眼睛一亮,高声嗤笑起来,嗓音尖利。


    “啊呀,这是我爹刚给我买的,可甜了!你有吗?你爹……哦,我忘了,你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下吧?”


    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故意晃到近前,朝他做鬼脸,脸上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残忍的得意。


    路过的大人瞥来一眼,目光像扫过地上的污水,迅速移开,脸上写满嫌恶与避忌。他们甚至伸手将自家孩子往旁边拉远些,仿佛他带着什么脏病。


    他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如此一致——冰冷的、厌恶的、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伤?又或是因为他没有疼他的爹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掩住抽泣的动静,却掩不住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响。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别人父母温软的叮咛,像一把久久未磨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知觉。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或许有一天,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也会给他买上一串。


    哪怕只是随手扔过来,哪怕脸上仍是一派熟悉的厌恶和烦躁,哪怕一个字也不说。


    可从来没有。


    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他从府中膳房偷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紧紧揣在怀里,而后蹑手蹑脚溜出后角门。


    他想用这个窝头,去跟老翁换最小、或许已经有些蔫了的那一串糖葫芦。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摊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后面猛地揪住了他破烂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裹住他。


    是父亲。


    “你这孽障!怎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血丝爬上男人浑浊的眼球,脸色因愤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吓得浑身僵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怀里的窝头“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啊,原来是想吃糖葫芦啊?”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嘶哑而破裂:“你也配吃糖?你也想像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崽子一样,舔着这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也配……像个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过来。


    “啪——!”


    他眼前猛地一黑,小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被掼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炸开的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雪地上,晕开。


    “看见你就恶心!老子当初怎么就……滚!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晦气东西!”男人喘着粗气,又狠狠踢了他蜷缩的身子一脚,那力道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然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摇摇晃晃地转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糖葫芦的摊子还在不远处,红得刺眼。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那一刻,某种比冰雪更冷的东西,彻底冻住了他的心脏。


    久而久之,他不再奢望了。他甚至开始厌恶起一切味甜的食物,尤其是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眼里,逐渐与耻辱,与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孔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站在这熙攘的街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摊子,徐坠玉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看着这些他所厌恶的东西出神。


    这毫无意义。


    然而,鬼使神差地,徐坠玉抬手,从草靶子最上方,取下了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红艳欲滴、看起来最是完美的糖葫芦。


    他握着竹签,转身,走回俞宁面前。


    他不想吃。


    但他想送给一个人。


    ——一个他又爱又恨,分不清情感的人。


    尽管他此刻还在生她的气,气她撩拨了他又忘却,气她的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气她像训狗一样玩-弄自己,高兴了就笑吟吟地说“师弟你真好”,不高兴了就甩他一巴掌。


    她看起来最柔和,可实际上最淡漠。


    所以,为了免去重蹈覆辙的伤害,他想要逃避,他想要远离她。


    但奇怪的是,当他握着这串曾经的梦寐以求,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她。


    他希望她幸福。他希望她能圆满。


    这个念头清晰而固执地盘踞在心间,甚至压过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


    即使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师门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可他仍旧希望,在她所拥有的所有幸福里,能有一份,是来自他的。


    哪怕微不足道。


    第73章


    从敦安城到鹤归仙境,御剑而行,约需半日。


    城郊僻静处,徐坠玉并指掐诀,朔雪剑应声出鞘,悬停于离地尺许之处,剑身莹白,泛着清凌凌的寒光。


    他率先踏上剑身,回身,向俞宁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安静等待的姿态。


    “没事,我自己能上来。”俞宁却轻轻拂开了他,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剑身,稳稳落在徐坠玉的身后。她顺手扶住他的腰,“走吧。”


    朔雪缓缓升起,徐坠玉的声音裹在风里传来,闷闷的,辨不清情绪:“师姐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俞宁一怔,没立刻明白这话的意味。她自己便能上来啊,何需他的帮扶?


    可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像往常那样随口回应,而是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等等,师尊该不会以为,她拂开他的手,是在抗拒他、与他生分吧?


    这念头有些荒谬,倒把徐坠玉想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小人似的,但诡异的是,俞宁却竟觉得合理。


    师尊变成师弟后,性格大变,如今的他,确实就是这么脆弱。


    于是俞宁试探着,收紧了扶在徐坠玉腰侧的手,传递出亲昵的讯号。


    “风太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她提高声音,假装未曾听清。


    “……无事。”徐坠玉不再追问了。细听之下,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明快。


    俞宁见状,了然。她轻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像小孩子一样。


    少年的腰身劲瘦,摸起来硬邦邦的,俞宁觉得抱着还挺舒服的,不由得将身子又贴近了些,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背。


    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派坦然。从前,师尊带她御剑,她也是这般扶着,有时飞得久了,困意袭来,她甚至会抱着师尊的腰身开始打盹。师尊总是纵着她,至多在她睡得太沉、身子歪斜险些滑落时,方才无奈地回手轻轻托她一把。


    可徐坠玉显然不像俞宁这般自然。在她的掌心贴上的瞬间,酥麻感便缠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双手太小、太软,隔着一层衣衫,热度却清晰地透过来,暖融融的,轻轻搭在他腰腹最敏感的位置。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夜。那混乱的、滚烫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触碰。


    以及唇齿相依的湿软。


    徐坠玉眼睫轻颤,眸底蒙上一层濛濛的水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忽略那扰人的触感,集中精神催动剑气,可那痒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不放,甚至越来越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朔雪已升至高空,穿云破雾,下方人界的城池渐次缩小成渺远的墨点。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姐。”徐坠玉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紧,“你……能不能松一些?或者,扶着我的手臂也好。”


    俞宁正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出神,闻言“啊”了一声,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个人都挂在了徐坠玉的身上,许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有些赧然,立刻松了手,又觉得扶手臂不如扶腰稳当,便只规规矩矩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他后腰处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行么?”俞宁探头问。


    腰间的温热骤然撤离,徐坠玉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他含糊地应了。


    朔雪剑飞得极高,穿行于九天罡风凛冽之处,寻常修士至此多半需运功相抗,只是方才两人心思各异,不曾留意。


    此刻俞宁刚一松手,恰逢一股尤为猛烈的横风袭来,剑身猛地剧烈一颠。


    俞宁只虚虚抓着徐坠玉的一角衣料,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仰倒。


    慌乱间,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猛地扯住了什么实物,死死攥住,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惊魂稍定,俞宁抬眸,定睛一瞧——天啊!她攥住的,竟然是师尊的后衣领。因着用力,几乎是将他往后勒带了一下。


    俞宁当即便要松手道歉,可不巧,又一阵更狂暴的罡风自侧方轰然击来,剑身再度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她因着惯性,整个人失控地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徐坠玉及时回身、张开双臂欲扶的怀里。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俞宁的额头重重撞上了徐坠玉的胸膛,鼻子则磕上了他因急切转身而低下来的下颌。


    鼻尖蹭着鼻尖,吐息灼热,陡然交缠。


    徐坠玉垂眸,猩红的血丝爬上眼球。


    好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俞宁眼底映出的、自己此刻怔忡的倒影。近到她唇上那点破损的娇妍,暧昧地牵勾着他的视线,也引-诱着他昨夜未尽的心猿意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风声、云流、剑鸣,一切喧嚣都急速退去。


    朔雪剑终于在徐坠玉的竭力控制下彻底稳住,悬停于翻涌变幻的云海之上,四野茫茫,天地间似独留二位并立之人。


    徐坠玉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仓促转身,不敢再看她。


    “师姐,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俞宁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没事没事,多亏师弟你反应快。”


    她见徐坠玉的衣领被自己抓得一团糟,便伸手,帮他仔细理了理那凌乱的褶子,嘴里轻声嘟囔着“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都弄皱了”。


    可这举动却让徐坠玉的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她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么?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何抱得那么紧?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师弟,所以她全然不设防。还是因为那个旧人,也曾这样抱过她、护着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相拥。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倏然缠紧了徐坠玉的心脏。


    他于恍惚中想起,自己为何要在不久前为俞宁绾发。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俞宁过去的记忆,那时,就有一男子身着雅白,风姿清举,正执着梳子,眉眼温柔地为她梳理如瀑青丝,动作轻缓,直至最后,为她绾成一个极漂亮、极妥帖的发髻。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让他记了许久。


    反之,他呢?他攢梳不出如此精秀的样式,只会笨拙地扯疼她的头发,只会暗中作梗却屡屡失手,只会在她遇险时狼狈地抱住她,而后仓皇,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仿佛他生来便只配躲在阴影里,窥视着属于旁人的圆满。


    徐坠玉陷入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一方面,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强迫自己渐渐断了对俞宁的心念;一方面,他却仍在为俞宁无知无觉的言行心有戚戚。


    有时他甚至阴暗地期望,若俞宁能对他冷漠些、疏远些,彻底划清界限,倒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如此,他便不必在此反复煎熬,进退维谷,一边贪恋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一边又憎恶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师弟。”俞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风声:“谢谢你。”


    “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经常犯困,所以也这样摔过。”俞宁望着云海,笑了笑,“那时他总说我莽撞,可每次我跌下去,他都会立刻捞住我。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徐坠玉抿唇,他隐约意识到,俞宁口中的同门,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


    只是,她突然提起他做什么?是触景生情吗?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徐坠玉不想问,他知道,即便是问了,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


    可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所以,他还是轻轻开了口:“这位同门,我认识么?”


    “啊……这个。”俞宁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简直是自找麻烦。


    她能怎么说?难道直言不讳:你当然认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是前世身为“璞华仙君”的你?


    俞宁一向不擅扯谎,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师、师弟怎么会认识呢?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早就不在山门,不知去向了。”


    “哦,这样。”徐坠玉语气淡淡,唯有握着剑柄的,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想来,他定是极好的人了。”


    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只当是寻常感慨,便认真点头:“嗯,他特别好。温润端方,光风霁月,处处为旁人着想……”


    徐坠玉闻言,扯了扯唇角,却殊无笑意。


    她未否认“仁兄”之称……果然是个男子。


    这人就那么好?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疼。如同自虐般,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于是继续追问:“那师姐觉得,我与他,可有相似之处?”


    当然像啊,俞宁腹诽。


    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怎会不像?


    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便换了种答法:“像啊。你们都是心善之人,待人都温和,也都很照顾我……”


    俞宁一句句细数,每说出一项,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眸色便暗沉一寸。


    善良?温和?照顾她?


    这些词,与他何干?


    他分明满手污秽,心思阴暗,接近她亦另有所图。他那些所谓的“好”,尽是算计,皆是刻意伪饰。


    而那个人……却是真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忽觉荒唐可笑。


    他就不该自讨苦吃,问这种问题。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前方,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仙山连绵,飞阁流丹,可徐坠玉见之,却只觉烦闷。


    他唤了声“师姐”,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甚至,截然相反。到那时,你会失望么?会……讨厌我么?”


    俞宁几乎未加思索:“不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


    俞宁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我也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


    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在心里轻声说: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你曾为我死过一次,已经太痛了。


    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


    第74章


    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


    遥望远处,旭日高挂,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入世,经历的实在太多。鬼新娘、奚公子的梦境、花火节、酒醉的醺然……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


    思至此,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徐坠玉的背脊挺得笔直,衣袂随风拂动,眉目间似含霜雪,看起来疏离又孤冷,并不好接近。


    可俞宁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他低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时,声音里那点几乎听不出的祈求意味;想起今晨他别别扭扭递来糖葫芦,偏还要故作平淡地说“师姐还未用膳,先垫一垫罢”。


    俞宁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泛开细密的酸涩。


    她拽着徐坠玉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剑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向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落去。


    按宗门规矩,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需得先往掌门处禀明详情。


    俞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父亲虽宠她,但于正事上一向严谨,待会儿回话需得条理清晰些才是。


    然而,剑光尚未完全落地,俞宁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平素这个时辰,主峰广场上总有弟子往来修习、切磋,或是三两聚在一处论道交谈,虽不至于喧哗,却也是生气勃勃的。


    可今日,广场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也都低垂着头,步履匆忙。


    更奇怪的是,那些弟子在瞥见徐坠玉时,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是往日那种因他掌门大弟子身份而生的恭敬或仰慕,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窥探与避忌的神色。


    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搅扰得人心头发慌。


    徐坠玉显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他面色未变,仿佛不曾听闻。


    朔雪剑悄落在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


    徐坠玉收剑入鞘,而后侧身,看向俞宁,“师姐,走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俞宁却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冰封的冷意。


    沿途遇见的弟子愈发多了,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也愈发密集起来。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已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就是他……”


    “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模样……”


    “徐家那桩旧事,听说了吗?”


    “到底是妖性难驯……”


    俞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轻轻拉住了手腕,止住。


    “师姐。”徐坠玉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并不看那些旁观的弟子,“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俞宁眉头蹙起。


    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


    师尊自被父亲正式收为亲传弟子、擢升掌门大弟子后,宗门内虽仍有少数因他妖族血脉而心存芥蒂之人,但明面上,谁不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几乎公然指指点点的场面?


    俞宁忧心徐坠玉的体内魔脉躁动,想尽快将此事弄个分明,正巧,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相熟的内门师姐正从身旁走过,神色间也有些古怪。


    她当机立断,挣开徐坠玉的手,几步上前拦住了那位师姐。


    “赵师姐!”俞宁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今日宗门内是有什么事么?我瞧着大家似乎……”


    赵师姐猛地被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俞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俞宁身后的徐坠玉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啊,是俞师妹回来了……没、没什么事啊,师妹多心了……”


    这件事与徐坠玉有关,她哪里敢跟俞宁实话实说?门中上下谁人不知,掌门膝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是徐坠玉的伯乐,更是处处回护于他。


    这浑水,她可不敢乱蹚。


    这反应,反倒让俞宁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正欲再问,一道和润的嗓音却自身侧响起,适时解了围:“赵师妹若还有事务,便先去忙罢。此处,我来与俞师妹分说便是。”


    俞宁转过头,只见是奚珹。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的病气,长发用一根简朴素净的木簪松松束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见之,令人的心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对着那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赵师姐颔首,而后才将目光挪向俞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静立不语的徐坠玉。


    “奚公子。”俞宁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的伤病好全了么?”


    “嗯,已无大碍,劳烦宁宁还记挂着。”奚珹微微一笑,他抬手,探出素白的指尖朝一处回廊指了指,“此处不宜详谈。宁宁,徐公子,借一步说话。”


    回廊处有嶙峋假山遮挡,不远处一挂飞瀑淙淙作响,倒也隔绝了人音。


    站定后,奚珹并未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徐坠玉,后者正半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奚珹在心里冷笑,装样子给谁看呢,他倒要瞧瞧,后续,他待如何?


    只是,他的内心虽是嘲讽意味十足,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显得很关切。


    奚珹语气凝重地开口:“宁宁,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多是针对徐公子的。”


    俞宁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奚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直言:“谣言甚嚣尘上,主要关乎两点。其一,是说徐公子身负的妖族血脉并非寻常,而是传承自某种极为凶戾的上古妖邪,所谓“妖性未除”,平日温良俱是伪装,恐有一日凶性爆发,祸及宗门。”


    俞宁不敢置信:“师弟平日还会接济门中确有困难的弟子,于修炼一道也从不藏私,多有指点,怎就成了不轨之人?”


    她是知晓徐坠玉身负魔脉一事的,这确为隐患,但她却也知道,徐坠玉一直在用冰灵根的清正之气将其压制,并非伪善。


    奚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二则更是不堪。有传言暗指,昔年徐家满门罹难,乃是徐公子因怨恨家族苛待,亲手而为之。”


    话音落下,回廊内死寂。唯有飞瀑的水声,淅淅沥沥,敲在人的心尖上,溅起冰凉一片。


    俞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觉得好荒谬。


    “徐府出事时,师弟他才多大?更何况,那是他的血亲,他怎么可能……”


    “宁宁。”奚珹打断了她,“你为何不问问徐公子的意思呢?”


    他慢条斯理的:“毕竟,徐公子和家中之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融洽呢。”


    而俞宁却也在此刻想起来了。


    曾经,她无意中问及师尊的过往时,那一瞬间,他所出露的阴郁;还有他曾含糊说过的,那个将他驱离、任他自生自灭的父亲……


    不。不会的。俞宁用力摇头,将那可怕的联想甩开。


    她回眸,抓住徐坠玉的衣袖,“师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些谣言都是污蔑,对不对?”


    徐坠玉终于动了。


    他低垂下头,视线落在俞宁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那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也摸不透。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


    “师姐觉得呢?若我说是,师姐待如何?若我说不是,师姐又信么?”


    “我自然信你!”俞宁本也觉得这番话是鬼扯,“我这就去找父亲,找他澄清!这些谣言都是从何而起?定要彻查,严惩散布谣言之人。”


    她说着,便要离开,为了不束着步子,还把裙摆提了起来。


    徐坠玉却反手握住了俞宁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会处理。师姐不必插手。”


    “可是——”“没有可是。”徐坠玉直视着她,“师姐,这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信我一次,好么?”


    俞宁不再挣扎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缀上了一旁假山的阴影,半明半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她想起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眼中只剩灰败恨意的奚珹。


    一样的孤绝,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伤疤。


    但她也相信,师尊与奚公子一样,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俞宁咬着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心乱如麻。


    她蓦地想起什么,转向奚珹:“奚公子,这些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可有线索?”


    在俞宁的潜意识里,对待奚珹是信赖的。不仅仅因他曾为她梳理清诸多迷障,更因为她曾与奚公子在梦中相度多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认可奚珹的能力,也相信他不会骗她。


    奚珹又怎会不知俞宁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尽数写在了那张干净的面庞上。


    他凝滞了一瞬,险些要吐露实情,末了,却仍是噤声。


    奚珹提醒了自已许多遍,告诫自己,他真正所要去做的是什么。


    他终是摇了摇头:“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似乎一夜之间,便人尽皆知。源头难以追溯。只是这谣言编撰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奚公子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俞宁思忖着,心头寒意更甚。


    奚珹对此不置一词。


    只是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


    第75章


    白玉阶,三千级,如同一条垂落的素练。徐坠玉宽袍大袖,快至殿前时,两扇朱漆大门从内里被人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施施然步出。


    白新霁头簪金莲细箸,玉冠攢发,他身披一袭紫狐斗篷,下颌拥簇在狐毛尖儿里,手持一柄白石为骨、冰绡为面的折扇,通身透着矜贵。


    他似是刚向掌门禀事完毕,沿着长阶悠然下行。在与拾级而上的徐坠玉即将擦肩时,白新霁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甜蜜的神采,眼眸弯起,颊边酒窝浅浅,纯真得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师弟。”白新霁开口,“你回来了?”


    徐坠玉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应声。


    白新霁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许。折扇在掌心一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言说:“师弟是从何处,修得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日在酒肆,可真是让师兄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呢。”


    话音轻软,尾音上翘,可字字句句却仿若带刺一般,泄出刻薄。


    事到如今,徐坠玉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风波的因源。他抚掌轻笑,由衷赞道:“师兄,当真是好手段。”


    酒肆一事,是他草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白新霁会借题发挥对付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扒出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即算不得真,撼动不了根本,不是么?


    徐坠玉并不如何慌张。白新霁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从根本上误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习的邪道,而是魔脉。至于徐家倾颓之事,那就更与他无甚干系了。


    是,那个名义上的家主父徐山亲咽气时,他确实在场。


    只是,许是徐山作恶多端,连天道也看不过眼的缘故,他最终的死法很潦草,也极荒诞,让徐坠玉如今回味来,甚至都有些想发笑。


    徐山是怎么死的呢?


    哦,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日他又喝了酒,醉眼乜斜,满身戾气无处发泄,便如往常一般,命人将徐坠玉拎到跟前。


    他总是这样,但凡心气不顺,便要借折辱这个妖族儿子来寻些乐子。


    中途,徐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怨怼,叫骂得愈发狠戾,言辞污秽不堪。


    一记耳光携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徐坠玉苍白的面颊上。


    徐坠玉早已习惯了。脸被打得偏至一侧,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转回头,甚至勾起一抹笑,嘲讽:“父亲,就这么点力气么?看来这些年,您是越发不济了。”


    徐山闻言,果然被徐坠玉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彻底激怒,他血脉偾张,额角青筋暴跳,枯瘦的手掌再次高高举起,正待落下——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露青紫之色,嘴唇翕张,眼睛瞪得滚圆。


    乃是急怒攻心,诱发宿疾,心梗突发之状。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抹猩红衬得他眉眼愈艳,像极了山中精怪拟化了人形。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散落颊边,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父亲今日,是无暇再教导于我了。”


    徐坠玉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寻了张紫檀木椅坐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睨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徐坠玉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泄出几分倦怠的漠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更没有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僵直不动了,面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


    徐坠玉这才离了椅子,他的衣摆划蹭过地面,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前站定。


    “父亲,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死时也不过如此……狼狈啊。”他俯身,饶有兴味地点评着。


    后来,徐坠玉去唤了家仆。来人携府中人丁冲入室内,看到徐山尸首的第一反应,便是用胆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脱口指认他谋杀。


    但徐坠玉却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彼时,他两眼缀满盈盈水光,衣衫褴褛,好不可怜,徐坠玉作一副羸弱姿态,摇着头,“平日里,我从不敢忤逆父亲,又怎可能是我做的。”


    是啊,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顷刻间又从惊惧猜疑,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该被可怜的对象,很快便成了他们自己。


    徐山殒身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徐府。满目里尽是热烈的灼色,烧透了半边天。


    徐坠玉离了府,远远地地看着。


    这方禁锢他十数年的囚牢,终究是湮灭了。


    徐坠玉毫不留恋地回身远去,身后,不闻人声哭嚎。


    或许有,但早已传不到他的耳中。


    他是没有动手。


    ——没有亲自动手。


    父亲啊,要怪就怪您发现了魔脉的存在,惹怒了怨灵罢。


    您若肯安静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必……非得让您“病故”,对不对?


    徐坠玉以袖袍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颤,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但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何干呢?动手的不是他,犯下罪孽的更不是他。


    既如此,他有何可惶然?有何可畏惧?


    此刻,徐坠玉的目光落回了白新霁笑意盈盈的脸上,他也徐徐地勾起一个弧度,笑容比对方更加柔和温顺。


    “师兄说笑了。师弟愚钝,不曾听懂师兄的话中隐语,还望见谅。”


    他知道,白新霁不清楚,也不在意真相,他所要做的,只是泼他一身脏水罢了。


    他是在警告他,让他离俞宁远一些。就如同初见之时,白新霁笑吟吟地吐出那两个字——不配。


    他徐坠玉,配不上俞宁。


    但是凭什么呢?白新霁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流光脉象的天之骄子又如何?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又如何?


    这贱-人莫非以为,他便会这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任由他搓圆捏扁?


    徐坠玉瞧着白新霁那双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笑意加深,“倒是师兄,在修行一路上,是否也有些……不欲人知的隐秘呢?”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搭上了白新霁的肩头。指尖隔着紫狐斗篷柔软丰厚的皮毛,看似随意,却隐隐施了分力道。


    白新霁肩胛微微一沉,脸上妥帖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他冷冷地瞥向徐坠玉。


    徐坠玉却并不理睬,甚至好脾气地劝勉他:“既是隐秘之事,那便请师兄务必守牢了。切莫因为一时不慎,露出马脚,被旁人觉察了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徐坠玉说完,撤回手,彬彬有礼地略一颔首,温声道:“师兄慢行,师弟还需入内禀事,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看白新霁阴沉的脸色,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踏上最后几级玉阶,身影没入洞开的殿门内。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白新霁独自立于阶上,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


    “牙尖嘴利。”他轻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可惜,光会逞口舌之快,可破不了局。”


    白新霁理了理斗篷,步态从容地下阶。


    现在,他该去看看他那许久未见、想必正为此事忧心不已的小师妹了。


    *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


    高阔的穹顶上绘着祥云的彩绘,四角悬着青铜仙鹤灯,灯芯燃着鲸脂,散发出持久的光晕。大殿尽头,设着一张宽大的金玉案,掌门俞岱岩端坐其后,手执一卷简牍。闻得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徐坠玉行至殿中,依礼躬身:“弟子徐坠玉,拜见师尊。奉命前往安木镇探查鬼新娘作祟一事,现已了结,特来复命。”


    俞岱岩放下玉简,沉凝片刻,方开口道:“起来罢。此行详情,我已听执事堂初步回禀。你与宁儿做得不错,那怨植红陀曼颇为棘手,能将其根除,免去一方百姓疾苦,乃是功德。”


    “弟子不敢居功,分内之事。”徐坠玉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俞岱岩微颔首,“任务之事暂且不提。坠玉,近日宗门之内,有些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你可曾听闻?”


    “弟子略有耳闻。”徐坠玉神色不变。


    “哦?”俞岱岩目光微锐,“既是听闻,你有何话说?”


    徐坠玉抬起眼,迎上他审度的视线。


    俞岱岩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宽和之相,但久居上位,执掌偌大宗门,他的言行起落之间自有积威,寻常弟子被这般审视,难免心神战栗。


    但徐坠玉却未受什么影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思路。


    而后,略微苦笑了一下,端的是因天降横祸而生的无奈。


    “师尊当明晰弟子的为人,那些流言,荒诞不经,实不足信。关于弟子身负妖族血脉一事,自入门以来,从未隐瞒。血脉承自母族,确非寻常,然弟子蒙宗门不弃,收入门下,授以正道功法,勤修不辍,以冰灵根清正之气涤荡己身,压制血脉中些许躁动,从未有半分逾越,更遑论‘凶性爆发、祸及宗门’之说。此等言论,不仅污蔑弟子,更是质疑宗门择徒授业之明,其心可诛。”


    “至于徐家旧事,弟子无可辩白,亦无需辩白。徐家罹难时,弟子年幼,且早已被驱离家门,流落在外,此事稍稍查证便知。所谓‘弑亲’之言,实乃子虚乌有,恶意中伤。弟子不知散布此等谣言者是何居心,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弟子只道一句问心无愧。”


    说罢,徐坠玉抬手,祭出朔雪剑,“拜入师门、蒙师尊收录之时,您曾亲手将此剑赐予弟子,并予训示。言道,此剑有灵,性主清正,可镇邪祟,更与弟子心神相连。若弟子日后道心偏移,心生不轨,或行差踏错,剑灵自有感应,剑身亦将出现异状,以示警诫。”


    他抬眼,“如今流言汹汹,弟子百口莫辩。唯请师尊亲自查验朔雪,观其剑灵,察其剑身,可有丝毫被邪祟侵染、或与弟子心性背离之异状?此剑,可为弟子作证。”


    俞岱岩逸出一缕灵气覆盖剑身,半晌,他收回,眉目逐渐和缓,“也罢,此事宗门自会详查,不会偏听偏信。你且先退下罢,安心修行,若无他事,近日不必常来主峰。若有需要,我自会传召于你。”


    ——除却仙灵之气外,他未探知到任何不妥。


    徐坠玉恭敬应是,再次躬身行礼。他抬手,朔雪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掌心,归入鞘中。


    只是,转过身的刹那,徐坠玉脸上妥帖的笑容诡异扩大。


    一切自然正常。


    因为,那能感知邪祟、镇守心性的剑灵……


    已经死掉了啊。


    第76章


    待出了殿门,徐坠玉冷淡着眉眼,启唇,说了句“出来罢”,霎时间,阴冷粘稠的气息自血脉深处泛起,丝丝缕缕,缠绕上了他的灵识。


    「嗬,不错,你终于肯接受我了。」怨灵声音在识海里高低起伏,透着掩不住的愉悦。


    徐坠玉并未回答,只是低垂着头走下石阶,目光落在自己足履那精致的竹叶青绣纹上。


    ——这是俞宁送给他的,针脚细密,她说青色衬他,如雾如竹。


    「好了,不说,我不说了便是。」怨灵见他神色莫名,知趣地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兴奋。


    「闷了这许多年,总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你莫嫌烦。」说来也奇怪,徐坠玉先前一直拘着它,不让它出来,更不让它说话,它知道,他是厌恶着它的。


    他心里终究不愿与邪魔歪道为伍。


    可自从在人界,徐坠玉动用它的力量去找寻俞宁之后,他便不再对它严防死守了。


    与其说是守不住,倒不如说,他是懒得守,或是刻意而为之。


    就好比此时此刻。


    此地虽已离掌门殿有一段距离,但仍在主峰范围,耳目未必全然清净。


    以徐坠玉素来的谨慎心性,为求稳妥,他完全可以将它死死禁锢在灵识深处,不露半分痕迹。


    可他偏就这么做了。堂而皇之地唤它出来,任由阴秽气息缭绕周身。


    就像是在嘲讽——看罢。就算我随心所欲又能如何?


    只要有与之相配的手段,黑也可作白。


    怨灵感知着徐坠玉心底那片愈发浓重、不再刻意掩饰的晦暗,笑了起来。


    那笑声并无实体,却仿佛带着无数细小触须,搔刮着魂灵。


    很好。


    越来越像了……像它真正期待的,能彻底驾驭它,而非被它所吞噬的主人。


    「方才殿内,那老东西,可是查了你的剑?」片刻后,怨灵耐不住沉寂,又寻了话头。


    它想起了那柄名唤“朔雪”的剑灵,是如何被它催磨地一点点黯淡、颇有些洋洋自得。


    「让他察,让他看!他又能看出什么呢?那些所谓正道楷模,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明察秋毫……结果呢?连剑灵早已湮灭都感知不到。愚昧!可笑!他们赖以甄别邪祟的倚仗,不过是个空壳!还有那可怜的小剑灵,当初抵抗得可真是倔强啊,冰清玉洁,正气凛然……可惜,不过一缕残念,怎配与我相抗衡?」“我放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徐坠玉在识海中对怨灵说。


    这番话,外人听不见,在他们的眼里,徐坠玉正在与遇到的每一位弟子微笑颔首,温和、皎皎如月。


    「那你唤我出来,所为何事?」怨灵被他打断,也不着恼,反而更生出了几分好奇。


    它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徐坠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他像是有话要说。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隐约的练剑呼喝与讲道清音,玉阶两侧种着参天巨柏,郁郁葱葱。


    可这一切,落在徐坠玉的耳中、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帘幕,无法触及内里。


    为何唤它出来?


    他也在问自己。


    或许,他当真需要怨灵。


    他需要找寻一个同类,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于回忆中走了一遭,他又一次观摩了自己的残佞。


    归来山门,听到旁人对他的议论纷纷,他不想虚伪地作解,只想将他们全部砍死。


    看到师尊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点评他,他也不想让师尊活着。


    ——即便他是俞宁的父亲。


    这恶念日夜侵蚀着他,让他绝望,但更多的,却是想就此沉沦。


    已然装得太久,他倦了。


    唯一让他维系灵台清明的理由,只有一个俞宁。


    他不想让她害怕他。但他也不知,这份因她而存的理智,还能维系几时。


    “你究竟,为何找上我?”徐坠玉终于问出口。


    怨灵闻言,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愣然。半晌,它才古怪道:「我与你血脉同源,伴你而生,此乃天命,何来找上一说?」「我竟不知,你一个邪物还信什么天命。」徐坠玉语带嘲意,「不必骗我了,自我有记忆起,你便存在。可最初那几年,你仿若死物。直至徐山死前那段时日,你才醒来,日益聒噪。若真伴生,何须蛰伏?」识海中一片沉默。


    怨灵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它寄生于此,与徐坠玉的魂魄交织日深,几乎能感知到他大部分情绪与表层思绪,却未曾想,它竟并未完全看透他。


    不过事到如今,一体共生,既是他主动觉察,那倒也无需隐瞒了。


    「你倒是敏锐……不错,非是伴生,而是择主。」“择主?”


    「这世间晦暗之心何其多,怨憎、贪婪、暴戾、绝望……皆是吾辈滋养之物。」怨灵慢悠悠的,「然则,大多浑浊浅薄,如沟渠污水,食之无味。而你不同……」它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味。


    徐坠玉步伐不变,目光遥遥望向回廊方向,那里似乎聚集了几道人影。


    “有何不同?这世上歹毒之人不胜枚举,怨念深重者亦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我?”


    「他们怎可与你相提并论。」怨灵似是不屑。


    「你啊,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曾是这世上最合我眼缘之人,我亦助他登顶巅峰,他承诺,将与吾共享权柄永恒。我们本该是这混沌世间最完美的共生体。但最终因为一人,因为一些区区小事,他竟背叛了自己的道。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怨灵的嗓音渐转空灵,散入渺远之处,层层叠叠,回荡不休。


    “你希望?”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有何资格去教我做事?”


    “你要的,不就是我这副躯壳么?你说,我若是将之折毁了,你还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从始至终,徐坠玉都并未存着和怨灵闲聊的心思,他只有一个目的。


    ——他需要一个,能和怨灵谈判的筹码,他不想有朝一日被迫臣服。


    他知晓怨灵对他有所图,那么,图的是什么呢?


    怨灵如此在意他身上附着的混沌,恨不能时时劝他向恶,那么是否意味着,若他行善,怨灵的灵体便会削减。


    徐坠玉决计试一试。


    「你——!」怨灵的气息剧烈波动起来,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被它逐渐侵蚀心智的少年,远比它想象中更清醒,也更疯狂。


    他在用本我作为筹码,反向要挟它。


    「……你想怎样?」良久,怨灵压下怒意,嘶声问道。


    “很简单。”徐坠玉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朝着回廊方向走去。


    “其一,未经我允许,不得再擅自窥探、影响我的情绪与判断,尤其是涉及俞宁之事。其二,我需要力量时,你需全力配合,不得阳奉阴违。其余的……日后再议。”


    「你提要求倒是爽快,可若我不应呢?」“那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斩杀了你,还是你先把我变成傀儡。”


    徐坠玉语气平淡,“你既然选了我,就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会甘心受制于人的性子。”


    「虽让我着恼……罢了,我应你,只是,你也当守诺。那就再恨些罢。恨这世道不公,恨人心叵测,恨所有阻你得到所爱之人与物……」「不过我想,此事于你倒也不难。且看前面——」怨灵示意,徐坠玉随之看去,廊角的人影清晰起来。


    「你说,有这两个人在此蛊惑,你的小师姐,会不会怀疑你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怨灵邪笑着,消匿了。


    徐坠玉掀起眼皮,看着。


    看着奚珹微微倾身,姿态温雅,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病气,正在笑吟吟地和俞宁搭话。


    白新霁则斜倚在廊柱旁,和俞宁贴得很近,他的紫狐斗篷已解,随意搭在臂弯,琥珀色的眸子在他出现时便已敏锐地转了过来,眼底蕴着讥诮。


    徐坠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恨么?


    得遇这两个纠缠着师姐不放的贱-人,恨,委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


    *


    自徐坠玉独去掌门殿后,俞宁仍有些放心不下,便同奚珹一起准备去殿前等他,却在回廊处遇到了白新霁。


    师兄今日穿得招摇漂亮,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所以这身装扮很轻易地攫取了她的目光。


    俞宁迎上去,仍惦念着在漱酩坊的不快,关切地开口:“我那日醉得糊涂,醒后,师弟说你们并未再争执,才让我稍放心些。不过师兄没事罢?毕竟也饮了酒。”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师弟……”白新霁在心底冷笑。


    徐坠玉这厮倒是会撇清关系,但他可不打算好心地顺承着他,就要细数徐坠玉的罪状,余光却瞥见徐坠玉已静立在不远处。


    白新霁眉稍微挑,正欲再言,却忽听徐坠玉颤声唤了声“师姐”,而后快步上前。只是路行一半,他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白新霁尚未回神,便见俞宁吓了一跳,跑过去扶住他,连声问,这是怎么了。


    徐坠玉靠在俞宁的身上,咳得撕心裂肺,脆弱不堪:“没……没事……方才殿中抵抗师尊灵压查探……岔了气……你别害怕。”


    俞宁慌张地点头:“我不怕,我们回去,我照顾你。”


    她吃力搀扶着徐坠玉,对白新霁和奚珹仓促道:“师兄,奚公子,先告辞了!”


    白新霁看着俞宁全然被徐坠玉牵走注意,甚至忘了礼数,眼底阴沉一片。


    奚珹沉默望着那相依离去的背影,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俞宁的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徐坠玉朝白新霁与奚珹勾起唇角。


    呵,不是喜欢看吗?


    那便看个够罢。


    第77章


    但人已经走远了,就算把背影盯出个窟窿来,又有什么用?白新霁敛起眸中的阴郁,正欲转身离开,余光一瞥,才发觉廊柱旁还站着个人。


    哦,是那个炼剑师。


    叫什么来着……奚珹?


    也难怪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与这位奚公子素无深交,此人总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恰是他最不喜的那类。


    且,奚珹虽与俞宁有些交集,但看师妹的态度,对他并未上心,自己便更无需在意了。


    只是如今,只独留他二人这冷檐下吹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萧索。


    白新霁的心思转了几转。奚珹在门中地位不低,若能与之联手对付徐坠玉,或许能事半功倍。


    毕竟如今徐坠玉仅仅是随意拿个腔调,俞宁就紧张得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奚公子倒是好定力。眼看着小师妹被那装模作样的家伙骗走,竟还能如此平静。”


    奚珹神色淡淡:“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何意?奚公子当真不懂么?方才徐坠玉那副模样,你也瞧见了。咳血?岔气?呵,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在你我面前演这一出。”


    “奚公子也是个聪明人,初遇时携恩打消了师妹对你的怀疑,还借她的手入了这清虚教派,从籍籍无名的莫名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炼剑师,可一路,可不是一般的顺遂。”


    白新霁琥珀色的眸子蜜色流转,“你难道看不出徐坠玉的那点把戏么?”


    奚珹闻言,静静看着白新霁,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奇怪,明明自己体内藏着更深重的秘密,却在这儿指责徐坠玉装模作样。不会想笑么?


    他这几日头脑昏沉,虽回了仙境,但思绪却仿若仍滞留在人界,滞留在那一方狭小而温存的梦境里。


    梦里,他和俞宁相伴了许多年,久到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她摘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果子,穿着一件襦衫小裙,穿过院落前那一条青色的石板小路,推开客舍的门,将果子递与他。


    “喏,吃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很甜呢。”


    梦里只有他们二人。俞宁对他很好,无微不至,最开始,她将他当作朋友,后来,便当作心上人。


    他想娶她为妻,有她常伴身侧,他甚至可以原谅过去的所有不堪,做一个她所喜爱的,光风霁月的君子。


    但是如今,梦尽了,他醒了。


    他方才知道,俞宁的身侧有许多人,有许许多多爱她的人,而他,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在梦中,他不知虚幻,不知这现世的一切,因此沉溺其中。可俞宁却知道。


    所以,那些温柔体贴,不过是她施舍给一个可怜之人的怜悯,是她天性善良所泛滥的温情。而他却傻傻地、毫无保留地交付了真心。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她,是否还记得人界那段相依的岁月。因为她好像,已对徐坠玉生了情愫。


    奚珹在心底苦笑。


    宁宁,你这是有多喜欢啊。喜欢到即便情丝未通、不谙风月,却还是会这般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这渺茫红尘。


    就不会后悔么?


    他的心痛极了,偏生这个姓白的半点眼力见也无,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提起徐坠玉。


    烦,很是烦。


    “太子殿下与其在这里明里暗里地指摘旁人,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把自己的身份做全。”


    奚珹面色柔顺,可吐字却冷冰冰的,“毕竟,若是让宁宁知道了,那便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白新霁拧眉,隐约觉得不妙。


    “太子殿下可真有趣,方才你还说,做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奚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体内的那点蹊跷……需要我直言么?嗯?”


    “你……”白新霁喉结滚动,袖中指尖已凝起一缕暗色灵力,“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一些。”奚珹直起身,慢条斯理道:“比如,你兼修两种功法,可有一种,并不出自仙门。再比如——”他微笑:“你每夜子时,灵台深处那缕挣扎不休的异魂。”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替白新霁掸了掸袖子,拂去其上的尘埃,很是体贴:“太子殿下,收一收灵力罢,你不必如此。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与你为敌。只是提醒你,若真想护着宁宁,便先管好自己身上的麻烦。徐坠玉再会演、会装,至少目前还未真正伤她。可你体内那东西,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会是谁,你心里清楚。”


    白新霁抿紧嘴唇,掌心蜷握,指节发白。


    奚珹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奚珹似是预判了白新霁的言行,调子懒洋洋的,“你也不必问我是如何得知的。暂时,我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我无意掺入你们之间的纠纷,我只会做自己想做的。因此,只要太子殿下不来算计我,我们之间,自会相安无事。”


    言罢,他微微一笑,折身离去,青衫拂过廊下石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再会。”


    *


    回客舍的路上,奚珹百无聊赖地想,自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件事,分明是个很好的,用来要挟人界太子的筹码,可以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地方,怎就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哎,也罢,他需要些清净的时日,好好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关于俞宁,他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


    另一厢,俞宁正艰难地扶着徐坠玉往回走。


    其实,“扶”这个词委实不大准确,因为徐坠玉太虚弱了,整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远远看去,完全是搂抱的姿态。


    行走中不免磕碰,徐坠玉的唇瓣斜擦过俞宁的面颊,激得她浑身一颤。


    “哎,师弟!你离远一些啊!这……我……”


    “实在抱歉……”徐坠玉气息微弱,说话间又咳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叨扰师姐了……”


    俞宁被吓得魂不守舍。


    “别说话了,省些力气。”俞宁咬咬牙,哪里还忍心说他半句,她将徐坠玉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父亲到底是如何盘问你的?怎就好端端的,伤成这样!”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俞宁的颈侧,呼吸滚烫。


    俞宁的心砰砰直跳,她感觉自己的脸突然间变得好热。是因为累了么?


    哎,自己的体力怎愈发不济了,走几步路疲态尽显。


    “师姐。”徐坠玉忽然轻声唤她,气息拂在她耳畔,“我冷……”


    俞宁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对,再快一些。失血是会体寒的,师尊可不能出事啊。


    她不曾看见,靠在她肩头的徐坠玉,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识海中,怨灵的声音低低响起:「演得可真像。连我都快信了。」徐坠玉在心底淡声道:“本就是真伤。”


    只不过,伤的程度和时机,都在他掌控之中。


    ——做戏便要做全套,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掌。


    今日这一出,一箭三雕。


    其一,将俞宁从白新霁和奚珹身边带走。那两人看她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奚珹,人界那一遭后……他不得不防。


    其二,降低俞宁对他的怀疑。门派之乱言,她虽未明说,但心里未必没有疑虑。如今他这副重伤的模样,若是被她瞧见了,她自然无瑕他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做给掌门和门中弟子看。


    俞岱岩已查过朔雪剑,确认剑灵完好,证明他心智无损、未被邪祟侵蚀。那么此时他表现出的重伤,便只会被解读为,掌门为求稳妥,探查时未加收束,伤及了弟子。


    如此一来,师尊对他会有愧疚,门中同门也会更信一分。


    那些言论,自会渐渐淡去。


    俞宁恍惚间,听到徐坠玉颤声:“师姐,你相信我么?那些当真是谣言,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或者,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做掌门的弟子?”


    他怎么会这么想啊。俞宁忙开口:“我当然相信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嗯……父亲他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


    其实在廊下听到奚珹的问询时,她心底也曾掠过一丝疑虑。但这些,她绝不会说出口。


    为了魔脉,也为了……他。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所信赖的师姐,对他却是不信任的。


    徐坠玉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往俞宁的颈窝里埋了埋。


    俞宁感知到了他的动作,心尖软软的。


    “到了。”俞宁看向眼前的小院,如释重负。


    她扶着徐坠玉进入其中,推开房门。


    屋里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榻,窗边养着几盆青翠的兰草。她将徐坠玉小心扶到榻边,让他躺下。


    “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她说着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师姐……”徐坠玉看着她,眼里漾着水光,“别走。”


    “我只是去打水,很快就回来。”俞宁温声哄他。


    “那我也不松。”他执拗地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师姐的手……很暖和。”


    哦对了,徐坠玉是冰灵根,加之如今伤病,确实会冷的。


    这么想着,俞宁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榻边坐下:“好,我不走。那你自己运转灵力调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垂眸看他。


    好像,曾经几许,在她病弱之时,师尊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第78章


    俞宁曾偶然见过师尊更衣。


    那日她喝了酒,本想出门吹风醒神,却迷迷糊糊认错了路,误入了后殿的温泉池。氤氲水汽中,她惊鸿一瞥,看到师尊背对着她,正准备披上内衬。


    师尊的发梢是湿的,黑的发,白的肤,清清冷冷的样子,像一块典雅的璞玉。


    ——当然,这需要忽略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师尊斩杀九天之上堕落青龙十二条,为此琵琶骨被刺穿,伤疤再难好全;他生擒碧落之浅渊恶蛟,当日归来时,鲜血淋漓,似着了一袭艳俗的红袍。


    师尊的身体并算不上漂亮,但俞宁却觉得美极了。


    因为师尊是个好人,不仅带回了落难无依的她,还拯救了天下芸芸众生。


    所以,不仅仅是她,这四海八荒,凡受他恩泽庇护之人,都敬他、重他。


    她去人界游历之时,总会看到,在神龛里,供奉着师尊的玉像,百姓们焚香叩拜,虔诚祷祝,求璞华仙君护佑一方太平,正道长存。


    而在仙门之内,每当师尊一袭雅白长袍缓步走过,众弟子无不垂眸躬身,恭敬问安。


    只是,除却她以外,仙门中人,都说师尊虽然济世,可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与人相交时,他嘴角扯出的弧度好似被丈量过一般,谦润却没有温度。若有弟子犯了戒律,他行惩戒之时,神色淡淡,鞭影落下皮开肉绽,那双眼睛却连眨也不曾眨一下。


    因此,当他们听见俞宁对徐坠玉的印象竟是温良时,总会面露惊诧,连连摇头道:此言差矣。


    可俞宁想,师尊分明就是很妥帖柔软的人啊。


    那是她拜入师门后的第三年冬。不知是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还是天生仙髓与功法尚未完全契合,她突然病倒了。高烧连日不退,灵脉中灵气乱窜,连门中最擅医道的长老来看过后,都蹙着眉摇头,只说需静养,能否熬过去全看造化。


    她被移到了主殿侧间的暖阁里。窗外是鹤归仙境百年不遇的凛冬,大雪压断了后山的青竹,呵气成冰。阁内却暖如仲春,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终日吐着安神定魄的袅袅香烟。


    可她仍是冷。冷得骨髓都在打颤,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冗长昏沉的梦魇。


    眼前晃动的,是童年时颠沛流离的残影,是饿极时野狗绿莹莹的眼睛,是无数次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在遇到师尊以前,俞宁曾一个人孤独地流浪了许多年。


    她的父母早逝,母亲弥留之际惦念着她,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兄长。


    舅舅起初念及她是亲妹妹的骨血,待她还算不错,直到舅母诞下自己的孩子。


    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如何养得起两张嘴?加之舅母对她这个凭空多出的女孩儿并不亲近,舅舅架不住日夜絮叨,终有一日牵起俞宁的手,带她去了集市。


    “小宁宁啊,舅舅……”男子嗫嚅着,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喉头发紧。


    俞宁那时年纪虽小,却很聪颖,她从出了屋门那一瞬间起,就已然知道了舅舅的意图。


    她虽然难过,可她仍是放开了男人的手,看着他没入人流,不曾回头。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眼泪直到拐进无人的小巷才大颗大颗砸下来,但很快就被她用袖子狠狠擦干。


    从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


    俞宁一个人觅食,一个人游荡。偶尔也会遇见同她一般的孩子,他们结成伴,一个人变成了几个人。可寒冬来临,天寒地冻,饿死的、病死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离开。


    俞宁看着空掉的位置,心里仿佛也被凿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可在悲伤之余,她奇怪地发觉,相较于其他伙伴,自己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


    直到一日,她的眼前路过了一辆奢华的马车,车帘被一根素白的手指挑起,露出帘后那张昳丽的脸。


    男人薄唇轻启:“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俞宁怎会不愿意。她立刻就应下了。


    后来她才知晓,这男人并非凡人,而是仙君,是世人传颂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而她也不仅仅是个撞了大运被捡走的可怜人,她是身负仙髓的至纯至善,或许在未来,将有一番大造化。


    仙门感应到她的存在,欲行教化之责,于是,男人来了。


    男人说,他名唤徐坠玉,仙号璞华。


    徐坠玉拂去她脸上的污迹,以洁净的绢帕拭她皲裂的手,将温暖厚重的狐裘裹在她的身上。


    然后,对她温声言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


    记忆翻涌至此,俞宁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混沌中,她仿佛又听见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啊……是师尊。


    师尊坐在榻边的锦杌上,墨发未冠,仅以一支简朴素木簪松松绾住部分青丝。他长睫低垂,如玉雕琢的手正搭在她腕间探脉。


    “好冷……”病中思绪迟缓,俞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全然忘了徐坠玉乃是冰灵根,灵力触体只会生寒,只固执地觉得师尊定有办法缓解她的苦楚。


    搭在她腕间的指尖移开,转而将她身上的锦被仔细拢好,每一个可能透风的缝隙都被压实。被子裹得太紧,几乎令她有些喘不过气,可那种被严密包裹的感觉,却让她心安。


    徐坠玉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而后,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她滚烫的额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宁轻哼了一声。


    凉凉的,非常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胡乱抓住师尊垂落的发丝,想让他离得更近些。


    徐坠玉却轻轻推开她的手,指尖按住她乱动的腕子,低笑道:“宁宁,你真是烧糊涂了。”


    “不过师尊这里有件好东西,恰解燃眉之急,便给你用罢。”他吩咐人取来火莲,亲手炼化其中灵韵,缓缓推入俞宁的体内。


    那时的徐坠玉神色平静无波,因而俞宁只当那是稍珍贵些的仙药。许久之后她才从医阁长老口中得知,火莲中融了师尊自身最纯正的精血。


    此物可救人于濒死,但每取一滴,便需承受剜心剔骨之痛。


    所以直至今日,俞宁仍清晰地记得火莲入体时那股酸涩的暖流,也记得师尊守在榻边时,嘴里哼着的那支不成调的曲子。


    ——是安魂乐。


    母亲尚在时,便是这般哄她入睡的。后来家没了,人散了,旧梦只存于记忆深处。


    可在师尊低低的哼唱里,在被妥帖拢好的被角与额间残留的温度里,她仿佛寻到了第二处归所,有了新的、可全心依赖的家人。


    尚未完全康复的俞宁,处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紧紧攥住了徐坠玉的一片衣角。


    *


    “师姐,你怎么了?”徐坠玉的声音将俞宁从漫漶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对着虚空怔怔出神了许久。


    “没事!”俞宁慌忙应声,目光落回徐坠玉苍白的脸上,忽然想起他方才呢喃过的那声——冷。


    莫非……他也发烧了?


    未及深思,俞宁已缓缓倾身。如同记忆中那个雪夜暖阁里,师尊对她做过的那样。


    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徐坠玉的额心。


    “哦,不烫。”待确认了无事,俞宁松了口气,她嘟囔着就要起身。


    “看来只是因为失血体寒。等一下我去药阁给你抓点温补气血的药……”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覆上一层力道。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箍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俞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失衡,跌趴下去。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徐坠玉的身上。


    徐坠玉正倚着床沿,俞宁这一栽,面颊恰恰蹭上他的脖颈。柔软的、温热的。


    他眸色一暗。


    一时间,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涌了上来。


    “师、师弟?!”俞宁惊呆了,愣怔一瞬后慌忙挣扎着想撑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快放开!我压到你伤口了……”


    “别动。”徐坠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沙哑得厉害。


    他非但没有松手,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抬起,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扣住。


    “就这样待一会儿。”徐坠玉偏过头,吻上俞宁的耳垂。


    俞宁浑身都酥麻了。


    挣扎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她僵在徐坠玉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第79章


    俞宁被徐坠玉锢在怀里,眉心蹙起。


    她明明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发热,就像小时候师尊对她做的那样。可为何此刻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师尊从前也抱过她。病中整夜看护时,她蜷在他的怀中,只觉得安心、温暖,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心慌意乱,被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太不对劲了。


    “师弟,你先松开……”俞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手肘抵着徐坠玉的胸口,试图挣出一点空隙,“我、我喘不过气了……而且你真的需要静养,这样压着对伤口不好……”


    她的力道很轻,可对徐坠玉而言,却像是一把尖锐的斧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她无知无觉地靠近,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用那些温软的言语和举动,轻易地把他苦苦维系的平衡搅扰得一团糟。


    可当他不可自持地失控,显露出一丝一毫超越“师弟”或“家人”界限的渴望时,她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惶然地想要退开,仿佛他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修真界虽不似凡俗人界那般对男女大防严防死守,修士之间若情投意合,私下合籍、结为道侣亦是寻常事。


    可即便风气再开化,也断没有这般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却还能口口声声只论及“同门之谊”、“家人之情”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他已近乎笃定俞宁是揣着怎样一种心思。


    她把他当作替身,当作旧人的影子,一个可以寄托怀念、重温旧梦的慰藉。但也正因如此,她无需背负任何情感上的责任,随时都能抽身而退。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难道在她眼里,他就如此卑贱,可以随意撩拨,又随意丢弃吗?


    是了,他就是这么贱,贱到即使早已窥破她那点自欺欺人的想法,即使被这替身的认知刺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控制不住想去讨好她,舍不得离开她。


    像是一条认了主的狗,不管主人说了什么,他都会摇着尾巴回应。


    主人的脸。


    主人的气息。


    主人的一举一动。


    都让他兴奋。让他发狂,让他神魂颠倒,让他理智崩坏,让他做出连自己都唾弃的行径。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梦里,他呢喃着她的名字,放纵地亵-渎她。


    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是属于他的。


    他以此来获取片刻扭曲的慰藉与拥有感。


    俞宁就像是一条栓在他脖颈上的绳子,她轻轻扯一下,他就只能跪伏。


    好贱啊,太贱了。


    他怎么可以……贱到这种地步?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不甘的细密火气,猛地窜上徐坠玉的心头,简直要将他从里到外地烧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也忍不下去了。


    退让、克制、扮演妥帖的好好师弟……


    为了哄骗她,这些面具,他戴了太久,久到面具几乎要长进皮肉里。


    但终归,这不是他。


    他要让俞宁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是徐坠玉,不是她的什么劳什子旧情人的替身。


    现在,他不想再看着她用那双写满无辜和困惑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凌迟他。


    俞宁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她抬头,对上徐坠玉的视线,一股无名寒意自脊柱攀附向上。


    那双向来漂亮澄澈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又深又沉地死死盯着她,目光黏腻,让她有种错觉,感觉他想生吞活剥了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病恹恹的,像个前来索命的艳鬼。


    俞宁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本能地又想往后缩,却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躲什么?”徐坠玉抬手,指尖勾住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绕在指间,“师姐这是在怕我?”


    “不是,当然不是!”俞宁慌乱地拍开他的手,“你先松开,我们、我们换个姿势说话。”


    “松开?不要。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徐坠玉扯唇,“而且若是我松开了,师姐想必又会像在安木镇那般,躲我躲得远远的,叫我好找。”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毒的钩子,紧紧锁住她:“师姐总是这样。给我一点甜头,又急着划清界限。”


    说着,徐坠玉又抬起了被俞宁一巴掌拍开的手,指腹碾压上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摩挲着那道他自己留下的、已结了薄痂的破损。


    “你醒来时,可曾认真问过一句,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就像,你从来不在意我究竟会怎么想、会有多难受一样。”


    俞宁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懵了。


    这是在说什么?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跑到这儿了?伤口难道不是她自己醉后不小心磕碰的吗?这和他在想什么、难受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没想出个头绪,但俞宁还是乖乖回答:“怎么了?我、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难道……不是么?”


    言罢,她眨了眨眼,看着徐坠玉脸上神色愈发古怪,心里更没谱了,“师弟,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我们先起来好不好,我去叫医修,或者我去找父亲……”


    这种急于摆脱他、将他推给别人的姿态,让徐坠玉心头的最后那点微末的顾虑被碾碎成齑粉,抛到了九霄云外。


    “磕的?”徐坠玉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俞宁,你看着我。”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再用那声温顺的“师姐”。


    俞宁浑身一僵,感到不妙。


    但她却已跑不掉了。


    徐坠玉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的脸离自己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喘息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周遭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


    “你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质问,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子里,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除了无尘道人……你究竟,还有过哪位师尊?”


    短短一句话,却仿若一道惊雷在俞宁脑海中炸开。


    刹那间,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混乱、所有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古怪悸动,全部凝固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她像个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小舟,最终被滔天巨浪狠狠拍进水里。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多少?


    无数个问题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俞宁只能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徐坠玉,望进他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


    她在沉默。


    可此时,无声胜有声。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枉他先前还心存一丝天真的希冀,幻想着一切不过是他多思多虑的捏造。


    毕竟他想,就算是出于情-趣,也鲜少有人会把道侣换作“师尊”罢。而且,教派中不曾有任何一人提及此人此事,俞宁真的可以做到将所谓师尊藏得如此隐秘么?


    可事到如今,他也无需再去找补了。


    这一切疑虑都成了强行挽尊的借口。


    多么可笑。


    他顶着这张与故人肖似的脸,承接着她因移情而生的关照,却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不过是偷来的罢了。


    徐坠玉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在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对他很糟,家中仆役也尽是看脸色行事的,所以平日里,他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去吃旁人吃剩的冷饭,捡旁人扔掉的旧袄。


    他不明白。父亲这么恨他,却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就如同他也不明白,俞宁对谁都心软,为何却唯独对他这般残忍。


    “说不出来了?”徐坠玉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位师尊……待你很好吧?好到让你念念不忘,好到让你把对他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用在我身上?”


    他的指尖从她的唇瓣滑到她的脸颊,他觉得此刻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过去的万般迷障在此刻都被轻而易举地看破。


    他想到了更多的、让他更绝望的事。


    “客栈里,我为你绾发梳妆,手势笨拙,扯疼了你。”徐坠玉喃喃着,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亲手将自己的心脏血淋淋地挖出来,再剖开。


    “那时,你闭上眼,是不是在心里想着,若此刻为你梳头的是他,那该有多好?”


    “方才你坐在榻边,怔怔出神的时候,心里念着的,是不是也是他?”


    “俞宁啊俞宁,你透过我,到底是在看谁?”


    第80章


    俞宁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就连头发丝也要被吓得立起来。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也像是灌满了浆糊,又像是被冰封住了,转得极其艰难。


    俞宁迟钝地想,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如果坦白……不、不可以。


    天道的警告犹在耳畔,不可泄露天机,不可告知他前世身份,否则因果逆转,劫数难测。


    且,一旦承认了,就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维护,都不过是看在另一张脸的份上。那将他置于何地?将他这些时日因她而生的喜怒哀乐和真心实意的依赖,又置于何地?


    而且,不必深思便知道,怨灵会借此大做文章。它会怎么说呢?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徐坠玉的耳边挑拨离间:看啊,她果然不喜欢你,什么师姐师弟啊,什么同门情谊啊,她一直都在骗你,不过是把你当作替身罢了。


    好吧,既然不能坦白,那就隐瞒吧!


    对,否认。不管他信不信,先否认。只要不认,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俞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甚至刻意挺了挺脊背,试图营造出一种“你在胡说什么”的理直气壮。


    徐坠玉抚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她还能扯出什么歪话。


    俞宁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床帐上绣着的流云纹,语气故作困惑:“什么师尊?什么替身?无尘道人是我师尊,这你是知道的呀。我自小在山门长大,除了他,哪里还有别的师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闲话,这才发了噩梦?”


    “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还尽想些有的没的。我待你好,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是我珍视的家人。这跟旁人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呵。”徐坠玉低低笑出声,打断她,“师姐倒是替我找了许多理由。真是辛苦。”


    胸腔里那团烧了许久的邪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燃得更旺了。那火焰舔舐着他的理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还在装。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徐坠玉的笑声起初很轻,飘飘渺渺的,而后逐渐放大,变得有些尖锐,甚至透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他笑得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苍白的脸上因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发梦?糊涂?”徐坠玉重复着这两个词,怨恨地盯着俞宁看。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一秒,一只手把她的脸掰正,她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双爬满红色血丝的眼睛。


    “好,就算我发梦,就算我糊涂。”徐坠玉高高在上地问俞宁:“那你告诉我,既然你没把我当作任何人的替身,既然你待我的好,仅仅因为我是师弟,是家人……”


    他凑得更近,蹭了蹭她的脸,“山门上下,你的同门师兄弟何其多,你的家人也不止我一个。那你为何,却偏偏与我最要好?”


    徐坠玉耐心提醒她:“而且,我们还交过吻了呢。”


    言罢,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自己的唇上,神色暧昧又嘲弄。


    “还望师姐不吝赐教——这些事,也是朋友、家人之间能做的么?”


    俞宁的脸霎时间便红透了。她即使是再没经验,也知道这当然不是朋友间所应该做出的举动。


    只是那夜,徐坠玉太漂亮了,令她一时间看痴了,待回过神来,二人的嘴唇便碰到了一块儿。


    就算是此刻,她看着徐坠玉,心里也莫名升起一些躁动——他的唇瓣红红的,正懒散地倚在床上,衣衫凌乱,露出精致的锁骨。


    像是在蛊惑她。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失神的表情,很快便猜出了她的所思所想。


    他颇有些一言难尽。


    若所爱之人拒绝不了你的皮相,那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是幸吧,至少这副皮囊还能吸引她片刻的驻足,还能换来她片刻的意乱情迷,哪怕是透过他在看别人。是不幸吧,因为这吸引浅薄如斯,她随时都可能会抛下他走向别人。


    “说不出来了?”徐坠玉的语气奇异地柔和下来。


    “既然你否认是替身,又对我这般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还是说,你对着我这张脸时,总会情不自禁?”


    “我……”俞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徐坠玉的诡异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令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俞宁只能晕乎乎地逐个思考。


    她对他有别的意思么?


    她曾在话本上读到过,若对一个人心生亲近之意,那也可能是因为喜欢。


    但是她从未对任何一人生出过男女之情,所以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她不明白,便也无从判断。


    只是仔细想来,大抵也不是喜欢。他是她的师尊,他不记得了,可她却不曾忘。


    她会做这样一个悖逆之人么?


    至于第二个问题,那倒无从辩驳。她确实,时常会对着这张脸恍惚。


    可是,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啊,否则只会把事情搅得愈发乱七八糟。


    俞宁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进退维谷的局面,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咚。”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随即,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的气氛。


    “宁宁?徐师弟?你们可在里面?我见方才师弟呕了血,便去药阁寻了些止血散,或许用得上。”


    是奚珹。


    俞宁大惊。


    若是在平日里,俞宁定会大赞一番奚公子的妥帖周到,当真是细心极了。


    但也说了,那是在平日里,不是现在!


    现在她和徐坠玉黏黏糊糊地搂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虽说很久之前,她确实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宣称过喜欢徐坠玉,可那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假话啊!怎可当真?又怎能被旁人亲眼目睹这般不堪?


    俞宁手忙脚乱地就要从徐坠玉的身上爬起来,可她刚撑起一点身子,腰间的力道便骤然收紧,勒得她轻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你、你快松开!”俞宁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徒劳地推搡着他,又不敢动作太大弄出响动,“奚公子在外面!让他看见怎么办!”


    徐坠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悠悠地地反问:“怕什么?”


    “我们不是清清白白的师姐弟么?”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语调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既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让他看见又如何?师姐慌什么?”


    俞宁看着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急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哎,罢了,谁叫我心疼师姐呢?”徐坠玉的眸子里掠过恶劣,他捏了捏俞宁的小脸,提议道:“要不然,师姐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放开你,也暂时不再追问那些让你为难的问题。”


    “好不好?”他的尾音上扬,像带着小钩子,直直钻进俞宁混乱的心底。


    门外,奚珹似乎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回应,又温和地唤了一声:“宁宁?可是不便?”


    那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俞宁看着眼前少年近在咫尺的脸,昳丽的眉眼,薄厚适中的唇形,大脑一片空白。


    亲一下……就能暂时解脱?


    就能让这难堪的局面暂且过去?


    她闭上眼,心一横,凭着感觉,飞快地、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徐坠玉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快放开!”她做完这一切,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眼睫抖动个不停,催促道。


    然而,她预想中的松手并没有到来。


    徐坠玉一点也不满意。


    就这?


    如此敷衍?


    “看来,师姐听不懂我的意思啊。”徐坠玉扯出一个乖顺的微笑,手向上攀附,梏住了俞宁细白的脖颈。


    “没关系,今天,我就遂了师姐的愿,来做师姐的师尊罢。”


    “来教一教师姐,真正的交吻,该是什么样子的。”


    言罢,他贴上了俞宁的唇,含住。


    而恰在此刻,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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