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俞宁呆呆地看着四分五裂的木门,想,师尊的力气……可真不小。


    但是真的有这个必要么?这屋门并未落锁,只需轻轻一推便能打开,何至于用脚踹开?


    徐坠玉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身后那堆凄惨的木块,歪着头,皮笑肉不笑:“师姐,你不必担心,进来前我布了消音术,旁人听不见动静。”


    ……这是重点吗?!


    俞宁觑了眼他此刻的神情,到底没敢把这句话问出口。


    徐坠玉现在看起来,像一簇无声燃烧的冷焰火。他笑吟吟的,看起来又乖顺又温暖,可漂亮的眸子里却布满了红血丝,沉得骇人。


    如果视线能杀人,估计她与奚公子都已成为师尊的剑下亡魂了。


    可她实在不明白,师尊这又是怎么了?


    方才分开时,他分明还好好的,很温和地叮嘱她早些休息。


    俞宁垂下眼帘,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素白的一双手。所以……是因为这个拥抱么?


    她听到师尊砸门的动静,悚然一惊,下意识松了手,但奚珹却没有,他还在抱着她。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怔忪茫然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尤其见她仍与那姓奚的亲密相偎,两人姿态间自成一界,倒衬得他像个突兀闯入、败人兴致的局外人。


    一时间,他的心里既酸胀又痛楚。


    俞宁曾经也抱过他,众人面前说过喜欢他,甚至……吻过他。如今她想将那些全当作逢场作戏,随手抛却,那他呢?他算什么?陪她演完一场就合该退场的傀儡人?


    思至此,悲愤与不甘化作阴郁的戾气,攀附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俞宁被徐坠玉眼中犹如实质的寒意刺得一激灵,心里乱糟糟的。她遵循着潜意识,想从奚珹的怀里挣开,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奚珹甚至微微侧身,以一种更占有的姿态,将她半护在身后,沉默地迎上徐坠玉冷然的视线。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扭曲地撞上了,开始撕扯。


    俞宁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的脑子里飞快转动。徐坠玉这状态明显不对,他又像是被怨灵蛊惑了。


    而只有一个人在处于情感激荡,大喜亦或大悲之时,魔脉不稳,怨灵才会有可乘之机。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应该好好安抚师尊,让他平静下来。


    尽管她依旧不懂,区区小事而已,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动如此大的肝火。


    奚公子是她的朋友,还是为救她而病卧在床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一旁陪侍。同样的,她也不认为这个拥抱有任何错处。


    奚珹刚挣脱了惨淡的旧日梦境,身心正值脆弱,一时不可舒缓,她作为朋友予以慰藉,规规矩矩地抱一下,怎么了?


    不知为何,俞宁忽然感到有些烦闷。


    她知道,年少的师尊因一身妖脉受尽欺凌,导致内心敏感,渴望关怀与偏爱,所以她一直小心顾念着他的情绪,往常若察觉他不快,也多是选择半退一步。


    包容是她的责任,亦是她的义务。师尊教养她长大,守了她那么多年,最终甚至为她舍弃仙君身份,身死道消。这份大恩德,于情于理,她都必须感念,理应回报。


    但这份恩义却也只是她的恩义,仅系于她一人之身,她没有资格要求旁人一同体谅师尊偶尔的任性。


    因此,即便理智清晰地指示她,让她同往常一般,推开奚珹,走到徐坠玉身边,柔声解释,可她的心底却生出细微的抗拒。


    于是,她依旧坐在榻上,虚虚地靠在奚珹的怀里,像是无动于衷。


    她不语,徐坠玉亦沉默,奚珹更不会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半晌,许是嫌这气氛太过冷硬,俞宁还是开口,回应了他:“我方才查看奚公子和伤势,大概是太累了,不知怎么……就伏在这里睡着了。”


    这是她仓促间扯出的借口,尽是漏洞,她也没指望徐坠玉会信。


    但令人讶异的是,徐坠玉看起来竟像是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原是师姐累着了。”他放轻声音,语气满是关切,“我见师姐许久未归房,心中担忧,怕你太过劳累伤了神,这才过来想劝你早些休息……没想到惊扰了师姐。”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体贴:“更深露重,奚公子重伤未愈,也需要静养。师姐体恤旁人,也当顾惜自己才是。”


    徐坠玉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倒让俞宁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愧意。


    师尊或许……真的只是关心则乱。自己却无端厌烦,甚至恶意揣测他的动机,实在不该。


    俞宁稳了稳心神。她觉得师尊说得对,奚珹确实需要休息,现下他既已无事,自己也不便久留,反扰他清净。


    她顺势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温柔地对着奚珹笑了笑,“那我先回房了。你好好休息。这个门坏掉了,你需要换一间么?”


    奚珹摇摇头,说了一句“不必”,那双刚刚在梦境中被泪水洗涤过、清澈如许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


    徐坠玉话中的机锋,俞宁未听出,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未予理会,仿若仍沉在某段余韵里,神思渺渺,意识显得飘忽而迷离。


    徐坠玉将奚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走到俞宁的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我送师姐回房。”转身离开的刹那,他侧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冷冷地剜了奚珹一眼。


    奚珹对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微微偏开了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继续他那副神游天外的状态,彻底无视了徐坠玉。


    这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徐坠玉心头火起。他暗自咬牙,收回视线,指尖悄无声息地弹出一道冰凌诀,没入奚珹的衣襟。


    呵,最好能冻死他。


    为省灯油,客栈长廊只零星悬着几盏昏黄油灯,光影昏蒙。徐坠玉跟在俞宁身后半步,步履沉缓。他掀起眼皮,望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心中涩意翻涌。


    俞宁如今待他,竟已敷衍至此了么?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为他编就了。


    累到睡着?恰好伏在奚珹身上?还被那样亲密地搂抱着?


    是当他瞎了不成?


    可他终究没有戳穿。他甚至有些惧怕去深究那可能的真相。若她说了真话,而那恰恰是他最不愿听到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他干脆闭了口,缄默着,维持着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师弟模样。


    行至客房,俞宁推开屋门,正欲回身道别,却见徐坠玉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并无离去的意思。


    “师姐。”徐坠玉立在门边,遮住了大半光线,“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方才真的累着了?还是有哪里不适?”他问得仔细,眼神专注地落在俞宁的脸上,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心绪。


    “没事,只是有点乏。”俞宁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压力,“你也快回去休息罢。”


    徐坠玉却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翳,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他似是在祈求,“让我替你按按头吧,好歹能松快些。见你这般倦怠,我心里……不好受。”


    又是这种眼神,这种语调。俞宁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是真顶不住这一招。末了,她只好侧身让开:“……那就麻烦师弟了。”


    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二人双双坐在榻上。徐坠玉净了手,指尖微凉,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按上她的太阳穴,而后缓缓移至额角、耳后。


    他的手法确实娴熟老道,按压的穴位再精准不过。若在平日里,俞宁或许会舒服得喟叹,可此刻,她却浑身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太近了,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却全然笼罩着她的存在感,令她如坐针毡。


    恍惚间,她总感觉师尊在以很深很沉的眼神看着她,可经历了方才的误会,她再不敢胡乱揣测,只得僵着身子,乖乖地坐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渺茫的夏虫鸣叫。


    这寂静令人心慌意乱。


    俞宁试图找点话说,思绪乱飘间,她忽然想起来,在下界之前,她曾想过带着师尊去看看这烟火人间,看看市井繁华,看看众生百态,看看那些琐碎而真实的悲欢。


    她总觉得,这广阔的、鲜活的、充满温度的人世,或许能像阳光融化坚冰一样,一点点化去师尊魂灵深处的阴霾,让他知晓,除却占有与执念,世间尚有更多美好与牵绊。


    只是这念头被如其来的各种变故打断,渐次淡忘。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它却异常清晰地再度浮现。


    或许……当真可以一试?


    她依稀记得,近日,人界似乎有个热闹的“花火节”。极致的绚烂于夜空中轰然绽放,转瞬即逝,却震撼人心。那是属于所有人的、盛大而短暂的光华。


    若带师尊去看看那样的景象呢?让他立于熙攘的人群之中,仰望漫天流火艳色,是否能在他被魔念盘踞的心窍间,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别的色彩?


    俞宁的心跳快了几拍,生出一种混合着希冀与忐忑的冲动。


    “……师弟。”她开口,打破漫长的沉寂。


    徐坠玉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留在她耳后的一处穴位,“嗯?师姐可是觉得力道重了?”


    “不是。”俞宁摇头,“我方才忽然想起,好像快到人界的花火节了。听说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说完,屏息等待着回应。


    身后,徐坠玉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花火节?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状似无意地问:“只有我们二人么?”


    “对,”俞宁肯定道,语气柔和地像在安抚小孩子,“只有我们。”


    ——笨蛋师尊,因为只有你,需要被这万丈红尘好好暖一暖啊。


    沉默蔓延了几息,就在俞宁以为徐坠玉不会回答,或者会冷漠拒绝时,她听到那熟悉的、带着点乖巧依赖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比刚才真切柔软了许多:“……想。”


    他继续着按摩的动作,指尖的力道放得愈发轻柔。


    “师姐愿意带我去的话,”他将脸稍稍靠近她披散着青丝的肩颈,像小猫一样,依恋地蹭了蹭她,“我很想去看看。”


    第62章


    翌日,俞宁去与奚珹作别。在寻他之前,她先找到了客栈的老板娘,赔付了昨夜坏掉的门。


    老板娘接过沉甸甸的荷包,神色复杂地打量起她,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力拔山兮的住客。却又因俞宁态度温软、赔偿丰厚而不好多言,最终只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的火气就是旺啊”,便草草了事。


    俞宁面颊微热,赧然。


    其实,她也想跟着附和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行至奚珹房外,只见那扇破败的门早已卸下,只余空荡荡的门框。俞宁立在槛外,朝里轻声唤了奚珹的名字,待听到回应后,她才进入。


    屋内,奚珹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斜斜地坐着,连姿势都未尝变动过,眼下淡淡的青黑色流露出他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眼前人清瘦的侧影与梦中那蜷缩在血污里的身影恍惚重叠。


    俞宁看出来了,奚珹仍困在那场梦魇里,迟迟未能走出。而她,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梦中相伴的数载光阴,同样在她的心底扎下了根。


    奚公子是她的朋友,他们曾一同渡过许多没有烦忧的朝暮,看溪流奔涌,听夏虫夜吟。但她比奚珹清醒,她知道那是假的。


    在梦里,她不必忧心即将现世的魔脉,像是回到了过去,住在自己那座云雾缭绕的小仙山上,每日闲散悠哉。


    那时候的自己,可以去找守山门的爷爷蹭一口烈酒喝,也可以在阳光和煦得让人骨头发酥的午后,栽倒在书案一角,醺醺然沉入黑甜。


    行坐懒倚,眉眼昏昏,就在那样安安袅袅的平和里,她慢慢长大了。


    俞宁想,原来,过往不论悲欢,终究都会沉淀成心渊深处的一片永不干涸的湖水。水面静默,其下却蓄着粼粼波光,只在某些时刻,蓦然荡漾开来。


    奚珹沉湎于旧日光影,她又何尝真正醒来?


    俞宁定了定神,将眸中那点恍惚的水色仔细敛去,唇边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她不想将任何无端的情绪,沾染给旁人。


    “奚公子。”她开口,声音温静:“我与徐坠玉要往敦安城去,瞧瞧人间的花火大会。你伤势未愈,正好在此多休养几日。客栈的房钱我已续好了,你安心住着便是。”


    奚珹看向她。


    敦安。花火大会。


    这两个词在俞宁的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一种轻盈的、期待的意味。


    她看起来很快乐。


    她似乎总是这样温暖,像个小太阳。待在她的身边,会让人错觉这世间本就不该有阴霾。


    只是,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他想问问。


    梦境中相伴的数载,使他生出了不该有的眷恋与贪求。


    他记得自己在出梦前挣破喉间桎梏的的那句“我爱你”,他很少有不计后果的言语,这足以证明他是真的爱她。


    但是,他应该去想这些么?在经历过那样多的背叛、碾碎与污浊之后,在被生生剜去脊骨、打入无间地狱之后,他还会爱人吗?


    他还配去爱一个人吗?


    他只想要逃避。所以,终究什么也没问。再度抬起眼时,眸中已是无波无澜。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奚珹微微颔首,语调疏淡,如同送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的友人。


    “一路顺风。不必挂心此处。”


    *


    仙门有令,在人间不得御剑,二人只得徒步前往敦安。


    俞宁正思忖着是否该去车马行租辆马车,徐坠玉却已利落地办妥一切,找了一辆简朴却干净的青布马车过来。


    他今日的兴致似乎很高,眉眼舒展,与昨夜阴郁冷凝的模样判若两人。


    “路途不算近,师姐总不能一直走着。”他将俞宁扶上车辕,自己则接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动作熟稔,“我来驾车,师姐在车里歇着便是。”


    俞宁看着他流畅的动作,有些惊讶:“你会驾车?其实,我们可以雇人……”


    徐坠玉侧过头,笑意在眼底流转:“师姐忘了?我幼时流浪,什么都学过一点。”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俞宁却听得想落泪。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给师尊多一点爱,再多一点。直到爱意满溢出来,或许就能慢慢填平他过往的那些苦楚了罢。


    马车辘辘驶出城镇,驶入官道。起初俞宁还挑着帘子看沿途风景,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栽一栽地睡去了。


    徐坠玉将车赶得极稳,他回头瞥了一眼车内,见俞宁正在倚着车厢壁打盹,便轻轻喊了声“吁”,将行速放慢了一些,免得颠簸扰她清梦。


    午后,俞宁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徐坠玉的外衫,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揉着眼睛坐起,正对上徐坠玉从车辕探头望进来的视线。


    “醒了?”徐坠玉的眼眸弯起,“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下去歇歇脚,用些吃食?”


    俞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并未耗费什么体力,自然不会觉得饿,但她念及舟车劳顿的师尊,还是应下了。


    茶寮建在路边,几根原木撑起茅草顶,风尘仆仆,甚是简陋。


    徐坠玉先一步跳下车来,擦净了条凳才让俞宁坐下,又叫了一壶开水仔细烫过,才斟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乡野粗陋,委屈师姐将就些。”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自己却就着粗陶碗喝了一大口,姿态自然,不见半分嫌弃。


    俞宁捧着茶杯,眨了眨眼,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格外柔软。她拿出帕子,凑近了一些,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你累不累啊?”


    徐坠玉微微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更盛,漂亮得晃眼。


    “不累。”他任由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轻触自己,声音低了几分,“和师姐在一起,怎样都不累。”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俞宁的心忽然开始砰砰直跳,趁着徐坠玉起身去取饭食的间歇,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好奇怪的感觉……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投宿。或许是临近花火节的缘故,落脚的客栈人满为患。唯一尚有余房的一家,也只剩下一间上房。


    徐坠玉毫不犹豫地将上房让给了俞宁,自己则去住了楼下略显嘈杂的通铺。


    俞宁过意不去,拉住他的袖子想要交换。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是姑娘家,住在通铺像什么样子?我无妨的。”


    夜里,俞宁洗漱完毕,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正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徐坠玉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艾草水站在门外。


    “我去找店家要了些艾草,白日里走了些尘土路,师姐用艾草水泡泡脚,祛祛乏,夜里好安睡。”


    俞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端着木盆的手,忽然觉得,一切并无什么变化。


    虽然师尊看起来,与过去隐隐有些不同。他会乱发脾气,也会一声不响地闷声走开,但他的骨子里却依旧是细致温柔的一个人。


    俞宁也没有再安然坐着享受,待徐坠玉放下木盆,她便拉着他坐到榻边,自己跪坐到他的身后,伸手替他捏起肩来。


    徐坠玉身形僵硬,下意识便要躲开,“师姐,不必……”


    “哎呀,你别动。”俞宁的手上用了些力,摁住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动,我可就不理你了。让我也尽一尽做师姐的责任嘛。”


    徐坠玉闻言,果然不再挣扎,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却微微绷紧。


    他背对着俞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像是集天地钟灵毓秀于一身的温柔的仙子。


    他知道,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人,那个人与他不同,是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所以她才会那样喜欢。


    喜欢到,甚至不惜将他徐坠玉当作一个虚幻的、慰藉相思的替身。


    可那又如何呢?


    徐坠玉面无表情地想。


    他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良善之辈。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他做起来再顺手不过。


    虽然俞宁救了他,虽然他也爱她,但倘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当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囚禁、折磨,直至其形神俱灭。


    所以,那个人最好永远、永远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


    第二日上路,俞宁坚持要与徐坠玉同坐车辕。徐坠玉拗不过她,只得在她的身下铺上软垫,又寻了顶宽檐的笠帽替她戴好,遮挡渐烈的日头。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师弟。”俞宁侧坐着,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双脚悬空,一晃一晃,“你有想过未来么?”


    “未来?”徐坠玉微笑,“想过啊。未来我想和师姐在一起。”


    俞宁回眸看他,眼神认真:“我是说正经的。你的灵根天赋如此出众,若能刻苦修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远大的志向么?”


    徐坠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俞宁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无非是些高光伟岸的话,左右离不开一个兼济天下。


    毕竟在她的心里,他一直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好人。


    因为他骗她很久了,他装温良,装清高,久到连自己有时都会有些迷离,俞宁自然更会深信不疑。


    从前,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很容易便能说出口,尽管他对那些所谓善事并无任何兴趣,也不屑于去做,但为了哄俞宁高兴,他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她想听的答案。


    可这一次,莫名的,他不想再说假话了。他想让俞宁慢慢看见,那个并不光亮、甚至有些阴私晦暗的自己。


    他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俞宁能够接受这样真实的他。


    于是,徐坠玉否决:“没有。我只想和师姐在一起,一辈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俞宁没有再行追问,她只是转过了头,不说话了。


    徐坠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对他失望了吗?


    果然啊,她所喜欢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


    徐坠玉想,他究竟该拿俞宁怎么办才好呢?


    其实俞宁并没有失望,她只是觉得心脏跳得太急、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震晕过去。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也屏息不再听他的声音,只是因为她发现,只要不看着师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不听他用那种柔软的语调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她这失控的心跳,就能慢慢恢复正常。


    她困惑,她不解,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百里之外,白新霁把玩着手中的柳叶刀,慢悠悠地从密室里踱了出来。


    方才,他用一种绝对干净且彻底的方式,让某个知晓太多、又企图以此要挟的蝼蚁永远闭上了嘴。


    朝中事务已料理得差不多,他准备返程。


    一想到能见到俞宁,他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明朗起来。


    这是杀人所不能给予他的快感。


    直到他掏出了那枚连接着俞宁心脉的感应玉珠。


    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俞宁来敦安城了。


    虽然他也在敦安,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俞宁不可能是来找他的。


    他沉吟片刻,倚着门,再一次动用了邪术。


    眼珠从眼眶中跌出,飞升,速至心上人的身侧。


    半晌,白新霁双手颤抖着召回眼珠,呕出一口血。


    他气得走向方桌,宽袍大袖,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一扫而下。


    文书满天飞,砚台的墨液瓢泼满地狼藉,白新霁却看也不看。


    他的手按在桌角,指节泛白,咔嚓一声,把桌角捏碎了。


    他开始形容疯癫地又哭又笑。


    她怎么又和徐坠玉在一起?


    还要一同去看什么……花火大会!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并肩同游,笑语晏晏,在漫天绚烂之下定情么?


    第63章


    敦安城的夜晚,是被灯火重新铸就的白昼。遥看长街两侧,窗棂透光,廊柱缠绸,檐角悬灯。人头攒动,汇成了一条喧闹的河流。


    俞宁站在街口,望着这片只在话本里读过的盛景,心情随着远处的笙歌雀跃起伏。


    虽说在过去,她经常下界,但是师尊会拘着她,不让她来此等人多的地方。


    那时师尊敛着眉眼瞧她,嗓音里缠着似有若无的怨:“你这般心性,若见识了人间万丈软红、风月琳琅,怕是转眼便将师尊抛在九霄云外了。”


    俞宁觉得师尊纯属是在杞人忧天,天大地大,终究还是师尊的身边最好,但她不愿让师尊不开心,便泯去了这番心思。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不仅她来了,连师尊也同她一道来了。


    徐坠玉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长眉凤目,唇不点而自绯,在这煌煌夜色里,竟泄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艳色。


    “师姐想去哪里看烟火?”他侧头问,声音融进四周的嘈杂里,几缕未束妥的发丝与俞相勾连。


    俞宁却忽然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专注,太明亮,像两簇升腾的小火苗,烫得徐坠玉心头一跳。


    “……师姐?”


    “我在想,”俞宁忽然笑了,“师弟生得这般好看,不去扮一回花神,实在是可惜了。”


    徐坠玉一怔:“……什么?”


    “花神巡街呀!”俞宁指了指从远处行来的一辆华美车驾,车上立着一位纱衣翩跹、头戴花冠的少女,她娉娉袅袅地站着,纷扬的花瓣被抛入她的怀中。


    “我方才打听过了,今夜花车巡游,每辆花车上都要有一位花神。可以是姑娘,也可以是俊俏的少年郎。”她弯着眼睛,“我觉得呀,师弟就很合适。”


    徐坠玉的嘴角微抽。


    俞宁这是让他像块木头一样立着,供人肆意点评打量么?哈,绝无可能。


    “师姐。”他尝试劝俞宁舍去这个想法,“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俞宁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师尊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像个站在俗世之外的遗世人,只有让他真正地走入万丈红尘,或许才能让他对这世间产生归属,而这份情感,正可涤荡他体内的怨灵。


    思至此,俞宁伸手拉住徐坠玉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你就去嘛,师弟。我想看。”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撒娇。


    一时间,徐坠玉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末了,皆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蓦地想起幼时流浪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过这样的盛会。那些坐在花车上、被鲜花与赞美簇拥的人,与他隔着人海与尘泥,是两个世界的光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光景的一部分。


    更未想过,拉他踏入那片光景的,会是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女。


    而他爱她。


    “……好。”他听见自己说。


    俞宁的眼睛倏然亮了,像盛进了整条长街的灯火。


    *


    准备的过程仓促,却意外的热闹。


    负责花车游行的老管事起初还有些犹豫——徐坠玉的相貌虽精致华贵,奈何周身气质太过冷冽清绝,与花神应有的柔美温婉实在相去甚远。他更倾向于择取一位眉目柔和、笑意盈盈的少年。


    但当俞宁亲手为徐坠玉戴上那顶以银丝为骨、缠满洁白山茶与淡紫藤萝的花冠时,老管事当即拍案敲定。


    花冠垂下的细碎流苏掩住徐坠玉稍显锋利的眉峰,山茶的白,藤萝的紫,都抵不过面前人的一颦一笑的动人。所有的华彩都凝聚在那张脸上,在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人群时依旧淡漠疏离的眼里。


    一种奇异的、介于神性与魔性之间的美。


    “妙啊!妙极!”老管事抚掌而笑,连带着皱纹里都透出欢喜,“这位公子不必更衣,就这样,就这样最好!”


    徐坠玉全程沉默,任由俞宁和几位帮忙的姑娘在他的发间、衣襟别上更多鲜妍的花枝。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俞宁身上,看她忙前忙后,裙裾轻旋,看她因寻到一朵正衬他的芍药而粲然,看她踮起脚尖,仔细为他调整花冠的角度,指尖擦过他的鬓角。


    酥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刮在他的心尖上。


    “好啦!”俞宁终于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得意,“不愧是我家师弟,果然是最好看的。”


    徐坠玉垂下眼睫,没有应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花车缓缓驶入长街主干道时,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无数手臂自道旁伸出,将篮中鲜花如雨般抛向车上的花神。


    并非因徐坠玉的扮相符合传统,恰恰相反,他与人们想象中那含笑拈花、温柔可亲的花神模样截然不同。


    他始终安静地立在花车中央,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很少看向欢呼的人群。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向花车旁,那个跟着车步行、时不时仰头对他笑的少女。


    可正是这份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垂目,反而在喧嚣中劈开一片奇异的静域。


    他美得不似凡尘客,这份美令人屏息,令人心折。


    俞宁跟着花车徐徐前行,仰头望着车上的人,心跳又有些乱了。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温软的、酸胀的悸动,仿佛心底某正在悄然融化,化作春水潺潺。


    她忽然很想踏上花车,伸手,去碰一碰徐坠玉垂在身侧的手。


    但终究没有。


    花车行至长街中段,前方人潮忽地一阵涌动,喧哗声愈大。


    “要放烟火了!”


    “快看那边!”


    人群齐齐仰首,望向夜空。


    徐坠玉亦下意识抬起头。


    就在这一刹那,半边天幕被映亮。


    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攀升,然后在至高处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簌簌坠落,仿佛一场颠倒的星河之雨。


    流光交织,明灭不休。


    徐坠玉怔怔地望着天空。


    恍惚中,他意识到,在来往敦安的路上,盘踞在他的心念里喋喋不休的怨灵已经不再出现了。


    此刻,他不再身处被轻嘲妖物的囚牢,被打到下跪的雪地里,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站在流光溢彩的花车上,站在……俞宁的目光里。


    有温热的液体,蓦地涌上眼眶。


    他猛地闭上眼。


    “师弟。”


    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坠玉睁开眼,侧过头。


    俞宁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花车,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又是“砰”的一声,夜空炸响。流光溢彩的光映亮她白皙的脸颊、明眸善睐,灿若朝霞。


    “你今天开心么?”她笑着,声音被盖过,散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坠玉看着她。


    他想说,开心。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知到活着的温度。


    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想对她笑一笑,像她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笑。


    可是嘴角刚刚扬起,滚烫的液体便猝不及防地冲破防线,流下。


    一滴。


    两滴。


    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徐坠玉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下意识抬手想抹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没关系的,不要哭。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幸福。”


    俞宁没有问他为何垂泪,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脊背。


    徐坠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胸腔里的那颗心,此刻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暖。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俞宁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惶恐地,收拢双臂,将俞宁紧紧拥入怀中。


    徐坠玉弯腰俯身,用脸蹭着她的脖颈,嘶哑地、破碎地回应:“开心。”


    “俞宁,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


    烟火大会在子时将近时步入尾声。


    人群开始散去,长街上的灯笼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碎红的烟屑。


    二人并未急着回宿处落榻,并着肩,抬头去看天上那一弯皎皎的月亮。


    徐坠玉已经取下了花冠,脸上的泪痕也不见,只是眼角还泛着些许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俞宁的心情原本很好,但瞧见师尊这副样子,难免又低落下去,她想了想,凑上前。


    “师弟啊,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她念叨着:“这句话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每次都答应,但从来没有做到。”


    “我是你的师姐,你是我的师弟,我们是一家人,心连着心的,所以你不要怕麻烦我,知道么?”


    家人。


    徐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家人这个身份。


    他想要更亲密、最亲密。


    俞宁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以后多笑笑,像今夜这样,好不好?”


    徐坠玉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怎么会不应呢?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们快些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二人随意寻了间尚亮着灯的客栈,正要推门而入,徐坠玉却瞥见廊檐下蜷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他的身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木碗,碗中空无一物。


    鬼使神差地,徐坠玉脚步一顿,竟想帮帮他。


    而后他转了方向,朝那团影子走去,俯身。


    “夜深了,早些回家罢。”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元,放入碗中,“你家中的人还在等你。”


    这话,不知是在对那乞儿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俞宁看着这一切,含笑,但眼眶却有些酸了。


    *


    好和美,好仁善啊。


    街道对面的廊下阴影里,白新霁斜倚着砖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在他的指尖,一片山茶花瓣被碾碎,汁液迸溅了满手。


    待二人身影没入客栈后,白新霁才缓缓自阴影中踱出,停在正捧着木碗欲离开的乞儿面前。


    他蹲下身,与那脏污的小脸平视,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甜蜜而诡异的柔光。


    “哎。”他似是好奇,“你说,方才送你钱的那个男的,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么?”


    乞儿茫然抬头,对上那双看似友好的眼睛,本能地点了点头:“恩公自然是好心的,他……”


    话未说完,白新霁忽然站起身,毫无预兆地抬脚,狠狠踹在乞儿瘦弱的肩头。


    “砰”一声闷响,乞儿猝不及防地被踹翻,木碗脱手,银元滚落了满地。


    “是么?”白新霁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惊恐瑟缩的小小身影,方才那点虚假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漠然,“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的语调天真,却字字淬毒。


    “这个回答,就和你这个人一样……”


    “碍眼得很。”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不过眨眼之间,地上那乞儿,连同那只破碗与滚落的银元,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白新霁立在原地,抬首望向客栈二楼某扇已然亮起灯火的窗牖,眼底戾气翻涌。


    “一家人?心连着心?”他低低重复,忽而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荡开,令人毛骨悚然。


    “那便看看……”


    “这颗心若被生生剜出来,还能不能连在一起。”


    第64章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客栈二楼最东侧那间上房的窗棂被无声地撬开,月光流泻而入,在地面铺开一洼亮银。


    白新霁斜倚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乍看是毫不在意的冷淡,可若细细瞧去,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在黑暗中流转着粘稠的光,掺杂着痴迷的、几乎要将眼前人拆吞入腹的欲-望。


    俞宁睡得很沉,眉宇间的欢悦尚未完全褪去,唇角仍噙着一丝柔软的弧度。她侧身蜷卧,一手轻轻搭在枕边,呼吸均匀绵长,一点也不设防。


    像一朵绽在夜雾里的小兰花,纯白的、干净的,同她这个人一样,纯良而不谙世事,仿佛永远也不知道这世间的阴影能有多么浓重。


    白新霁一步步走近,影子随他移动,缓缓爬上床沿,最终覆过俞宁的脸。


    他在榻边驻足,俯身,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他的视线描摹过她微颤的眼睫,饱满的、带着一点肉感的唇,最后定格在她细弱的脖颈上。


    真想……就这样掐下去啊。


    用这双曾沾染过无数鲜血与污秽的手,扼断这截脆弱的颈子,让那双总是盛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永远闭上,让那张总是吐出让他心绪翻涌话语的小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向旁人,再也不会让他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心底却又翻涌起陌生而令人厌恶的渴求。


    白新霁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距离她脖颈寸许处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为什么……”他微笑着,可声音却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是徐坠玉?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辗转两世,却始终得不到半分真心?


    白新霁靠得极近,脸几乎要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猝然冲开了另一段记忆。


    那并不属于这个仙侠世界。


    *


    公元3035年,全球首例人类异变,一传二,二传三。异变者再无神智,史载为“丧尸”。


    自此,天是暗的,水是浊的,风里永远裹着腐臭,人……也是恶意的。


    白新霁出生时,世界已崩坏多年。


    他没有见过蓝天白云,没有尝过清甜的水,只在脏污的书页上见过所谓的盛世太平。


    他印象最深的,是是母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躯,和地堡之外永无止息的的嚎叫。


    母亲是在他五岁时走的。他的父亲则更早,死于他出生之前的一次搜寻任务,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双亲皆故,从此他学会一个人挣扎着活着。


    他成长得很快,不过半大的少年,却已能冷冽地将磨尖的金属片精准捅入丧尸腐烂的眼窝。


    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另一个孩子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满脸,他舔了舔唇,觉得味道咸腥。一次不道德的杀戮,能让空瘪的胃部暂时停止绞痛。


    后来,他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足够好用的脑子,渐渐拉拢起一支队伍,人数愈聚愈多,最终在废墟中建立起一处避难所。


    他制定严酷的规则,分配有限的资源,带领着幸存下来的人们,在行尸走肉的围困中求生。


    人们敬畏他,依赖他,称他为“首领”。


    他曾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同伴,有了需要拼死守护的人和事,他们彼此需要,彼此交付真心。


    直到那次规模空前的丧尸涌向基地,防线溃散,弹药耗尽,所有人都明白,守不住了。


    撤退的命令下达时,白新霁主动留下断后。


    他将最后一批幸存者送上唯一能发动的卡车,自己则握着已卷刃的长刀,背对着他们,面向铺天盖压来的尸潮。


    “快走!”他嘶吼。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碎骨与瓦砾。


    他听见车辆远去的声音,心底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近乎悲壮的慰藉。


    他并不惧怕死亡,因为他曾体验过关怀,为自己的珍视之人而死,他不后悔。


    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自身后传来,不是射向丧尸,而是射向他的腿。


    剧痛猝然炸开,白新霁踉跄着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回头。


    卡车厢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遥遥地看着他,那个他曾经从丧尸口中救下、亲手教授枪法的少年,正颤抖地举着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首领……它们追得太快了……需要、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


    所以,用他的命来换。


    那一瞬间,白新霁没有愤怒,他只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胸腔里空荡荡的,冷风呼啸而过。


    原来他拼死守护的同伴,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为了多活几秒,就能将他随意舍弃的、自私卑劣的虫豸。


    卡车绝尘而去,尾气混着尘土扑了他满脸。而他则握紧卷刃的刀,猩红着眼,一刀一刀,机械地砍向周遭涌来的一切活物。


    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从此以后,也只余红色。


    白新霁没有死在那次尸潮里。


    依凭着滔天的恨意以及顽强的求生本能,他活了下来。拖着一条废了的腿,在尸骸间独自爬了整整三年。


    他终究还是没逃过被丧尸撕碎的命运,一息尚存之时,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这凄惨的一辈子。


    真冷啊。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心。


    若能重来,若能去一个没有丧尸、没有背叛、有蓝天白云的地方,该有多好。


    然后,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缀有瑞兽祥纹的锦绣帐幔,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陌生的熏香。身下是柔软如云的锦缎床褥,窗外传来清脆婉转的、他从未听过的鸟鸣。


    他成了人界大雍朝的太子,白新霁。


    崭新的世界,尊贵的身份,完好健康的身体,这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起初,他是真的狂喜,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命运的补偿。


    他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勤勉政事,尊敬父皇,友爱兄弟。


    他学着这个世界的礼仪,读圣贤明经,学治国律法,试图用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麻痹掉因过去不堪往事而遗留的隐痛。


    直到他渐渐发觉,无人爱他、也无人真心怜他。


    父皇赏识他的才华与能力,却也仅止于此。他是父皇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用来权衡各方势力,博弈朝堂。


    他曾无意间听见父皇对心腹重臣冷漠道:“太子……可用,但需时刻敲打,不可令其坐大。”


    而他的那些皇兄皇弟,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如何将他拉下储君之位,甚至想让他去死。


    书房里被替换的,带有慢性毒药的墨锭;围猎时突然受惊发狂、直冲他而来的御马;秋狝时恰好射偏、擦着他飞过的流矢……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一次又一次,看清人心。


    他坐在金碧辉煌的东宫,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前世一般无二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这张脸上,竟写满一样的疲态,而这华美的太平盛世,亦充斥着一样的算计与背叛。


    他恨上了所有。


    他遍访天下,不惜代价,寻来了早已失传的邪功秘辛。以生魂为祭,换来了一身流光脉象。


    他拜入仙门,在修炼那阴毒邪功的同时,修习正统仙术,以此压抑周身的不正之气,伪装成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利用自己金尊玉贵的太子身份,以权与利收买人心,像前世建立避难所那样,暗中培植势力。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所谓同伴。下属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用则用、无用则弃的低贱玩意儿。


    同时,他也爱上了凌-虐与掌控的快感,所以有了书房里的暗室,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死囚。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将他们束缚在刑架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剖开皮肉,一边用温柔到诡异的语调,同他们讲述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往。


    看着对方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感到痛快。而他也隐隐意识到,他的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早就不正常了。


    后来,他莫名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说,只要他攻略一位身负仙髓的女子,让她动情,亲手取出她的仙髓,就能送他去一个全新的、以他意志为核心的世界。


    他自然应下了。又一个交易,又一个利用,他驾轻就熟。


    从此,在俞宁面前,他扮演着一个好好师兄,一个圣洁高华的太子殿下,为她炼丹调理,对她嘘寒问暖。


    但他的目光,却在意料之外地,像附足一样,一点点胶着上了她。


    在祭生阵外,她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在人面花客栈,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他,自己落入了地堑。


    他曾试探着问她为何如此。


    俞宁眨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帮了呀。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修仙之人,当怀济世之心。”


    济世之心。


    白新霁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觉得讽刺,又觉出一丝可悲的温暖。


    看,多么天真,多么愚蠢的善良。


    可正是这份愚蠢,让他对她,从谋划,到好奇,再演化为如今的爱-欲掺杂。


    他喜欢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与他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他以为,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抓住点什么。


    直到他发现,俞宁对徐坠玉的不同。


    她爱世人,是一视同仁。但是对徐坠玉,她却是偏爱,是他辗转两世,拼尽全力也未曾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会拉他入世,去见漫天繁花的灿然,她也会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过一生的困苦。


    他甚至觉得,就在俞宁不曾意识到的瞬间,她已经爱上了徐坠玉。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徐坠玉那样一个来历不明、一身妖脉、阴郁古怪的货色,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恨徐坠玉,恨这个贱-人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他的目光。


    但他更恨俞宁,恨她让他窥见了真心可能存在的模样,尝到了一点可怜的甜头,却又残忍地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清楚,这份真心永远不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毁了她,却又舍不得。


    这矛盾几乎将他逼疯。


    榻上,俞宁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唤什么。


    白新霁凝神细听。


    “徐坠玉……”


    这几个字,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白新霁的耳膜,搅动他的理智。


    即使在梦中,她想着的,念着的,也是那个人。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暗沉,翻涌起近乎暴虐的戾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卑微的柔软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毁灭的冲动。


    他缓缓直起身,睨向榻上熟睡的少女。


    “师妹。”他歪着头,笑得很甜蜜,颊边浮现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说,若我将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耳边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久而久之,你会不会忘了那个人,你的真心,会不会只属于我一人?”


    俞宁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新霁却也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看了她许久,最后又俯身凑近她,拢过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放到鼻尖轻嗅。


    “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碍眼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戏谑的杀意。


    “我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等着吧。”他笑吟吟地直起身,眉眼精致,神色乖顺,“等回到仙门,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你们的。”


    榻上,俞宁无知无觉,依然沉睡着。


    她梦见了一片开满白色山茶的山坡,和山坡上,那个对她温柔微笑的少年。


    第65章


    俞宁并不是第一次梦到徐坠玉,相反,因着日间总在一处,夜里他便常入她的梦。


    只是过往那些梦境,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影影绰绰的,梦中人的面目并不分明,或者说,她于梦里看见的,是旧日里那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而非眼前会笑会恼的师弟。


    当今天地间的灵气,早已不如上古时期那般丰盈。故而,数百年来,师尊是四海八荒唯一一位勘破天道、飞升证得神位之人。


    只因收了她这个亲传弟子,尚需行教化之责,他才未像其他未陨落神明一般去往神域,仍留存在鹤归仙境,日常代为主理些宗门间的琐碎事务。


    璞华仙君徐坠玉黑发灰眸,唇珠一点赤色,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却也只是看似。稍微与他走得近些便可知,他的性子疏淡,冰清清水泠泠,甚至有点冷然的傲慢。


    他像是一尊被供奉在云端的、完美无瑕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并不好相与。


    仙门中皆言,凡是勘破大道之人,心境早已超脱物外,七情淡薄,悲喜不显,做人自然是这般无波无澜、近乎漠然的。


    可俞宁在冥冥之中觉得,师尊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缺了些什么。


    只是缺了些什么呢?


    直到她回到了过去,得遇年少的他,由此识得了师尊的缺憾。


    这个伶仃凄苦的妖族少年,与师尊有着同样的魂灵、可二人给她的感觉,却迥然相异。


    就如同此刻——视野里是一片无垠的白,千亩山茶延绵成浪,天光暖融融地洒在花海上。


    在这里,在一株开得格外葳蕤的树下,俞宁看见了他。


    尚显青涩的面庞,质地普通的衣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眼前的人是师弟,不是师尊。


    俞宁并未察觉这是梦,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仿佛她本该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这盛大而宁和的美景冲淡了。


    徐坠玉着一件靛青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随意地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伸直,隐入花丛。


    平心而论,徐坠玉长得极好,无需任何华服美饰的衬托,便已是天人之姿,清辉自生。


    俞宁至纯至善,心性澄明,天生便容易引得一切美好纯粹的事物为她驻足。同样的,她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人或事。


    瞧见少年这般匿入花海的模样,她的心情轻快起来,踩着松软的花泥走向他。


    “师弟,你在做什么呀?”她在徐坠玉身旁坐下,笑问。


    徐坠玉似是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从身侧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


    “在赏花啊,师姐。”他将山茶夹在指缝之间,抬起手,阳光穿透瓣叶,落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花好看么?”他若有所思地问。


    俞宁点头,说了句好看。


    徐坠玉勾唇,“我也觉得好看,但是师姐,我从前……最讨厌花。”


    他的声音里泄出几分冷意:“我也讨厌那些赏花的人。附庸风雅,虚伪得很。”


    俞宁微微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被徐坠玉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他们忙着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感叹春光易逝、红颜易老之时,我却在同门的胯-下受辱。”


    “师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那天师姐一身绫罗,矜贵漂亮,我却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破了洞,被几个世家子弟摁在雪地里,拳打脚踢。”


    “我当时就在想啊,为何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一个我?明明都是同辈人,为何师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而我,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他将手彻底放下,那朵山茶花滑落,没入花丛,不见了踪影。


    “可待今日再看,是我狭隘了。师姐是个真正的好人。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徐坠玉抬起眼,侧头看向俞宁,眸色深深,像藏了一片夜,“所以我现在觉得,一捧花,就算是能开一季,也是好的。至少有人记得它盛开时的样子。”


    “就如同,如果我哪日不在了,师姐也会记住我。”


    俞宁闻言,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敲了一下,酸与涩顷刻间涌起。


    她透过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清晰地看清了徐坠玉眼中的伤痕与孤寂。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她记得的,她会记一辈子的。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俞宁倾身靠近,轻轻抱住了他,泪水从眼眶中盈盈坠落。


    她感到很抱歉。她一直将师弟当作师尊的影子,当作那个她亏欠良多、誓要挽回之人的另一种延续。


    所以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师弟,因为在她的心里,师弟与师尊虽为一人,但他远远不及师尊重要。


    但她忘记了,如今的徐坠玉没有前尘的记忆,他有自己的喜恶,有自己的悲欢。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她用来填补内心空缺的物什。


    徐坠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不开心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他将俞宁推开些许,蓦地合拢掌心,又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一朵莹白润泽的山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来,我替你戴上。”他俯身,将花细致地别在她的鬓边,“愿师姐往后日日都能戴这样好看的花。”


    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师姐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俞宁撞进他的目光,心里那股酸胀温热的感觉更汹涌了,“……那你呢?”


    徐坠玉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后,也会永远幸福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徐坠玉沉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声音似叹息:“我不知道。”


    “但若是……”徐坠玉顿了顿,语调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冀,“若是师姐能陪着我,那我的未来,想必就不会太坏。”


    *


    俞宁睁开眼,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可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真实得可怕,让她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觉得自己有愧于徐坠玉全然付出的真心。


    尽管早已知晓他凄苦的过往,可她仍暗自埋怨过他那些偶尔尖刻的言语、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脾气。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徐坠玉这个人,理应谦和、温润,就像她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尊一样。


    她总是忘记,徐坠玉在成为她的师尊前,首先一个惴惴不安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俞宁抬手抚向鬓角——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山茶花,只有被晕在枕巾上的泪水所濡湿的的鬓发,冰凉地贴在颊边。


    她缓缓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徐坠玉同样睁着眼,但与俞宁不同的是,他却在微笑。


    成功了。


    夜半时分,他躺在榻上思忖良久,终究还是牵引了魔脉。


    不可否认,和俞宁说说笑笑的这几日,委实打动了他,他甚至都想撇去过往那些不光彩的心思,就这样与她平静地过一辈子。


    可怨灵却在他心防最软的时刻又窜出了头,它和他说,白新霁来了,他来找俞宁了。


    怨灵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最终没有去看,他能感知到白新霁的气息,他知道怨灵没有诓骗他。


    他害怕自己若是见到了那个贱-人,会不管不顾地剁了他。


    所以,他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想,他需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替身名分,他要让俞宁看见他,记住他,怜惜他,最终爱上他,只爱他。


    于是,他放纵自己,使用了魔脉的力量。


    他构建了一个由他掌控的梦境,而后引入了俞宁沉睡的魂灵。


    他一向知道俞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喜欢温良的,柔软的,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同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样。


    所以,在梦中,他将自己伪装成了那样的一个存在。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隐瞒自己不堪的念头。


    毕竟,真实,才最能打动人心,不是么?


    他将自己最屈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用最平淡却最锥心的语气,一寸寸揭开,铺陈在俞宁的面前。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卑微与不配,强调自己与金枝玉叶的她的云泥之别。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疼,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徐坠玉,不应该,也绝不能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要一点一点,将她对旧人的执念与柔情,丝丝缕缕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要成为她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需要被她怜惜、被她保护、也被她深深记住的人。


    至于那朵山茶花?


    徐坠玉唇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那不过是他从客栈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山茶树上随手摘下的一朵,带入了梦境罢了。


    在梦中,他赋予了它幸福的意象。他知道,俞宁会记住它,连同他别花时那温柔的眼神一起,永久地烙印在心底。


    愧疚,怜惜,心疼……


    这些柔软的情感,是最好用的绳索,能将一个人牢牢捆缚。


    “师姐啊师姐,”他缱绻低喃,眼底却一片幽凉,“我是真的心疼你。你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一个人——”“怎么偏偏,遇见了我呢?”


    徐坠玉餍足喟叹,阖上了双眼。


    夜仍漫长。


    第66章


    帘帐并未拢紧,留了一隙,于是一早便被初升的日头穿透。光柱斜斜切过厢房,不偏不倚,正晒在俞宁阖拢的眼睑上。


    俞宁迷迷糊糊地用手遮着眼,但发现睡意已断,只好认命地坐起身。她先是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仍有些乱糟糟的。


    半晌,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支起窗扇。晨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俞宁慢悠悠地去洗漱,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掬水时动作大了些,水花溅湿了袖口。转身时又不知怎的,被自己的步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一下,倒也没喊疼,只蹙着眉,拍拍灰爬起来,又走到了黄铜镜前坐下。


    镜子并不算明亮,镜中的她人影朦胧,乌发如瀑散在肩背,神情有些呆滞。


    俞宁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哎,昨夜虽然是梦,却是很真实的梦,那些涤荡的情感都是符合逻辑的。


    她自己粗心大意,但师弟却向来敏感细腻,他想必也同梦境中那般,早已觉得不舒服了罢。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飘忽思绪。


    “师姐,你醒了么?”门外传来徐坠玉清润的声音,“我来给你送些饭食。”


    “嗯,你进来吧。”俞宁定了定神,扬起微笑。


    门扉被推开,徐坠玉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他换去了昨日那身灼目的茜红,着上了与梦境中极为相像的霜青色的常服,添了几分清冷的少年气。


    “我让店家熬了燕窝粥,还配了几样小菜。”徐坠玉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看向俞宁,见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眼神微暗,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师姐可想好何时启程回宗门了?”


    “唔,不急。”俞宁放下木梳,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我们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时日宽裕。多余的时间,正好可以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看看人间风物。”


    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周身都暖了起来。


    徐坠玉颔首,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俞宁的脸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口进食,腮帮子鼓鼓的,像个白白的软包子。


    他觉得此刻的小师姐格外可爱,也格外……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跳失序,又贪婪想靠近的味道。


    “师姐方才在梳发?”徐坠玉轻声问。


    俞宁讶异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还是板正地回答了:“嗯,想着绾个简单的髻。”


    “既然是这样的话……”徐坠玉缓缓凑近她,昳丽的脸在俞宁眼前放大,“那我来帮师姐绾罢。”


    他觉得这主意甚好。既然不能做更过分的举动,那么,梳一梳她的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酩酊大醉后,偶尔会陷入某种癫狂的忆往昔。他会攥着鞭子,眼神涣散,高谈阔论起他为夫人绾发时的模样,他说夫人的头发如最好的锻子一般,是顺滑的,捋过去,触手生凉。


    随后眼底温情褪去,男人便又换回了那副阴狠的表情,发了疯一般抽他,皮开肉绽间,男人尖锐地嘲笑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爱他的女人。


    年岁久远,徐坠玉早已忘却具体的痛楚,甚至连那男人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了。可彼时蜷缩在地、心中翻腾的不屑却奇异般地残留下来。


    他那时便在心底嗤笑,觉得这种低三下四的讨好手段委实没品,将那点闺阁情趣拿出来显摆,他那便宜爹,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未曾想,多年后的这个清晨,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主动踏上了这条曾鄙夷的路。


    更荒谬的是,他的心中并无半分勉强之意。


    俞宁听了徐坠玉的提议,放下瓷勺,笑了下,“好呀。”


    她答应得爽快。


    从前师尊经常给她扎头发。师尊心灵手巧,绾出的发髻是一等一的漂亮。仙女姐姐们看见她,都会夸她好乖好萌呢!


    她想,即使师尊转世变成了师弟,但手艺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见俞宁应允,徐坠玉起身,取过妆台上的铜镜,用软布略擦了擦镜面,将它稳稳置于一旁的四方案几上,调整角度,正对着俞宁。


    随后,他绕到她身后,竟是撩起衣摆,半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恰好能与坐着的俞宁平视,也方便动作。


    他垂眸,揽过一点头发。


    起初很顺利,俞宁的头发没有打结的地方,是一梳到底的舒畅,徐坠玉心中一定:看来此事再简单不过。


    只是待到要绾花样时,却乱了套。


    徐坠玉试图将长发拢起,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总从指间溜走,垂落颊边,他稍一用力,便扯掉了好几根。


    “嘶……”俞宁的头皮微微一痛。


    “对不住。”徐坠玉眨了眨眼,无措地顿住,抿紧了唇。


    “道歉做什么呀。”俞宁不想看见他委屈的样子,好脾气地鼓励:“你慢慢来,不急。”


    徐坠玉怕再弄疼她,动作愈发小心。他回忆俞宁平日最常见的发式——似乎是先将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再盘绕成髻?


    嗯,应当如此。


    他尝试将头发盘高,可手指总不协调,不是这里松垮,便是那里歪斜。几番折腾,额角竟沁出薄汗。


    好不容易将长发束在脑后,终于形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马尾。


    接下来是盘髻。他回忆着髻的形状,试图将那束头发拧转、盘绕……


    嗯,感觉尚可。


    只是当他终于松手,满怀期待地看向镜中时,俞宁也同时抬起了眼。


    铜镜里,映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发髻。


    头发确实是被束在了脑后,但位置却一边高一边低。


    盘绕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胡乱地翘着,像是随便揉搓了几下的面团,勉强挂在脑后。


    徐坠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尴尬地就要伸手拆掉,手却被俞宁一把拍开。


    “拆什么呀。”俞宁左看右看,“挺……别致的。”


    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想笑。她几乎能想象到若是以这副模样走出去,会引来多少惊奇的目光。


    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俞宁是个很柔软的孩子,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得不好。


    同时,她的思维也很发散,可以由一件小事,联想到许多旁的事。


    所以,她想起徐坠玉曾说过,他说他家中人待他不好,早早舍了他,任他独自飘零。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去,父亲厌弃他身负的妖族血脉,视他为不祥,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


    那样凄苦的童年,那样孤零零的长大。


    恐怕,从来没有人,在他幼小的时候,耐心地为他梳理过头发,教他如何束发戴冠罢?


    所以他不会绾发,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被人温柔对待的体验都匮乏。


    自己方才那样笑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俞宁垂下头去,因为内心酸胀,所以神情有些闷闷的。


    徐坠玉因她的这番变化而有些忐忑,他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或是觉得他太过无能。


    他正想开口,却见俞宁转身,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徐坠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俞宁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


    霜青色的发带束着徐坠玉的长发,但发丝并不十分齐整。她接过他手中的木梳,指尖轻轻拂开他颈后的碎发,然后,开始为他梳理。动作很轻,很缓。


    徐坠玉怔住了。


    师姐在为他梳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小时候,他披头散发地到处跑,所有人都说他是个野孩子。他们骂他脏,骂他是个腌臜货色,却不愿意停下来,教会他该如何做一个体面人。


    后来入了清虚教,一切自理,束发不过是将头发胡乱拢起扎紧,利落不散便好。


    俞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笨拙地弄糟了她的头发后,非但不恼,反而转身拿起梳子,如此轻柔细致地,为他绾发的人。


    俞宁浑然无觉。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将其捋顺。


    徐坠玉的发质也很好,顺滑如绸,只是比起她的,更偏硬朗一些。她将他的长发完全梳通,然后解开了那根霜青色的发带。


    “师弟,你可真好看。”俞宁贴近他,指尖轻抬他的下巴对镜,“哎呀,这是谁家的俊秀少年郎。”


    言罢,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坐好,不要乱动喔。”


    俞宁像个温柔的姐姐,仿佛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弥补他缺失的、无人照拂的童年。


    “头发要先用梳子通顺,束发的时候,手指要这样,勾住这里,稳住……”俞宁一边慢慢做着,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坠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恍惚记起,自己今日晨起,特意换了这身俞宁或许会觉熟悉的霜青色,是存着趁热打铁的心思。他想再续昨日未能尽言的凄苦,博取她更多的怜惜。


    他能料想到,待他说了那些话,俞宁一定会伤心的。她会说:“你不要听他们的,你最好了。”或许还会抱住他、安慰他。


    他喜欢那样的亲密,喜欢她全然的关注与抚慰。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只要和俞宁待在一起,两厢静默,便已是很好的光景了。


    第67章


    俞宁最终没有让徐坠玉继续为难,她自己动手解开了那个歪斜的发髻,重新扎成一条清爽的辫子,用发带利落系好。


    “好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对镜照了照,“这样就行了,以素为美嘛。”


    徐坠玉站在俞宁的身后,望着镜中那张不施粉黛却清艳生动的脸,心里泛起遗憾,又有些道不明的滋味。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俞宁那双含笑的眼,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末了只化作一句:“师姐怎样都好看。”


    二人收拾妥当,结账后便离开了客栈。


    敦安城已恢复了往日模样,只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花叶,还显露出昨夜灿烂而拥挤的热闹。


    俞宁四下张望,看到了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她舔了舔唇,有点馋,正打算上前买一个,却蓦地被徐坠玉扯住了手腕。


    “师姐。”少年的视线东瞟西瞟,飘忽不定,语调间隐隐带着哀求,“我们快点出城罢。”


    俞宁被徐坠玉拉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她茫然地抬眼看他,“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想……”


    她原本想说还想在城里逛逛,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回去送给同门,可话未说完,就被徐坠玉急促地打断。


    “没什么,只是觉得出来的时日已经不短了,该回去了。”


    徐坠玉随意扯了个理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城门方向走,“任务既已完成,早些回宗门复命也好。”


    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极紧。昨夜怨灵提及白新霁在此,自有所感知后,不安便如影随形。


    那贱-人心思诡谲,手段狠毒,又对俞宁怀着见不得光的心思,若是被他缠上……


    想到这儿,徐坠玉便觉得颇为晦气,他不知道白新霁莫名其妙来找俞宁做什么,但冥冥之中自有预感——他一定会再来。


    可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以至于俞宁全然无法理解他莫名的焦急。昨夜的幻梦虽让她对徐坠玉生出了更多的怜惜,只想多顺着他些,可此刻见他这般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疾走,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便悄悄冒了头。


    她昨夜其实并未睡安稳,醒来后精神萎靡。此刻被徐坠玉这样拽着,手腕隐隐作痛,更是觉得不适。


    “师弟,”俞宁试图停下脚步,却拗不过徐坠玉的力气,“你慢些……我还是不明白,为何非要这么早回去?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嗯,对。”徐坠玉含糊地应了,他只想诱-哄着俞宁先和他走,等离开敦安,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他都依着她,与她同往。


    俞宁今日神思不济,脑子转得有些慢,她虽觉古怪,但也怕误了徐坠玉的正事,便不再追问了,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就在二人即将拐出这条长街,步入通往城门的主道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宁宁?徐师弟?这可真巧。”


    俞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晨光潋滟处,少年长身玉立,头上金檀为冠束着高马尾,他着一身青金蓝的锦袍,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风度清贵,正瞧着他们笑。


    不是白新霁又是谁?


    “师兄?”俞宁眼睛一亮,也不随着徐坠玉继续往前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拂开徐坠玉的手,朝白新霁走去。


    白新霁临行前曾送过她一个锦囊,说是可做防身之用,在单挑鬼新娘的时候,这锦囊帮了她大忙,她很感激。


    对于这位处处照顾她的师兄,俞宁是真心喜欢且信任的。久别重逢,她自然开心。


    徐坠玉的脸色在俞宁甩开他时,彻底沉了下去。他银灰色的眸子里仿若沉寂着一潭死水,无机质地转身看过去。


    果然来了啊……这阴魂不散的贱-人。


    “前些日子父皇寻我回宫,让我代为处理些事项,今日方了。”白新霁语气亲切,目光温煦地落在俞宁的脸上,“我本欲直接回宗门,却念及敦安城的花火节,便想着来看一看。”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不成想师妹也来了,倒是与我想到一处,看来我们师兄妹,果然有缘。”


    “啊,是的!花火真的好美,你有没有看到天上最亮的那一朵,金灿灿的,大约是在亥时……”


    俞宁伸出手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眉眼弯弯,尽是纯粹的笑意。


    白新霁被她逗笑,颔首附和,这一幕融洽的画面刺痛了徐坠玉的眼,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回击的办法。


    呵,姓白的不是喜欢装包容么?那他就陪着他演。


    徐坠玉横身插到他们二人之间,嘴角扯出一抹乖顺的弧度,看起来很甜蜜的样子,对着白新霁开口:“师兄,我也来看烟火了,可为何你却只惦记着师姐,难道我与你,便无缘了么?”


    他故作沉吟,半晌,似是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原来师兄是看不上我,所以才一直排挤我呢!”


    徐坠玉回眸看向俞宁,十足的委屈:“师姐,过去我与师兄确实有些龃龉,但毕竟是同门,我早已不在意了,可没想到师兄却还在念念不忘……”


    白新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冷笑出声。


    姓徐的不是一直将脾气摊在明面上么?何时竟学得了此般暗地里恶心人的路数?这是要学他么?


    但白新霁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中了徐坠玉的套,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师弟,饭不能乱吃,同理,话也不能乱说啊。你站得那么远,脸上的表情还那么阴沉,我以为你是在怨恨我呢,哪敢贸然搭话?”


    “我并没有这样啊。师兄莫不是还在怪我从前不懂事,这才看错了眼。”徐坠玉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如今是真的改了。”


    “我何曾怪过你,师弟可真会说笑。你年纪尚小,心智难免不成熟,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包容的。”白新霁皮笑肉不笑。


    俞宁从徐坠玉的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奇怪。师兄和师弟的关系不是很差么?如今这是要和解了么?竟还彼此惦念上了。


    “哎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俞宁跑出来和稀泥,她只希望大家都能和和美美的,“师兄宽宏大量,师弟也知错了,以后好好相处便是。”


    她对二人能冰释前嫌感到很欣慰,连倦意都散了几分。


    “师兄,你的事情既已办妥,那接下来是要回宗门吗?”


    兜了一大圈,俞宁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最初的话题引了回来。


    “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如今有了些别的想法。敦安城南有家酒肆,自酿的梅子清酒乃是一绝,点心也精致。不如由我做东,请师妹……和师弟小酌几杯,也算是小憩。你们此行铲除妖邪,辛苦了。”


    白新霁为了不让徐坠玉再行找茬,便勉为其难地后缀上了“师弟”二字,可目光却只看向俞宁,仿佛徐坠玉只是顺带的添头。


    俞宁并未察觉白新霁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梅子酒吸引了。


    她嗜甜,对酸甜口的果酒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尤其这酒还是师兄推荐的,定然不错。


    她支持:“好呀好呀,那就先谢过师兄了。不过师弟就不和我们一道了,他尚有事……”


    “不,我突然想起来,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坠玉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们可以一起。”


    哈哈,还喝酒、叙旧,这贱-人想得倒挺美,他怎么可能会让师姐和他独处。


    他原是想反对的,但看到俞宁期待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方才他已示弱,若此刻言语强硬,落在俞宁眼里,恐怕他便真成了那等心胸狭隘、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


    可没过多久,纵使徐坠玉强制按捺着,也有些受不了了。


    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白新霁却还在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白新霁一把展开扇子,摇着,端的是风流倜傥,“宁宁喜欢逛街么?人界的市集新奇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待饮完酒,我陪你在城里走走,买些你喜欢的物什,再送你出城,可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俞宁的心坎里。她立刻点头:“我喜欢!那就这么说定了!”


    俞宁再单纯不过,她听不出徐坠玉和白新霁话里话外的互呛意味,只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既然是朋友,自然是要在一起玩的,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应下了。


    但显然只有俞宁一个人这么想。


    徐坠玉袖中的手蜷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俞宁毫无防备、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白新霁那副志在必得的虚伪笑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怨灵的低语适时响起,充满了蛊惑:【看,小宁宁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感受……】


    【你好可怜啊。】


    【要不要去把他们分开呢?去做罢,很简单的,依循着你的本心……】


    不,不能。徐坠玉用残存的理智压下暴戾的冲动。


    他现在发作,只会让俞宁难堪,甚至可能将她推向白新霁那边。他得忍,得等,得找到机会,让这贱-人自己露出马脚。


    他与白新霁是同一种人,所以他了解他。


    他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温良。


    于是,两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徐坠玉握着朔雪剑,走在后面,他眉心直跳,时不时就想拔剑出鞘砍掉白新霁的头。


    为了消气,他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奚珹不在。若是那厮也在,眼前这局面只怕更要混乱十倍。


    嗯,如此一想,竟也算……可喜可贺。


    第68章


    城南的那家酒肆唤作漱酩坊,白墙琉璃瓦,琪花并瑶草,不像个喝酒的去处,倒像那般天上琼楼。


    白新霁显然是常客。掌柜一见是他,忙不迭躬身相迎,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二楼,来到一处临窗的雅座,竹帘半掩,隐约透进其外的天光水色。


    窗外,一弯碧水静静蜿蜒过巷陌,石桥如月横卧,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只道是朦胧。


    白新霁抬手轻拍两下,各色佐酒菜便流水似的摆上素桌,琥珀色的醉虾、脆生的藕片、爽口的凉拌莼菜……当中置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壶身沁着水珠,梅子清冽的酸甜自瓶口飘摇而出。


    “师兄真会找地方。”俞宁坐下,好奇地四下打量。没曾想喧闹的市集深处,竟会有此等幽静之地。


    白新霁为她斟了一小杯酒,推去,笑,“宁宁喜欢么?以后可以常来,这家酒肆收归于我的名下,你来,便是座上宾。”


    “师兄怎得这般厉害,不仅修为高,还会炼丹酿酒,竟也是做生意的好手,有你不会的事情吗?”俞宁真心赞道,她接过酒盏,微抿了一口,眼睫倏地扬起,“味道真好!”


    “自然,酒样皆是我精挑细选出的。我知师妹嗜酸喜甜,这梅子酒定合你口味。”白新霁又斟一盏,推向徐坠玉,“师弟也别干坐着,尝尝。”


    徐坠玉闻言,嘴角抽了抽。这人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毫无芥蒂地在此演绎兄友弟恭?


    他做不到。他心里快烦死了,索性连装都懒得装,只冷冷瞥着那推至面前的杯盏,纹丝不动,摆明了一滴也不想沾。


    白新霁见状却也不恼,支着颐,反而笑得更明灿了,徐坠玉越是刻薄情状,他便越是愉悦。


    姓徐的,段位还是太低了。


    若想讨得女子的欢心,首先便要去进修男德。而男德,讲究一个贞静顺从,宽容大度,言行举止皆需温文有礼。


    偏偏徐坠玉一样也没占。既如此,宁宁怎会倾心于他?


    白新霁悠哉美哉,他转着手中杯盏,目光落回俞宁脸上,眉眼弯弯:“此番下界历练,可还顺利?听闻安木镇那妖物颇为诡谲,卷宗记载模糊,先前我还担心你们应对不来。”


    俞宁回忆着说:“是有些棘手,那鬼新娘并非寻常妖邪,它的本体是一种名为红陀曼的怨植,专以出嫁女子恐惧绝望的情绪为食……”


    说到这里,她很是怅然,“可是,它自己也曾遭过强娶强嫁之痛,又怎能忍心再去害与它同病相怜的女子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宁宁这般,懂是非,明事理。”白新霁轻声,他想起了末世时,那些为求活命而将他抛弃的所谓伙伴,一时也有些沉默。


    而这转瞬的沉默,却被徐坠玉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在这儿装什么感同身受呢?只怕是又在演戏,想惹俞宁怜惜。


    眼见白新霁那副故作深沉的姿态,徐坠玉想,既然他非要让彼此不痛快,那便如他所愿。


    思至此,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淡淡:“说到应对妖邪,此行倒也不算孤立无援。师兄可知,我们在安木镇还偶遇了一位熟人。”


    俞宁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熟人?谁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坠玉惊讶,他没料到俞宁竟这么快便把奚珹忘了,一时间喜色盈上眉梢,看来奚珹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全然比不过他。


    但很快,徐坠玉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俞宁一拍额头,恍然道:“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随即,她的眼神里盈满了真切的感激。


    “是奚公子!多亏他及时出现,救了我,不过他却也因此受了伤,也不知道如今伤势如何了。”


    俞宁想到了临行前,奚珹半死不活的颓然相,颇为揪心。


    白新霁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及时出现?他可不信会有这么凑巧。奚珹啊奚珹,竟连英雄救美这等老套戏码都搬出来了。


    白新霁的指尖在瓷杯壁上缓缓摩挲,她抬眼看着俞宁,笑容重新变得鲜活,甚至比刚才更明媚了些,颊边那个浅浅的酒窝也显露出来,显得很甜蜜,“奚公子倒是有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叹,可那字句却像是从唇齿间细细研磨后,再裹上一层毒蜜吐出来的。


    “只是,铸剑阁事务那般繁杂,每日登门求剑的仙家修士怕是能踏破门槛。他竟还能抽身远赴人界,恰巧出现在你们除妖的安木镇……”


    白新霁的言语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的调子:“宁宁,他出现得可真是时候。不知奚公子此次前往,所为何事?莫非也是历练么?可据我所知,炼剑师……似乎并无这项宗门任务。”


    徐坠玉此刻心情扭曲,他又痛又爽。痛的是这番论话勾起了俞宁对奚珹的牵挂,爽的是如愿以偿地给白新霁添了堵。


    但他却也没打算让奚珹就这样坐享其成地落个美名。


    徐坠玉意有所指地接话:“奚公子心思深沉,他的打算,旁人如何能知?许是听闻师姐在此,特地赶来的也未可知。毕竟——”他斜睨向白新霁,一语双关,“师姐这般招人喜欢,总有些不知所谓的狂蜂浪蝶,闻着味儿便凑上来了。”


    白新霁只当听不出那话中机锋,顺着叹道:“确实。宁宁,防人之心不可无。”


    能攻击一个是一个,必要时,他不介意与徐坠玉暂成同盟。


    彼时,俞宁正小口啜饮着杯中梅酒,想起奚珹梦中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心头窒闷,只想借酒压下那股酸涩。


    此刻,她见师兄与师弟这般揣测,有些着急。


    奚珹经历过那么多的苦痛,却仍温柔待人,怎会是心思叵测之徒?


    她想为他辩白,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是他绝不愿人知的伤疤,未经允许,她自不可随意揭开示人。


    最终,俞宁只是含糊地驳了一句,神情却认真:“你们别这么说。奚公子和你们一样,也是我的朋友。”


    言下之意就是,大家都是朋友,不要质疑来质疑去的。


    可俞宁不知道的是,这三个男人恨不得让对方即刻去死。


    朋友?不存在的。


    白新霁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指节微微发痒,那股想砍人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俞宁竟在为那个奚珹伤神?她就这么信任他?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铸剑师,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徐坠玉面色阴郁。他不过是说了奚珹一句,还没把他怎么着呢,俞宁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哈,对谁都是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果真符合他这位好师姐的脾性。


    雅堂内一时寂静得可怕,梅子酒的甜香似乎也变得黏腻起来,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半晌,白新霁的脸上终于重新拼凑起温雅的笑意,只是那笑虚浮着,未达眼底:“宁宁说得是,是师兄多虑了。同门之间,原该互相信任。”


    只是他终究不甘,故又补了句:“只是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无错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坠玉轻嗤。互相信任?这话,白新霁他自己信吗?


    待缓过最初那股劲儿,他其实已有些麻木。若想做个乖顺师弟,头一桩要学会的,便是要自我排解这满腔妒火与戾气。


    可理儿是这个理儿,他还是不舒坦。他决意稍加放纵一下——人若是憋太久了,是会憋坏的。


    既然大家都难受,那不如……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徐坠玉的目光落在俞宁因酒意而微泛红晕的脸颊上,她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与白新霁,显然也觉察到了气氛的僵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副模样让徐坠玉的心尖一软,但随即却被汹涌的恶劣淹没。


    他忽然倾身,靠近俞宁些许,声音压低,视线却挑衅般掠过白新霁:“师姐说得是,朋友之间,确实不该胡乱猜忌。”


    徐坠玉气息轻拂,“就像那晚在安木镇的客栈,若非师姐信我,我们又怎能……”


    这话他说的小声,且是附在俞宁的耳边说的,他并不想让白新霁听到具体内容,师姐的脸皮薄,他不愿让她难堪。


    他只是想让白新霁看看,他与俞宁的姿态有多么亲昵,好让他明白,这段关系不是区区外人所能插足的。


    可他却未料到白新霁修习了邪术,只要他想听,他便能听到。


    且,俞宁与徐坠玉交吻过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也早就泄过火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徐坠玉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白新霁依旧端坐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连刚才那冰冷的寒意都似乎消散了。


    这诡异的平静,让徐坠玉心头蓦地一沉,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徐坠玉准备直起身,结束这场示威时,白新霁开口了。


    “师弟方才言语,声音似乎有些大了。”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些……不甚妥当的言辞,我坐在对面,也隐约听见了几句。”


    言罢,他看向俞宁,轻轻一叹:“师弟或许是少年心性,不拘小节,又或是与你亲近,一时忘了避讳。但身为男子,更该懂得体恤与尊重。尤其是对宁宁你这般单纯良善的师妹,更应谨言慎行,维护你的清誉,而不是因一时意气,便口无遮拦,甚至……”


    他目光温煦地落在徐坠玉骤然阴沉的脸上,缓缓吐出最后几字:“将某些私密之事,当作炫耀或赌气的筹码,摊开在明面上。”


    第69章


    “师兄可真会说话啊。”徐坠玉古怪地笑了一声,霍然起身,目光森然,近乎要杀人了。


    白新霁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在劝诫,实则句句诛心。


    什么叫口无遮拦?什么叫炫耀或赌气的筹码?这招挑拨离间玩儿得可真是太漂亮了。


    俞宁站在一旁,见原本冰释前嫌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又吵起来了,吓了一跳。她本来还在因徐坠玉的那番暧昧言论惴惴不安,现在却已是全然顾不得了。


    她总觉得,若是自己再不出面说些什么,徐坠玉的巴掌便会像落在奚珹的脸上一样,也落在白新霁的脸上。


    “没事的师兄,师弟他不是故意的。”俞宁辩解,但与此同时,她却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徐坠玉确实是在跟她小声说话啊,但师兄却说他声音大,听到了……师兄总不能是在诓骗她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哦?是么?”白新霁挑眉看向徐坠玉,“那师弟为何如此气急败坏,倒像被我说中了心事。”


    他作一副兄长模样,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俞宁考量:“师兄知道你们关系亲近,但分寸该守还是要守。今日幸好只有我在场,若被旁人听了去,以讹传讹,你待如何自处?”


    徐坠玉闭了闭眼,待再度睁开,却见原本漂亮的浅灰色的眸子竟变得黑黢黢的,像怨鬼一样,粘稠、潮湿。


    他扯出一抹矜持的笑,“分寸?这个词用在我和师姐身上,怕是不太合适。若是赠给师兄,反倒恰当。”


    “毕竟,当初在大殿上,师姐可是堂而皇之地说了喜欢我,若我没记错,师兄也在场。怎么,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记不得了?”


    “啊,你是说这个。”白新霁指尖抵唇,歪着头,看起来很惊讶。


    “我想你是误会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又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残忍,“宁宁她向来心性单纯,一心扑在修炼上,对男女情爱之事并无兴趣,更无心嫁娶。那日在大殿之上,不过是不愿被长老们过多追问,更不愿被某些不识趣的弟子纠缠扰了清静,这才拉着你出来,权当是挡了一回桃花罢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徐坠玉瞬间僵硬的脸,唇角的笑意加深,酒窝若隐若现,十分纯真的模样:“师弟,你不会……当真了罢?”


    你不会当真了罢?


    徐坠玉将这七个字咬碎,咀嚼,而后混着血沫咽进肚子里,像自虐一般反复回味。


    是啊,是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提醒自己,俞宁待他的特殊,不过是他借着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偷来的、骗来的。


    徐坠玉当然知晓俞宁对他的感情,从来无关风月,她当初被他蛊惑着唇齿相依,待清醒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这样的行为,会是喜欢么?


    自然不会。


    只是,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从眼前这个他所厌恶的男人口中,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怜悯的语气说出来时,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实乃一场公开的、彻底的羞辱。将他小心翼翼捧着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特殊,彻底打回原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怎么敢的啊……


    徐坠玉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世界似乎都扭曲了。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痛与酸楚,齐齐涌上。


    他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了。是魔脉罢,自从他前些日子借用了它的力量之后,他的意志便不能很好地拘束它了。


    与此同时,俞宁在听到白新霁那番话的瞬间,眼前也是一黑。她震惊地看向白新霁,不明白师兄为何要如此直白、甚至近乎刻薄地揭穿这件事。


    是,她当初确实存了那样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她对徐坠玉没有真心实意的维护和亲近。师兄分明是明白她的用意的,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啊!


    悚然间,俞宁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她将目光挪向徐坠玉——她又听见了,怨灵的声音。


    怨灵正盘踞在徐坠玉的脑海,蛊惑他杀掉白新霁。


    杀掉?!


    俞宁的身体紧绷起来,她想了想,没有再去试图进行友好的劝和,也没有去拉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的徐坠玉。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个男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俞宁忽然抬手,猛地灌了一口酒。


    不,不是一口,是一壶。她眼也没眨,全部干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硬生生将徐坠玉濒临失控的神思拽了回来。他怔怔看着,面露不解。


    白新霁也愣住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这酒的后劲很足……”


    俞宁没管他们,待酒瓶空了后,她将其甩置到一边,抬起手,先是指着白新霁,又指向了徐坠玉。


    “都说借酒消愁,我的愁全是你们带来的。”


    言语未尽,俞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俞宁做出这个举动时,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既然劝不住,那就假装醉酒开始耍酒疯罢,她曾想过把这二人打晕带走,但武力貌似不敌,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她就不信自己又哭又闹又尖叫,徐坠玉和白新霁还能视若无睹地继续吵下去。


    当然,她没想让自己真醉,如此那般,便太不可控了。她的酒量一直很好,区区一壶,不在话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梅子酒,竟然比烈酒还要顶。


    于是,很快,俞宁就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她踉跄两步,遥遥一指,点上白新霁的脸,吐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宁,你别哭。”白新霁当然不会承认,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无奈,“师兄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故意说那么难听的话!”俞宁醉眼朦胧,哭得更凶了。


    “你都把师弟说哭了!呜……师弟好可怜……”


    徐坠玉:“……”


    他并没有哭。但看着俞宁为他打抱不平双目盈盈,心里那处被捅出的窟窿,似乎奇异地被什么酸涩温热的东西堵上了些许。


    然而未等感动个彻底,便听到俞宁愤怒地唤了他的名字。


    “还有你!”俞宁转头指向徐坠玉,身形一晃,徐坠玉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你凶什么凶!眼神那么吓人!你要杀人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拔剑!”


    带着醉意的叱责,娇憨又直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徐坠玉的心上。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戾气,好脾气地哄着:“师姐,我怎么可能凶你啊,你定是看错了……”


    “怎么不可能?你不要骗我。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吵得我头好晕……”


    俞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顺势软软地靠在徐坠玉及时伸过来的手臂上,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抽泣声渐弱,变成了难受的哼哼唧唧。


    “啊,是真醉了啊。”徐坠玉垂眸,粘稠的目光锁着俞宁,轻声道:“师兄,让一让,我要带师姐寻一处地方休整。”


    白新霁挑眉,他也不知道徐坠玉哪儿来的脸命令他,俞宁已经成这样了,他也没必要再演什么妥帖,当即就要伸手把俞宁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正欲动作时,白新霁却猛地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体内修炼的、用以压制邪术的正统灵力本能地流转起来,试图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冷。


    但已经晚了。


    白新霁口不能言,亦动弹不得。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自他踏足此界以来,从未有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他颈项僵硬,眼珠极力转动,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少年。


    徐坠玉似乎对白新霁的异状浑然未觉。他甚至微微偏头,对着白新霁那张因惊怒而隐隐扭曲、却又因紧制而无法做出更多表情的脸,微微笑起来。


    那笑意清浅,映着他干净精致的五官,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此刻却显露出病态的疯癫。


    徐坠玉的声线平缓,甚至带着点晚辈的谦逊,“师兄,你不说话,也没有反应,我就当你默认了。”


    “放心,我会看顾好师姐的,不劳师兄惦念。”


    徐坠玉边说着,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俞宁的姿势,让她得以更舒服些。


    他不再看白新霁难看的脸色,扶着俞宁,掀开竹帘,径自离开了。


    廊间,俞宁在徐坠玉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被方才晦涩的波动惊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冷……”


    徐坠玉意识到是因为魔脉外泄的缘故,他立即将其压制收敛,把俞宁往怀里带了带,安抚:“马上就不冷了,一会儿便到了。”


    清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发丝。行走间不可避免地碰撞,言谈间,他的唇无意间蹭过俞宁温热的面颊。


    一触即分,酥麻却窜遍四肢百骸。


    徐坠玉垂着眼,顿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将一个克制的吻,印在了她的发间。


    无声。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接触下汹涌而出的,绝望的情-潮。


    *


    雅堂之上,白新霁独自僵立在原地,被迫维持着那个欲拦未拦的姿势,许久,他的身体方才重新恢复了控制。


    他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苍白。


    这并不是仙门术法,且与他所修炼的邪术隐隐同源。


    徐坠玉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70章


    俞宁这一路走得极不安稳。她被徐坠玉半扶半抱着,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胸口那股缠绵的热意无处纾解,末了,尽数化作了肆无忌惮的骄矜。


    她一会儿嫌徐坠玉走得太快,硌得她难受,便抡起没什么力气的巴掌,“啪”的一声扇在他的侧脸上,一会儿又抱怨地上不平,跌跌撞撞地,故意狠狠踩他一脚,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可徐坠玉却笑吟吟的,半点也不恼,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下头,看着俞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向上弯起,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只要师姐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再去想劳什子的其他男人,只是这样依赖着他、缠着他,哪怕是像这样无理取闹地折腾他,也很好。


    就算她真的捅他一刀,他恐怕也只会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问她疼不疼。


    至于旁人如何非议,他半分也不在乎。那些人,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在这世上,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人。他只想攫取她全部的注意,哪怕是以这样一种荒诞的、卑微的方式。


    徐坠玉寻了个离漱酩坊不算太远的宿处,付了银钱,领了房牌,揽着俞宁,入屋上了榻。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痴迷地凝在俞宁的脸上。她两颊酡红,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睑,眉心微微蹙着,我见犹怜。


    徐坠玉喉结微动,看了好一阵,才像是猛地从一场旖旎的梦境中被拽回现实,倏然回过神来。


    莫名的干渴感自身躯深处泛起。


    该去倒杯水。他想。


    师姐方才在酒肆哭闹,又一路折腾,必定口干舌燥。哪怕只是润润喉,或许也能让她舒服些。而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润泽,来压下心头那越燃越旺的火气。


    徐坠玉欲起身。衣袖却在此刻被一只手轻轻扯住。


    轻轻柔柔的,止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别走……”俞宁含糊地咕哝着,眼睛并未睁开,她攥紧了手边的布料,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破碎不成调:“师弟……水……我渴了……”


    徐坠玉垂眸看着那只牵制住自己的手,一颗心软了又软。他放轻声音,几乎是低三下四地哄着:“嗯,我不走,但是师姐得松开我呀,否则我如何去给你倒水?”


    他尝试轻轻抽了抽袖子,没抽动。俞宁似乎是不满于他的不配合,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徐坠玉无奈地笑笑,却忽地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呼唤,忽然从她的唇间逸出,轻飘飘地落在徐坠玉的耳畔。


    ——“师尊……”


    徐坠玉疑惑地看去。


    师尊?俞宁在叫无尘道人?那个于世外隐居,名义上是她师尊的老头子?


    俞宁唤他做什么?是他听错了么?还是她醉得实在太厉害,开始胡言乱语?


    于是,徐坠玉缓缓俯身,凑得更近些,试图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俞宁的手随意往上一探,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然后猛地一拽——徐坠玉的重心本就不稳,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且带着醉酒之人的不管不顾,以至于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徐坠玉闷哼一声,为了不压伤俞宁,他仓促间用手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二人的发丝相勾连,不分彼此。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徐坠玉愣神,想要退开些,可下一秒,他的唇,不偏不倚,重重地撞上了另一片温软。


    带着梅子酒残留的甜香,更多的是她本身清浅的气息,微微湿润。


    *


    热。好热。无边无际的热,由内而外地蔓延出来,烧得俞宁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头也疼,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足了水的湿棉花,又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又沉又闷。


    俞宁感觉好委屈。她的酒量明明很好的呀!从前,山门里酿的最烈的烧春,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上三碗,可今天这甜滋滋的梅子酒,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什么千杯不醉,什么酒仙之名,全都碎了罢。


    俞宁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记起方才的争执,一会儿又忘个干净。


    她就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暴晒的鱼,干渴,燥热,头晕目眩,只想找到一点慰藉。


    俞宁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锦被被蹭得凌乱。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带着凉意的东西在贴过来。


    俞宁费力地掀起眼皮,视野里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哦,好像是个人影……高高瘦瘦的轮廓,有些熟悉……


    混沌的思绪像断了线的珍珠,四处乱滚。她恍惚间想起一个人——是师尊么?


    师尊是冰灵根,所以身上总是清清凉凉的,带着霜雪的味道,靠在他的身边最舒服了。师尊也最疼她了,每次她难受,师尊都会耐心地哄她,替她按揉。


    “师尊……”俞宁含混地喊了一声,想往那点清凉靠近。可那人却好像要动,要离开?


    不行!不能走!


    俞宁急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就朝那道模糊的人影抓去。入手是滑韧的布料,凉丝丝的,触感舒服极了,瞬间缓解了她指尖的灼热。


    于是,她更加用力地死死拽住,五指收拢,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非但不松,她还贪心地,要把这整片清凉都拉过来,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脖颈上,最好全身都贴上去才好!


    于是乎,俞宁更加使劲儿地一扯。


    一股清冽的气息猛地靠近,混合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咦?奇怪。怎么不是师尊身上那种经年沉淀的冷香,而是更清透,更鲜活一些的。


    但此刻相触,如此解渴。俞宁也没什么心气儿去纠结了,她霸道地想,管他是谁呢,凉快就好。


    俞宁满足地哼了一声,她将脸朝那清凉的来源蹭去,手臂也环了上去,想好好降降温。


    然而,预想中的安稳并未到来。


    她确实不再热了,但是——嘴巴为什么会这么痛呀!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地撞了上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磕得她唇瓣生疼。


    什么啊?难道是个食人的妖邪披了她师尊的皮么?而它现在,打算先啃她的嘴?


    不要啊,她不想被吃掉!


    俞宁在醉梦中惊恐地想着,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呼救,可无奈,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但是渐渐地,唇上碾压的力道松懈了,如娟娟春水般柔和,细细密密地覆盖上来,辗转厮磨。


    唔……好像……又不那么痛了。而且,这种感觉……好奇妙。甜甜的,带着梅子酒的余味,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感觉……还挺好吃的?


    哼,她才不要束手就擒等着被吃,她要反过来吃掉他!


    于是,在又一次温软的厮磨间隙,她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点舌尖,舔了一下,像小动物品尝在新奇的食物。


    而后,含住了它。


    *


    徐坠玉要疯掉了。他的身体猝然绷紧,仰起下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舒爽得几乎落泪。


    不,不是几乎。他确实哭出来了。


    徐坠玉漂亮的灰色眸子蓄满水光,眼泪涌出眼眶,滴在了俞宁红扑扑的小脸上。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眼前扣住他后脑、专心吞咽的少女,眼尾潮红,脖颈青筋微凸。


    饶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俞宁口中的所谓“师尊”,自然不可能是无尘。


    那能是谁呢?


    大抵是一位男子,且与她相交甚密,让她醉酒了也忘不掉的,大抵是她那个喜着雅白的小情郎罢。


    所以,俞宁此刻的迎合、试探、甚至这笨拙的主动,原本都是该给那个人的吗?


    那他呢?他这番姿容,又算作什么呢?


    一个伏在她身-下,供她消遣取乐的玩意儿吗?


    徐坠玉怨恨极了,他恶劣地就要伸手推开俞宁——既然她不让他好过,她又凭什么这般舒服。


    可未及动作,俞宁便像是预判了他的念头,扣住他后脑的手胡乱揪住他的发,扯散了发带。她将他更用力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随后再次凑了上来,不是轻舔,而是带着泄愤似的,咬了一下他的唇角。


    而后,整个含住。


    细微的刺痛混着难以言喻的酥麻,直冲天灵盖。


    徐坠玉喘息着,瞳孔失焦。


    他感到挫败。怎么只是被她亲了一口,就像被玩儿坏了似的。


    好可怜。


    与此同时,俞宁另一只手也开始不安分。她的指尖抚上徐坠玉的衣襟交叠处,似乎嫌这层布料碍事,想要将它扯开,寻求更直接的肌肤相贴,来缓解体内被勾起的一簇热火。


    徐坠玉眼睛通红地望着她。


    她咬他。


    她还扒他的衣服。


    那一瞬,什么理智、什么怨恨,全数溃散。他完全忘了片刻前还想冷淡地推开她。


    徐坠玉颤抖着,与俞宁滚作一团,捧住她的脸,反客为主,更深地吻下去。


    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吃掉她,占有她。


    她不是想玩儿他么?来啊,就让他们的全身,都浸淫透彼此的味道。


    只是,在他吻上俞宁漂亮的锁骨,想要更进一步时,怀里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俞宁头一歪,紧扣着他的手倏然松开,软软滑落,搭在他的肩头。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徐坠玉僵在那里,滚烫的唇还贴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其间,可身下的人已不再有半分反应。


    显然是睡着了。


    徐坠玉怔然,半晌,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随后,气笑了。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