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了安木镇后,哀乐声渐远渐疏,纸人轿夫脚步虚浮,花轿颠簸,轿帘缝隙间偶尔泄出一点暗红。那是嫁衣的颜色,却又像浸透了陈血的褐。
俞宁低眉敛目,缀在队伍最末。
她素有体寒的毛病,平日里,衣衫总要裹上好几层。方才与徐坠玉那番纠缠,最外层的衣裳被褪了去,露出其内素白的寝衣,在这红艳艳的仪仗间,扎眼得厉害。
而今日,她穿了三重,最贴身那件,恰也是红色。
俞宁悄悄将寝衣剥去,只余红绸里衣,薄薄地贴在肌肤上。置身夜风中,凉意渗进来,激得她轻轻一颤,却也总算能隐入这片诡异的红潮。
她垂着头,神思却飘远了。
清河村与安木镇之间的距离,算不得很近。若鬼新娘当真只会固守一地作祟,今夜这队仪仗的出现,便说不通了。
除非,鬼新娘本就能游走。青河村只是开始,而非终结。
白日里那老汉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摸上去……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活物的触须?
俞宁心下一凛。若那红嫁衣本身便是某种邪物的一部分,或是被其依附操控的媒介,那么鬼新娘或许并非是某个含冤而死的女子魂魄。
就像是徐坠玉曾说过的,鬼新娘并不是真鬼,而是某种穿着嫁衣的妖邪在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队伍已飘出镇子,上了通往荒山的野径。
俞宁捏紧袖中的骨扇,轻轻喘气。腰间那处被徐坠玉掐捏过的地方,酸楚隐隐泛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细密的疼。
她强行克服掉自已身上的不适,跟上前人的步调。
山路崎岖,纸人却如履平地。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在半山腰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墙坍圮,唯余正殿框架尚存,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嶙峋。
纸人轿夫将花轿停在院中,垂手肃立,吹奏的纸人也息了声响。整支队伍陷入死寂,唯有山风穿过破败庙宇的呜咽,如泣如诉。
俞宁趁机溜出队伍,藏身在院角的一丛枯死的灌木后,屏息望去。
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只青白的手探了出来,指骨清瘦,指甲漆黑尖长。接着,是鲜红如血的嫁衣裙摆,以及嵌着珠玉的鞋尖。新娘迈步下轿,红盖头遮住面容。
她——或许该称之为“它”,在院中站定,缓缓转向破庙正殿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歌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非人非兽,音节破碎,却隐约能听出是民间嫁女时吟唱的送嫁曲旋律。只是原本欢快祝祷的词句,已被扭曲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俞宁静静地听着。总觉得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的脚下像是积了污水,越涨越高。
歌声一起,院中那些纸人忽然齐齐转向庙殿,惨白的脸上,用墨笔画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的殿内。
俞宁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目光聚焦在一处。
破庙深处,阴影蠕动,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看身形像个男子,穿着陈旧布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到院中。
俞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赫然露出一小截艳红刺目的丝线。与老汉的描述中,死者枕下发现的红丝线,一模一样。
那红线仿佛活物,一端深扎入男子心口皮肉,另一端蜿蜒延伸,没入庙殿深处,不知所终。
新娘的歌声越发急促,她朝着男子抬起手,五指张开,做出拥抱的姿态。像是在迎接,又像是要攫取。
就在这时,俞宁忽然感知到一道视线黏上身来。
冰冷、潮湿的感觉又来了。
是谁?
俞宁抬眼看去,却见新娘并未与男子相拥。它的脖颈一卡一卡地,转向了她藏身的方向。隔着红盖头,正“望”着她。
歌声戛然而止。
纸人们齐刷刷地,将墨画的眼睛转了过来。
院中一片死寂。
这次不再是错觉了。俞宁的脚下真的蓄了水,正汩汩冒着泡,弥漫过她的脚面。
新娘歪了歪头,盖头下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它迈开步子,僵硬地、迟钝地,朝灌木丛走来。
绣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俞宁想后退,脚却被那水渍定住,动弹不得。她握紧骨扇,指尖冰凉。
三步。
两步。
一步。
新娘俯身,红盖头几乎贴到灌木枯枝上。
然后,一只青白的手从袖口缓缓伸出,拨开枝叶。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俞宁的脸颊:“啊,找到你了。”
*
徐坠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姐?”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徐坠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他的衣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腰间绦带不知何时松了些,领口也微微敞着——方才亲吻时,俞宁无意识揪住那里,嫩白的手指划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以为那是默许,是迎合。
她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她闭上了眼睛,甚至在他吻得更深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娇l喘,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蹭过他的心尖。
可是,她为什么又逃走了?
徐坠玉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
“宁宁。”
他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后他像是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他应该去找俞宁。他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值夜的伙计正揉着眼睛从柜台后探出头,见他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露出几分诧色。
大半夜的,一个二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姑娘……”
徐坠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跑出去了!”伙计撇着嘴嘟囔,他指了指大门,“头也不回的,喊都喊不住——客官,黑灯瞎火的,外头不安全呐……”
徐坠玉并未听完,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长街冷清,青石板路向两头延伸,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沿着街道疾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处阴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行,而是因为不安。
俞宁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时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他么?
徐坠玉的脚步顿住,站在街心。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
可是,她明明,没有拒绝啊。
【哈。】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细碎的嗤笑。
【看吧……】
怨灵的声音幽幽浮起,它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她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你呢?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温存罢了。你凑上去,她就吓得魂飞魄散。】
【徐坠玉,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分别。】
“闭嘴。”
徐坠玉神色漠然,继续往前走。他惦念着俞宁,也不知她是跑到哪里去了,穿得那么少,可别冻到了。
他懊恼,早知道便不要去剥她的衣服了。
【我闭嘴有什么用?】
怨灵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若是真对你有意,为何要跑?若是心中情愿,为何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徐坠玉,你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她只是……”
徐坠玉也正疑惑着,闻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什么?害羞?可她那眼神里的惊恐,分明就不是害羞。】
怨灵将话说全,语气讥诮:【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肮脏的妖族碰了,觉得恶心?还是终于认清,你对她那些好,底下藏着多龌龊的心思?】
【徐坠玉,我还是那句话,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点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能骗过所有人吧?】
“我让你闭嘴!”
徐坠玉提高了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他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溢散,震得街边屋檐下的灯笼摇晃。
几个晚归的行人远远地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绕道而行。
怨灵却沾沾自喜,很是得意,它笑得更欢了:【急了?被我说中了?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对你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
【以她的性子,换作街上任何一条野狗,她也会施舍两块肉骨头。徐坠玉,你又比野狗高贵多少?】
徐坠玉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想到了他与俞宁的初遇。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形容狼狈,被人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俞宁却依旧很和善地对待他,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嫌恶。
所以,都是假的吗?因为善良,所以施舍?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怨灵步步紧逼:【你倒是说说,她方才为何要逃?为何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你?徐坠玉,承认吧,你费尽心机,也不过只能得到她的怜悯。】
【等她玩腻了这份拯救可怜师弟的游戏,自然会转头去找更干净、更体面的人——比如那个太子,或者那个铸剑师。】
哈。白新霁。奚珹。
怎么又是这两个贱-人。阴魂不散。
徐坠玉快要恨死他们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不算什么东西。】
怨灵慢悠悠地说:【但他们比你像个人。至少,俞宁不会在被他们碰过之后,恶心得连夜逃跑。】
第52章
徐坠玉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恶心?”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说她觉得我恶心?”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虚空,眼底血丝蔓生,仿佛怨灵当真凝出了实体,正站在那处讥诮地睨着他,而他已用目光将其千刀万剐。
【啊,你不信么?你竟还想自欺欺人?】
怨灵的声音贴着识海响起:【徐坠玉,你难道忘了我是谁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所有的心思,在我面前都是剖开的。那些卑劣的、龌龊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我一清二楚。】
它见徐坠玉不语,顿了顿,很“好心”地给出建议:【其实有个极简单的法子验证。你现在就去找俞宁,亲口问她,方才那个吻,她是不是觉得恶心?问她,是不是宁愿被白新霁碰、被奚珹沾,也不愿你染指分毫?】
徐坠玉立在街心,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衣袂猎猎如泣。
他又退缩了,他怕听到答案。
倘若她真的觉得恶心呢?倘若她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真的流露出恐惧呢?
仅是想想,五脏六腑便似被扔进虿盆,遭万虫啃噬,痛得他几乎蜷缩。
【看,你不敢。】
怨灵嗤笑,语气里的恶意溢出来:【那便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徐坠玉,你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东西,凭什么奢望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不如听我的,放开压制,让魔脉彻底觉醒。到那时,你想要什么,直接抢来便是——】
【将她关起来,锁在身边,眼里心里只你一人。何苦像现在这般,摇尾乞怜,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关起来。
锁起来。
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这个念头攀附着,瞬间爬满脑海。徐坠玉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样的场景——暖阁静室,锦帐流苏。俞宁坐在榻上,眉眼弯弯对他笑,只对他一人笑。没有白新霁,没有奚珹,没有那些碍眼的师兄师弟……
对了,她那般招人喜欢,连师姐师妹也爱缠着她。若将她关起来,她们便也别再想靠近。
任何人。
但是,可以么?
若在从前,徐坠玉拒绝怨灵,是因不屑与邪魔为伍,更不愿在正道围剿中疲于奔命。他面前自有条康庄大道——借着掌门之女那点朦胧好感,从容铺就前程,何等轻巧。
然而如今,他竟捧出了自己曾最嗤之以鼻的一颗真心。他惴惴不安地将心递到她面前,惶惶然问她要不要。
“不行。”
徐坠玉猛地睁眼,银灰色眸子里水光晃动,映着惨淡的月色,“她会恨我。”
【恨又如何?】
怨灵冷哼,不以为然:【恨久了,便也习惯了。总强过此刻——你连她人在何处都寻不到,只能在这儿吹冷风。徐坠玉,你找得到她么?这茫茫夜色,她若存心想躲,你翻遍安木镇也是徒劳。】
【可若有了我赋予的力量,莫说区区一个镇子,便是千里万里,她藏在哪儿,你都能嗅到她的气息。】
徐坠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确实找不到她。这条街已经走到头了,前方是岔路,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她会不会已经跑出镇子?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
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怨灵的蛊惑。徐坠玉运力镇压,只是如今,怨灵已愈发不受控了。这逼催迫使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徐坠玉用手蹭掉,没管。他强迫自己凝神,指尖掐诀,试图感应俞宁留下的灵力痕迹。可方才那一吻太过激荡,二人气息交缠深切,此刻他灵力场里全是她波动的余韵,乱糟糟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徐坠玉垂眼,萧索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流露出莫大的恐慌与哀求。
*
山神庙前,俞宁的骨扇抵在红盖头下三寸。
那只青白的手顿停在她颊边半寸,漆黑的指甲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鬼新娘不动了,似乎在端详她。
“我找到你了。”
它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俞宁却很冷静,她抬头看了它一眼,语气笃定:“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安木镇那些人,不是睡着了,是根本看不见你。你隐匿了气息,只让我一人看见这场冥婚。”
鬼新娘闻言,轻轻“咦”了一声,似有些惊讶。它收回手,宽大的嫁衣袖摆垂落,上面金线绣的凤凰流动着亮色的光。
“聪明的小娘子。”它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那你猜猜,我为何要引你来?”
俞宁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纸人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墨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破庙深处,那个被红线控制的男子跪倒在地,胸口的那截红丝微微搏动,与血肉捆绑。
“因为你需要新的嫁衣。”俞宁飞速地将线索串联:“青河村三位姑娘的残魂已被你炼化,但这具“衣裳”快要撑不住了。你需要一具新鲜的、灵力充沛的身体,来承载你这道咒术。”
“而你感知到了我的气息,挑中了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更因为我是修士。我的灵力,比凡人更能滋养你这邪咒。”
死寂。
鬼新娘的手慢慢抬了起来,她将红盖头掀开一角。俞宁悚然发现,盖头内是黑黢黢的一片空洞。
它没有脸。
鬼新娘复又放下盖头,慢条斯鼓起了掌。
“啪、啪、啪。”
青白的手掌相击,发出干涩的声响。
“全中。”它赞叹道:“好聪明呀,聪明得让我忍不住想瞧瞧,你这副皮相之下,究竟生着怎样的玲珑心窍。”
“小娘子,我的脸没有啦。”它歪着头,缀着的流苏轻晃,“你愿不愿将你的脸……换给我?”
话音落下,它的嫁衣上骤然迸出无数血红丝线。那些丝线于瞬息间织成密网,从四面八方罩向俞宁,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俞宁早有防备,骨扇横扫,灵光暴涨,斩断最先袭来的几根。但丝线实在太多,断裂处迅速再生,且新生的丝线更加粗壮,颜色也从暗红转为鲜亮,仿佛吸饱了新鲜的血液。
她闪避腾挪,目光流转间瞥见关键——这些丝线的源头,并非全然来自嫁衣。有一部分是从破庙深处延伸出来的,更深、更暗。
那里还有东西。
鬼新娘的本体,或许并不完全在这件嫁衣里。
思虑间,一根丝线趁隙缠上她的脚踝。丝线变得冷硬,俞宁只觉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痛楚,灵力竟顺着那处被抽离。
俞宁眉头微蹙,骨扇倒转,扇缘灵光化作利刃,斩断那根丝线。断口处喷出暗红黏液,溅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硬拼。这邪物手段诡谲阴毒,若单打独斗,她并无胜算,再缠斗下去必败无疑。但若就此遁走,不仅线索中断,这邪物还会继续害人,且有了防备,下回更难对付。
电光石火间,俞宁做了决定。
——佯装不敌,被它带走。
既然它需要用她做“新嫁衣”,短时间内便不会伤她性命。她跟着它,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将其彻底镇压之法。
当然,风险也极大。若判断失误,便是自投罗网。但她没有犹豫。
俞宁的性子看起来温软,处世态度却极为洒脱。一旦认准一事,便会放手去做,且定要做到。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后退时脚步踉跄,像是被地上水渍滑倒。手中骨扇的灵光也黯淡几分,挥斩的动作明显迟缓,露出疲态。
鬼新娘果然上当。
“撑不住了?”它轻笑,嫁衣袖中探出的红丝膨胀蠕动,蜿蜒着缠向俞宁的腰身。
俞宁仓促地挥扇格挡,却只勉强斩断三五根,剩余的层层缠上,瞬间将她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红茧。丝线收紧,勒得她呼吸一窒,灵力被彻底封禁。
“这就对了。”鬼新娘缓步走近,青白的手指抬起,隔着红茧轻抚她的脸颊,“放心,我会好好“穿”你的……这么漂亮的皮囊,这么纯净的灵力,定能维持许久。”
俞宁闭着眼,不作反抗,只暗中催动仙髓,在体内悄然凝结一层护障,护住心脉要害。同时,她分出一缕极细微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附在缠缚的丝线上。
鬼新娘并未察觉。它似乎心情极好,哼着那支扭曲的送嫁曲,抬手一招。
破庙深处,那根连接男子的红线猛地一颤,将昏迷的男子拖拽过来。鬼新娘另一只手按在男子头顶,五指扣入发间——“咕噜、咕噜。”
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响起。
男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化作枯槁的灰白色。而他胸口那截红丝却愈发鲜亮,鼓胀搏动着,将抽离的精血魂魄源源不断输送回庙殿深处不过数息,男子已成一具干尸。
鬼新娘随手将干尸丢开,满足地喟叹一声。她嫁衣上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几乎要滴下血来。
它转向被红茧裹缚的俞宁,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随即,那些纸人轿夫僵硬地抬起花轿,四个纸人走到俞宁身边,将她抬起,放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俞宁躺在狭窄的轿厢里,她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纸人轿夫脚步虚浮地走着,方向是——往山更深處。
她缚在鬼新娘身上的那缕神识起了效用,正静静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黑暗中,俞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53章
花轿在崎岖的山道中颠簸。鬼新娘自恃红丝缠缚万无一失,因而并未留意轿内的动静。
这正中俞宁下怀。
神识悄然离体,附上缠绕腕间的红丝,逆流溯源。丝线蜿蜒着钻出轿帘的缝隙,一路延展,最终抵至破庙尽头。
山神庙的正殿早已坍毁,神像倾颓,蛛网垂结。残破的供桌之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丝线终端,皆从那里蔓出。
缝隙深处,别有洞天。
一株诡异的植株扎根血池。其无叶,唯有无数暗红藤蔓纠缠,吸盘汩汩地吸吮着浓稠的血浆。最粗的那根主藤向上穿透岩层,延伸至庙殿。
正是控制鬼新娘和那名男子的源头。
神识也与此时传来模糊的反馈:潮湿、黑暗、浓稠的血腥气。以及,复杂的情绪。
并非出自鬼新娘,而是红丝本身所承载的、残留的、属于不同女子的零落心念。
俞宁蹙眉,辨认着,最后,触到了绝望。
深重,哀切,像是被强摁着塞进嫁衣,被推搡着送进花轿,像被人捂住嘴不许说出那句“我不想嫁”。
俞宁的眼睫轻颤,忽然明白了什么。
*
溶洞内,血池翻涌。
俞宁被纸人从花轿中抬出,放置在一方平滑的石台上。红丝依旧缠缚着她,但松开了些许。它似乎已认定俞宁再无反抗之力。
鬼新娘俯身贴近,它缓缓抬手,掀起了自己的红盖头。
盖头下,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但若定睛,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红丝在空洞中蠕动,勉强织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多么好的皮囊啊。”它紧紧地盯着俞宁,声线渗出贪婪,“这么漂亮的脸,干净的灵力……啧,比前三个都要好。”
俞宁缓缓睁眼。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它,“那些姑娘死的时候,真的在笑么?”
鬼新娘一怔,随即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自然。我给了她们最美的梦,在梦里啊,她们嫁得良人,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怎能不笑?”
“是么?”俞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可若当真是美梦,为何她们的魂魄却残留着——恐惧?”
鬼新娘的笑声戛然而止,缠身的红丝骤然收紧,洞内温度骤降。
“恐惧?她们怎么可能会恐惧?”它的语调染上怨毒:“她们在极乐中离去,无痛无苦,比在这污浊的人间挣扎快活多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俞宁难以置信。
“善事?”鬼新娘歪了歪头,红丝蠕攒出困惑的形貌,“我只是饿了,要进食。如同人需吃饭,妖需精气,天经地义。”
它走向俞宁,青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我是不会被你骗到,放你走的。”
“只是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等你成了我的嫁衣,就能永远活在最幸福的梦里。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这难道不好么?”
俞宁未躲,只轻声问道:“那三个姑娘,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的手变得冷冰冰的。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血池咕嘟冒泡的粘稠声响。
它嗫嚅着,不说话。
“为什么沉默?是因为编不出来了么?”俞宁直勾勾地看向它,眼睛里像充斥着一团火。
“听说,赵铁匠家的幺女,连未来夫君的面都不曾见过。那她梦里嫁的,是谁?”
鬼新娘静默更甚。
“李夫子的女儿呢?”俞宁语气渐沉:“她那未婚夫婿来提亲时,一双眼只盯着嫁妆单子。而她梦里那位秀才郎,可还会那般看她?”
红丝开始不安地束紧又放松。
“还有村正家的女儿。”俞宁紧盯那团黑洞,“她根本不想嫁,对不对?全村都知她爹逼嫁,无人敢言。所以她宁可死在梦里,是么?”
“闭嘴!”鬼新娘尖啸,溶洞震颤,“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她们体面!是她们自己懦弱,连反抗都不敢——”“所以你就吃了她们的懦弱。”俞宁截断它,语速愈快,“吃了她们的恐惧、委屈、绝望。然后说,这是为她们好。”
鬼新娘恼羞成怒,它猛地抬手,红丝如箭矢射向俞宁的面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
不知何时,俞宁已挣脱束缚。她手握骨扇,扇缘抵住猩红丝线,灵光流转。
俞宁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生气了。”她说,“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在给她们美梦,你只是在享用她们最深的恐惧。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血池中那株妖藤。
“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鬼新娘身形微晃。空洞的面孔里,红丝疯狂翻涌,像是被狠狠剜中。它踉跄后退,嫁衣上的红丝无意识地抽打岩壁。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俞宁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对吗?那些红色,那些血……”
“别说了!”鬼新娘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鸣,“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穿着红嫁衣……很多人吹吹打打……然后很疼……到处都是血……”
它的声音开始破碎,嫁衣上的红丝变得紊乱,有些甚至开始自行断裂。
俞宁见状,眉眼一弯。
她从藤蔓上感知到了深重的怨气,她在想,这些怨气是否便是鬼新娘的依傍,也是它的弱点,一旦被触及,就会陷入迷障。
她猜对了。
仙髓之力流转全身经脉,缠绕四肢的红丝寸寸崩断,俞宁翻身跃起,骨扇展开,扇缘灵光凝成锋刃,直刺鬼新娘的心口。
鬼新娘悚然惊醒,暴退,但方才的混乱让它反应慢了半拍——“嗤!”
扇刃没入嫁衣,虽然被层层红丝缠住以至未能深入要害,但灵光已灼伤它的核心。鬼新娘凄厉尖叫,整个溶洞的红丝藤蔓疯了一般地张狂着。
血池沸腾,无数藤蔓绞杀而来。同时,嫁衣炸开,更多红丝射向俞宁,每一根上都遍布尖锐的倒刺。
俞宁抽身后撤,手上动作不停,将袭来的红丝一一斩断。但藤蔓太多,太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更要命的是,鬼新娘已渐渐恢复,空洞的面孔里红丝重新凝聚,散发出比之前更为狂暴的怨气。
“你竟敢……竟敢伤我……”它的声音扭曲,“我要把你的皮,一点一点扒下来,活着扒下来!”
一根粗壮的藤蔓蓦地从地底钻出,缠住俞宁的脚踝往后拽去,她重心失衡,骨扇挥斩稍有凝滞,另一侧的两根红丝趁机直立,直刺她的咽喉与丹田。
来不及了——俞宁手上掐诀,想勉力遁去,虽会耗费极大的气血,但至少不必身殉此处。
恰逢其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掠入,剑光如瀑倾泻。
脆响过后,红丝应声而断。那人挡在俞宁的身前,反手一剑斩断脚踝的藤蔓,将她往后一推:“退后!”
是奚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俞宁来不及细想,因为鬼新娘已呈癫狂之状,它恨恨地将头扭向奚珹所在的方位,操控着,血池中猩红的触手冲天而起,轰然砸落。
奚珹挥剑格挡,剑光与触手碰撞,迸出不知为何物的汁液。同时,无数红丝从岩壁缝隙中延展,交织成网,覆压而下。
他的身法极快,剑招神妙,他在密集攻势中穿梭闪避,每一剑皆斩断要害。但红丝扎根血池,力量源源不绝,断藤复生,斩之不尽。
久战之下,奚珹呼吸渐重。俞宁在一旁看得心生焦灼——她看出来了,奚珹剑法虽精,灵力修为却似未及剑招所显之境。
“它的弱点是记忆!”俞宁挥扇斩断足边细藤,急声道:触及生前痛苦,它会溃乱!”
奚珹闻言,即刻会意。他侧身,边战边退,将鬼新娘引向血池旁那三件残破的嫁衣。
“你看。”他忽然开口:“那些嫁衣,像不像你曾经穿的那件?”
鬼新娘攻势稍歇。
“很红、很红的嫁衣……”奚珹继续道,音调里流露蛊惑:“很多人看着你,吹吹打打。但你不想嫁,对不对?”
嫁衣上的红丝再度紊乱。
“那个人,你要嫁的人,他伤害你了,是么?”奚珹步步紧逼,“你很疼,你流了很多血……”
“闭嘴!闭嘴!”鬼新娘尖叫,触手挥舞,却失了章法。
就是现在。
奚珹纵身跃起,长剑化白虹,剑光凌厉,破空而至。
鬼新娘却在最后关头猛然回首。它不闪不避,所有红丝藤蔓皆调转方向,放弃防御,尽数扑向一旁的俞宁。它知晓自己已然不敌,然而,纵是死,它也要拉一人陪葬。
俞宁并未慌张。这一击虽猛,但她已看准藤蔓的轨迹,足尖轻点便要后撤。以她的身法,完全能避开要害,最多受些轻伤。
可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奚珹的剑势便在空中硬生生折转。
他竟弃了那攻击鬼新娘的绝佳一击,扑来挡在俞宁面前。
也就是在此时,三根触手贯穿了他的左肩、右腹、大腿。
俞宁失神,怔忪地看着奚珹踉跄跪地。
鬼新娘发出得逞的尖笑,正欲再攻,却见俞宁缓缓转过头来。她一向温和的眸子里爬满血丝,这般仇恨的神情让奚珹都恍然。
奚珹甚至都没看清楚俞宁是怎样运转灵力的,便见炽白的灵光如烈日炸开,将鬼新娘连同那株妖藤彻底吞没。
凄厉的尖啸声中,血池干涸,藤蔓崩碎,红嫁衣化作飞灰。
而俞宁完全没理会妖邪的死活,她跌撞扑倒在奚珹的身边。她颤抖的手抚上他满身伤口,一闭眼,泪珠大颗滚落。
第54章
“你……别哭了。”奚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浮,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滞涩,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砸得他心头发慌。
他向来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俞宁面前,他是体贴包容的解语花;在仙门之中,他是温润清正的炼剑天才,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然让长老和弟子心服口服。
他看似平和,实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众生。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尽数化作黄土,久到看尽门派兴衰起落。他曾几乎拥有一切,即便如今一无所有,他也有足够的自信,将其再度夺回。
他就这样一步步谋划,一寸寸算计人心。在得知俞宁与徐坠玉下凡历练后,他生出了几分窥探之意,便割出一缕识魄悄然附着在俞宁的身上。
他冷眼旁观徐坠玉如何引诱她,看他们唇齿交缠,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师尊。”
徐坠玉忽略了,俞宁慌乱了,可他却听得分明。
这不像是口误。俞宁的师尊分明是无尘道人那个老头子,她怎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唤出他的名字?
所以,她是在叫徐坠玉师尊么?而看样子,徐坠玉并不知晓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
奚珹沉吟。
除此之外,他还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看见了白新霁跌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见它龟缩在角落,望向暧昧的情事,瞠目欲裂。
啊,是这样啊。
原来表面上锦绣落拓的太子殿下,背地里竟修习邪术。奚珹微笑,果然,世人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并无不同,皆是些藏污纳垢的阴私之辈。
随后,他便静静地,看着俞宁撞入夜色里。
俞宁对他还有用处,他自然不能让她出事。他的识魄无声尾随,却未料到,她们此行要诛灭的妖邪,竟也循着气息来到这方小镇。
俞宁被邪物发现了。
他看出俞宁佯装不敌,颇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也紧跟着入了洞窟。
洞窟之内,一片艳色,奚珹见到了铺天盖地生长的藤蔓。
他认出来了,这是红陀曼。
红陀曼长于阴湿之地,虽是不详之物,却含有修补神魂的罕见力量,正是他所亟需。所以他速召识魄归位,以真身匆忙赶来,便是想趁俞宁不备,将之趁乱攫取。
至于救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苦肉计罢了。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邪物的反应,也算准了自己该受多重的伤。
他做得娴熟无比。看着俞宁扑过来,看着她惊慌失措,一切本该按部就班,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心软,让她从此对他更死心塌地。
他料到俞宁或许会落泪,毕竟她向来心软,对谁都能掏心掏肺,最见不得旁人因她而受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俞宁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双手颤抖着压在他的伤口周围,灵力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蛮横地堵向那些狰狞的破口。
过于澎湃的灵流让他被贯穿的伤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可这舒适,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
“别浪费灵力,我没事……”他觉察到某些事情正在失控,想抬手制止,却牵动伤口,不禁闷哼一声。
“闭嘴!”俞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平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惧与疯狂,“你别动!不准说话!不准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输送灵力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仿佛稍一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如流沙般散去。
奚珹怔怔地望着她。
她竟这般在意他的生死?
他抬眼望向溶洞顶部嶙峋的岩石,眼神空茫了一瞬。
心脏仍在失序地狂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这灼热的、失控的、远超预计的反馈……究竟算什么?
他分不清了。
*
俞宁的视线里充斥着一片红。喉咙里像是吞了铁,被炙烤着,变成了灼热。
眼前人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叠。这是奚公子,还是……师尊?
她又恍惚地想起了天道曾为她铺陈的画面:天雷之下,师尊护着她的尸身,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蒙了尘、染了血。他一步一叩首,跪求天道,换她重活一世。
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站不起来了。向来挺直如松的脊背被迫弯折,像是没了骨头。是碎了罢,也可能,是被抽去了。
方才,奚珹也扑上来护住了她,她能摸出来,他的手骨也碎掉了,那脊骨呢?
想到这里,俞宁又慌乱地将面前的人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衣裳好红啊……奇怪,他今日不是穿的是白衣么?怎么会有这么灼灼的色泽?
耳畔嗡嗡作响,奚珹似乎在同她说话,她却已听不真切。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慢了……是我没躲开……是我害了你……”
俞宁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循环,她的瞳孔微微涣散,只是重复着低语,灵力输出愈发狂暴,几乎要超出她的自身负荷,“不能再……”
最后几个字被嚼碎在嘴里,含糊不清。
她气血上涌,眼前时不时地黑一下,因此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蓦地感知到脸颊贴上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不是你的错。”
奚珹抬起手,有些吃力地、缓慢地抚上了俞宁的脸,指腹用力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
“俞宁,你看清楚,我在这里,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是你救了我,是你。”
他的指尖沾满了她的泪,温热而湿润。肌肤相触的刹那,俞宁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堪堪落回奚珹的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
奚珹依然睁着眼,呼吸虽弱却未断绝,她感受到掌下伤口在灵力催动下确实止了血,甚至开始收拢,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心弦,才“铮”的一声,缓缓松懈了下来。
狂乱的灵力输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脱力般的虚软。她仍旧抱着奚珹,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肩侧,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像是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后怕。
*
安木镇长街,徐坠玉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墙壁。
方才强行压制怨灵遭到反噬,内腑震荡,血气翻涌。可他顾不得调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撕扯着他——他要找到俞宁。
夜色已深,镇上万籁俱寂,灯火尽熄。徐坠玉却暴躁地将沿途的房舍一扇扇踹开,逢门便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将俞宁藏匿起来。
他的师姐那样好,那样单纯,总惹人觊觎。他不能让她出事。可费了半天功夫,不仅人迹未寻,他反因这蛮横的行径被扔了满身的白菜和豆腐。
黏腻的汁液顺着额发滴落,徐坠玉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街巷间乱窜。
他的灵力上天入地,一遍遍扫过四周,却捕捉不到半点俞宁的气息。
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怨灵趁他心神激荡,再度挣脱,跑了出来,它说着风凉话,在识海中冷笑:【别白费力气了。她若真想躲你,你就算翻遍这座镇子也找不到。更何况……】
它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诡谲:【你难道没感觉到吗?这镇子周围的灵气,有些不对劲。】
徐坠玉一怔,随即凝神感应。
的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潮湿的妖邪之气。这邪气丝丝缕缕,从镇外的荒山方向隐绰飘来,与红嫁衣的阴森如出一辙。
鬼新娘。
徐坠玉瞳孔骤缩。俞宁深夜跑出客栈,会不会是……撞见了那东西?
恐慌如冰水灌顶。他想起卷宗上的记载,想起老汉令人不安的描述——那些姑娘死时面带微笑,穿着嫁衣,无伤无痛。
冷汗浸透里衣,徐坠玉转身便朝镇外荒山狂奔。
【这就对了。】
怨灵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去找她。用你的力量去找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在哪儿吗?放开压制,让我帮你——】
徐坠玉自是不予理睬。它回回次次都是这一句,听得他都烦了。
山道崎岖,夜色浓稠。徐坠玉几乎是在狂奔,横生的枝桠刮破了他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却浑然未觉,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唤出朔雪,御剑而起。尽管门规严令,凡界不得擅用法器,恐惊扰凡人,引来天道注视,但他哪里还顾得上。
灵力消耗剧烈,冰灵根疯狂运转,他却依旧感应不到俞宁的踪迹。鬼新娘的邪气像一张网,笼罩着整片山林,干扰着他的感知。
【你看,你做不到。】
怨灵幸灾乐祸:【凭你现在的力量,连她在哪儿都找不到。若是她正遭遇危险呢?若是那邪物正在吸食她的魂魄呢?徐坠玉,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徐坠玉悬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望着下方黑黢黢的山林,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把身体交给我。】
怨灵的声音变得温柔,充满蛊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魔脉的力量。我就能带你找到她,立刻,马上。】
徐坠玉敛目。
他想起了俞宁逃跑时的眼神——惊恐、破碎、仿佛他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她唇瓣的柔软,她颤抖的睫羽,她无意识攀附他脖颈的手臂。
【来吧。救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徐坠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一道暗红的纹路正从皮肤下漾出,蜿蜒游动,如蛇如藤。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秒,狂暴的魔气从体内炸开。
冰灵根的清寒被瞬间压制,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手臂、脖颈,最终爬上他的脸颊。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
视野变了。
山林不再是山林,而是无数流动的能量脉络。植物的淡绿、泥土的湿濡、活物的生息,以及,远处溶洞中那团浓稠的邪气,和邪气中一点熟悉的、让他心悸的灵力波动。
是俞宁。
徐坠玉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狂喜与暴戾的笑。
找到了。
他身影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怨灵在他的识海中翻腾,餍足而得意。
而徐坠玉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第55章
徐坠玉找到俞宁了。但他却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从此做个瞎子。
他面目狰狞,小臂上青筋暴起,像鬼一样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两人。
只见石台旁,俞宁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栽倒在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怀中。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肩颈,发丝交缠,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足以看出她对此人有多么情深意重。
她的肩背在轻微地颤抖,从徐坠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湿润的睫毛、通红的鼻尖,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像当初在祭生阵中一样,哭得凄楚破碎。可这一次,没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俞、宁。”
两个字从徐坠玉的齿缝里碾出来,嘶哑森寒,像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俞宁听到这声音,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咦,师尊怎么会找来呢?她分明留下了符文,其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寻”。她认为她和师尊之间需要冷静,因此,她并不是非常想在此时见到他。
而且师尊是如何找过来的呢?此处隐蔽,她虽在符文上标记了大致方位,但也断没有如此轻易便寻到的道理。
她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间,对上了徐坠玉的沉沉的一双眼睛。
——她从中看出了滔天的怨恨。
毕竟曾是师徒,俞宁又一向守规矩,师威在上,她本就心生惴惴,此刻见他此等骇人的模样,更是怕得要命。
俞宁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从奚珹身旁弹开,踉跄起身,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这动作落在徐坠玉的眼里,却彻底变了意味。
俞宁在躲他。
为了奚珹这个贱-人,她竟然躲他。
为何要躲?是心虚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不堪的错?前一刻还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转身就能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徐坠玉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方才俞宁与他交吻时,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师姐,你躲什么啊?”
徐坠玉歪了歪头,朝俞宁伸出手。
他本意是想将俞宁拽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一切问个清楚,问她为何在客栈推开他,问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喜欢他。
他努力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温和的弧度。
可俞宁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浸满了怨毒。配上他高高抬起的手,像极了,他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又后退了一步。
奚珹在一旁悠哉欣赏着这出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半晌,他轻飘飘添了句:“徐公子,再靠近些,宁宁可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俞宁闻言一惊,慌忙后顾,这才发现五步之外有一寒气森森的深潭。
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正欲回头道谢,却见一道人影裹挟着狂风般的怒意,骤然掠至石台前。
徐坠玉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奚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后方坚硬的石壁。
“砰!”
闷响之后,是更清脆刺耳的一声——“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奚珹苍白的脸颊上。
俞宁彻底懵了。那一掌仿佛也扇在她脸上,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奚珹被打得偏过头去,圣洁出尘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随即咳嗽着,呕出一口血。
因着体内魔脉的影响,徐坠玉心中久久积攒的恶意被无节制地释放。
他心里的一股郁气本就尚未平息,所以,在听到奚珹那番故作姿态的腔调后,理智便寸寸崩断。
他毫不留情地将奚珹掼到墙上,冷眼瞧着对方伪装出来的脆弱,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会看上他呢?
他很快便找到了理由。
是了,师姐还小,单纯又心软,定是被这伪君子的皮相和伎俩蛊惑了。师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处心积虑勾引她的贱-人。
他得打醒他。
思至此,徐坠玉运起灵力,抬起手,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就在这时,奚珹极其艰难地转过脸,望向俞宁。
他的眼睛蓄着泪在眨,长睫轻颤,眼尾泛红,似是在无声控诉:你看,他便是如此凶残歹毒。
未等俞宁反应,他已颓然垂首。
旧疾叠新伤,一时体力不济,奚珹竟就这般晕了过去。
徐坠玉的动作一滞,他拧眉看着瞬间失去意识、软倒下去的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他感到有点困惑。
他的第一巴掌虽狠,但并未动用灵力,对于一个修行之人,何至于此?
他当真没想到奚珹竟会这么虚弱。
意识到这点后,徐坠玉不屑地冷笑:就这种货色,怎么还好意思和他争师姐呢?
但还未来得及口出恶言,他就被一股力道猝然推开。
他毫无防备,脊背重重地磕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喉头泛起腥甜。
俞宁只是循着本能动作,恍惚地拂开面前遮挡着的阻碍,俯蹲下身去碰倒在地上的人。
“奚、奚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奚珹一动不动。
这么来回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汩汩渗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俞宁在眼睛刺痛,她来不及捋清诸事,只好先紧着最要紧的来。
她盘膝坐下,掌心贴上奚珹的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引渡而去。
蓦地,她忽然想到身后还站着一人。
徐坠玉神出鬼没,俞宁是真快要被他吓疯了,不消犹豫,她从腰间取出一张阵符。此乃临行前父亲所赠,附有掌门亲刻的护身真气,可布结界,分神期以下不可破。
徐坠玉如今仅是金丹后期,自是无解。
俞宁背对着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也就未曾看见,那张如玉面庞上此刻翻涌着何等扭曲诡谲的神情。
徐坠玉妒恨到发狂。
他是知道这张阵符的来历的,可这么一张宝贵的,在关键时刻能护人性命的符咒,却被俞宁用来……防他?
但俞宁显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凭自己那点微末修为,布下的结界根本拦不住徐坠玉,唯有祭出此符,方能暂保平安。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大打出手。
结界既起,这方洞窟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奚珹身上的血流渐渐止住,俞宁松了口气,起身,手一挥,散了结界。
她抬眼,想去和师尊好好谈一谈,却听见徐坠玉很冷淡地站在那儿。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平和,无悲亦无喜。
但很奇怪,俞宁的第六感却开始警铃大作,敦促着她撒开步子逃跑,但还没来得及移动,手腕已被徐坠玉一把攥住。
他仿佛窥破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想离开,便生生截断所有退路。
“师姐。”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发颤:“你亲了我,却不要我,你还用结界隔开我。”
“怎么?”他又哭又笑,指尖按上她的唇角,“你以为我会打他?”
不待俞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柔至极:“怎么会呢……师姐想多了。”
俞宁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尊已疯癫到如此地步了吗?什么叫她以为?他明明已经打了!奚公子此刻还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可她很快为这反常找到了解释。
因为再度抬眼,她终于看清了徐坠玉额间那道裂开的妖瞳。
天道曾给俞宁看过,徐坠玉使用魔脉之力的标志,便是这一竖妖瞳。
那瞳色鲜红如血,竖成一线,因与血色相近,她方才未曾留意。
俞宁怔然地看着,几乎要忘了呼吸。
怎么会……
徐坠玉瞧着俞宁这副样子,以为她又想恐惧着退缩,想躲他远远的,心中气急,却忽听到她喃喃出声:“你……堕魔了?”
可这句话,因声调太轻,被他体内咆哮的怨灵生生吞没。他只模糊地看见俞宁唇瓣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于是他又笑起来,仍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唇,一遍遍问:“师姐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要为他哭?他比我重要,是不是?可是我才是你的师弟啊,他算什么?”
他的这般完全罔顾事实、沉浸于自我臆想与诘问,让俞宁骤然明悟,醍醐灌顶。
有外力在作祟。是怨灵罢。
她想起天道的示警——魔脉会放大人心的欲望和执念,也会逐渐侵蚀、扭曲宿主的神智与认知,最终使人沦为不知餍足的怪物。
所以师尊此刻的偏执、疯狂、阴晴不定,或许都是受魔脉影响,而他,则是不慎被这种情绪裹挟了,这才变得幽怨。
她试着挣脱,却徒劳。为不激怒徐坠玉,也为绕过怨灵窥听,她放软声音,耐心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在替奚公子疗伤,他先前受了很重的伤……”
“闭嘴!我不想听你提他!”
他用力地碾压过俞宁的唇瓣,搓捏出一片红。
就在这一瞬间,俞宁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徐坠玉体内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她脑海的,断断续续,声调凄怆:【杀了她……背叛者都该死……】
【她看别人的眼神……挖掉她的眼睛……】
【占有她……让她永远属于你……】
俞宁听出来了,那是怨灵的声音,她很熟悉,她曾经听过。
她猜对了。师尊对她的这些举动,他的亲吻、占有、乃至此刻的疯狂,皆非本心。
他只是……被怨灵蛊惑了。
第56章
徐坠玉的手指深深陷进俞宁的发间,另一只手钳着她的下颌,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二人呼吸交错,近在咫尺。透过他含怨的目光,俞宁恍惚窥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熟悉的影子。
她怔怔地望着徐坠玉额间那抹刺目的红痕,心头泛起细密的疼,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下。
世人皆道,前尘往事如旧梦易散。可对于与师尊朝夕共度的那些年月,俞宁如何敢忘,又如何能忘?
昔日的璞华仙君徐坠玉,形貌绝尘,修为通天。或许正因什么都有了,他的性子反倒显出几分无欲无求的疏淡。
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嗜好,日常无非处理宗门琐务,偶遇可造之材,便随意点拨一二。
俞宁曾一度揣测,师尊收她为徒,或许只因这长生岁月太过寂寥,想寻些鲜活趣味,以此点缀他那亘古不变的日子。
鹤归仙境中有一老叟,与俞宁是忘年酒友。一次对酌至酣畅时,老叟提及徐坠玉,曾捋须长叹:“也就是遇见了你,仙君啊,才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类似的话,裴青青也说过。可每当她再行追问时,他们便讳莫如深,缄口不言,似触禁忌。
但即便他们不说,俞宁自己,也当能领会得到。
师尊待她,是极好的。如兄如父。他的手,从不会像此刻这般,用近乎蛮横的力道禁锢她。
记忆深处,徐坠玉常慵懒地倚在殿阁窗边的斜榻上,挽起她散落的青丝,为她细细攒梳。她则抱着暖融融的手炉,蜷在榻前专为她备的软椅里,半眯着眼,在他周身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昏昏欲睡。
“宁宁,这样可好?你看看。”
徐坠玉的声色恰如其人,清透疏朗,如碎玉投于冰泉,又似夏末一场洗净尘寰的微雨,轻轻落在耳畔。俞宁懵然惊醒,迷糊地取过一旁的菱花铜镜。
镜面澄澈,映出一坐一倚、两张相依的脸庞。她轻轻晃了晃脑后的新髻,眉眼弯成两截月牙:“好看。”
他笑了,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此等安谧:“那,师尊便为你绾一辈子的发,好么?”
明知是笑谈,但俞宁眨着眼睛看着面前一折清瘦的腕骨,还是鬼使神差点头,喃喃地应了:“好”。
……
俞宁再度垂泪,为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妥帖的师尊,也为眼前这个被怨念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徐坠玉。”她轻唤他的名字,眼中晶莹闪烁,唇角却向上扬起,勾起灿烂的弧度。
“你不要怕。”俞宁抬手,覆上徐坠玉贴在自己面上的手,指尖嵌入缝隙,与之紧紧相扣,“我们约定过的。”
她望进他猩红混乱的眼眸之中,一字一句:“一辈子,不分离。”
这番话,依旧被怨灵的狂啸遮掩去了,但因句子极短,徐坠玉能依稀地分辨出她的口型。
他下意识地将之默念,心头蓦地升起荒谬的陌生感。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等约定?
可为何心口处,却因这六个字传来一阵近乎痉挛的悸动,仿佛是在提醒着他,曾经,在某个被遗忘的温情时刻,确有过这样的诺言。
【她在骗你!都多少次了?你还是信她!】
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它便能彻底将徐坠玉蛊惑,怨灵怎会坐视功败垂成?它的尖叫声陡然拔高,试图以声势扰乱他的心绪。
但徐坠玉早已顾不得它了。
自看清俞宁唇形的那一刻起,他头痛欲裂,脑海中冥冥闪过一副场景——一男一女,和衣而座。一身雅白,一身正桃。女子笑吟吟的,浅笑声清脆,飘飘荡荡,竟真切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谁?
他欲凝神细看,画面却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连带着怨灵不甘的嘶吼,一齐消匿。
额间那抹妖异的红光,如烛火般摇曳几下,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浅痕。体内奔腾暴走的灵力,也缓缓归于沉寂。
徐坠玉静立了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慢慢重新聚焦。
最先恢复的是触感。他的指尖传来一片温热细腻。
他垂眸,看见自己的右手正钳制着俞宁的下颌,于其上留下了艳红的斑驳。而他的左手,还插在她的发间,扯乱了她原本整齐的发髻。
视线微移,不远处,奚珹仍昏迷在地,脸颊红肿,唇边血迹未干。
他这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俞宁。他有些清醒过来了。
他担忧师姐不敌妖邪,便动用魔脉之力找到此处,却撞见她与奚珹姿态亲昵,一时气血上涌,扇了奚珹一耳光,将他扇晕了。
然后呢,他对师姐又做了什么?
一切摆在眼前,显而易见。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方才,竟用如此粗暴、甚至堪称暴虐的方式对待她?
“你信我……”俞宁哽咽的声音拉扯回他的思绪。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冰凉,微微用力,“我没有骗你……是你忘了……”
徐坠玉像是被她的眼泪或话语烫到,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石壁。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立志,要一直在她面前扮演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师弟吗?今日又怎会失控至此,将她逼至这般狼狈可怜、泪痕两行的境地?
一方面是为补救,一方面也是为依旧盘踞不散的酸楚,几乎是本能的,徐坠玉复又上前。
这一次的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将仍在落泪的俞宁揽入怀中。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师姐……”徐坠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起来脆弱不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他稍稍收紧手臂,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总觉得古怪。你救我,待我极好,可我们明明……素不相识。”
徐坠玉的面上凄惶:“师姐,你有意识到吗?有些时候,你会说一些并没有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但你却说,那是同我一起做的。”
俞宁听到这话,凝滞了。
这下完了,她方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了过去与师尊的相处。
但好像,也就这一次罢。既如此,师尊口中的“有些时候”从何谈起?
徐坠玉没有给俞宁更多的时间反应,他的语气染上卑微的乞求:“但我也不想去深究了。无论你透过我,在看谁,无论你把我当作了谁。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我愿意……变成任何人,成为你想要的任何模样。”
他略微松开俞宁,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湿漉漉的哀伤。映着她苍白带泪的脸。
“所以,师姐方才说的话,我就当作是你对我的承诺了,好不好?”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
“我再问师姐一遍,这一切,都算数么?‘一辈子,不分离’,算数么?”
俞宁在莫大的惶恐中沉吟。
师尊体内的怨灵,似乎暂时平息了?他额间的妖瞳不见了,气息也平稳下来。他此刻的模样,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刚才动用过那种力量,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俞宁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她想说,你额间刚才有妖瞳,你差点彻底入魔。可话语在喉头滚动,终究被咽了回去。
她是亲耳听到了怨灵蛊惑的,因此,师尊必然也能听到。但他此刻却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且神情之真诚不似作伪。
难道,动用魔脉之力时,或是在怨灵强烈的影响下,师尊会遗忘掉那部分的记忆吗?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如此正常,甚至因为伤害了她而愧疚不已。若她此刻指出他身上的异状,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进而加重心魔?
或许,暂时不说才是更稳妥的做法。眼下安抚他波动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她可以慢慢观察,再想办法。
只是,她真的说漏嘴了许多吗?她是真的记不大清了。
俞宁感到有些心虚,于是,她欲盖弥彰般,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
“算数。”
两个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判决。
徐坠玉的眼神空茫了一瞬,也不知是看往了何处。
先是俞宁莫名其妙的言语,再加上那段成双的幻影,让他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俞宁是否是将他,当作了别人?
他怀着微末的希冀,编了漏洞百出的话试探于她,却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地栽了进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或反驳。
这只能证明,他那个糟糕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一个喜着雅白衣袍,会为她绾发,与她有过“一辈子”缱绻约定的人。
而俞宁,透过他这张脸,看到的、怀念的、承诺的对象,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从头至尾,自己都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罢了。
……替身?
这个词汇冰冷地钉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窒息的痛楚,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淹没。这怒火并不仅仅只针对俞宁,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男人,以及这可笑至极的命运。
可徐坠玉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分毫。
他将脸埋在俞宁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太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师姐,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反悔。”
俞宁见状,心都要软成一滩水,她哪里还舍得让他再伤心。因此,她亦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徐坠玉那双低垂的、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里,脆弱与哀伤早已荡然无存,只余偏执的冷意如烈火灼烧。
替身又如何?都已是陈年老黄历了,是早该被掩埋的过去时。
如今,陪在俞宁身边的是他,能拥抱她、触碰她、让她落泪承诺的,也是他。
至于那个男人……
徐坠玉微笑起来。
若那人早已化为冢中枯骨、世间尘埃,自是最好。若他不幸还存于这世间某处,他也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让他彻彻底底,真正的死掉。
温香软玉在怀,徐坠玉闭上眼,蹭了蹭俞宁的脖颈,呢喃着:“师姐,我只有你了。”
俞宁心尖酸涩更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嗯,我在。”
洞窟内一时寂静,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直昏迷不醒的奚珹,那垂落在地的、染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57章
奚珹虽因久缚地下阵法而体虚,却也远未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他之所以倒在那里不起来,一来,是因为着实倦了,对于俞宁的,说不清道不明情绪让他泛起疲态。二来,他是想听一听,俞宁与徐坠玉之间,究竟藏着什么隐秘。
因此,他维系着昏迷的姿态,苍白脆弱,却凝神捕捉着不远处传来的、带着哽咽的断续对话。
旁观者清,不过寥寥数语,他已理清了其中弯绕。
俞宁曾有一许下不弃誓言之人,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二人相离。而恰巧在此时,徐坠玉出现了。
徐坠玉与那人有着相似的形貌,依凭着这点,他入了俞宁的眼,成了她寄托旧情的影子。
而徐坠玉对此耿耿于怀。从始至终,他并不知晓俞宁缺失情丝一事。所以,他只会将俞宁的若即若离,理解为对感情的轻慢与玩弄。
徐坠玉的心思并不难猜,他不过是个陷入情障、爱而不得的怨者罢了。奚珹心下冷淡。
真正让他生出几分兴味的,是俞宁的态度。
俞宁不会爱人,所以与她相约一辈子的人,绝非情郎。且,她曾在心神震动时,唤那人——“师尊”。
除了她名义上的师尊无尘,她竟还有过另一位师尊么?这位师尊,与徐坠玉,与那旧人,又是何关系?
*
这边厢,徐坠玉缓缓松开了拥抱,手指却仍圈着俞宁的手腕。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遮掩了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俞宁任由他握着,神思却有些飘忽。她正在心里斟酌字句。
她几乎能确定,徐坠玉能于此僻静之处找到她,十有八九是动用了魔脉的缘故。但她既已决定暂时不点破此事,就必须为他的异常行为寻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将方才那番失控圆过去。
俞宁是有些害怕的,她怕师尊清醒后,根本不记得体内怨灵作祟之事。若她说错半句,反倒是火上浇油。
正思忖着,徐坠玉却先开了口。
“师姐。”
他的嗓音仍带着未散的低哑,涩意隐约:“方才,我是不是很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看见你和奚公子在一处,不知怎么,我就……”
俞宁闻言,心神略松。
——他果然不记得了。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那等他醒了,我们去向奚公子赔个不是罢。此事我亦有错,是我行事欠妥,连累他平白受这一击。”
俞宁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于奚珹的出现,她深觉蹊跷,感到疑惑。师尊出现在此处尚能理解,可奚珹呢?
自他入了鹤归仙境后,每日登门拜访寻他定制命剑之人不计其数,门槛几乎都快被踏破。这么忙碌的一个人,怎会有闲情逸致来人界走走逛逛,甚至还如此巧合地碰到了她。
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
但奇怪的是,俞宁对此并无太多惊讶。仿佛在潜意识里她便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合乎情理。
她的师尊徐坠玉,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含笑相对,下一秒就掐住她的脸,垂泪质问。
她的师兄白新霁,诡谲难测。看起来是明丽甜蜜的少年郎,可仙髓不止一次地示警过他的危险。
如今又多了一位奚公子。他的言行相较于前二位,自是再妥帖不过,可相处久了,在那滴水不漏的周全之下,愈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完美的人么?
俞宁不由得忆念起她与奚珹的初遇。
当时,在昏暗的地底,她一身狼狈,奚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粘腻的藤蔓所缚,倚在蠕动的肉壁之上,神情危险。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被人面花妖掳来的,一会儿又说是被仙境里的神仙囚禁在此地的,言语矛盾,听得俞宁云里雾里。
她认真辨认过那地下的法阵,确是堕仙之阵无疑。但此阵并非仙人专属,一些道行高深的大妖亦可布设。
再观奚珹,他的周身毫无仙灵之气,只余久困的虚弱,她自然排除了后一种离谱的说法——哪位神仙会无聊到同一凡人过不去?
况且,已有数百年无人飞升了。上一个登羽化境的大能早已不知所踪,余者或坐化或隐匿。这让她如何能信,奚珹会与这等传说中的存在扯上关系?
至于他为何编出这般故事,大抵是因久困地下,心生恶劣,想捉弄旁人罢。
虽然认定奚珹是个落难的无辜者,俞宁初时也并未全然放下戒心。为以防万一,她在奚珹的身上打下了咒术,以此防止他萌生某些不轨的心思。
最终,是因为什么而改观的呢?好像是因为奚珹带着她找到了阵法命门,加之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安心的气质,让她不由自主便生出亲近之意。
只是,提到咒术……
俞宁这才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帮他开解了。
“师姐?宁宁?”徐坠玉见俞宁半晌不搭腔,眼神空茫,便开始叫魂儿一般地,一声声唤她。
“啊……”
俞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她想了想刚刚在和师尊说些什么,捋清思路后,继续道:“这里的环境阴戾,确实容易让人心浮气躁。再加之,你刚才,是不是动用灵力寻我时,有些岔了气息?”她绝口不提有关怨灵之事。
徐坠玉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或许罢。是我太着急了,见师姐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出,担心师姐遇险,便强行催动了秘法搜寻……”
“可能是真的伤了经脉,气血逆行,这才一时迷了心智。”
他说着,还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仍有些不适的模样。
既已决定相信师尊忘掉了入魔时的记忆,对她是坦诚的,俞宁便也未疑心他所说的是假话,安抚般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分明给你留了信符,嘱托你不要寻我……哎,算了,无事,你下次小心就好。”
徐坠玉不知道有关信符的事,但他也没细问。在被俞宁当作替身这件事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了,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嗯,都听师姐的。只要师姐没事就好。”
徐坠玉乖顺应下,他抬眼望她,目光扫过她下颌未消的红痕,眼神一暗,抬手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似的缩回,低声道:“还疼吗?我……”
“不疼了。”俞宁打断他,因不想他继续自责,她转移话题道:“只是奚公子……”
她担忧地看向仍昏迷不醒的奚珹。
徐坠玉也随之看过去。不同的是,他在心底冷笑,他巴不得奚珹就这样倒在一滩烂泥里死掉。可也只是想想,他的面上仍显出恰到好处的愧色。
“是我不好,一时冲动,下手没了轻重。”他言语间懊恼,仿佛刚才那个一把将人掼到墙上扇耳光的是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鬼新娘已除,便没必要在此地搁置了。”俞宁垂眸看了看奚珹身上的血迹,心中愧疚更甚,想了想,主动包揽:“奚公子因我之故重伤,便由我来背他回去吧。”
此言一出,正倒在地上“昏迷”的奚珹,呼吸凝滞了一瞬。依在俞宁的怀里回去么?这提议……甚好。
他当即决定,他要继续昏睡下去。
然而,徐坠玉又怎会如他所愿?
几乎在俞宁话音落下的同时,徐坠玉便已抢先一步掠至奚珹的身旁,他的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溅上些污点。
“怎敢劳烦师姐。”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将功补过般的积极:“人是我扇晕的,理应由我负责。师姐方才也耗损不少灵力,且在旁照应即可。”
说着,不等俞宁再开口,他已俯身,看似小心地将人背起。就在将奚珹的身躯抵上他背部的刹那,他的指尖暗运巧劲,按在了奚珹腰腹某处被掌风波及、隐有淤伤的穴位附近,同时手臂收紧,故意牵扯到其肩背的伤处。
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传来,奚珹的身体一僵,气血翻涌。他心中冷然,徐坠玉这厮,果然睚眦必报,手段下作。但此刻,他若因吃痛而露出破绽,让俞宁察觉他早醒,先前刻意维持的虚弱昏迷形象便前功尽弃,更会显得他心思深沉,别有图谋。
于是乎,奚珹生生咽下险些逸出的闷哼,全身的肌肉在徐坠玉看似温和实则用力的掌梏下,被迫放松,宛若真陷入一场无知无觉的沉眠。
徐坠玉想象着奚珹难受的模样,心中快意非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奚珹的伤口会持续受到并不致命却足够难受的压迫,这才转向俞宁,脸上已然换上一副沉稳可靠的表情:“师姐,我们走罢。我会当心的。”
俞宁欣慰地点点头,她觉得师尊知错能改,勇于担当,很是贴心。她看了看奚珹垂落的手臂和白到发灰的侧脸,轻声嘱咐:“你走稳些,莫要再颠着他。”
“师姐放心。”徐坠玉应得干脆,背着奚珹,步履平稳地朝着洞外走去。
俞宁紧随其后,看着着和谐的场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或许,师尊这次真的只是情绪失控,魔脉的影响……暂时被压制下去了?她该找个机会,悄悄探查一下他体内怨灵的封印是否稳固。
徐坠玉背着令他厌恶至极的人,感受着俞宁落在他身上那带着柔软的目光,脸上维持着愧疚的完美伪装,心底却似有业火灼灼,愤懑盈天。
演下去。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嘴角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僵硬而森然。
第58章
暮霭从山峦的褶皱间漫上来,最后一缕残光沉入西山,天幕上疏星渐显,天色已暗了。
俞宁抱臂而立。山风肃冷,狠狠扑打在她的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诸事已毕,俞宁的心神略微松懈了些,她也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刻竟只穿了件单薄的红绸里衣。一时间寒意上泛,密密匝匝地扎进骨头缝里。
她将手缩握成拳,凑到唇边,呵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山里夜里凉,奚公子又伤重昏迷,没办法御剑。”
俞宁转头看向徐坠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乘飞舟回宗门手续繁琐,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明日天亮再作打算?”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半跪于地,看似轻柔地将昏迷的奚珹扶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让他倚稳,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按过他臂上的某处淤伤。
做完这些,徐坠玉才起身,转向俞宁。
山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显得格外清亮。
“师姐。”
他没有接俞宁的话茬,反而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冷么?”
俞宁确实冷,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点了点头。
徐坠玉垂首,从腰封里掏出一张裁剪整齐的明黄符纸,灵力凝于指尖,翻手写下几道繁复流畅的密文推置其上,符纸上流转起金色的流光。
他抬手,将俞宁的发辫轻轻拢到她的胸前,而后将符纸贴在她后心处单薄的衣料上。
暖意顷刻间包裹心脉,像一小簇火苗,热腾腾地燃烧着。
“这是凝火符。”
徐坠玉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水泠泠的眸子里漾着关切,像是要落泪,“现在呢?有没有暖和一些?”
俞宁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师尊这是怎么了?他们方才不是在商量夜宿之事么?他哭什么?
俞宁有点懵圈,但也渐渐找回些熟悉感。
是了,少年时的师尊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年岁尚小,亦不记得过去的种种,在不被怨灵影响的时候,他一直是一副乖顺师弟的模样,很脆弱,眼尾总是晕开一片红。
但,不可否认,他对于她这位“师姐”,一直都是极好的,就像现在——徐坠玉解下了自己披着的黑色大氅,温柔地罩在俞宁的身上,有点腼腆:“方才寻师姐的时候,出了些差错。所以这衣服有些脏了,师姐凑合着穿。”
大氅还残留着它主人的体温,混合着清冽的气息,将俞宁密密实实地覆盖。
俞宁感动地一塌糊涂,只是待她垂眸,却瞥见领口绒毛上沾着几点格格不入的、白生生的软渣。
在徐坠玉尴尬的目光中,她好奇地用手指捻起一点。
“师弟。”
俞宁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不是把人家的豆腐摊给撞翻了呀?”
徐坠玉:“……”
他的脸颊蓦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迅速别开脸,盯着旁边黑黢黢的树丛,闷声道:“是他们先不讲道理的。我寻人心切,他们却拦着路,推推搡搡……”
——可他知道,事实是,为了找到俞宁,他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踹开镇民紧闭的门扉,灵力暴走,形容癫狂,这才被惊慌的镇民当作恶徒,用菜叶、鸡蛋,乃至豆腐块扔了一身。
但他怎么可能会实话实说呢?
俞宁眨了眨眼,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大半夜的,镇子上怎会有那么多人还未安歇,还恰好聚在一起拦路推搡?但她见徐坠玉这般别别扭扭的样子,想,或许他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再追问。
俞宁感激:“好啦,谢谢你。”
言罢,她转头看向松树下昏迷不醒的奚珹。
疏淡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病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的衣物同样单薄,勾勒出他清瘦伶仃的轮廓,瞧来甚是可怜。
俞宁几乎未作犹豫,她抬手便将身上犹带徐坠玉体温的大氅解下,快步走到奚珹身侧,弯腰轻轻将那厚重的墨氅遮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又将他冰冷的手也塞入氅衣之下。
“我有你的凝火符,就已足够暖和了。”她走回徐坠玉身边,仰脸看他,“奚公子伤重,又昏迷着,最是畏寒。这件氅衣先给他用,可以么?
她眉眼弯弯,无知无觉:“师弟,你不介意吧?”
徐坠玉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猛地窜起,堵在喉头,噎得他连呼吸都滞了滞。
不介意?哈,怎么可能?
他介意得要命。那氅衣上浸染着他的气息,方才还亲密地包裹着俞宁,此刻却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这个居心叵测、惯会装模作样的奚珹身上!简直……
“自然。”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异常。
他能说什么?他难道要依循本心,暴躁地上前,将奚珹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宁愿撕碎了也不让奚珹沾染分毫吗?
很显然,他不能。
他只能在俞宁干净信任的目光下,僵硬地、近乎屈辱地默许了。
徐坠玉将头偏开,不再去看奚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的心里凉凉的,觉得憋屈极了。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俞宁所豢养的一条狗。
他不舍得她难过,看见她无辜又无措的表情,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就好比这回,她亲了他,又推开他,转身为了另一个男人落泪,却没有一点要对他那仓促交出的真心负责的意思。
他想,他应该听怨灵的话的,将俞宁关起来。他要禁锢她,折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在她面前装好人,摇尾乞怜地去背自己的情敌。
徐坠玉死死地盯着左顾右盼的俞宁,快要恨死她了,只是待她回过头,他却迅速垂目,温顺得不能再温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在她出现之前,他百无禁忌。
俞宁并未察觉身后之人激烈的内心厮杀,她指着远处几缕袅袅上升的炊烟:“啊,天现在是彻底黑了,想不在此处落榻都不行了。看那边有炊烟,定有人家,我们去那里去寻个住处罢。”
徐坠玉沉默着走回树下,弯身,将昏迷的奚珹重新背起。借着动作的遮掩,在直起身时,他脊背“不经意”地往后重重一靠——奚珹胸腹的伤处与他的肩胛骨结实相撞。
奚珹痉挛一瞬,眉峰紧蹙,却终是未醒。他本就伤势沉重,再加上徐坠玉这一路不动声色的“关照”,他残存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了。
这下,不是装睡,奚珹是真真正正昏死过去了。
*
因下山路径与来时不同,他们并未折返安木镇,而是沿着另一条山坳,来到一处陌生的村寨。
寨子不大,屋舍疏落,大多是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房舍,不似能接待旅人。又行一里多地,方才见到一幢挂着客栈幌子的木楼。
客栈掌柜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三人深夜投宿,其中一人还被背着,衣衫染血,先是吓了一跳。俞宁忙上前解释,只说是山中遇了野兽,同伴为护她而受伤。
妇人将信将疑,但送上门的生意岂有推拒之理,加之三人容貌气度皆不俗,不似匪类,便也未多纠结,爽利地开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她将一串旧铜钥匙递给俞宁,言语间关切:“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可要去村里寻个土郎中来瞧瞧?”
“多谢,我们随身带着家传的伤药,应是无碍,就不必劳烦了。”俞宁温柔地笑。
徐坠玉背着奚珹踏上楼梯。木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在俞宁指定的房门前停下,以眼神示意她开门。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尘味道扑面而来。屋内不大,陈设简陋,但好在收拾得利落。徐坠玉将奚珹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至少动作看似小心。
他直起身转向俞宁,声音低软:“师姐,走了这么久山路,需不需要我帮你捏捏肩,活络一下气血?”
俞宁闻言,悚然,她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可没忘!上次在客栈,徐坠玉就是用这般无害的口吻,说着“帮你揉揉腿”,揉着揉着便将她压在了榻上……
“不了不了。”俞宁慌张摆手,“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吧。我看看奚公子的伤势。”
徐坠玉却未离开,反而向前挪了半步。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俞宁的袖角,扯了扯。
“师姐……”他唤得缠绵,像是在撒娇:“你今夜,还会生我的气么?”
俞宁没明白他的意思。该生气的是奚公子,并不是她啊。
她从未生气过,就算是当时在客栈摔门而出,也是出于是惊惶、困惑,以及对师尊体内隐患的担忧。但这些话她却无法对师尊言明。
此刻她坐着,徐坠玉站着,他微微俯身,看起来颇为委屈。俞宁忽而想起自己从前在山上养过的那只小金毛。
她的心像被是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徐坠玉的发顶。
“不会,我不生气。”
徐坠玉的嘴角立刻上扬,勾起一个堪称明媚的弧度。他高傲地斜睨向躺在榻上的奚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不能得意忘形,不能惹师姐厌烦。他告诫自己。
“嗯,那我就安心了,师姐早点休息。”虽然他依旧对俞宁与奚珹共处一室之事心有不甘,但是,奚珹如今昏迷着,他们二人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徐坠玉乖巧地转身退出房间,还体贴地掩上了门。门扉合拢,隔绝了廊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俞宁重新看向榻上的奚珹。
奚珹依旧昏迷着,烛光下,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徐坠玉那件沾染了豆腐碎屑的大氅随意盖在他身上,有些滑稽,却也透出几分落魄。
想到奚珹是因为她与师尊才成了这副模样的,俞宁不免愧疚,便凑近了些,伸手欲探他额间的温度。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榻上之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奚公子,你醒了?”俞宁惊喜,“你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回元丹……”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种奇异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
周遭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扭曲,俞宁茫然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握住。
“哎……?”俞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的音节。
下一刻,天旋地转,光影流散——她坠入了奚珹的梦里。
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兀自跳跃了一下。
第59章
奚珹很烦躁,他知道,自己快要彻底昏过去了——拜徐坠玉一路“不经意”的磋磨所赐。
他在心里将徐坠玉翻来覆去地咒骂,却终究抵不过翻涌而上的倦意。耳畔处俞宁清脆的说话声渐渐模糊,仿佛隔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终至不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随即,又被一些纷乱破碎的光影强行撬开。
他被拽入了一场旧梦。一场关于自己那惨淡、泥泞前半生的,噩梦。
在梦里,他变回了孩童模样,也遗忘了所谓前尘。此刻的他,只是仙门角落里一个无人在意的、沉默的影子。
*
“你走开,我们不要和你玩!”
穿着嫩黄色锦袍的小少爷扬着下巴,一把将个头相仿的奚珹狠狠推倒在地,目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脏兮兮的,谁要跟野孩子一起!”
奚珹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他垂头看着手心擦出的刺目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委屈:“我不是野孩子……”
“哈?你还敢顶嘴?”小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圆瞪着眼,抬脚就要踹过去,“给你脸了是不是!”
只是那一脚并未落到实处。一道强硬的剑光倏然而至,将小少爷震得踉跄后退。
“你,去执法堂领十记戒尺。”
冷然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渐行渐近,停在奚珹面前。此人侧身对着那吓呆了的小少爷,眉目疏淡,“愣着做什么?不服?”
小少爷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他认得这人——莫云起,师门这一代中剑道天赋最为卓绝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已是执事,有权督查训诫犯事弟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可是,莫师兄为何要管这活得像根野草的奚珹?像奚珹这种人,生来就是该匍匐在他们脚下的!
莫师兄真是多管闲事!
但,尽管内心再如何不忿,他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了声“是”,灰溜溜地跑了。
莫云起瞥了一眼那逃也似的背影,似乎觉得无趣,也不欲停留,转身便要走,一只细瘦的手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异常干净、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多谢师兄。”奚珹怯生生的,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莫云起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跌坐在地的孩子。他的衣衫普通,甚至有些旧,但那张脸却是极其的漂亮。
莫云起这才停下脚步,难得生出一丝兴趣,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为何在此?”
“奚珹。”孩子小声回答:“我……我想学剑。他们说仙门有机会,我就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没有爹娘管。”
寥寥数语,勾勒出他卑微,困苦的底色。莫云起心中的那点兴趣微妙地转化成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多么标准的可怜人啊,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顺遂,以及……等待被拯救的。
“方才那人为何欺你?”他问,语气平淡。
“因为……林师妹。”奚珹欲言又止,脸颊微红,末了才吞吐道:“他喜欢林师妹。”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莫云起了然。
啊,原来是因为嫉恨啊,嫉恨这孩子的相貌,嫉恨欢喜之人心有所属,偶然投注的目光。
多么浅薄,多么庸俗。
可即使是他莫云起瞧不上眼,却总有人买账。家世颇好的少爷,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空有副好皮囊的奚珹,自然无人敢置喙。
淡淡的优越感与大发慈悲的善意在莫云起的心中滋生。看,如此凄惨无依,合该由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伸出援手。这不仅能彰显仁厚,更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
“后山剑坪西南角,每日寅时三刻,会有执事教授基础剑式。虽粗浅,于你倒也合适。届时,你报我的名字。”他仿若施舍:守时,勤勉。莫要辜负这场机遇。”
奚珹却浑然未觉他话中深意,只当师兄纯善,挣扎着爬起来,郑重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眼睛复又亮起,“多谢莫师兄!我一定努力!”
莫云起不以为意,起身离去。他白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手丢给路边野物一点残羹冷炙罢了,此人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可怜的小东西,只能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苦难。待他真正入门学了剑法,便会体会到,他那低劣的根骨注定让他泯然众人矣,那点可笑的希望,只会成为更深的折磨。
然而,事与愿违。
每日寅时,天色未明,奚珹便出现在后山剑坪最偏僻的角落,练习最基础的剑招。他沉默,刻苦,近乎自虐。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三个月后的某次晨练。
那日教授的是“飞鸿踏雪”第三式变招,讲究腕力精微,连不少内门弟子都练得磕绊。奚珹却在一旁,握着一柄最劣质的木剑,一遍,两遍……
第十遍时,他手中那柄破旧的木剑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破风锐响。
教授剑法的执事弟子愕然停住。
闻讯赶来的莫云起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身影。
当奚珹终于收势,额发被汗水浸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时,莫云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中那点怜悯和优越感,瞬间冻结,碎裂。
天生剑骨。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竟然在这个他随手施舍过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身上,窥见了雏形。
后悔。噬心般的后悔如藤蔓缠绕上来。他当初为何要多事?
只奈何木已成舟。
奚珹的剑道天赋远在莫云起之上,他迅速从籍籍无名的边缘弟子,蜕变为门中炙手可热的“小师叔”。灵丹、妙药,数也数不清的仙门资源倾斜向他。
百年光阴,于修真界不过弹指。昔日落魄的凡人与矜贵的执事,各自历经劫难,先后踏破仙凡之隔,位列仙班。
奚珹的剑意纯粹凛冽,如孤峰积雪。而莫云起,表面仍是温文尔雅的云起仙君,内心却早已被百年积攒的嫉恨与悔意腐蚀。他眼睁睁看着曾经只能仰他鼻息生存的人,超越他,碾压他。
这让他如何能忍?
心魔由此而生。
在一次强行冲击瓶颈失败后,莫云起道心受创,灵气逆行,竟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他狼狈地隐匿于自己的洞府,周身黑气缭绕,仙元动荡,平日清冷的面容扭曲着,满是戾气。
偏偏此时,奚珹因一桩公务前来寻他。洞府禁制因主人心神失守而出现破绽,奚珹误入深处——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奚珹的眼中闪过震惊,却并无厌恶或恐惧,他反而上前一步,“师兄?你气息有异,可是修炼出了岔子?我……”
“别过来!”莫云起嘶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惊怒交加。
他最不堪的秘密,最大的弱点,竟暴露在这个他最嫉恨的人面前!奚珹会怎么做?告发他?嘲笑他?将他打落尘埃?
“师兄,你需静心凝神,我这里有清心丹……”奚珹蹙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他是真的想帮他。百年前那一点指引之恩,他始终记得。
可这在已被心魔吞噬理智的莫云起听来,却无异于最恶毒的讽刺。帮他?这虚伪的小人,定是想借此拿捏他的把柄!
“滚!”莫云起暴怒,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指着洞口,“立刻滚出去!今日之事,你若敢吐露半字……”
奚珹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他甚至细心地替他重新掩好了洞府波动的禁制。
但他的沉默,在莫云起眼中却成了默认的威胁。
不久后,门中开始流传起关于奚珹的谣言。众人旧事重提,说奚珹一介凡人怎会怀揣剑骨,定是修习了损人利己的邪术;说他心性早已扭曲,对同门怀有恶意;更有甚者,暗示他无声欺压门内的师姐妹……
谣言起于微末,却因有心之人推波助澜,越传越盛,渐成滔天之势。仙门重清誉,尤其对可能堕落的苗头,宁枉勿纵。
莫云起作为引领奚珹入门的师兄,悲悯地指证曾“偶然察觉奚师弟气息有异,劝诫未果”,“痛心疾首”地提供了几处似是而非的“线索”。
与奚珹天生的疏离淡漠不同,莫云起多年经营,人脉深远,他联合诸多利益相连之人,行栽赃诬陷之举,层层编织,终将奚珹入魔一事坐实。
奚珹百口莫辩。他最终被众仙家联合裁决,入堕仙阵,抽去仙骨,毁其剑典,永镇地底,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阴云密布。
堕仙阵中罡风如刀,剐骨蚀魂。奚珹被锁链捆缚在阵眼,昔日清冷的眼眸里一片空茫,他看着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主持阵法的莫云起,看着周围或冷漠或兴奋的同门,竟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骨被生生抽离的剧痛,比千刀万剐更甚。承载着他毕生剑道感悟的剑典在眼前被真火焚毁,化作飞灰。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每一缕神魂都在崩碎。冰清玉洁的云起仙君,亲手遗弃了百年前自己照拂过的少年。
奚珹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莫云起那双冰冷的、再无丝毫伪装的、充满快意与恶毒的眼睛。
他要牢牢记住,记一辈子。
地底深处,永恒的孤寂成为他新的归宿。残破的仙躯被阵法日夜消磨,痛苦永无止境。恨意与绝望如同疯长的毒草,侵蚀着他仅存的灵台。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是炼狱,癫狂时亦不得解脱。
直到——一缕陌生的、带着鲜活温度的气息,突兀地,闯了进来。
*
俞宁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随后是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的钝痛。
她闷哼一声,茫然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一片昏暗,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真切。但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影,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被无数更深的暗影缠绕着。
她忍着不适,拍了拍沾染灰尘的衣裙,起身试探着向前走去。刚迈出几步,俞宁便猛地顿住,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好眼熟。
这里的气息……这昏暗的轮廓……
怎么像极了她与奚公子初遇的地方?
第60章
俞宁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执念可化梦。而那些能将旁人拖入的梦境,往往承载着一个人最为深重的苦痛。
此刻,她被卷入奚珹的梦中,便足以证明,这段记忆,是他的不可忘怀。
只是俞宁不明白,为何入梦的人会是自己。
梦境通常只会选择执念者潜意识中最信任、最能化解其心结之人。
那么奚珹为何认定她能替他挣脱这场梦魇?
但很快,俞宁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她开始感到不安。
因为她看见了与记忆中迥然不同的奚珹。
俞宁记得很清楚,初遇时奚公子虽然形容落魄,却仍算得上体面,符合一个受困未久之人的模样。
可此时的奚珹,脸上脏得几乎都看不清五官,辨不出人形。
他可怜地蜷缩在地上,褴褛的衣衫勉强蔽体,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新旧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里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凹陷,仿佛是用某种残忍的手段硬生生挖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低着头,枯草般的长发散乱遮面,身体因剧痛而时不时抽搐,带动缠绕周身的锁链哗啦作响,仿佛紧勒在他的魂魄之上。
俞宁停在几步之外,喉头哽住。
奚珹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蜷握着手,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乱发间露出的那张脸,苍白瘦削得骇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记忆中那双总是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败。
以及,挥之不去的、沉沉的恨意。
“你是谁?”奚珹嘶哑地说,他盯着俞宁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呵,我是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
俞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便是奚公子的过往吗?原来当初在地下法阵,他曾对她说过实话,他确实是被仙界的人镇压在了此地,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被人彻底打碎了脊骨,碾进了污泥,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不是幻觉。”俞宁向前走近了一步,“奚珹,你看清楚,我是俞宁。”
奚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头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试图聚焦。
“俞宁?”他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吐出模糊的音节,“不认得……”
说罢,他重新垂下头,长发掩面,声音低微下去:“要死了……真好……终于……”
俞宁这才意识到,梦里的奚珹并不认识她,可是,他仍保有清醒的意识。
这个梦境宛如独立于现实之外的时空,哪怕日后苏醒,他也依旧会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
俞宁心中焦灼,她想做点什么,以此来减轻奚珹此刻的痛苦。这个念头刚起,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周围昏暗的空间,那些锁链的虚影,脚下冰冷的地面,似乎都随着她情绪的波动,产生了如同水纹般的涟漪。
俞宁有些讶异,在这个属于奚珹的梦境里,她似乎拥有某种影响之力。
那这是不是便意味着,她可以救出他。
思至此,俞宁凝神,她的目光锁住捆缚奚珹最粗的那条锁链,冷声吐字:“断。”
“咔嚓——”锁链应声出现了裂痕,虽然并未彻底断开,但束缚的力量明显一松。
有用!
俞宁精神一振,她不再去看奚珹那般凄惨的模样,而是闭上眼睛,用自己全部的意念去想象,去构筑。
“碎。”
“开。”
俞宁每吐出一个字,精神力便被剧烈抽走一层,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与此同时,周遭开始剧烈震动。头顶压抑的穹顶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纯净的的天光笔直泻下,不偏不倚,笼罩住奚珹全身。
奚珹面色古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他看她一点点湮灭了自己身上的枷锁,那点温和的灵光包裹着他残破的躯体,气息干净又温暖。
少女非常美,姿态柔和,甚至连天光也毫不吝啬,慷慨地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宛如这世间至纯至善的仙子,自九天垂怜而来。
他也曾是仙人,害他的那些人亦是仙人,可他们早已污浊不堪,浑身上下浸透了算计与恶念,没有半分像她。
小仙子收了术法,脸色有些苍白。她走到光柱边缘,对着蜷缩在光晕中的他伸出手,声音温柔而有力:“拉住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奚珹的目光穿透自身厚重的痛苦与迷障,落在了俞宁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细嫩、纤弱,却在此时,成了这片绝望中唯一的锚点。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顷刻间,耳边风声呼啸,他忍不住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他见到了蓝天,白云。
他牵着俞宁的手,站在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远处青山如黛,小溪潺潺。
奚珹茫然地环顾四周,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阳光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身体却因被捆久了有些酸胀,他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俞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小心。”她轻声说,而后扶着他慢慢坐到柔软的草地上。
奚珹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无间地狱,只有躯壳被强行带到了这片春光里。
俞宁望着他失神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没有被人拽入梦境的经历,不知这场梦会持续多久,他们何时才能醒来。
“哎,奚公子。”俞宁想扯扯奚珹的衣袖,却见他的衣衫早已残破不堪了,只好收回手,“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这是你的梦境,我不小心被你拽进来了。”
奚珹很安静地看着她,只是慢慢地,他的神情浮现出了困惑:“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有的字句,我听不到?”
俞宁闻言,闭了口。
原来“梦”之一字,在此地竟是禁忌啊。
“嗯,我是说……”她抬手结印,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推出,附着在奚珹的身上,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拂去他满身血污尘垢,“我们可能要一起相处一段时日了。”
她想,既然奚珹拉她入梦,潜意识里是渴望被救赎,那么待他真正与过往和解,执念消散,他们应当就能醒来了。
救奚珹离开地穴只是第一步。破碎的灵魂需要时间弥合,更需要真实的、柔软的填充。
于是,在这片由她主导、却依托于奚珹过往本源构建的世界里,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春秋。
俞宁带着奚珹去看了春日山谷间奔流的清澈溪水,让他将手浸入水中,感受奔腾的生机;他们在夏夜里躺在萤火闪烁的湖边草甸,看繁星倒坠,她告诉他每一颗星星都有名字,每一缕风都有来处;他们于秋日攀上山巅,看层林尽染,云海翻腾,她向他描绘这世间之壮阔宏大,远不止仙门那一方勾心斗角的天地;在冬日落雪时,他们坐在燃着炭火的小屋里,她煮一壶粗茶,氤氲升腾的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似乎融化了他眼底经年不化的寒冰。
梦境中的奚珹,不似现实中那般能言善道。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像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只是静静地跟着俞宁,专注地看着她,偶尔在她笑意粲然时,会应和一两声。
那些曾属于他的尖锐恨意与绝望,被这流水般的时光和细致入微的陪伴,一点点包裹、安抚,沉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虽未消失,却不再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神魂。
改变发生在某个极其平凡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他们坐在林间的一方青石上小憩。
俞宁用细长的草叶编着一个小玩意,奚珹和顺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
“宁宁。”奚珹轻声开口,“我想与你说说,我的经历。”
相熟之后,他开始唤俞宁的小字,语调总是绵长又缱绻。但是他从未谈及过他为何被缚于地下,为何身心满身伤疤。
俞宁也没问过,她觉得这样探究他人过去的行为并不礼貌。而此刻,她编织的动作滞了下。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开始回忆惨淡的往昔呢?
她想,大抵是这个人已走出阴霾,做好了向前看的准备。
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梦,或许快要走到终点了。
奚珹以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讲述起了旧时光影,他说了自己缺失的童年,说了被推到雪里时掌心的刺骨,他说了所敬仰的师兄如何用冰冷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
但他也说了自己曾有过短暂的幸福,他的剑术很不错,他有一本绝妙的剑典,他最终说,在历经漫长的不幸之后,他被人所拯救。
他抬起头,含笑望向俞宁,那双曾被混沌与恨意填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千言万语皆在眉目之间。
俞宁这才知晓了莫云起的伪善面目,知晓了奚珹不仅是铸剑师,更是曾登临绝顶的剑圣,是飞升上界的真仙。
她心中酸涩更甚。
奚公子只是一个想向上走、未曾害过任何人的少年而已,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碾碎与背叛?
俞宁将编好的一个略显粗糙的蚱蜢递到奚珹面前,努力在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只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坏人。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阳光、溪流、四季和……平静的生活。”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奚珹的手背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滴迅速晕开的水渍,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他像一个在茫茫雪原独行太久、早已冻僵的旅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冷了。你走过的路太难了,不是你的错。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见。穿透层层污名与狰狞的伤疤,看见那个被掩埋的、或许可以不同的他。
奚珹接过那只轻飘飘的草编蚂蚱,以泪眼望向俞宁。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灿烂霞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颊边碎发随风轻动。
她不必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像带来了整个春天,无声无息地治愈着他千疮百孔的生命。
周遭崩塌,破碎,化作流光的碎片。在梦境终结的前一秒,奚珹敛目,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
梦境中数年,现世不过几个时辰。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伏在奚珹的榻边,因先前突然昏厥,头正不偏不倚枕在他的胸膛之上,双手扒着他的衣襟,将衣衫都扯得凌乱。
俞宁吓得一个激灵,正要起身,却蓦地被拥入怀中。
奚珹死死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不言也不语,只是手臂微微发颤。
俞宁并不介怀。
虽是梦中春秋,但她与奚珹却也是相伴数年,她已然当他是知己好友。
更遑论,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不幸,此刻漫溢的只有心疼,自然不会推开他。
可这份静谧却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粗暴的砸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安宁。
俞宁悚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房门便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徐坠玉立在门外,逆着廊道间昏暗的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踱进屋内,目光先扫过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人,而后死死钉在俞宁的脸上,甜蜜地微笑。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柔到诡异,“你们,在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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