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俞宁来到奚珹所居的客舍小院时,正值晨光漫洒,竹影婆娑。院落清幽,墙角的几丛兰草上沾着露水,更显雅致。


    她远远地瞧见奚珹立于院墙旁的一株老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晚梅。


    残梅疏落,几点绯红缀在虬枝间,奚珹一身月白常服,绸缎般的银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肩头,侧影清寂如画。


    俞宁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奚珹却似有所感,他回过头,视线与俞宁相碰撞。


    阳光落进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笑意。


    “宁宁来了?”他走向院中石几,素手提壶斟茶,而后将杯盏推至俞宁的方位。


    “你方才练剑辛苦了,快尝尝这云顶玉针,可清心静气。”


    俞宁走近几步,好奇:“你怎知我去修习啦,是我的身上沾上灰尘了么?”她提起裙裾,细细地瞧。


    “你袖口有未散的剑气,很淡,但瞒不过我。”奚珹慢条斯理:“况且你额角尚有薄汗,气息也比平日稍促些。”


    俞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触到一点湿意,她垂头丧气地叹道:“我何时能有奚公子你半分的细致。”


    俞宁接过茶盏,小口啜饮,清雅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连带心头的最后一丝燥意也平复了。


    “宁宁自有宁宁的好。”奚珹支颐看她,轻轻眨着眼睛,笑意盈盈:“你真诚坦荡,果敢率真——这些,都是极难得的品质,我很喜欢。”


    这话说得温软,俞宁听得耳尖微热。她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奚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底冷嘲。


    像俞宁这般不见众生疾苦,不识人心险恶的娇娇小姐,果然最好哄骗。不过是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她便已晕陶陶不知所以然。


    想来谋取仙髓一事,也不会太难。他只需维持这副温润妥帖的皮相,徐徐图之,何愁不能让俞宁交付出那颗真心?


    “我说的皆是实话,宁宁不必自谦。”奚珹的语气愈发温和:“昨日我们刚见过,今日你便又来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俞宁闻言,放下茶盏:“倒也称不上要紧,不过确实有事想请教。”


    “奚公子通晓人心,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应对那种……执念深重、近乎偏激的情绪?”


    她的眉心微蹙,“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言谈颇有些步步紧逼之势,伤人伤己,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化解。”


    “执念么……”奚珹面上作沉吟状,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


    这所谓的“一些人”,还能是谁?自然是徐坠玉与白新霁那两个碍眼的家伙。一个阴郁乖戾,一个偏执狂妄,时日久了,纵是俞宁这般温软的性子,也难免生厌。


    不过如此甚好,正合他意。


    “执于情,执于恨,执于求不得、放不下……”奚珹缓缓说着,本意是再添一把火,让俞宁对那二人更生疏离。


    可不知怎的,话至此处,竟勾起了某些过往的记忆,思绪飘忽起来,“有时一段恩怨,能纠缠数百载,至死方休。”


    “数百载……”俞宁听得认真,眸中露出思索之色,“那真是极久了,可追溯至上古时代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顺着话头道:“说到上古,我倒想起一人。”


    俞宁慢吞吞地:“奚公子可曾听说过剑圣莫云起前辈?”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


    奚珹手中那只青玉瓷杯的杯沿,兀地绽开一道细纹。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玉色的杯盏映着苍白的肌肤,竟显出几分嶙峋。


    院中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俞宁并未察觉奚珹的异样,只继续回忆道:“我最初是从徐师弟口中听说他的,后来生了兴趣,便去翻阅了些古籍。


    “书上记载,莫云起天纵奇才,剑道通神,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曾为救一群误入魔域的孩童而陨落,是仙门楷模。”


    “书上还说,他生前似与什么人结下极深的仇怨,但最终却选择以德报怨,舍身取义。我想,这大抵便是放下执念了吧?虽结局令人扼腕,但他那般心境,定是极为通透磊落的。”


    俞宁说完,抬眸看向奚珹,想听听他的见解,奚珹见多识广,或许能帮助她勘破更深层的义理。


    只是……


    奚珹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但他的那双总是含笑的的眼睛,此刻却幽暗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温度都在听到“莫云起”三个字的瞬间,被某种极尖锐的东西刺穿。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愤怒,没有外泄的恨意,只有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冰冷死寂。


    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刹被拖回了某个暗无天日、只有怨恨此消彼长的深渊。


    这般神情,俞宁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


    恍惚间,她竟觉得奚珹似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沉淀了无法言说的沧桑——可他分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


    心头倏然一跳。


    仙髓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警示。


    ——危险。


    但这危险,并非针对她。


    奚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奚公子?”俞宁轻声唤道,语带担忧:“你……不舒服吗?”


    奚珹没有回答。他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杯盏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


    他扯了扯嘴角,语调刻薄:“以德报怨?舍身取义?仙门楷模?”


    “宁宁。”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锁住俞宁,“若有一人,夺你根基,毁你前程,折你仙骨,还要在你身上泼尽污水,令你声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


    “你会如何待他?以德报怨?”


    俞宁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与恨意惊住了。


    她不明白奚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却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半晌,她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珹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宁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又岂会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他如何会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宁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俞宁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种恨……听起来太过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着,这人曾经在我的心里,占据过极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更深刻。”


    奚珹瞳孔骤缩。


    俞宁并未察觉他的震动,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爱恨本是一体两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伤不了我,也让我恨不起来。恨到想将其挫骨扬灰、念念不忘数百年的程度……这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铭记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把自己最浓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长久地系于一人之身……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对方,倒更像惩罚自己。因为被恨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灭,而恨着的人,却要日日夜夜被这恨意灼烧脏腑、啃噬魂灵。”


    “所以,选择放下或许并非以德报怨。”俞宁一字一句,如清泉击石:“不过是想把自己,还给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风声过隙。奚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近乎残忍的透彻之言。


    俞宁并非在评判对错,亦非在劝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剥离情感的、纯粹理性的视角,剖开了“恨”这种情感的本质。


    而她剖开的结果,让他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显得荒谬非常。


    放过……自己?


    奚珹觉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从堕仙绝阵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撑他熬过七百余年无边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这冷心冷情的世道——这早已成了他奚珹的一部分,融进骨血,刻入神魂。


    可此刻,俞宁却轻飘飘地指出:这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许恰恰证明,那个卑劣的叛徒师兄,至今仍以一种扭曲而顽固的方式,牢牢占据着他心神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惩罚的不是早已化作尘土的莫云起,而是被过往永锢的、不得解脱的自己。


    何其讽刺。


    奚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颤,随后笑声渐大,眼尾可隐隐见泪光。


    他以手覆面,银发从肩头滑落。


    “宁宁啊宁宁……”奚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叹息,也带着茫然:“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宁,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风,吹了进来。


    俞宁被奚珹的一惊一乍吓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我的感受很重要。


    “如果恨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痛苦,那或许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份感受了。”


    “不。”奚珹摇头,目光深邃:“宁宁很聪慧,举一反三。”他的声音轻缓下来,“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珹,也曾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俞宁虽然不知道奚珹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心下便也松快起来:“能帮到你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关于如何应对执念……”


    奚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万千波澜。


    他蓦地意识到,俞宁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过的灵魂暗角的镜子。


    而他对这面镜子,产生了远超利用范畴的、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与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渐斜。


    奚珹紧盯着俞宁的眉眼,那目光里,带了些缱绻。


    第42章


    演武场上,晨钟余韵未绝。


    数百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列队而立。高台之上,玄真道人宽袍大袖,长须飘然。


    “人间历练,五年一度,乃我清虚教立教之本。”玄真道人神情肃穆:“修仙之道,非闭门造车可成。需入红尘,见众生,体疾苦,明本心。此行既为磨砺,亦为问道。”


    他一拂手:“老规矩,抽得同色灵签者,结为一组,共赴人间除魔卫道。”


    话音落,执事长老捧签筒而下,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验色。


    俞宁刻意落后了徐坠玉几步,站在队列中段,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坠玉探入签筒中的手上。


    徐坠玉的手素白细腻,骨节匀亭,那根被抽出的签子与他的肤色极为相衬——朱红色。


    待执事长老行至面前时,俞宁伸手入筒,灵力如丝如缕地攀附上筒内的每一根灵签。


    “朱红色、朱红色……”她在心里默念。


    俞宁动用了牵引术,掐诀间,足以让另一枚特定灵签微微发烫。


    这是昨夜她翻遍藏书阁,从一本古旧术法残卷中学来的小把戏。


    俞宁第一次使用不正规的伎俩,不免有些紧张,她舔舔唇,手下感应到了温热触感。


    她抽出手,阳光下,朱红色灵签正静静地躺在俞宁的掌心。


    成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灵签拢入袖中,抬眼去看徐坠玉。


    他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朱红签,侧脸线条流畅,带着些模糊的美。似乎察觉到了俞宁的视线,徐坠玉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俞宁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见徐坠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笑,可眼底漾开的那点温软纵容,却明明白白。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计较。


    俞宁见此,有些恍惚。


    过去,师尊也总喜欢对她这么笑——在她偷偷往他茶里多放一勺糖时,在她练剑偷懒被他逮个正着时,在她缠着他讲人间趣闻耽误他处理宗门事务时。


    师尊的笑容总是很宠溺,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徐坠玉,终究不是三百年后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璞华仙君。他年轻,青涩,体内还蛰伏着不安的魔脉,需要她的引导与守护。


    而她,也再不能同过去那般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了。


    俞宁垂眸,内心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捏紧了手中的朱红灵签,签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痛感。


    片刻后,手中的签子微震,玄真道人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了过来:“相对应的历练任务已刻于灵签之上,诸位可自行查阅。”


    俞宁举起灵签,对着光,慢慢将签子上的字迹读了出来:“南境边陲,青河村,鬼新娘案。”


    鬼新娘么?


    俞宁打了个寒噤。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穿着血红嫁衣、在月下飘荡的影。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一双绣花鞋踩过青石板时,空荡荡的脚步声。


    俞宁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怕鬼。


    她一向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抓不住。


    她虽然修了仙,斩过妖,可对于那种没有实体、飘忽不定的存在,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开。


    只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鬼,对鬼的一些粗浅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故事。


    俞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朱红签,一时有些出神。


    “师姐。”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宁转身,看见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的笑容和煦,竟奇异地驱散了俞宁心头的那点不安。


    “徐、徐师弟,好巧。”俞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举起手中的灵签,“都是朱红色诶,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我们分在了一组。”


    “啊,是么?”徐坠玉的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还以为,这是师姐用了什么手段,故意而为之的呢。”


    说着,他微微弯腰,视线与俞宁保持齐平,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她的瞳孔,“师姐方才抽签时,用了牵引术吧?”


    “那法术施展时灵力波动很细微,若非我特意留意,恐怕也察觉不到。”


    徐坠玉挑眉轻笑,声音里像带着小钩子:“怎么,师姐是怕与我分到不同的队伍?”


    俞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徐坠玉这样直白地点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在抽签的时候动用秘术,委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行为。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与徐师弟同行,或许能相互照应。”


    “噢,那与其他人呢?他们便无法照应你了么?”徐坠玉没有止住话题,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宁宁,你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么?唔……还有那个铸剑师,为什么不将牵引术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又亲昵,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所以纵使俞宁隐隐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刻薄,但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因为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俞宁眉眼弯弯,“我知道的,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保护你。”


    徐坠玉虽已渐渐习惯了俞宁时不时脱口而出的一两句甜言蜜语,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如擂鼓、方寸大乱,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可自抑地染上艳色。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师姐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气氛正微妙,一道明快的嗓音却蓦地横插进来——“什么话要让师妹记住?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白新霁不向他们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锦的弟子服,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风流。那双桃花眼在俞宁和徐坠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俞宁脸上,笑意盈盈。


    “师兄。”俞宁礼貌地打招呼,但她有点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师妹抽到了红签?”白新霁很自然地站到俞宁另一侧,恰好将她与徐坠玉隔开些许距离。他瞥了一眼徐坠玉手中的签子,语气含怨:“和徐师弟是一组呢,啧啧。”


    俞宁没有理会白新霁的阴阳怪气,她好奇道:“师兄,你抽的签子呢?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抽,此次便不去了。”白新霁轻叹:“近来朝中事务繁杂,父皇命我速归协理。待你们归来时,我这边大抵也忙完了。”


    “噢。”俞宁点头,“那师兄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师妹不必担心我。”白新霁琥珀色的眼珠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叮嘱你。”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靛青布囊,递到俞宁手中。布囊针脚细密,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透着股草药的清苦气。


    “南境多毒物,这里面是我亲自调的驱虫丸,随身带着可防身。”


    他顿了顿,轻轻扯开嘴角,看向徐坠玉时,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毕竟……徐师弟虽有冰灵根傍身,但一步三喘,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如何看顾得好师妹。”


    徐坠玉闻言,额角青筋微跳。


    他暗自运转清心诀,压下心头骤起的戾气,面上仍是一派清风霁月:“师兄多虑了,若遇险境,哪怕是舍了我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宁宁周全。”


    “只是不知,师兄能为宁宁做到哪一步?”他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水泠泠的,“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呵,我……”


    “停!”俞宁当机立断,截断了二人愈演愈烈的机锋。


    她的神情冷肃下来,目光扫过两人:“我前两日才同你们说过什么?做人要讲和气,守分寸。那时你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我作保的?怎么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淡去,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徐坠玉则微微垂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觉理亏。


    俞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般威严。她眉间霜色稍融,又恢复了平日里春风化雨般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师兄弟,和蔼一点啦。”俞宁笑眯眯的。


    她伸手拽住徐坠玉的衣袖,对白新霁道:“师兄,那我先同师弟去取卷宗了,谢谢你的丹药。”


    *


    偏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领卷宗的弟子并不多,显得阔大的殿宇内有几分空旷。


    “师姐方才很威风。”徐坠玉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俞宁微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么?我只是觉得你们那样吵……不太好。”


    她想起“鬼新娘”三个字,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般的抱怨,“这个任务看起来很……诡谲,本就让人心慌,你们再吵,我更不安了。”


    这话她说得坦诚,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软意。


    徐坠玉闻言,倏地转头看她。


    宁宁这是在和他撒娇么?


    “不会了。”他说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不会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指不会再与白新霁争执,还是指不会再让她因他们的争执而心慌。


    但无论是何意味,总归是好的。


    俞宁笑了笑,没说话。


    第43章


    “红签任务,青河村鬼新娘案。卷宗在此,请二位收好。”


    执事弟子捧着两份卷宗近前。


    俞宁道谢后双手接过,暗褐色的兽皮卷轴微沉,触感冰凉。


    她指尖微动,解开系住卷宗的丝绦,朱砂混合灵墨写就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陈旧而诡异的气息。


    其上,字迹工整,却莫名透着急促,仿佛誊写之人书写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了。”执事弟子探头过来,“这套卷宗是用的原拓本,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如果有什么看不清的,记得问我,我试着辨认辨认。”


    “哦,好。”俞宁颔首,她垂下眼帘。


    “青河村,南境边陲,临青河而建……”俞宁低声念着开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近三月来,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定远村必有待嫁女子身着红嫁衣,于闺房内暴毙。”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下一行。


    “死者面色安详,唇边带笑,周身无外伤病痛,亦无毒迹。仵作验之,五脏六腑完好,似……欣然赴死。”


    “至昨日,已是第三人。”徐坠看得比较快,他接过了话头:“死者分别是村中的富户之女、教书先生之女,以及昨日新丧的——村正之女。”


    “三人互不相识,生辰八字亦无关联。”俞宁继续往下读,眉头越蹙越紧,“共通之处,便是都处及笄之年,已定婚期,死于出嫁前夜。”


    她抬头望向徐坠玉,将卷宗递给他,“这当真是怪力乱神么?还是……妖邪作祟?”


    光是拿着这卷轴,她便觉得有一股阴森寒意攀附着手臂向上爬。


    “鬼怪之说多由世人臆想编纂,不可尽信。”徐坠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余下内容,合上卷轴。


    “卷宗上说,宗门先前已派遣过弟子查探,但请去的几位道士和低阶修士,要么束手无策,要么……疯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俞宁的心猛地一沉。


    “疯了?”


    “嗯。”徐坠玉将卷宗重新卷好,丝绦系回原处,动作不急不缓,“这几人回来后胡言乱语,皆称,他们见到了新娘。”


    俞宁哑声:“可是新娘……分明已经死了啊。”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空灵的轻响。那声响在这寂静里,添了几分凄清。


    虽说师尊认定这桩诡事与鬼怪无关,但俞宁依旧觉得脊背生寒。


    无他,唯“邪门”二字而已。


    俞宁不怕妖邪,因为那些东西好歹有形有质,能看得见、摸得着,能挥剑斩去。


    但鬼……


    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没有实体、飘忽不定、在深夜穿着血红嫁衣出现的影子……


    俞宁悄悄咽了咽口水。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冰凉。


    她心下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在半夜里听青青讲那些志怪故事!


    “师姐。”徐坠玉忽然开口。


    俞宁抬眸,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你怕鬼?”徐坠玉问得直接,虽是疑问句,但俞宁总觉得他已经看透了她。


    俞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有一点。”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个师姐。可徐坠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非但未露丝毫讥诮,反而朝她弯了弯唇角。


    “莫怕。”他声音温和:“纵使真是鬼物作祟,亦非无解。此类存在多倚靠怨念维系,寻其根源,化解执念,往往比对付有形妖邪更容易。”


    他凝视着俞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烙印进她的心里:“况且,有我在。”


    这句话徐坠玉说过许多次。每次说,他都能看着俞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依赖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他是她在将要溺毙之时,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俞宁果然被安抚了。她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里面甚至存了……一点仰慕。


    那目光太干净,太专注。


    徐坠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的喉咙发干,某种阴暗的渴望在胸腔里鼓胀。


    他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理所应当。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俞宁微凉的手指,而后紧紧握住,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俞宁全然沉浸在徐坠玉所给予的、暖洋洋的柔情中,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过去三百年,她与师尊也是这般亲近。


    师尊时常牵她的手,抚她的发,还喜欢在教她剑法时从身后环着她,调整她的姿势。


    师尊总是含笑问她:“宁宁,师尊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她懵懂地点头,师尊便会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那便说好了,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在俞宁的认知里,牵手、拥抱,都不过是表达亲近的方式,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甚至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份关切。


    但落在徐坠玉的眼中,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宁宁没有抗拒他的接触。他想。


    徐坠玉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了俞宁的脸上。


    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很红润的颜色,在偏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软的光泽。


    她的唇形饱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在微笑。


    此刻因方才的紧张,俞宁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本就殷红的唇色便更深了些,见之只觉饱满欲滴。


    ……像是在引诱他。


    而徐坠玉确实被蛊惑到了,他静静地望着那一点朱唇,眸色晦暗。


    看上去软软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


    他斜眼瞥向一旁的执事弟子——那人正埋头整理着架子上的卷宗,丝毫没有注意这边。


    大殿空旷,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他安心了。


    他慢慢低下头。


    但还不待他含住那点渴望,下一秒,俞宁把头别开了。


    徐坠玉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的师姐么?


    徐坠玉瞳孔骤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可否认,他仍然想亲。


    但他怕俞宁就此便厌弃了他。


    他分明不久前才刚刚答应过她,会护着她,再不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他怎能成为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俞宁看着面前如临大敌,对她退避三舍的徐坠玉,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脖子有点酸,想便想着转转脑袋活动一下筋骨,怎就把他吓成了这副样子。


    眼前的徐坠玉,额间渗出些冷汗,微微喘着气,那一张如玉般清隽的面庞上写满惊惶,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像是见鬼了。


    什么……鬼?!


    俞宁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又抿了抿唇,舌尖飞快地掠过唇瓣,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可不是吗——徐坠玉本就生得极其昳丽漂亮,眉眼如画,肤色冷然。


    此刻在这空荡荡且不甚明亮的偏殿里,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乍眼看过去,活像个艳鬼。


    这个联想让俞宁本就因卷宗内容而紧绷的神经雪上加霜,她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走、走罢……”她颤声说着,甚至没等徐坠玉反应,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偏殿。


    背影里透着一丝失魂落魄。


    彼时徐坠玉正失神地盯着俞宁唇上的一点湿痕瞧,久久不能平静。


    再一回神,便见俞宁已经走了,他的心里更是漫开无边的苦涩。


    她果然是生气了。


    大抵是因为他唐突的靠近罢。


    徐坠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抬步走出偏殿。


    阳光刺眼,俞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徐坠玉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殿外的古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俞宁的那只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徐坠玉慢慢收紧手指,蜷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液缓缓渗出。


    不能急。


    不能吓到她。


    他告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


    俞宁出了门,见了光,便不觉得胆战心惊了。


    她时常想着,如果能把太阳切下一角,让她时刻佩戴着,那便好了,什么鬼啊怪啊,见了日头,都得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她这才想起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尊,她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不见人影。


    但俞宁也并未去寻他,径自去了藏宝阁。


    “鬼物无形,最易惑人心神。”守阁的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几样物品,“桃木剑两柄,浸过雷击木汁液,对阴魂有克制之效。紫霄镇魂符十张,贴身佩戴可护持灵台清明。玄光镜一面,注入灵力可照见阴气残留的痕迹。”


    他将东西推到柜台上,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递与俞宁:“这瓶定魄香你拿着,点燃后香气可抵御邪祟侵扰,尤其适合心神不宁者。”


    俞宁双手接过:“多谢。”


    “不过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个安心。”老者眯着眼睛,“鬼怪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世人张口闭口的鬼物,十有八九,不过是些擅于迷惑人心的妖邪罢了。”


    俞宁将瓷瓶小心收进储物袋,闻言抬头,认真道:“既然宗门备有应对鬼怪的防身之物,那它的存在,也必定有所缘由。”


    “非也非也。”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实话同你说,这些克鬼的物什,大半是我从人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购得的……展示品罢了。样子做得唬人,真遇上事,怕是还不如你手里那柄骨扇顶用。”


    俞宁一愣:“……啊?”


    “不过你放心,”老者见她怔忡,又补充了一句,“这瓶定魄香倒真是好东西,我亲自调的方子。回去记得按时服用,保管你夜里睡得踏实。”


    俞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她才讷讷道:“……弟子记住了。”


    因觉得守阁的老者新奇有趣,俞宁便又和他多聊了两句。


    她向来就喜欢同老者这般见识广博的人说话,言谈间总能令人豁然开朗。奚珹也是个例子。


    从藏宝阁出来,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俞宁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半,想着要不要去见见师尊,给他也送上一瓶定魄香,毕竟看他下午的样子,确实也需要安神定魄。


    这般想着,她折身朝徐坠玉所居的客舍走去。


    到了住处,俞宁叩了叩门,却并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


    罢了,师尊许是去了别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她又掏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定魄香丸,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并未听见,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阵阵的,压抑的喘息声。


    待俞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夜色低垂,星子渐次亮起。


    屋内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俞宁在桌前坐下,将今日领取之物一一取出。


    她将老者口中的那些展示品暂且搁置一旁,唯独留下了白玉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逸散出来,似松柏的古朴味道,嗅之令人心神一静。


    俞宁小心倒出一粒香丸,取来茶盏,注入温水,将香丸放入。


    香丸化尽,俞宁捧起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果真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又检查了骨扇、备用的丹药、换洗衣物,以及白新霁所赠的锦囊,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一处,准备一并带走。


    窗外夜色渐浓。


    俞宁吹熄烛火,躺上床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定魄香的余韵仍在鼻尖萦绕,像一层无形的纱,将那些阴森的联想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梦乡。


    没有红色衣装的新娘,没有诡异的笑容,只有一片祥和与安宁。


    噢不对,还有师尊。


    她梦到了师尊。


    第44章


    云海翻涌,雾霭如纱。


    一抹孤峭的身影立在茫茫云海之间,背对着俞宁,衣袂飘飞,似要融进这无垠的苍茫里。


    俞宁怔怔地看过去,认出了——是徐坠玉。


    但是,她却恍惚了,舌尖辗转,竟不知该唤他什么。


    是师弟,还是师尊。


    最后,她只能含糊地唤出那个名字:“徐坠玉”。


    而后提起裙裾,朝他奔去。


    “等等我!”


    风卷起她的声音,四散消弭,杳无回响。


    俞宁跑得那样急,双脚却仿佛踩在虚空里,绵软无力。


    前方的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维系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任凭她如何追赶,都无法拉近分毫。


    就在俞宁气息紊乱,几乎要力竭跌倒时,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徐坠玉缓缓转过身。


    云雾恰在此时散开些许,天地骤暗,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隽如画的脸,眉眼深邃,唇色浅淡,那双温和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宁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如碎玉般落在俞宁的耳畔。


    俞宁迟疑着,仰头看他,先是试探着叫了声:“……师弟?”


    面前的美人闻言,神情冷冷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俞宁明白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的语气带着依赖:“师尊。”


    “明日我要去参加仙门历练啦,不过卷宗上说,此事件,乃是鬼怪作祟。”


    言罢,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在夜半缠着您,让您给我讲那些吓人的志怪故事了。”


    “青河村之事,你不必过于忧惧。”徐坠玉伸手,轻轻拂开俞宁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熟稔。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柔下来,“不是有师尊陪着你么?”


    俞宁想了想,心头的那点惴惴顿时被熨帖了大半,她认真点头,“嗯,也是。”


    徐坠玉看着她这般毫不设防的乖巧模样,眸色深了深,他的目光锁着俞宁,像在思量着她言语的真假。


    半晌,他忽然问道:“宁宁,你怕我吗?”


    俞宁一愣,旋即摇头,答得毫无迟疑:“当然不啊。”


    “是么。”徐坠玉轻叹,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月色愈发清明,将他的半边面容照得如玉生辉,另半边却隐在深浓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透着些冷怖与诡谲。


    “那宁宁,你告诉我……”他的指尖缓缓抬起,虚虚地指向俞宁的心口。


    “你方才,为何要唤我——”“师弟。”


    话音未落,他的手位倏地下移,一把扣住了俞宁的手腕。


    徐坠玉的手冰凉,力道也大,五指收紧,他的指节抵着俞宁腕骨最脆弱的地方,似被碾碎的酸痛袭来。


    “师、师尊,你们是一个人啊。”俞宁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扳着徐坠玉的手指,想要挣脱。


    徐坠玉却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妖异。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俞宁的手腕勒得更紧了些,而后猛地一拉——俞宁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徐坠玉的怀中,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熏香味。


    璞华仙君徐坠玉辈分高,身为鹤归仙境仙君之首,生活格调自是从方方面面,皆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所居的殿宇、所着的衣袍,乃至熏衣所用的香料,皆是世间最稀有名贵之物。


    俞宁熟悉这味道,因为它伴着她长大,早已融入骨血记忆。


    可如今,这清雅矜贵的香气里,却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潮湿而阴郁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泥土。


    俞宁嗅闻着,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些晦涩难言的情绪。


    “你怕什么?”徐坠玉并没有在意俞宁眼中的惊恐,他歪着头,轻声问着,松开了对俞宁的钳制。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刮蹭过俞宁的脸颊。


    俞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术法禁锢,周身灵力凝滞。


    她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徐坠玉用他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滑过她的鼻梁,最终,指腹停留在她微张的唇瓣之上。


    然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坍缩。


    云海消融,月光碎裂。


    再睁眼时,已换了天地。


    这一次,没有云海,也没有月光。


    他们二人置身于一条昏暗的长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其下暗沉的色泽。


    俞宁感觉自己的脚下濡湿,她费力地用眼神向下瞟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水。


    不,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的液体,正从墙壁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悄无声息地盈满整个空间。


    “你看,”徐坠玉的语速慢悠悠的,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又落回至她的脸上,“这里多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拇指按上俞宁的下唇,缓缓摩挲。


    “那些碍眼的人……都不在。”徐坠玉笑吟吟的,调笑间,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奚珹不在,白新霁也不在。只有我,和你。”


    俞宁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徐坠玉竟将她的嘴也封禁了,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呜咽。


    “宁宁。”徐坠玉缱绻着,他的的唇几乎贴上她饱满的耳垂。


    他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弄了一下那柔软小巧的轮廓。


    这个动作带着近乎亵-玩的亲昵,让俞宁不可自抑地浑身一颤。


    徐坠玉的音调里满是病态的愉悦,“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对不对?”


    他手下不停,指尖从俞宁的唇滑落到她的脖颈,虚虚地圈住那截莹白的纤细。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徐坠玉温柔地问询,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俗事牵绊。你就这样……永远陪着我。”


    “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的宁宁……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黏稠的液体漫过俞宁的脚踝,最终将她整个人吞没。


    *


    俞宁蓦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


    是梦。


    又是梦。


    和清心洞里的梦一样,混乱、暧昧、意味不明。


    她想起了在梦里,徐坠玉的那副孟浪的样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压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师尊总是像鬼一样,以这种姿态,缠着她。


    俞宁崩溃地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头。


    她忍不住腹诽,师尊都对她动用了封口术,让她说不出话,却还一遍遍逼问她的答案。


    还有那个什么定魄丸……


    俞宁掀开被子,盯着帐顶发呆。


    那药丸该不会是专门研制出来,让她做噩梦的吧?


    *


    同一时刻,藏宝阁。


    守阁的白须老者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躺在竹椅上小憩一会儿,却忽然间想到什么,身体坐得笔直。


    “等等……”他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小姑娘来取药时,我递出去的是……”


    他离了椅子,忙不迭地走到桌案前,将桌上摆放着的十数个药罐子挨个挑拣查看。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打开封口的软木塞,凑近嗅闻,脸色越来越白,如纸蒙灰。


    他捋着飘然的长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坏了……”老者嗫嚅着,声音里满是懊恼,“我好像把定魄丸和魇心丸的罐子……”


    “搞错了。”


    魇心丸,以梦魇兽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服之必入深梦,梦境往往映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如坠幻海。


    *


    徐坠玉的客舍内。


    俞宁来时,徐坠玉正隐在门后,一身狼狈,气息不稳。他感知到她的靠近,甚至能想象出她立在石阶上微微踟蹰的模样。


    可他不敢开门。


    那时的他,情潮未褪,实在不堪见人。


    而因着俞宁的到来,他的欲-念也来得更为汹涌,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他才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徐坠玉的喘息声渐停,失散的瞳孔归位。


    他起身出屋,去将门闩落下。


    徐坠玉垂眸,看到了石阶上用素帕包裹着的香丸,和压在其下的字条。


    “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字迹清秀,是俞宁一贯的笔法。


    他微笑着,拿着东西回了房,就着水将其吞咽了去,而后和衣上榻,入了梦。


    但这个梦……却委实煎熬。


    梦里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俞宁披着一袭红嫁衣,亮丽的乌发整整齐齐地挽起,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凰头面。


    徐坠玉见之,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装,心念微动——莫非,今日是自己与宁宁的大喜之日?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黑了脸。


    他一身死气沉沉的玄色装扮,像个前来吊唁的未亡人。


    那,这满堂喜庆,又是为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雕花木门开了。


    徐坠玉猝地回过头,瞧见白新霁作新郎倌模样,玉冠束发,眉目含春地走了进来。


    但这还没完。


    他的身后,还紧跟着穿着暗红织金锦袍的奚珹,袍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矜贵风流。


    徐坠玉独自一人,站在满室刺目的红里,一身玄黑,格格不入。


    白新霁和奚珹一左一右,站在披着红嫁衣的俞宁身旁。


    而俞宁……她乖顺地坐着那里,以团扇半掩芙蓉面,入眼的惟有她的一双纤细白嫩的手。


    那双手他曾牵过,曾握过,此刻却持着象征姻亲的扇柄,等待他人来执。


    “吉时已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司仪尖利刺耳的唱喏,声音尖利刺耳。


    徐坠玉想冲上前去,但他的双脚却似是灌了铅,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视线下移,看见自己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满了暗色的水渍,黏腻冰冷,正顺着布料向上蔓延。


    “一拜天地——”白新霁与奚珹同时转身,面向厅外苍穹,躬身下拜。俞宁亦被左右搀扶着离榻,也缓缓弯下腰身。


    红盖头上,金流苏轻晃。


    徐坠玉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俞宁微微侧头,似乎隔着盖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拜高堂——”座上并无高堂,只有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三人再次下拜。


    徐坠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张了张嘴,想喊“宁宁”,想喊“师姐”,想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嫁,可还记得他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下了禁言术。


    “夫妻对拜——”白新霁与奚珹面对面站定,而后同时转向中间的俞宁。


    这荒诞绝伦的一幕让徐坠玉的胃里一阵翻搅,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两人同时躬身,看着俞宁朝左右各拜了一次。


    俞宁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新妇。


    礼成。


    欢呼声、贺喜声骤然炸开,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徐坠玉看见白新霁笑着去挑俞宁的盖头,看见奚珹伸手欲揽她的肩。


    然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宁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鲜红的嫁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洇开,比嫁衣的颜色更艳。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从俞宁心口的位置涌出,瞬间染透了前襟,顺着衣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宁宁……”徐坠玉的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禁言术竟被他强行破开了。


    俞宁的身形晃了晃,红盖头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只是这张脸,此刻气血透支,苍白无比。


    俞宁望着徐坠玉,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与口脂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白新霁和奚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为惊愕。


    “怎么回事?!”


    “宁宁!”


    他们同时伸手去扶她。


    可俞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她没有倒向任何一边,而是朝着徐坠玉所在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徐坠玉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冲上前,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的白新霁和奚珹,将俞宁揽在怀里。


    俞宁的的身体很轻,很冷,血液温热粘腻,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


    “徐坠玉……”她看着他,瞳孔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唇边竟扯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对……不起啊……”


    “别说话!”徐坠玉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是谁——!”


    他抬头,眼尾殷红,怨毒的目光落在白新霁和奚珹的身上,杀意滔天。


    可是,那两人却也是一脸的茫然与震骇。


    “看我做什么。”白新霁后退半步。


    奚珹眉头紧锁,盯着俞宁心口的伤,沉声道:“伤口不对,这不是外力所伤……像是从内部……”


    内部?


    徐坠玉猛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俞宁。


    俞宁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仍执拗地望着他,声音细若游丝:“别……怪他们……是……是我……”


    “你胡说什么!”徐坠玉的声音抖得厉害,“撑住,我带你去找医修,我带你去药王谷,我……”


    “没用的……”俞宁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又牵引出一大口鲜血,从唇角汩汩溢出,“师弟……其实……我一直……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没能触碰到他,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俞宁的瞳孔彻底散开,其中的最后一点光亮湮灭了。


    “宁宁?”


    “宁宁!”


    “俞宁——!!!”


    徐坠玉抱着她尚有余温却已再无生息的身体,短促地尖叫了几声,然后就失魂落魄地坐着。


    眼前的红,嫁衣的红,鲜血的红,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他就跪在这片绝望中,任由地面上越涨越高的泥泞将他淹没。


    *


    徐坠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徐坠玉坐在昏暗的晨光里,久久未动。


    梦中的画面盘垣在他的脑海中,自虐般的,愈发清晰。


    “其实……我一直……都……”


    都什么?


    都什么!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他。这只是一个梦,他知道,可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以为真。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第45章


    太阳越过山头,为仙门云坪覆上一层溶溶的金色。俞宁到得比约定的时辰略早些。


    她着一袭浅碧色劲装,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眼下两抹淡淡的青影,流露出昨夜未得安寝的痕迹。


    她正望着远处蒸腾的岚雾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那嗓音微哑,浸着慵倦,尾音刻意地放得轻软。


    俞宁的背脊倏然僵直。


    无需思考,她已识出这声音的出处。


    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夜这道声音还缱绻在她的耳畔,呢喃着:“我的宁宁。”


    魇梦的余悸尚未散尽,此刻乍闻此声,她竟有些不敢回头。


    “师姐。”徐坠玉不舍地,又唤了一声,语调低下去,像是在示弱。


    俞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般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俞宁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


    徐坠玉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是介于朱砂与海棠之间的茜色,色泽鲜润却并不过分张扬。


    他的头发同俞宁一般,扎成了高马尾,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在红衣映衬下,显出近乎秾丽的漂亮。


    他披罩了一件窄袖束腰的锦袍,款式利落,衣襟与袖口处以略深的红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腰间系着条玄色绦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线条。


    徐坠玉向来偏爱清冷颜色,月白、霜青、鸦黑,衬得他气质出尘,有皎皎如月之态。


    可如今这一身茜红,却潇洒地冲淡了那份疏离状。仅是站在那儿,便是书生白马的少年意气。


    他的身后是枝桠横生的古松与翻涌的云海,身前是碎金般的晨光。


    红衣灼灼,仿佛要将周遭的雾气都点燃。


    徐坠玉迎着俞宁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甚是明朗,但不知为何,俞宁却从中瞧出了几分难抑的苦涩。


    “不好看么?”他微微歪头,发末尾梢随着动作轻晃,“想着要出门历练,穿鲜亮些,或许……能辟邪?”


    “也能时刻提醒着我,有一些事情,是假的。”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


    “什、什么?”俞宁从惊艳中回过神,她只在恍惚中看见徐坠玉的唇瓣翕动,却并未听清他的言语,复又问道。


    “噢,没事。”徐坠玉眸光一闪,随意地岔开话题,“师姐昨夜睡得可好?”


    俞宁闻言,觉得荒谬,颇有点想笑。


    她能说什么?说做了个关于你的、荒诞又可怕的梦?说梦见你把我禁锢在一条满是黏液的昏暗长廊里,说要我永远陪着你?


    还咬她的耳垂,舔-弄她的耳廓。


    “……还好。”


    俞宁的脸红红的,她含糊地应着,抬起眼飞快瞥了徐坠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话音刚落,俞宁便想去扇自己的嘴。


    她在说些什么啊!这和直白地说“睡得不好,噩梦缠身”有什么分别?


    “巧了,我也做了个梦。”


    徐坠玉的唇线抿得有些紧,他的视线落在俞宁的脸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些潮湿的记忆。


    他的声音干涩:“我梦见你,穿着嫁衣。”


    “嫁衣很红,衬得你……”徐坠玉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的情绪,“很好看。”


    但他蓦地,语出惊人:“但是你却死了。穿着嫁衣,死在我的怀里。血流了满地,怎么都止不住。”


    俞宁:“……啊?”


    原来,都做的是噩梦啊。而且听起来,师尊的梦似乎……更惨烈些?


    但俞宁还有些好奇,在师尊的梦里,自己嫁与了何人。


    所以她便问出来了。


    但徐坠玉明显不想回答。


    “好吧好吧,不提这个。”俞宁摆摆手,“我昨日送你的定魄丸,你吃了么?”


    “吃了。”徐坠玉苦笑,“师姐,这香丸你是从哪里寻来的,我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那不是定魄丸!”


    遥遥地传来一阵苍老的叫声,由远及近。


    守阁的老者气喘吁吁地奔上云坪,他的满头白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两个青瓷小瓶。


    他冲到俞宁和徐坠玉的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因急奔而涨红。


    “可算赶上了……”老者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中瓷瓶往前一递,满脸愧色,“二位,老朽……老朽是来赔罪的!”


    他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懊恼得几乎要捶胸顿足。“昨日,姑娘来取定魄丸,老朽一时昏聩糊涂,竟、竟拿错了药!”


    他将两个瓷瓶高高举起,“这才是真正的定魄丸,清心凝神,助眠安神,乃老夫亲手所制,绝无差错!而昨日我给姑娘的那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魇心丸。”


    俞宁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魇心丸是什么东西。


    “魇心丸以梦魇兽的内丹为引,辅以七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此药服下,必入深梦。梦境非凭空而生,而是映照服药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所以,此药通常都用于辅助修士勘破心魔,且服药后需有师长在一旁护法……””老者看向俞宁,又看向徐坠玉,脸上写满后怕。


    “梦中所见所感,栩栩如生,难辨真假。曾有心志不坚的弟子因此陷入梦魇,险些走火入魔,神识受损!”


    “老朽糊涂啊,竟将此药误作定魄丸给出,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俞宁闻言,怔然。


    所以,她当是在潜意识里,怕了师尊么?


    她忧于他的阴晴不定,怖于他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暧昧的话。


    以及他们之间,理不清剪还乱的复杂关系。


    她下意识掀起眼皮,看向徐坠玉。


    可相较于俞宁的惊疑不定,徐坠玉的反应却显得正常得多。


    毕竟他的心下早已了然。


    他一向知晓自己龌龊的心思,他恐惧于俞宁会爱上别人,恐惧于她所有的好都是有所图谋,在达成目的后便会抽身离去——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二位……”老者见空气凝滞,无人言语,心中更慌,他连忙将真正的定魄丸塞进俞宁和徐坠玉的手中。


    “这瓶才是正药,快服下,可解魇心丸残留之效。”


    俞宁动作机械地接过小瓷瓶,拔开塞子,看也不看便将其中的一枚褐色药丸倒入掌心,急匆匆送入口中,甚至忘了取水。


    然而药丸干涩,瞬间哽在喉头。


    最后还是徐坠玉拍着俞宁的肩膀,将其顺了下去。


    因顾及着俞宁在场,徐坠玉并未苛责那惶恐不安的老者,只神色淡淡地将他劝离。


    晨光愈盛,将二人的影子压缩成块状,最后氤氲着交叠在一起。


    “师姐。”最终还是徐坠玉打破了沉默,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该走了。”


    他并不知道俞宁梦到了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她的梦,与他有关。


    徐坠玉的声音里潜藏着一丝他并未意识到的,近乎祈求的确认——确认她还会将手交给他。


    俞宁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他。


    徐坠玉的红衣依旧灼目,发梢随风轻扬,少年气的装扮下,那张脸五官精致,却也苍白得脆弱。


    俞宁迟钝地想,师尊梦到她了,但是梦中的她却死去了。


    所以,他是在害怕么?


    良久,俞宁缓缓抬起手,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安抚性的。


    触手冰凉。


    徐坠玉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纤细的手牢牢包裹,握紧,却也小心地控制着力道。


    “嗯。”俞宁无知无觉地被他牵着,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


    徐坠玉弯了眼睛,他另一只手并指掐诀,唤了一声:“朔雪。”


    清越的剑鸣响彻云坪,寒气凛冽的长剑应声出鞘,悬停在两人身前。


    俞宁看着亮晶晶的朔雪剑,小声:“不能……乘飞舟么?”


    若是往日,她不会多想,只会觉得同师尊共乘一剑很是令人欢欣,但此刻,她却莫名有些抗拒。


    徐坠玉察觉到了俞宁言语间的意味,他抿唇,但声音依旧温柔。


    他耐心解释着:“师姐,乘飞舟需提前向宗门报备行程,手续繁琐,恐怕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扫过俞宁腰间插着的那柄莹白骨扇,温和地补充:“师姐的灵宝虽千好万好,攻防一体,却无法用于长途御空而行。”


    言下之意明了:你没有其他选择。


    俞宁抿唇,没说话,她轻盈地跃上朔雪剑。


    “冒犯了。”


    徐坠玉松开牵着俞宁的手,改为虚虚地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操控着御剑。


    “师姐,站稳。”徐坠玉低声嘱咐,声音近在咫尺,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将俞宁环绕。


    下一瞬,朔雪剑化作一道白虹,载着两人破开云气,朝着云海之下的苍茫大地疾驰而去。


    俞宁在半空中,微微垂眸,看着腰间那只虚扶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这只手,曾在梦中曾用力扣住她的腕骨,摩挲过她的脸颊,圈禁住她的脖颈……


    她猛地闭上眼,将这画面驱散。


    只是梦而已,是药力催生的、源于恐惧的幻象。


    她不断地告诉着自己。


    ****


    朔雪剑敛去寒芒,落在一处远离官道的僻静山坳,惊起几只正在枯草丛中觅食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俞宁下了剑,环视四周。


    只见林木萧疏,枝桠光秃,远处田垄阡陌纵横,几缕灰白的炊烟从山脚村落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这是属于人间的温吞。


    “青河村情形未明,恐有危险。今夜我们便先在此镇借宿,顺便向当地人打探些消息,看看有无卷宗未载的线索。”


    徐坠玉收剑入鞘。


    “好。”俞宁的态度认真起来,无论私下如何尴尬,既然接下宗门任务,便需以正事为先。


    他们步行片刻,一条略显泥泞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蜿蜒着通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迹——安木镇。


    镇子比想象中更热闹些。夕阳西下,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吆喝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我去找个人探一下罢。”俞宁贴近徐坠玉的身体,踮起脚与他耳语。


    徐坠玉很自然地俯了身子,配合着她的高度:“可,但说话要隐晦一点,以防打草惊蛇。”


    俞宁耳边微痒,她迅速退开半步,点了点头。


    她明白师尊的意思,有些邪祟手段诡谲,耳目上天入地,确实需得谨慎。


    俞宁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的异色,继而挂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


    她朝街边一个蹲在阴影处、守着几捆干柴和零星山货的老汉走去。


    “老人家,麻烦问一下。”


    俞宁蹲下身,与老汉平视,声音清甜有礼,“我和哥哥途经此地,不知镇上可有干净的客栈,供我们暂歇一晚?”


    她天生一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弯,眸光清澈,很容易博人好感。


    老汉见她态度亲切,衣着不凡却不似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人,便很乐于解惑:“有有有!镇东头的悦来客栈就不错,掌柜的姓王,是个实在人,价钱也公道。”


    “谢谢。”俞宁状似无意地继续开口:“我和哥哥是来游山玩水的,所以还想请教您,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好地方?”


    “哎哟,姑娘你可问对人咯!”老汉来了兴致,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列举了好几处本地人常去的山水景致。


    但末了,他话锋一转:“不过啊,有一处地方,去不得,千万去不得!那里……可邪门得紧!”


    “哦?”徐坠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小角碎银,蹲下,置放到老汉脚下摊开的粗布上。“愿闻其详。”


    老汉见之,眼睛一亮,他快速将银子拢入掌心攥紧,像是生怕它跑了。


    得了好处,老汉谈兴更浓,喋喋不休:“青河村……不太平啊!就这三个月,已经接连没了三个水灵灵的姑娘!都是定了亲、等着过门的好闺女!”


    这与卷宗记载相符。俞宁凝神倾听。


    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第一个,是村东头赵铁匠家的幺女,腊月里定的亲,开春就要嫁到邻村去。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还帮着她娘纳鞋底,说说笑笑,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穿着红嫁衣,躺在闺房里,脸上还带着笑!吓死个人!”


    “第二个,是村里李夫子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的,许给了镇上粮铺的少东家。被发现时,一样是穿着红嫁衣,笑着没的。”


    “第三个,唉,就是十天前,村正家的闺女!那姑娘模样是顶顶好的,性子也爽利,要嫁与的是县里的一位秀才公。谁知道……唉!”


    老汉连连叹气,摇着头:“衙门里的仵作老爷来验了,说是身上没伤没病,也没中毒,干干净净的,就像是……自己笑着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可哪有大活人穿着嫁衣睡死的?还连着三个!县衙来了几拨人,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屁!后来,大家私底下就都传……是鬼新娘索命!”


    “鬼新娘?”徐坠玉眉梢微动。


    “对!这是老辈人传的闲话,说是什么含冤而死的新娘子,阴魂不散,专挑要出嫁的姑娘勾魂……”老汉的声音越发诡秘,:“而且,怪就怪在……”


    他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萦绕鼻尖。徐坠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未后退。


    “据那几家哭晕过去的娘,后来零碎说的……姑娘们走的那天晚上,半夜里,家里人迷迷糊糊的,好像都听到过极轻的、像是唱喜歌的调子,飘飘忽忽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外,听不真切调子,也听不清词儿……也不知道是伤心过度做了噩梦,还是真的听到了那索命的鬼音!”


    唱喜歌?俞宁思索着,卷宗上并未提及此细节。


    “还有更邪门的。”老汉咽了口唾沫,“赵铁匠的婆娘后来哭诉时说,她闺女走后,她们收拾闺女屋子,发现闺女枕头底下,压着一小截……红色的丝线。”


    他比划着,手指颤抖:“像是从嫁衣上不小心勾下来的,但那颜色……特别艳,艳得刺眼,跟寻常嫁衣的红完全不一样,红得像……像血刚染上去似的!”


    “摸上去……还有点湿冷湿冷的,不像布料,倒像是……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李夫子家好像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但都吓坏了,不敢声张,悄悄拿到灶膛里烧了,连灰都不敢乱倒。”


    “青河村现在啊,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若是没有婚嫁喜事吸引那鬼物,它会不会就开始随机害人?”


    “所以,但凡是有点门路和积蓄的人家,都在想方设法往外搬,投亲靠友。剩下走不了的,更是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吹灯拔蜡,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比坟地还安静。”


    言罢,老汉脸上皱纹更深了。


    事情既已了解得差不多了,与徐坠玉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向老汉真诚道谢。


    徐坠玉又仔细问了悦来客栈的具体方位,两人便告辞离开,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师姐怎么看?”徐坠玉走出几步,侧过脸,问道。


    “听这些描述,我心中有一些模糊的猜测……”俞宁沉吟着,秀眉微蹙。


    “但线索仍嫌不足,未至青河村亲眼查勘之前,不敢妄下定论。”她顿了顿,“等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说。”


    “天,要暗下来了。”


    第46章


    清虚教,铸剑谷。


    奚珹长身而立。他手持一块剑胚,指尖灵火升腾,没入其中。


    “奚师叔,掌门差人送来了一批云铁,说是库房珍藏,请您看看,是否合用。”一名年轻弟子捧着玉匣,恭敬地立于阶下。


    奚珹连眼皮子也没抬,只淡淡道:“放下吧。”


    待弟子退去,他放下剑胚,拂袖挥开玉匣。匣中的矿石幽蓝,其上泛着光斑,确为上品。


    但奚珹却无丝毫怜惜之意。


    他随意地捻起一块,在手上抛来抛去,而后微微运力,云铁顷刻间化为齑粉。


    显而易见的,奚珹的心情很不好。


    “莫云起……”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微笑起来。


    昨日他又发梦,梦见了这个贱-人。


    事实证明,若不将莫云起挫骨扬灰以泄愤,他的怨恨将永世难解。


    七百年前,他的这位好师兄以“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之名,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同僚将他定罪。抽仙骨,毁道基,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堕仙绝阵。而后踏着他淋漓的鲜血,登临剑圣之位,受万仙景仰。


    何其讽刺。


    只是,并未遂了莫云起的心意,他不仅脱离了阵法束缚,还顶着铸剑师的头衔重归上天,进入这仙界第一大教。


    铸剑师的身份是绝佳的掩护。毕竟,各峰长老、真传弟子,谁不想求得一柄上佳灵剑?


    借由炼剑、淬灵、修补法宝等由头,奚珹得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许多人,观察许多事。


    譬如,三日前来求剑的律法堂执事,言语间对当年剑圣陨落唏嘘不已,却隐约透出对某些记载的疑虑。


    又譬如,藏经阁那位总是醉醺醺的守阁老人,有一次酒后嘟囔“历史都是由活人写的,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去死”。


    奚珹意识到,莫云起不仅将“奚珹”存在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似乎后来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将与他沆瀣一气的同僚铲除。


    这倒意外地免去了他被旧识勘破身份的后顾之忧。


    奚珹缓步走出铸剑坊。


    举目四望,天光豁然,弟子御剑往来,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祥和盛景。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圣洁无垢、钟灵毓秀的仙门,内里早已是污浊不堪。


    他早就知道的。人心鬼蜮,从来不堪细究。毕竟人人皆吝啬于交付真诚。


    最负盛名那些年,奚珹高高在上,应有尽有。权柄、名望、力量、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皆在他翻掌之间。


    可他的心里却总是空着一块。


    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被那些平日低眉顺眼的同僚厉声斥为“邪魔奸道”,直到仙骨被一寸寸抽出,直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禁七百年,才终于明白——他缺的,从来不是外物。


    看似敬重他的人,不过敬畏他的力量与权位,一旦他失势,便迫不及待将他捶入泥淖;看似仰慕他的人,所欢喜眷恋的,也不过是他光环下的名利与皮相。


    落败之时,无人为他流过一滴泪。


    他缺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颗真诚相待的真心罢了。


    奚珹感觉到茫然。


    所以真心到底是什么?


    他遍寻不得,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思绪流转间,一个身影却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是俞宁。


    她接近他,帮他,所图为何?


    其实奚珹隐约明了,俞宁冰清玉洁,性子软,在她的心里眼里,尽是真善美。


    她与人为善,没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不愿承认。


    他不相信有近乎透明的情感,他不相信竟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


    所以他开始疑虑——她是不是图他铸剑师的身份?可清虚教内,地位更高者众。


    她是不是图他这的副皮囊?可修仙之人重塑形貌并非难事,更何况她身边从不乏俊美之人。


    难道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关怀么?


    不会是的。


    但末了,他也并未想出个所以然。


    半晌,奚珹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开始剖析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心思。


    难不成,他真被那日梅树下的话语影响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只需要关注自己应该关注的事,像过去一样。


    *


    人间,东宫。


    白新霁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勤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密报上。


    “南境三州冬汛,灾民逾十万。户部明面拨银三十万两赈济,经手官员一十七人。”他轻声念着,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讥诮,“至灾区实发……不足八万两。”


    下方,黑衣男子垂首肃立。


    “父皇啊父皇,”白新霁将玉佩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您既要彰显仁德,收揽民心,又舍不得真正放权让人彻查。这潭水,您是想让它一直浑着么?”


    “殿下,证据正在收集中。是否按计划……”黑衣男子低声问。


    “不急。”白新霁伸手,点了点密报上几个被圈出的名字,“先把这几条小虾米的罪证,透一点给御史台李怀明。那老东西刚正不阿,最恨贪腐,得了风声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咬住就不松口。”


    他微微扬起下巴,烛光在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等朝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水彻底搅浑,各方都忍不住伸手想摸鱼时……我们再站出来,帮父皇分忧。那时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殿下英明。”


    “还有一事。北疆军报,戎族异动,镇北侯请增粮饷军械,兵部只批七成。”


    “七成?”白新霁眨了眨眼,手指蜷握,叩击木榻。


    镇北侯是父皇的心腹老将,执掌北境军权多年,向来只听父皇一人调遣。兵部此番卡他脖子……是试探,还是打压?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让我们的人,暗中给镇北侯递个话。语气要恭敬谦卑,就说——太子殿下知侯爷忠勇为国,戍边辛苦。若军务真有燃眉之急,东宫私库尚有些许积存,或可暂解一时之困。”


    他强调:“记住,此事需做得万分隐秘。绝不能留把柄,更不能让父皇或侯爷觉得我们在结党营私、插手军务。只需让他知道,东宫……记着他的难处。”


    “属下明白!”


    言罢,他退下。


    白新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的月色凄清,映照着东宫的殿宇,巍峨却孤独。


    这囚笼般的繁华,他早已厌倦。


    世人皆道,人皇陛下格外疼惜他这个嫡子,不仅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及长后更是给予诸多历练机会,甚至允他至仙门历练,荣宠无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疼惜与无拘之下,不过都是算计。


    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有名分、有能力、却又不能真正威胁到皇权的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此,既可安抚朝臣、稳定国本,又可避免其他皇子过早觊觎,引发内斗。


    将他派往仙门修行,一来彰显皇室与仙道亲近,二来,也是理所当然地将核心的军权、财权、官员任免之权,依旧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朝堂上的老臣,对他这个太子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有算盘。


    可白新霁要的,从来不是被动等待,不是仰人鼻息。而是自由,与掌控。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联姻。


    联姻是条捷径,既能巩固他的权位,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俞宁留在身边。可惜,被俞宁当众拒绝了,她还拉着徐坠玉做了挡箭牌。


    白新霁眸色转冷。


    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俞宁终究是清虚教掌门之女,这个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权谋的漩涡。


    白新霁走回案边,拿起那枚与锦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微发光,显示俞宁此刻正在移动。


    她和徐坠玉已抵达了南境。


    南境偏远,蛮荒未化,历来是妖异邪祟之事频发之地。他虽知俞宁身负仙髓,修为不俗,但孤身远行,总归让人难以全然放心。


    更何况,同行的是那个心思难测、惯会扮柔弱的徐坠玉。


    他的摩挲着玉珠,心潮翻涌。


    她的方位,她的安危,皆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种感觉,让他稍感慰藉,却也更觉饥渴。


    *


    安木镇街头。


    俞宁突然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师姐可是着凉了?”身侧,徐坠玉信手凌空画符,一道暖金色灵光闪过,暖身符已成。他指尖轻点,将符力柔缓推入俞宁体内。


    “要不要寻家铺子添件衣裳?”他垂眸看她。


    “不必。”俞宁摆摆手,“我没事。”


    她眉头微蹙:“我只是觉得……好像有谁在背后念叨我。”


    徐坠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刻薄,他银灰色的眸子冷冷的:“师姐人见人爱,惦念着师姐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俞宁闻言,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徐坠玉却立刻偃旗息鼓。


    俞宁感到扬眉吐气。


    她近日有了个新发现,只要自己敛了笑意,板起脸来,师尊便会有所顾忌,不再口不择言。


    起初只是偶然观察到,在她因疲惫或心事而神色淡淡时,徐坠玉便会放轻声音,甚至噤若寒蝉。


    几次下来,俞宁渐渐品出些门道。


    是了,如今在这段关系里,她是师姐,他是师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若端出师姐的威严,他自然会怕。


    这个认知让俞宁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心,她觉得很有意思。


    竟有一天,她在上,而师尊在下。


    第47章


    俞宁是个心肠很柔软的孩子。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总要惦念着,寻机会还上十分。


    若是得了夸赞,她会很开心,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对方的好处来。


    所以此刻,她虽听出了徐坠玉话里有话,却也不恼,反而抬起亮晶晶的杏眼,真心实意地回赞过去:“师弟,你样貌好,天赋也高,喜欢你的人,定然也是很多的。”


    俞宁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徐坠玉的眼睛。


    目光如水。


    徐坠玉被她这般瞧着,又得了夸奖,唇角不自觉便弯了起来,心头飘然。可这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骤然僵住——因为,他听见俞宁轻声问道:“但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打扮得这么漂亮。”


    俞宁问得直白,但她并没有恶意。


    到客栈的路程并不算近,俞宁觉得,两厢安静,未免显得无趣。且,很容易让她再次想起昨夜那个悚然的梦。


    于是她偏过头,打量起身侧的人,想寻些话头。


    但这一眼,却让她品出了些不对味的地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师尊近日来,愈发爱好装扮自己了,每日皆穿些鲜亮色调的衣服,头发也梳理地很齐整。


    不仅如此,还熏着闻起来便很名贵的香。


    今日徐坠玉所着的这身茜色锦袍,乍一看惊艳,细看,做工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俞宁心下不免犯嘀咕。


    清虚教虽是仙门之首,却从不娇惯弟子。内门那点月例,多用来购置丹药灵石,绝负担不起这等锦衣华服、千金香料。


    更奇怪的是,徐坠玉曾亲口说过,他将大半积蓄都捐了出去,接济那些流离失所却资质不错的妖族少年。


    那时他眉眼低垂,语气带着悲悯:“他们无依无靠,想走正道何其艰难。我既有余力,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俞宁闻言,很是心疼,她只觉得师尊转世后虽命途多舛,骨子里却仍温良。


    可如今……


    离客栈还有些距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俞宁索性将那点疑惑问了出来,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对了师弟,你之前提过的,资助那些妖族子弟的事,如今可还在做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同我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坠玉一怔,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他该怎么解释?


    那些关于资助妖族少年的话,确实是他说过的,还不止一次。


    因为这是他取悦俞宁的手段。


    在某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他见俞宁对人间疾苦流露出怜惜的意味,便顺着她的话头,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人,此生仅此一次近乎本能的回护,还是幼时在清苦宗门内,为同屋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师弟抢下半个冷馒头。


    他在小师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那点微末的、飘忽的善意,早就在长久的磋磨中弥失殆尽了。


    起初为了在俞宁面前圆谎,他倒也敷衍地做过几桩好事。


    可后来,当他发觉俞宁的目光也会为旁人停驻,那份急于攥取她所有注意的焦灼,便让他将更多心思与花销,用在了修饰自身的这副皮囊之上。


    俞宁曾夸过他好看。他便想,或许能以这具肉身,多留住她一分目光。


    但岂料俞宁旧事重提,让他颇有些措手不及。


    “师姐观察得,很仔细。”徐坠玉沉吟片刻,抬起眼,唇角凝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这身衣服……是旧物了。”


    俞宁眨了眨眼:“旧物?”


    “嗯。”徐坠玉轻轻颔首,“这是我为入教派,特意置办的。”


    他的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我家中人,待我并不好,早早便舍了我,任我独自在世间飘零。仅有的几套不错的衣服衣裳,皆是我跑了无数铺子,做了许多零工才换来的。我想着,既要入仙门,总得穿得利落些,不能太落魄。”


    徐坠玉顿了顿,抬眼看向俞宁,银灰色的眸子里蓄着雾气。


    “前些时日,我整理旧箱笼时,偶然将其翻了出来。我想着此番是与师姐一同下山历练,总不能太过寒酸,丢了师姐的颜面,便自己动手改了改尺寸,瞧着倒也能穿。”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微微偏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那姿态脆弱又隐忍。


    俞宁看着他,一时无话。


    关于师尊早年颠沛的际遇,她未曾刻意探问,却也零星从旁人口中听过些许。他们说,徐坠玉生而丧母,父亲视他为不祥,厌恶他身负的妖族血脉,早早便将他驱离家门,言称此生不复相见。


    俞宁生出了愧疚——自己方才那般追问,岂不是在揭他的伤疤?


    “对不起。”俞宁小声说:“我不该这么问的。”


    徐坠玉摇头,神色释然,“既入仙门,前尘便该如烟隐去。更何况,师姐是在关心我,我心里是极欢喜的。”


    言罢,他伸出手,虚虚扶住俞宁的胳膊,“小心脚下,地上的石板松了。”


    徐坠玉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俞宁没有躲,任由他扶着,并肩往前走。


    暮色渐浓,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至于那些妖族子弟……”徐坠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我自然还在资助着。怎么,师姐不信我么?”


    俞宁听得心里发酸,哪里还敢疑心他的言行。


    她想起师尊曾经的模样——高坐云台,受万人敬仰,何曾为这些俗物银钱、衣衫体面蹙过眉?


    可如今的他,却要为一件旧衣解释再三,要为接济他人而苛待自己。


    “师弟,”俞宁停下脚步,拍拍胸脯,“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我。我或许本事不大,但总能帮你分担一些。”


    徐坠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应得简短,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切地厌恶起自己的卑劣。


    他利用俞宁的同情,编织虚幻的良善,以换取她纯挚的关怀与怜惜。可她,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想要贴近他、温暖他。


    但他很快便将这不合时宜的异样压了下去。


    有什么可矫情的呢?徐坠玉对自己说。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决定隐瞒魔脉、接近俞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用谎言维系。


    等他得到想要的一切后,届时,再慢慢偿还罢。


    “到了。”


    俞宁的声音将徐坠玉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栋三层木楼伫立在街角,檐下悬着写有“悦来客栈”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门前挂着一串风铃,有风拂过,泠泠作响。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徐坠玉上前一步。


    妇人眼光在两人质地不俗的衣物上扫过,笑容更深:“好嘞!上房一日三钱银子,包早晚两餐。二位打算住几日?”


    徐坠玉正欲从袖中取银,俞宁却已抢先一步,将足额的银钱轻轻放在柜上,对妇人道:“先定一日就好!”


    徐坠玉不明所以,却见俞宁凑上前来,轻声与他耳语:“收好你的钱,我请你。”


    她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都穷成这样了,还充什么阔气。


    徐坠玉哭笑不得。


    但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他物欲虽淡,可若往后与俞宁在一处,绝不能委屈了她。


    俞宁合该被如珠如玉地娇养着。


    只是,俞宁本人丝毫不知徐坠玉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否则定要惊得跳起来,大喊着“我不要师徒恋啊”,夺门而逃。


    “得嘞!”妇人利落地收下银钱,从抽屉里取出两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天字三号和四号房,在二楼最里头,清净。热水随时能打,晚饭稍后给您二位送到房里。”


    “有劳。”徐坠玉接过钥匙,转身对俞宁温声道,“师姐,我们先上楼瞧瞧。”


    楼梯是老旧的木头所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徐坠玉和俞宁十指相扣,理由冠冕堂皇:“楼梯陡,我扶着师姐。”


    俞宁此刻满心都是对徐坠玉的怜惜与歉疚,自是百依百顺,任由他牵着,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上了二楼。


    天字三号和四号房挨着,门对着门。徐坠玉推开三号的房门,侧身让俞宁先进。


    屋内比预想的宽敞,陈设简单,却拾掇得窗明几净。


    徐坠玉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客栈后院植着几株老槐,枝叶蓊郁,更远处是浸在暮霭里的连绵山影。


    “视野尚可。”他回头对俞宁道,“师姐看看可还满意?若不喜欢,我去换一间。”


    俞宁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挺好的,就这儿吧。先歇歇脚,用了晚饭再商议明日之事。”


    “师姐可是累了?”徐坠玉走近,俯身半蹲。


    下一刻,他的手竟直直地攀附上了俞宁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放松些,我帮师姐活络一下气血。”他语调温软,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俞宁整个人蓦地僵住了,她杏眼圆睁,满是不可思议。


    啊,这是在做什么?


    师尊如今竟这般具有服务意识了么!


    第48章


    “不、不必的……”


    俞宁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想将腿从徐坠玉的掌中抽离。


    虽说如今,师尊已不记得他们二人是师徒关系,但俞宁的记忆却分明。所以她哪里敢自己舒舒服服地躺着,反过来让师尊屈膝伺候啊。


    俞宁的顾虑很多,徐坠玉却浑不在意,不仅如此,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他稳稳地握住俞宁的脚踝,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


    “师姐,你乱动什么啊?”徐坠玉轻笑:“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你、我……”


    “奇怪?”徐坠玉歪了歪头,下一瞬,他微微直了身子,毫无预兆地倾压过来。


    “师姐是觉得,我离你太近了么?”


    那张漂亮到惊人的脸在俞宁的眼前放大,再放大。他的唇瓣甚至要刮蹭上俞宁的面颊。


    “这样呢?”徐坠玉很耐心地问询着俞宁的感受,气息滚烫:“若我靠得这样近,师姐会觉得排斥么?”


    俞宁闻言,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太近了。她怔怔地望进那双银灰色的眼,于其中,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迷蒙的、慌乱的。


    “还是说——”徐坠玉眼尾微弯,语调勾着蛊惑的钩子:“其实师姐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嚷,窗缝漏进一丝晚风,拂动桌案上油灯的火苗,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曳不定。


    俞宁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撞疼胸腔。


    她甚至暗中催动仙髓感应,想看看师尊是不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药。


    徐坠玉垂眸,看着眼神飘忽的俞宁,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愉悦地勾起唇角。


    他现在清醒得很,不过是在逗弄他的小师姐罢了。


    怎么办呢,他也想忍着,想一直装妥帖,但师姐这么可爱,他有点忍不住了。索性撕开些伪装,瞧瞧她的反应。


    都暧昧到这般地步了,她是会惊慌推开,还是会半推半就地陷进来?


    今日这身装扮费了他不少心思,若不物尽其用,岂不可惜。


    而这套色-|诱的路数,理所当然地奏效了。


    俞宁的仙髓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这也就意味着,师尊既没有中药,也没有被邪祟附体。


    那她不免感到有些迷糊了。


    分明是很寒冷的日子,俞宁的脸却热热的,几乎要烧着了,以至于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她分析着师尊的意图,他说什么?什么喜欢?


    啊,喜欢啊……


    俞宁的的目光掠过徐坠玉的眉眼、鼻梁,然后落在了他饱满的唇上。


    这里是糜红色的,和师尊今日的穿搭,好般配。俞宁完全是在天马行空地乱想。


    她的体内蕴着一股不知名的燥气,已阻断了她正常的思绪。


    如果徐坠玉能窥见此刻她心中所想,他定要笑得乐不可支——因为呀,他的小师姐,已被他蛊惑了。


    徐坠玉太美,而此刻的模样又太过旖旎。纵使俞宁无情丝牵绊,也理所当然地被引诱到了。


    毕竟,她只是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俞宁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发晕,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弱如蚊蚋:“师、师弟……”


    “嗯?”徐坠玉应得懒洋洋的,他松了对俞宁脸颊的钳制,为了听得更清楚些,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


    鼻尖几乎相触。


    俞宁被吓得往后一仰,脊背抵上冰凉的椅背。慌乱间,她的手胡乱抬起,抵在徐坠玉的胸前。


    隔着衣料,她听到——咚。咚。咚。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怎么不说话啊,师姐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徐坠玉高高在上地睨着俞宁,发现她有点情迷意乱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变成竖瞳了。


    她还在盯着他的唇看。


    徐坠玉的视线落在俞宁抵着自己胸口的手上。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磁,钻进耳朵里,酥了半边身子。


    “师姐的手在抖。”他说着,竟缓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扣住她的手指。


    “怕什么?”他问,似是在诱哄,“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师姐想不想尝尝我呢?”他的另一只手,点了点唇,“想吃这里吗?师姐。”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与我交吻么?”


    俞宁闻言,猛地吸了口气,她的脑子终于摆脱了迷乱。


    什么交吻?不不不,她没有这么想过。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是俞宁第一次下意识地逃避一件事——她方才看着徐坠玉的那点红艳,确实想要,扑上去,含住。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俞宁别开脸,飞快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徐坠玉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的思绪。他看出来了,俞宁很含糊,她也没理清自己的态度。


    俞宁:“……”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她,她并不想知道,也并不能知道。


    “那你又想做什么?”她反问,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怎么还好意思问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离得这般近,呼吸交缠,任谁都会脸热。


    可她也是真心疑惑——师尊究竟想从她这里试探出什么?


    “我啊……”徐坠玉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却忽然抚上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是想确认一件事。”


    “师姐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怜悯我身世凄楚——”他俯身逼近,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还是因为,喜欢我。”


    *


    千里之外,东宫。


    白新霁刚批完一沓加急奏报,正揉着眉心小憩。他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中,手里把玩着那枚与俞宁的锦囊相连的感应玉珠。


    玉珠大部分时间只是微温,安静地传递着俞宁平稳的灵力波动和大致方位。


    可此刻,玉珠陡然升温。


    ——当佩戴者心绪剧烈震荡时,这枚珠子便能感知到更具体的情愫。


    白新霁从翻涌的波动中,清晰捕捉到了“喜欢”。


    喜欢。好喜欢。


    紧接着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慌张、羞愤、无措。


    白新霁的动作一顿。


    喜欢什么?她在喜欢什么?


    与徐坠玉独处一室,她还能喜欢什么?


    白新霁倏然坐直身体,那双往日里流转着蜜色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死死盯着掌心滚烫的玉珠,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里之外那间客栈客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而他也确实能看到。


    白新霁在胸前结印,周身溢出淡淡的黑雾,那黑雾如丝如缕地爬出他张开的眼眶,而后将内里包裹着的眼球猛地拽出。


    黏连着血筋的眼球被黑雾托举着,升空,飘出窗外,遁入夜色。


    而在遥远的安木镇,悦来客栈的耳房中,挤入了一只眼球。


    那眼球搜寻着,最后来到了俞宁所在的隔间。它躲了起来,阴湿地窥探着。


    它看到徐坠玉跪伏在俞宁的身前,调笑着用手挑起她的下颌。它看到俞宁的脸上云霞蒸腾,红晕齐飞。


    从它的角度望去,那两人几乎唇齿相贴。


    他们吻在一起。


    白新霁猛地闭眼,抬手召回眼球,狠狠塞回眼眶。


    末了,白新霁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摊卧在榻上,任由血液将昂贵的衣衫染上污浊。


    常言道人界太子殿下天生流光气脉,是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郎。白新霁每闻于此,只觉可笑至极。


    这些愚民又怎会知道,他这副修炼圣体,是如何从天道手中抢来的。


    白新霁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秘咒,强行掠夺、炼化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机,贯入体内,这才打通原本滞涩的脉息。


    他所练的是不容于世的邪功。方才所用,亦是邪术。


    这是自修炼邪术以来,他第一次动用此法窥视。不曾想,竟看见这般画面。


    晦气。


    徐坠玉那个病秧子、那个惯会装可怜的贱-人,竟还用上色-诱的手段了。


    白新霁抹掉唇角遗留的鲜血,那张昳丽的面容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与清水泼洒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白新霁走到窗边,将窗户猛地推开,凛冽寒风灌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沸腾的杀意。


    他攥紧玉珠。


    不能等了。


    白新霁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符。这是他最隐秘的传讯法器,仅与几个死士相连。


    他将玉符贴上额前,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另一端的神识:“所有关于徐坠玉的消息——能查的、不能查的,尤其是他的身世和妖脉,给我散出去。要做得干净,就算是细查,也不能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世人向来捧高踩低。像徐坠玉这般身份的人若当真攀上了掌门的女儿,免不了让一些人眼热,自然而然的,流言蜚语也会接踵而至。


    他看得出徐坠玉骨子里的暴戾。那人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横亘在他与俞宁之间,届时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粉饰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徐坠玉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捅到俞宁的面前。


    他的小师妹,还是太单纯,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徐坠玉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与可怜所迷惑。


    没关系,他会帮她看清楚。


    他会把徐坠玉那身光鲜皮囊下的肮脏与不堪,一点一点,剥开来,摊在阳光下,摊在她面前。


    至于现在……


    白新霁唤来内侍,眉眼低垂,语气平淡:“去诏狱提个死囚,带到暗室。手脚干净些。”


    内侍恭敬应下,早已习以为常。


    待人退离,白新霁复又坐回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缓缓合眼。


    他那点在末世里衍生的虐杀欲,终究还是难平啊。


    第49章


    暗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一切声响隔绝。白新霁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地上那滩逐渐蔓延开的血污。


    烛台上的白蜡燃得正旺,将室内蒙上一层惨淡的亮色,也照清了墙上飞溅的液点,以及地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白新霁悠哉着,他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踱着步子,缓缓走近。


    他的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细微的濡湿声响。


    那团或可称作为人的东西似乎还有气息,胸腔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向外延展。


    白新霁在刑架旁的乌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支颐。他感觉脸上有道温热的痕迹,便抬手,轻轻抹了一下。


    摸了满手的血。


    他垂眸看了片刻,而后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去了。


    “疼么?”白新霁餍足地喟叹道。


    地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从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应该很疼吧。”白新霁没有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唇角甚至噙着温顺的笑意:“肋骨断了七根,右腿膝盖骨碎了,左手五指的指节全碾成了粉——本宫亲手碾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可是,你知道么?这世上有些疼,比皮开肉绽、筋骨俱碎……还要难熬千百倍。”


    比如,一辈子都不曾安生,过去忙着在末世求生,如今又在忙着在朝堂周旋。


    比如,因修习邪术,日日夜夜皆要遭心神俱裂般的反噬。


    又比如,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在旁人的怀中意乱情迷。


    白新霁闭上眼,深深喘息。密室里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肺腑,抚平了他胸腔里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怨气。


    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显于众人面前的那副温光风霁月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白新霁对着地上那摊血肉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偏偏今夜,本宫需要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足足竟有上千件之多。


    “这些器具,我也记不大全,有许多都不知用法。”他随意地挑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走回刑架旁,蹲下身,很好脾气地开口:“所以,仁兄,你来帮它们开开刃罢。”


    说着,他用刀尖轻轻将那人残破的衣袖从皮肉上剥离。


    “你听说过凌迟么?”白新霁慢条斯理,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风月之事:“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却偏要让人活到最后一刀——那是门手艺活。”


    刀尖贴上皮肤,缓缓下压。


    “只可惜,本宫没那个耐心。”他手下微微用力,一片肉被生剔了下来,“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疼痛这东西啊,是有阈值的。”


    鲜血涌出,地上的人猛烈抽搐起来。


    “超过了那个阈值,人就麻木了。”白新霁将那片分离的皮肉随手丢开,刀尖转向另一处,“所以要让痛感起伏,有张有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说话间,又剔下三片。


    “就像现在。”白新霁停了手,看着地上那人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身体,“你疼得快昏过去了,是不是?”


    他忽然伸手,扣住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转向自己。


    “但你不能昏。”他轻声说,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赤红的丹药,强硬地塞进对方嘴里,“本宫准你昏了么?”


    “你不许学她,她也是这般不听话。”白新霁颇为无奈地托着腮,蹙着眉,语气嗔怨,就要落泪:“但我也没办法,她又不像你,她啊,娇贵得紧,打不得、也骂不得。”


    “不仅如此,我还要时刻哄着她,在她面前装样子。”


    白新霁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啊,是很善良的人,如果被她瞧见了我现在的这副样子,那可真算完了。”


    “不过呢,你死在我的手下,也不算冤枉。你抛弃妻女,终日流连赌坊,最终因欠债不还被堵截,混战中劈死一人,谁料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这才被抓来做了死囚。”


    “若是她见了,想必也不会同情你,毕竟按我们那里的话来讲,你就是个人渣。”


    丹药入口即化。不过数息,地上那人本已涣散的瞳孔竟重新聚焦,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很好。”白新霁见状,满意地松开手,重新拿起柳叶刀,“我们继续。”


    时间在暗室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烛泪一滴滴堆积,只有皮肉剥离的撕扯,只有鲜血滴落的啪嗒声,和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绝的呻吟。


    白新霁的神色隐隐透着癫狂。他甚至会时不时停下来,端详自己的手法,偶尔皱眉,仿佛对某个细节不满意,便又补上几刀。


    直到地上那具躯体终于不再动弹,连最细微的抽搐都已停止。


    白新霁撇下柳叶刀。刀刃沾满絮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站起身,走到墙沿的一处铜盆前,仔细地净手。他不疾不徐,将每一根手指、每一处指缝都洗净,再用雪白的绢帕慢慢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那团模糊的肉泥。


    “拖出去。”他淡淡吩咐。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


    白新霁不再停留,推开暗室的门,步入外间的书房。事已毕,他心中那股暴戾的痒意终于平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眨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纯真又无害。


    *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烛火摇曳。


    “怎么不回答?”徐坠玉步步紧逼,语调缱绻:“师姐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弄不明白么?”


    俞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师尊在问她,是否喜欢他。


    俞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春日初绽的桃花,雨雪纷飞后澄澈的天空,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泉水。而师尊呢,他长得很美,对她也很好,就连身上的味道也令她感到舒适。除了偶尔阴晴不定外,几乎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以,她自然是喜欢的。


    可这份喜欢,与往日里喜欢花草天地的情感,似乎又有些不同。那不同之处像雾里看花,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真切。


    俞宁彻底宕机了。她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壅塞在那里,阻碍着她将这件事想个明白。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动纠缠着她,让她的理智寸寸碎裂。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打架——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紧紧盯着徐坠玉那两片鲜嫩的唇,那色泽与他今日的茜色锦袍相得益彰,漂亮得触目惊心。


    另一个却嘶喊着前尘旧影:师尊高坐云台,清冷矜贵,不染尘埃。他执卷教她心法时垂落的侧脸,他罚她抄写时微蹙的眉峰,他受万人朝拜时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


    不该是这样的。


    “我……”俞宁的口中艰难地挤出字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徐坠玉贴近,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他像一株食肉的藤蔓,紧紧地缚住俞宁,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


    “不知道要不要推开我,还是不知道,想不想让我继续?”


    徐坠玉垂下眼皮看她。


    俞宁的睫毛抖得厉害,纤细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看见了。


    他默默地想,当一个人感到害怕却并不推拒,那是出于什么原因?


    啊,定然是喜欢罢。至于他的小师姐为什么哑着嗓子不说话,想必是因为她太腼腆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愿意往前迈出这一步,便够了。


    徐坠玉俯下身,昂贵的熏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铺天盖地。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俞宁猛地闭上眼睛。


    不能看,她太蛊惑。


    可黑暗反而让感官更敏锐——他指尖的温度,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那越来越清晰、分不清是谁的如鼓心跳。


    “徐坠玉。”俞宁连名带姓唤他,她呜咽着,很委屈:“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心里很难受,像被什么攥紧了,喘不过气。


    “我想做什么?”他轻轻笑了,鼻尖几乎蹭上她的,“师姐不是猜到了么。”


    话音落下,他忽然低头——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停住。


    只差毫厘。


    俞宁能感受到他唇瓣散发的热度,能想象那两片糜红覆上来的触感。


    她浑身绷紧,理智尖叫着绝对不能这样,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她的手软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一汪被搅乱的春水,泄了所有力气。


    徐坠玉只停在那里,低低地问:“师姐希望我继续么?”


    他在逼她。逼她承认,逼她面对。


    也是在给她最后反悔的时间。


    但俞宁哪里还有余力思考他的用意?徐坠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靠近的动作,都需要她用漫长的时间去反应、去消化。以至于他已经凑得这样近了,近到呼吸可闻,俞宁却依旧怔忡着,仿佛置身一场混沌的梦,无知无觉。


    她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想用疼痛换来一丝清明。


    可身体却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她没有躲。


    甚至,她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细弱的呻-吟,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徐坠玉的眸色暗了一暗。


    够了。


    他不再犹豫,径直吻了下去。


    第50章


    又热,又软。


    俞宁的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的唇舌被徐坠玉含住,吮吸。这般姿态,与其说是在亲她,倒不如说是在吞吃她,要连带着头发丝儿一起,将她拆解入腹。


    徐坠玉终究是妖,即使入了仙门,修了清心寡欲的功法,那与生俱来的妖性却并不可根除。


    妖性本淫,贪恋欲海欢愉,此刻他缱绻着,亲吻她的方式便是明证——他毫无章法地咬她的唇,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会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地舔一口,亵-玩着。


    他的牙齿有一点尖锐,但他怕伤着俞宁,便刻意敛了力道,只是厮磨。


    俞宁像被抛到了云端,她迷迷糊糊地想,徐坠玉好像一只小狗啊。


    过去,她一人独居在山上,除了裴青青偶尔来寻她玩乐以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终日对着云海花木,难免觉得空落。师尊瞥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嘴上并未多说,但转首间,便遣人送来了个毛茸茸的小金毛。


    小金毛有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小小的耳朵、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阳光。俞宁抱着它,喜欢得舍不得松手。


    她甚至还亲手为它做了个窝。


    许是因为俞宁有仙髓傍身的缘故,天性纯洁的生灵很容易对她产生亲近。小金毛亦是如此,它总是翘着一条短短的尾巴,吐着舌头,绕着俞宁转圈圈,它尾尖的绒毛蹭到俞宁光洁的小腿上,有些痒,逗得她咯咯直笑。


    此刻,徐坠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灼热的呼吸缠绵,吞吐间,尽是暧昧的余温。这奇异的亲密竟让她感到一种沉沦的舒适,暖意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筋骨酥软,疲态尽显。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前尘记忆,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起初,俞宁只是被动地承受,任由他予取予求。直到——她的舌尖被勾住。


    徐坠玉仿佛要尝尽她每一寸气息,吮吸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滑到了她腰间,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她死死按向自己早已滚烫的身躯。


    俞宁的意识浮沉,臂弯竟也无意识地攀附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颈后微潮的发根。


    她只能感知到唇舌间濡湿交缠的啧啧水声,感知到他有些粗粝的手掌隔着衣料摩挲她的腰线,感知到某种陌生而汹涌的快意,正从尾椎一路窜上头皮,让她忍不住娇喃呻-吟。


    窗外夜风呜咽,室内烛火噼啪,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纠缠,不分彼此。


    直到俞宁再也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她出于本能开始抗拒,推搡着徐坠玉的胸膛,他这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距离。


    徐坠玉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未餍足的暗色,他盯着俞宁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牵扯出的银丝,低哑地笑:“师姐……”


    话音未落,俞宁猛地瞪大眼睛。


    方才被情-欲蒸腾得混沌的脑子,在唇瓣分离的瞬间,骤然清醒。


    ——她在做什么?


    ——她刚刚在和谁交吻?


    师尊!


    是师尊吗?


    俞宁像是被棒槌重重地砸了一下,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凌乱,最后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就连牙齿都在打战。


    没有情丝,只意味着她不会爱人,但并不等价于她不晓人事。亲吻意味着什么,唇齿交缠代表着什么,她再懵懂也清清楚楚。


    那是道侣之间、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密。是欲-望,是情动,是不该存在于师徒之间的,悖德的逾矩。


    哪怕徐坠玉已转世忘却前尘,哪怕他以师弟的身份靠近,哪怕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他的师姐。


    但依旧不行。


    这绝对不可以。


    因为她记得。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眼前这个眉眼间饱含无边春色,唇瓣糜红的男人,曾高坐云台受她虔诚跪拜、执卷教她心诀剑法。他如冰似雪,将她从尘埃里捡起,舍命救她,给了她一切。


    “不……”


    俞宁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徐坠玉,力道之大,连带着她自己也撞向身后硬实的桌沿。


    "师姐"徐坠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眼中情-欲未散的迷蒙被疑惑取代。他生怕俞宁撞疼了,眉头蹙起,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


    “别碰我!”俞宁像被烫到般尖叫,那声音似是生吼出来的。


    她慌乱地抬手擦拭着自己的嘴唇,手背反复摩擦着那块红肿的肌肤,仿佛要抹去某种肮脏的痕迹。她的眼眶迅速通红,蓄满了惊惶的泪水。


    她深深地看了徐坠玉一眼。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迷离温软,只剩下满满的惊恐,自责、以及近乎崩溃的破碎。


    “师尊……不、不,师弟……”


    “我、我不能……”俞宁语无伦次,她转身踉跄着扑向房门,手指哆嗦着拉开门闩,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髻,就像逃离什么可怖的怪物般,投入了门外漆黑的走廊。


    “师姐!”徐坠玉在身后唤她。


    俞宁却头也不回,沿着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客栈。值夜的伙计被惊醒,揉着眼探头,只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跌跌撞撞推开客栈大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


    俞宁漫无目的地奔跑,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肺叶刺痛如烧,她才不得不停下,扶着路旁的一棵树剧烈喘息。她的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刺骨地凉,连带着面皮都紧绷。


    她低头,死死地压住自己不停颤抖着的双手。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徐坠玉颈后皮肤的温度与触感,唇上更是鲜明地烙印着被吮吸,啃咬,舔-舐的酥麻与微痛。


    羞愧。


    恐惧。


    难堪。


    自我厌弃。


    种种情绪绞缠成一股狰狞的藤蔓,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撕裂。她怎么会怎么会任由师尊那样对她甚至在某一刻,那陌生的感官洪流中,她竟可耻地沉溺了一瞬。


    都是她的错。她明明承载着所有的记忆,明明知晓两人的身份与过往,却还是选择放任自己迷离。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师尊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知晓了今夜种种,该对她有多么失望,多么嫌恶。自己含辛茹苦,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竟是个被本能支配,胆大包天玷污师尊清白的孽徒。


    绝望淹没了她。俞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脚下泥土,她恨不能寻一块豆腐撞死。


    然后,就在这时,远处长街尽头,蓦地飘来一阵诡异的乐声。


    似唢呐,又似箫管,音调扭曲尖利,像是哀乐。一点猩红的光亮在街角浮现,缓缓朝这边移动。


    俞宁屏住呼吸,转身去了一处墙面的拐角,贴着墙根阴影缩紧身体。


    那红光渐近,定睛一瞧,竟是一列迎亲的队伍。


    可大半夜的,谁家会行嫁娶之事?


    俞宁细思极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字眼——鬼。


    四个面色惨白、腮涂血红纸晕的纸人轿夫,抬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低垂。前方两个提着惨白灯笼的纸人引路,灯笼上却贴着血红的囍字。乐声是从队伍中间几个吹奏的纸人口中发出的,它们嘴巴开合,眼神空洞。


    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整支队伍飘一般滑过青石板路,寂静无声,只有那扭曲的乐音和纸片摩擦的窸窣响动。


    阴风卷起街道上的枯叶,盘旋着掠过花轿。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遥遥地瞥见轿内坐着的新娘——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可那双手,肤色青白,指甲漆黑尖长。


    而那身鲜红的嫁衣上,隐隐有深色的水渍不断渗出、滴落,在轿子底部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是鬼新娘。


    但是,鬼新娘不应该待在青河村么,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俞宁屏息凝神,警惕地打量四周。街道两旁屋舍俨然,却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窗内无光,仿佛对这支穿行而过的诡异队伍毫无察觉。像是只有她一人能听到这异响,见到这诡事。


    不及她理清其中蹊跷,那支迎亲队伍的速度便忽然加快,眼看着队伍就要从她藏身的巷口经过,朝着镇外荒山方向飘去。


    俞宁咬了咬下唇,回头,望了一眼客栈所在的方向。徐坠玉或许已经追了出来,正在四处寻她。但她此刻心乱如麻,愧悔交加,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想见到他,至少现在不想。


    俞宁几乎没有犹豫。她从腰间锦囊中快速摸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符文。指尖微动,匆匆在其上留下"暂安,勿寻,有事探查"几字,并附上一缕极淡的气息印记,标明自己将去的方向。


    随后她手腕一扬,符文化作一点微光,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后,她隐去身形和气息,如同暗夜里的一片影子,遥遥缀在了那列诡异的队伍最后方。


    只是,因心神激荡而致灵力不稳的俞宁并未察觉,那枚仓促发出的传讯符文,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因承载的灵力后继不济,光华迅速黯淡,最终在夜风中无力地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悄然坠落在一处无人角落的积雪之中,被迅速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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