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宁宁,你怎么了?”徐坠玉垂眸,见俞宁神色怔忡,不似往常,以为她是被方才与柳烟的交手惊着了,便想着安抚她。


    他的指尖轻轻上移,带着几分试探,暧昧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语带轻笑:“怎么魂不守舍的?”


    耳垂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俞宁一个激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份亲昵。


    徐坠玉的笑意僵在唇角。


    “没事,我们走吧。”待反应过来后,俞宁敛眸,“方才的动静太大,怕是已经惊动人界的官府了。师兄想必已在周旋,我们下去找他。”


    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拂开徐坠玉的手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俞宁愕然回首,只见徐坠玉面白如纸,双目紧闭,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弟?徐坠玉!”她心头一紧,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揽住他的肩头,指尖急切地搭上他的腕脉,却感脉搏处强有力,并无甚羸弱的迹象。


    俞宁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柳烟的那句警示再度浮现心头——小心你身边的男人们。


    她是在暗示徐坠玉的欺瞒么?


    魔脉之事,他讳莫如深,她理解,毕竟这确实是一件难言之事。可此刻盘踞在俞宁心头,让她惴惴不安的,另有其事。


    譬如……仙髓。


    柳烟说,欲取仙髓,需承负仙髓者献出一颗真心。


    俞宁迟钝地想:他待她的那些好,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与亲近,难道都是为了博取这颗真心,为了谋夺她这身仙髓?


    但是……他是她的师尊啊。


    俞宁感到有些迷茫,她的眼眶有些发涩。


    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清心洞闭关,徐坠玉与她神识相交后,她偶尔能听到到徐坠玉体内那怨灵充满蛊惑的低语。


    她听见怨灵向徐坠玉提起过——仙髓。


    *


    俞宁看着昏迷不幸的徐坠玉,揉了揉额角,觉得头疼。方才与柳烟交手,他虽非主力,却也招式凌厉,气息平稳,怎么转眼间就……


    总不能是装的吧?


    想到奚珹或许无事,她便试图催动传讯符寻他相助,却不知是不是柳烟在此地布了什么阵法,残阵干扰下,符光黯淡,无法传出。


    无奈之下,俞宁只得勉力扶起他。徐坠玉的长相清隽,但身形却挺拔沉重,她只堪堪及他肩头。为了不让他滑落下去,俞宁只好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


    只是还没走几步,徐坠玉的头便无力地歪倒在她的脖颈处,发丝纠缠,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俞宁简直要尖叫。三百年后的师尊打遍天下无敌手,曾上九天擒龙,下五洋捉蛟,修为深不可测,为人清冷自持,怎么如今不仅成了一打就倒的病秧子,还动不动和旁人亲密接触。


    若按师尊往日训诫,此等行径,便该斥之为——“无能,且孟浪!”


    所幸,未待她窘迫太久,援兵便至。


    “师妹,他这是怎么了?”白新霁慵懒地斜倚门框,漂亮的桃花眼扫过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俞宁身上的徐坠玉,语带戏谑,“堂堂冰灵根弟子,何时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奚珹立于一旁,但笑不语,只温和地对俞宁说道:“宁宁——在下可否如此称呼?你力战方歇,徐公子又颇有分量,还是交由在下吧。”说着便要动手将徐坠玉从俞宁的臂弯里扯出来。


    “我倒不知奚公子竟这般古道热肠。”俞宁听见徐坠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是很刻薄的腔调,原本昏迷的人,此刻竟慢悠悠地自行站直了身子。


    “你醒了?”俞宁讶然看向他,睁大了眼,“刚刚我怎么唤你都不应,推你也毫无反应,怎么突然就……”


    “抱歉,宁宁。”徐坠玉垂下眼,鸦羽微颤,缀上一层水光,端的是我见犹怜,“我也不知为何,许是你待我太好,令我心绪激荡,一时气息不稳,这才……”


    他的头随即转向白新霁和奚珹,眼神里闪过微不可察的挑衅,声音却脆弱,“你们知道么,方才为了护住我,宁宁险些受了伤。”


    白新霁:“……哈?”


    奚珹勾唇:“若依徐公子此言,那便更是不该了。若换作是在下,则必当以宁宁的安危为重,岂能反让她涉险相护?徐公子,你这般做法,着实有失妥当。”


    徐坠玉银灰色的眸子冷下来,瞳仁转动,无机质一般盯着奚珹瞧:“噢,奚公子在地下困守许久,想必是寂寥难耐,这才如此自来熟。相识不过数日而已,竟就亲密地唤上宁宁了。”


    俞宁顿感尴尬,她悄悄扯了扯徐坠玉的衣袖,想让他收敛些。这般阴阳怪气的模样,实在与他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也太过失礼。


    然而,徐坠玉并未理会她。准确地说,眼前这三个男人,无一人在意她的劝阻,兀自横眉冷对,言语间机锋暗藏,滔滔不绝。


    俞宁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只觉得心力交瘁。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劝和的念头。


    虽不知他们为何如此,但看这架势……似乎都挺乐在其中的?罢了,她还是莫要凑这个热闹,自寻烦恼了。


    只是过了许久,三人还是并无任何偃旗息鼓的架势,吵得俞宁头痛。最终,俞宁强制压下心头无奈,好说歹说,才勉强将这针锋相对的三人分开。


    然而事后问起,竟无任何一人承认自己有不当言行。


    徐坠玉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我只是担心奚公子的心理健康,毕竟他于宁宁有援手之谊,我身为宁宁最亲近的师弟,自然是要聊表关怀。”


    白新霁的桃花眼一挑,满是无辜:“从始至终我都没怎么讲话啊,不过是初见徐师弟伤重,我心惶然,讶异发生了何事竟能令掌门高徒昏迷至此。”


    奚珹笑得温文尔雅,仿佛刚才言语犀利的人不是他:“在下向来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动气。方才一直面带微笑,何错之有?”


    俞宁:“……”


    她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


    城外僻静无人处。


    考虑到连日奔波,所以在商榷过后,几人并未乘御剑返还,决意坐着仙门遣来的飞舟而归。


    然而,在奚珹是否同行的问题上,徐坠玉与白新霁难得达成了一致,明里暗里流露出不愿他跟随的意思。徐坠玉甚至蹙着眉,以“飞舟内部空间狭小,恐招待不周”为由试图婉拒。


    只是……


    俞宁看着面前雕梁画栋的巨大舟体,沉默了片刻。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和牵强了。


    经此芙蓉城一役,她觉得奚珹并非什么奸恶之徒,相反,他多次出手相助,于她有恩。虽说柳烟临终前曾厉声警告她身边这三个男人皆非善类,但在俞宁心里,终究是存了几分疑虑,她不愿轻易以恶意揣度他人。


    毕竟,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是她敬之爱之的师尊,一个是待她温和的师兄,还有一个是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恩人。尽管他们的言行偶有古怪,时而让她摸不着头脑……


    俞宁眨眨眼,她希望是自己多思多虑了。


    真心换真心。这道理,还是师尊告诉她的。她愿意相信。


    “宁宁。”奚珹唤得愈发自然亲昵,他笑吟吟地看向俞宁,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说起来,我还不曾与你细说过我的来历,先前在地下,我与你并不相熟,所以骗了你,抱歉。”


    他稍作停顿,而后迎着俞宁清澈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是一名剑修。兼修……五品铸剑师。”


    俞宁先是愕然,随后眼睛亮了起来,但这份惊喜很快被一丝疑虑取代:“五品铸剑师?当真?可我为何从未在仙界听闻过奚公子的名讳?”


    铸剑师在当今仙界是何等稀缺的存在,她一清二楚。一柄上佳的法宝仙剑,非经高阶铸剑师注入本源灵元开刃不可,否则即便材质再佳,也不过是凡铁一块,难以发挥真正威力。


    铸剑师品阶越高,所铸兵刃的灵性与威力便愈是惊人。如奚珹所言“五品”,已是屹立于铸剑之道顶峰的存在,百年都难有其一。


    徐坠玉的那柄寒意凛然的朔雪剑,与白新霁的那柄流光溢彩的通慧灵剑,便出自于同一位五品铸剑师之手,不过那位大师已然坐化了。


    总而言之,如今的仙界,正亟需这样一位铸剑大能。


    既是如此,以奚珹五品铸剑师的身份,本该在仙界备受尊崇,为何会流落凡尘,甚至被困于那诡异的地下阵法之中?


    “因为我在刻意隐瞒此事。”奚珹垂下眼,语气落寞,“我曾经因为这个身份,遭遇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他欲言又止,将那份难言之隐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即,他抬眸,对上俞宁关切的目光,唇角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已将那些不快抛诸脑后:“总归都是些前尘旧梦,不值一提。”他漂亮的眼睛弯起,将话题拉回,“那么宁宁,现下我可否与诸位同行了?”


    “自然可以。”俞宁应得干脆。即便他不主动提出,于情于理,她也会邀他同往。毕竟奚珹旧伤未愈,她不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还有一桩事,让她心怀歉疚。


    俞宁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奚珹:“奚公子,抱歉。我为你种下的那九重禁制,不知为何,竟解不开了。我反复尝试过多次,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她感到十分茫然与困惑,分明是自己亲手布下的禁制,灵力同源,怎会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无妨。”奚珹轻笑,语气温和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了,我并不介意此事。这禁制于我而言并无妨碍,毕竟……”


    他目光诚挚地望向俞宁,眼底流淌着似水柔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嗯。”虽然听奚珹这般豁达地安慰,俞宁心下的那份歉疚感并未减轻分毫,“待回到门中,安定下来,我会琢磨明白的。”


    就这样,奚珹终是登上了飞舟,与神情冷淡的徐坠玉和面色不虞的白新霁同坐一侧。


    他颇为友好地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二位道友若往后需淬炼宝剑、提升剑器品阶,尽管来寻我,不必客气。”


    白新霁直接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置若罔闻。


    徐坠玉则低低咳了两声,佯装体力不支,换到另一侧凭栏而坐,以手支额,眉头紧蹙,一副被气得旧疾复发、不欲多言的虚弱模样。


    俞宁不想再理会这些爱使小性子的人,她走到舟首,操控着飞舟缓缓升起,平稳地驶入云端。待飞舟飞行趋平后,她轻轻吁了口气,走到窗边,双手扒着舟缘,出神地望向窗外。


    但见云海翻涌,如雪浪铺陈至天际,下方山河万里,在视野中渐渐缩成模糊的色块。


    置身于这浩渺无垠的天地之间,只觉个人何其渺小,方才那些纷扰杂念、心头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之被这壮阔景象涤荡,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奚珹随性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脸上表情精彩,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的少女,竟没忍住微笑了。


    作为上古剑圣,铸剑之术于他不过信手拈来。而今借此身份潜入仙门,正合他徐徐图之之计。


    他故意运转秘法,将俞宁所下的那九重禁制巧妙地封存于自身灵脉深处,正是为了制造一个日后能与她频繁接触、拉近关系的合理契机。


    至于这禁制可能带来的些许反噬倒也不必过早忧心,毕竟取心非一日之所能成。


    一切该慢慢地来,他知道。


    *


    飞舟穿云破雾,向着清虚教的方向疾速驶去。


    从人间至仙境的路途不算太近,少说也需半日脚程。俞宁揉了揉被天风吹得发涩的眼睛,从船缘边转身,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


    她的视线在舟内转了一圈,却见众人皆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徐坠玉斜倚舷边,目光胶着于虚空,意味不明;白新霁抱臂而坐,漂亮的桃花眼里凝着阴郁;就连始终笑意清浅的奚珹,此刻也垂眸不语。


    也罢,看来都各怀心事。俞宁无奈摇头,暗叹:男人心,海底针。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打算靠在舱壁上小憩片刻,便听见奚珹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宁宁。”


    这一声轻唤,让另外两道视线立刻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我离开仙境许久,在被柳烟掳去前,一直待在人间,对如今的鹤归仙境已是十分陌生。"奚珹歉然一笑,姿态温文,"如若可以,可否为我讲讲如今的境况?"俞宁闻言侧首,正欲答话,徐坠玉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宁宁,我有些头晕”白新霁弯起桃花眼,唇角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徐师弟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俞宁也感到很奇怪,"为何会头晕?"她看了眼平稳得不能再平稳的飞舟,疑惑道:"御剑都比这颠簸得多吧?"徐坠玉睫羽轻颤,凝滞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愈发虚弱:"许是先前与柳烟交手时伤了元气,尚未恢复。"他说话时,手抚上心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白新霁看在眼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徐坠玉的用意,正要再不着痕迹地刺他几句,却被俞宁打断。


    “既是如此,你好好休息。”俞宁说着,转向奚珹,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见徐坠玉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宁宁。”他的声音低柔,带着几分乞求:“我有些渴了。”


    这下连奚珹都忍不住挑了挑眉,白新霁更是直接嗤笑出声:“徐师弟这是把飞舟当成自家寝殿了?”


    俞宁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她甚至在想,莫非师尊同她一样,被异世的魂灵夺舍了?


    此情此景,不免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师尊一向清冷孤高,如九天寒月,最是看不惯惺惺作态的行径。


    她记得曾有个女修为了接近师尊,故意在论道会上装作灵力不济晕倒,师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漠然:“修行之人,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不如早日离去。”


    俞宁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带着刻意的柔弱。她的脑子晕乎乎的,真正的师尊究竟是何等模样,她快有些分不清了。


    只是着徐坠玉苍白的脸色,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去分析他的意图,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递给他:“喝吧。”


    徐坠玉接过水囊,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指,神色又好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间灵光一现,俞宁大彻大悟。


    眼前的徐坠玉,竟与记忆中那个住在隔壁山头的小女娘裴青青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是个严冬,她在人间街角的枯木堆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裴青青。她衣衫褴褛,嘴唇冻得乌青。


    俞宁当即心疼得不行,连心心念念的糖葫芦都顾不上买了,立刻将她带回了仙门,给她置换了一身暖和的夹袄,摸摸她逐渐热乎起来的小脸,柔声问道:“你爹娘呢?”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裴青青呜咽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姐姐,我叫裴青青,谢谢你"徐坠玉待俞宁极好,不仅什么天材地宝都紧着她取用,还在她的名下划了两座仙山,特为调养之效。只是她一人也住不了两座山,于是她便在隔壁山头腾出一处院落,让裴青青住了下来。


    从此她常与裴青青一起玩闹。裴青青比她稍小些,总是甜甜地唤她姐姐。


    "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裴青青依赖地抱住俞宁的脖颈,和她贴贴脸,冲她撒娇。可这般亲昵之后,裴青青又莫名伤感起来。


    “怎么啦,青青?”俞宁有些慌,拍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仙君说,你天生仙髓,至纯至善。"一滴泪珠挂在裴青青长长的睫毛上,欲落不落,"我"她似是难为情,闭了闭眼,最终一鼓作气道:"我不想让你对别人也这么好。"“我怕,有了别人,你便不要我了。因为你是最好的,可我却不是。”


    俞宁眨眨眼,待理解了她的意思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戳了戳裴青青的额头:“你真傻,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俞宁的眼睛里仿佛匿藏着一颗颗亮闪闪的星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抚平了裴青青内心所有的棱角。


    她说:"爱是无穷的,是只增不减的。所以我喜爱你与喜爱旁人之间并无冲突,不过是让这世间多一份温情罢了。”


    “待爱意充盈天地,终将化作甘霖,泽被众生。那时人人皆在爱中,各得圆满。”


    俞宁从回忆中脱身,她望着徐坠玉那双依旧紧盯着她的银灰色眸子,心里软软的。


    徐坠玉这般反常的举动,或许正与裴青青一般无二。


    他们都曾经历过凄苦的过去,都在最无助的时候得到过她的援手。这般境遇下,会对施以援手之人产生强烈的依赖与占有欲,也是人之常情。


    怪不得他不喜她与白新霁、奚珹接触,原来是出于这个缘由啊。


    思至此,她冲着徐坠玉宽慰地笑笑,然后干净利落地起身,径自坐到了徐坠玉的身后,指腹抵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捏了起来。


    “没事啦,一会儿就不晕了。”完全是哄小孩儿的口吻。


    徐坠玉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根本无暇介意。


    俞宁向他走来,带起一阵暧昧的香风,她温热的、嫩滑的手包裹住他,徐坠玉闭上眼,放任自己跌入这不加节制的欲望。


    他几乎要以为,那情咒是不是下错了人,没有种在俞宁身上,反倒是种给了自己。


    否则,他怎会这般欲壑难填。


    如果俞宁愿为了他抛弃旁的一切,心里眼里都只有他,只与他一人温存……


    那该有多好。


    只是梦还未做一半呢,便轻飘飘地碎了。


    因为他转耳便听到俞宁开始与奚珹热络地交谈起来。


    “清虚教乃当今仙界翘楚,门规严谨,弟子勤勉。我父亲……嗯,就是玄真道人,身为掌门,处事还算公允。”俞宁简单介绍几句,末了弯唇一笑,“总而言之,门中上下都是很好相与的,你去了,定会喜欢那里。”


    “是么?那在下很期待。”奚珹非常配合地回道。


    徐坠玉的心里又开始不好受了。


    俞宁……俞宁……


    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是他的劫。


    之后的一段时间倒是难得安宁。没有拌嘴,没有冲突,俞宁的耳根子清净了许多,她很是满意。


    徐坠玉倚在俞宁的腿上,似是睡着了,呼吸清浅。俞宁在理清徐坠玉的心绪后,对他再无什么排斥。至于魔脉提及的仙髓一事,证据并不确凿,她不愿怀疑亲近之人,她还是从打心眼里相信他的。


    然而徐坠玉并未真正入睡。他感受着俞宁掌心的温暖,心中翻江倒海。自从在清心洞中窥见俞宁识海中的幻境,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那个吻,那双迷离的眼,时时刻刻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他对俞宁的渴望与日俱增。


    白新霁凭栏远眺,他已是安静了许久。他摊开自己的掌心,细细地瞧。


    穿越来此地之前,这双手每日沾惹血腥,他奔波于穷途末路之中,心中没有一丝人性。所以斩杀藤蛇妖时,他手段残忍,面对客栈掌柜,亦是出手毒辣。


    他想,自己或许早已不正常了。这种近似报复性的杀戮反而告慰了他的身心,这是释放的信号。


    但是在俞宁面前,他却又想刻意收敛起这份阴翳。俞宁的真诚,是他在那个丧尸横行的时代里从未见过的。


    当时在黑水河畔,他目睹俞宁愿为徐坠玉以命抵命的瞬间,心里眼里皆是难以言说的震颤。


    他在想,若也有人愿为他牺牲,他是不是就不会那般窝囊地死去?末世中不堪的结局始终是他心头的憾事,而俞宁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


    白新霁抬手捂住脸,微微笑着。深刻的爱其实并无需长时间的积累,只是一眼,便误终生。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让他感到不安,却又有一丝解脱。若没有系统的任务,他对俞宁的心意是否会更纯粹些?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俞宁是他唯一抓住的光亮,他绝不会放手。


    奚珹面容含笑,只是眸子里却是冷凝着的。


    云海之下,山河依旧。鹤归仙境,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般姿态——借着一个天真小仙子的怜悯,顶着五品铸剑师的虚名,像个真正的落难者般被带回此地。倒是讽刺得很。


    莫云起。他亲爱的师兄,当年亲手抽去他仙骨、将他打入永暗深渊的剑道至圣,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虽说莫云起如今早已化作黄土,可他依旧顶着圣洁光环受万仙朝拜,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若奚珹想,他自是有一万种方法搅弄风云。可是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杀戮。那太无趣,太缺乏美感。


    他要剥下莫云起的圣人皮囊,将他贪婪卑劣的灵魂公之于众。他要让莫云起珍视的一切——名誉,道统,那些奉他如神的徒子徒孙,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土崩瓦解。那些当年附庸、将他定罪的老家伙们,他们的宗门,他们维系千年的秩序,也都将在这场复仇中化为齑粉。


    俞宁的仙髓,是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至纯之力,正合用来洗涤他被玷污的根基。待他取髓功成,恢复巅峰之时,一切便该落幕了。


    他的目光掠过前方发呆的俞宁。少女侧脸柔和,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他完全能理解徐坠玉和白新霁为何会对对俞宁生出爱慕。俞宁纯粹,不加掩饰的直白与他们的阴毒与虚伪形成鲜明的对照。


    人都是该趋光而行,不是么?


    这是本能。


    但奚珹对所谓本能不屑一顾。光太弱,而冰层太厚,于他而言不过是萤火之微,不值一提。


    如今的每一步算计,每一个微笑,不过是为了迎接那场最后的终局罢了。


    奚珹偏过头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始欣赏起云海胜景。


    飞舟在云层中穿梭,时而没入浓雾,时而跃上云端。俞宁望着变幻无端的瑰丽景致,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师尊带她御剑游历的日子。


    幸福、安乐,是她这一辈子最美好的光景。


    此时此刻。她好想念。


    从晨曦至暮色四合,飞舟忽然轻轻一震,速度明显减缓。


    俞宁透过舷窗望去,但见远处云海之间,清虚教连绵的仙山已隐约可见。层叠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的护山大阵将整个仙门笼罩其中。


    “快到了。”俞宁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归家的欣然。


    徐坠玉缓缓睁眼,银灰色的眸子里波澜平复。白新霁整了整衣袍,又成了昔日里那副矜贵太子的做派。奚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人各怀心思,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愈来愈近的仙门。


    而此刻,掌门殿内,玄真道人正与一位身着皇室服饰的使者对坐,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使者袖中,一卷明黄的绢帛若隐若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32章


    玄真道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下首处,从人界都城星夜兼程赶来的特使轻抚长须,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鎏金杖节立于身侧。


    “玄真掌门。”特使的声音不急不缓,但细品却带着几分强势:“陛下对清虚教派,一向极为看重,视之为仙门柱石,维系两界安宁的基石。”


    玄真道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陛下厚爱,清虚教派上下,铭感五内。”


    一番惯例的寒暄过后,特使话锋一转,直切核心:“正因如此,陛下以为,太子殿下与令千金的姻缘,已不再只是简单的小儿女私事,更是关乎人仙两界气运的大事。”


    “近年来妖祸频仍,防线吃紧。朝廷每年拨付清虚教派的灵材仙药,乃至诸多特许之权,皆系于“同气连枝,共御外侮”八字。陛下期盼,这份盟约能借太子与令千金之姻,愈加牢不可破,如金石之坚。”


    言语间,已将联姻拔高至维系两界战略同盟的巍巍高度,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但玄真道人并未被他所影响,神色不变:“特使所言,老夫明白。陛下深谋远虑,清虚教派自当领会。只是小女性子执拗,一心向道,此前已婉拒过婚约之议。”


    “为人父者,但求她道途坦荡,心念通达。若她心不甘情不愿,强行为之,于她,于太子殿下,都绝非幸事。况且,两界盟约,根基在于互信互助,岂能全然系于一朝姻亲?”


    特使执起手边茶盏,轻轻拨动盏盖,茶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掌门舐犊情深,本官理解。”他放下茶盏,话锋却寸步不让。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盟约之固,有时需超越个人喜恶。太子殿下文武兼资,风姿卓绝;令千金身负仙髓,仙途无量。二人本是天作之合。”


    “若清虚教派执意推拒,朝中那些仙门岁供本就颇有微词的声音,只怕要甚嚣尘上。届时陛下纵有意维护,恐也难平众议。灵矿、药田供给……凡此种种,皆与两界关系是否融洽,息息相关。”


    玄真道人自是深知其中利害纠缠。人仙两界虽殊途,然利益盘根错节,清虚教派虽为仙门魁首,但对于幅员辽阔、资源丰沛的人界王朝,也仍存依赖。


    他最终沉声道:“陛下之意,老夫已然知晓。只是老夫仍须再问过小女之意。若她点头,清虚教派必风光送嫁;若她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言语不容置喙,“老夫亦不能以父权、以宗门利益强行断送女儿道途与幸福。”


    仙界非人界,并不盛行强娶强嫁之风。更何况,俞宁身为掌门之女,身负罕见仙髓,平日为教派付出良多。


    每月俞宁皆需亲赴日月潭,以自身为阵眼,涤荡教派积聚的污浊之气,换取更为清圣的修炼环境。那入阵涤荡的过程,极为痛苦煎熬。


    因此,于这婚事上,玄真道人决意全凭女儿本心。她若不愿,那便罢了。


    特使虽未达目的,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步步紧逼,只得恭敬含笑:“既如此说,那便候着掌门的消息。希望莫要辜负陛下殷切期盼才好。”


    *


    飞舟行至云海深处,一道金光骤然破空而来,悬停在舟前。


    俞宁伸手接住,是一道鎏金传讯符。她指尖轻点,符中便传来玄真道人沉稳的声音:“宁儿,人界特使至,需与你面议。归教后速来大殿。”


    “人界特使?”俞宁转眸看向白新霁,“师兄可知所为何事?”


    往日使节来访多与玄真道人单独商议邦交要务,今日特意提及她,教人茫然。


    白新霁眨眨眼,容色是十足的昳丽漂亮:“我也不知,我已许久未曾面见父皇了。”


    “噢。”俞宁见他答得真诚,便也没再追问,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在她转回视线后,白新霁低下头去,垂眸敛目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师妹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


    如今系统莫名其妙地消失,没了任务束缚,他反倒更能摒弃对仙髓的执念,专心图谋俞宁此人。


    先前俞宁以闭关为由婉拒婚事,分明是推脱之辞,可见对他无意。


    可如今她身边蜂围蝶绕,碍眼之人甚多,他再不能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不若借父皇之势,先将名分定下,把人牢牢拴在身边。往后日久生情,岂非美哉?


    于是,他在父皇面前陈情,再三强调联姻之必要,又暗中煽动朝中对仙门资源倾斜不满的声浪。


    他深知,朝堂与仙门利益交织,当各方压力接踵而至,纵是玄真道人,也难护爱女周全。


    届时,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师妹终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另一侧,徐坠玉在接到传讯符的刹那,心头警铃大作,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这该不会又是来提亲的吧?


    这猜想并非空穴来风,毕竟有前车之鉴。


    徐坠玉的银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瞥向白新霁,见其眉梢眼角隐有悦色,心下更是不安。


    若当真如此,俞宁会再次拒绝吗?若是她答应了……


    这种假定让徐坠玉的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他眉间微蹙,不由得再次生出那个荒谬的猜测——莫非当初在清心洞中,自己一时昏聩,当真将那情蛊下到了自己身上?


    否则,为何从始至终,被滋生的情愫纠缠个没完没了的,不是俞宁,而是他。


    奚珹闲适地倚在舷窗边,将他们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节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好戏。


    奚珺的骨子里是很恶劣的,他若不爽,那别人也别想好过。如今他的复仇大计未展,看着徐坠玉与白新霁日日这般拈酸呷醋、明争暗斗,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毕竟……


    奚珹的目光扫过俞宁恬静的脸庞,微微笑起来。


    瞧这模样,这位心思纯善的俞小仙子,对那两位,似乎都……无意呢。


    飞舟缓缓降落在清虚教的一隅白玉平地,舟身符文流转的光辉渐次消匿。


    已有执事弟子在此等候,见到俞宁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师姐,徐师叔,白殿下。”弟子目光扫过陌生的奚珹,虽不识得,仍是礼貌地颔首,“掌门请诸位即刻前往掌门殿。”


    “嗯,父亲与我说过了。”俞宁回头,见徐坠玉仍坐着兀自发怔,便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走了。”


    *


    大殿之内,俞宁先是为奚珹引荐了一番。听闻奚珹竟是位五品铸剑师,玄真道人大喜过望,忙不迭命门下弟子拨出一处上佳院落安置,言辞恳切,直言凡有所需尽可开口,只望他能定期为门派炼制几柄灵剑。


    一切皆如奚珹所料,无人深究他突兀的出现,只当他是流落人间的隐士高人,因缘际会得俞宁相助,这才认回身份,重返仙境。


    这对清虚教派是件大喜事,因此满堂除了某两位男子的心情郁结,其他人皆是其乐融融,直到——特使阐明了此行的目的。


    俞宁:“真是什么不想来什么。”


    徐坠玉:“一语成谶。”


    奚珹:“竟为的是此事?那这可是万万不可的。”


    白新霁:“快答应快答应。”


    俞宁很为难。她分明刚拒了这桩婚事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快就旧事重提了?


    特使见俞宁似在犹豫,感觉有戏,忙上前趁热打铁:俞仙子,上次您因需紧急闭关,故而暂缓联姻。如今您金丹稳固,隐患已除,正是良机。况且修行之道漫长,婚嫁与修行未必冲突。太子殿下亦是修道之人,若得二人双修,或许更有裨益。”


    话音落下,特使悄悄觑了一眼自家殿下的神色,见其眉眼含笑,似是满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关于这桩婚事,他略知内情,据闻是太子殿下亲自向人皇求来的,可见殿下对俞仙子确是一片真心。


    殿下文韬武略,兼修仙道,深得人皇宠爱,加之俞宁身份尊贵,仙途坦荡,这门亲事,于情于理,人皇自会首肯。


    至于清虚教派这边……


    特使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


    合该乐见其成才对。这并非强买强卖,实乃对双方皆有裨益之举。若真要拒绝,总需有个像样的缘由才是。


    “抱歉。有一事,女儿早该言明,只是先前心意未定,这才迟迟未敢禀告。”俞宁中止了特使的飘忽心绪,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其实,我有心上人了。”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


    这谎话说得俞宁心里惭愧,她哪里有喜欢的人啊。


    但是她确实有要拯救的人,必须履行的天命。


    若换作旁人倒也罢了,她向来不重情爱,嫁与谁人似乎并无不同。


    但师兄并非普通人,他是人界太子。若她真成了太子妃,便需恪守俗礼,言行举止皆要合乎宫规,长居东宫深苑,再想与师尊时常相见,怕是难如登天。


    届时,若师尊何时被体内怨灵蛊惑,堕入魔道,她恐怕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般罪责,她如何承担得起?相较之下,得罪人界的后果,反而显得轻了。


    再者,俞宁心想,即便真无法与人界结成姻亲,人界也并不会彻底断供。抵御妖邪,人仙本属一脉,如同此番人面花案,便是携手共渡。正所谓唇齿相依,共存共荣。


    如此一想,俞宁心下稍安,她说服了自己。


    然而,她这番石破天惊的告白,显然未能说服别人。


    白新霁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真的么,师妹?你的心上人,可否方便告知我。”


    “嗯……”俞宁抬手,颤巍巍地指向了身后的徐坠玉。


    她在心里忏悔:师尊,原谅我啊,我不是故意悖逆的。


    正忙着和体内怨灵对抗的徐坠玉瞳孔骤缩。


    他听见了什么?


    第33章


    徐坠玉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周遭的一切声音、景象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扭曲失真。


    俞宁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心上人……是他?


    喜欢他?


    她喜欢他?


    他想将她狠狠拽到身前,掐着她的肩膀,逼问她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他想撕开她平静温良的表象,看看那下面是否也藏着和他一样汹涌的、见不得光的疯狂与偏执。


    她是不是在骗他?她总是这样,看似亲近,实则疏离,不久前她还冷淡地拂开他伸来的手。


    她会对他笑,但她也会对所有人笑,她会对他说“徐坠玉你真好”,但在她的心里,谁都是好人。


    所以,这定是个谎言。一个为了留在清虚教、为了摆脱那桩皇室婚约而信手拈来的、拙劣不堪的谎言。


    而他,不过是她随手从阴翳里拽出来,用完即弃的的挡箭牌罢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卑劣的妖身,肮脏的魔脉,时刻被怨灵低语侵蚀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魂灵。


    还有那最初觊觎她仙髓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龌龊念头。


    他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一丝一毫的垂怜?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凭什么她喜欢的人不能是他?


    难道他就活该永堕泥淖,只能痴望,连一丝僭越的念头都是罪过吗?


    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体内沉寂的魔脉开始躁动不安,怨灵在识海中发出尖锐而兴奋的嘶鸣,诱惑着,怂恿着。


    “看啊……她说她喜欢你……”


    “抓住她……把她锁起来……让她眼里只有你……”


    “谁敢觊觎,就杀了谁……”


    周围那些隐约的、带着猜疑的窸窣低语,如同蚊蚋嗡鸣,令他烦躁欲狂。


    他们凭什么?俞宁与他们何干?


    此刻,他只想将眼前所有碍眼的存在——白新霁,奚珹,甚至高座之上那位可能轻易戳破这梦幻泡影的掌门,全都碾为齑粉。


    他们凭什么用那种眼神打量她?凭什么质疑她的话?


    就算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也是她亲口说出的、指向他徐坠玉的谎言。


    这谎言如同无形却坚韧的丝线,瞬间将他与她紧紧捆绑。名正言顺,冠冕堂皇。


    俞宁是他的了。


    无论真假,从她用指尖点向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别想再收回去。


    *


    另一边,俞宁在伸手指认之后,便飞快地将手缩回了袖中,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心虚的微颤。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徐坠玉的情态。


    只见徐坠玉的双手蜷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毫无血色,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仿佛失去了焦点,整个人看起来满是惊惶与紧绷。


    俞宁见状,感到非常抱歉。


    在她的心里,师尊一直是个很贞烈的男子,他的身边除却她以外,再难看到其他女修。


    过去,她自认与师尊亲近,所以,有时在他传授术法之时,她会下意识地缩短二人间距离,觉得这是表达信赖的方式。


    可是,气息交缠间,莫名的神色便会攀附上师尊清隽的脸庞,他的眸色转深,连呼吸都会沉滞几分。


    俞宁想,师尊定是气极了。否则面色何以难看到如此地步?


    虽然她并不明白师尊的反应为何这般剧烈,毕竟她与裴青青也是如此玩闹,而青青总是眉眼弯弯,一副很欢喜的模样。


    后来,她便私下里向裴青青取经,请她代为剖析缘由。


    裴青青闻言,目光上上下下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姐姐,我有时候觉得你聪慧过人,有时候又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委实是迟钝得可爱呢。你难道真没看出来,仙君他对你……”


    话音未落,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突然间噤声了。待俞宁再行追问,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了些狡黠的弧度:“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啊。”


    “仙君他向来尊崇礼法规矩,最是恪守界限。就算姐姐你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也要懂得把握分寸感哦。”


    “这样。”俞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恍然。


    师尊是个极重规矩的人,是她逾矩了。


    只是如今情势所迫,为苍生计,需监视魔脉,她不得不再次行此下策。


    也难怪师尊此刻是这般情态,定是恨她不知分寸,于大庭广众之下,编造此等有损他清誉的谎言。


    但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俞宁思前想后,坦言对徐坠玉有意,是最稳妥的法子,往后便可借此由头常伴其侧。


    她想,等过一会儿,尘埃落定,她定要私下里去找师尊好好陈情,恳求他的谅解。


    “竟是如此。”玄真道人作沉思状,双手交叠覆于膝。半晌,他转头对一旁冷汗涔涔的特使道:“事情的原委,您也已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小女心意已决,且有……缘由。烦请帮我将此间情形,如实回禀陛下。联姻之事,就此作罢,还望陛下海涵。”


    特使只觉得这趟差事真是要了老命,看看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太子殿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下官定当如实禀明。”


    玄真道人的视线重新移回到俞宁脸上:“宁儿,那么你与坠玉之事……”他话语未尽,但其意味显而易见,既然当众宣称两情相悦,后续又该当如何?


    “不必!”俞宁连忙摆手。她知晓父亲是存了成全的心思,毕竟他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几乎有求必应。但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于她而言是权宜之计,于师尊而言,恐怕也只是惊吓与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父亲,今日情急,无奈之下才出此言。女儿如今仍是想以修炼为重,其余事项皆可暂作搁置,日后再说。”


    俞宁刻意将重点拉回到修炼上,希望能将这场风波的影响降到最低。


    “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罢。”玄真道人摆摆手,“除新霁外,都先退下,我们还有些事要相商。”


    俞宁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大殿,甚至不敢再看徐坠玉一眼。徐坠玉垂眸行礼,沉默地跟随在她的身后离开。


    待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于外界,特使这才擦了擦鬓角的冷汗,上前一步,对着白新霁恭敬道:“殿下,陛下日前还有口谕,若另无他事,还请您随下官一同回宫商议。陛下很是挂念您。”


    白新霁微微颔首,面上的冷然退去,声音温和:“清虚教乃仙门翘楚,灵气充沛,道法精深。新霁此番游历,获益良多,自觉修行之上尚有诸多需要磨砺之处。


    “故而,我想向玄真掌门讨个人情,允我在此多叨扰些时日,潜心向道,精进修为。”


    他绝口不再提联姻之事,淡然得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


    离开大殿后,早有弟子等候在外,为奚珹引路前往客舍。廊下清风拂过,吹散了几分殿内的窒闷。


    奚珹临走前驻足,转身面向俞宁和徐坠玉,唇角噙着笑意,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徐坠玉那张苍白的脸上。


    “今日方知宁宁与徐公子之间竟有如此深情厚谊,是在下眼拙了。”他语气舒缓,如同闲话家常。


    “只是徐公子,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看开些,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若根基不稳,妄动心神,恐生心魔,反受其累啊。”


    徐坠玉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扫出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猩红与暴戾。他掩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勉强维持住面上那摇摇欲坠的平静。


    奚珹,这个碍眼的贱-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想……现在就一刀砍死他啊。


    方才殿堂上俞宁那句“暂作搁置”的结语,旁人不解其意,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俞宁对他,根本无意。


    是了,他果真没猜错。她总是这样。说着最动听的话,做着最绝情的事。将他高高捧起,又狠狠摔下。


    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轻易地,将他置于这烈火烹油的境地,事后又想轻飘飘地抽身而去?


    呵,如此潇洒。


    偏偏奚珹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还要在他眼前这般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他莫不是是嫌自己的命太长,急着去投胎么?


    俞宁看着徐坠玉愈发阴沉、几乎要滴出墨来的脸色,心头警铃大作,顿感事情不妙。


    同时,她亦觉得奚珹好生奇怪,素日里那般温润妥帖、善解人意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偏偏像是失了分寸,专往枪口上撞?


    “哎,奚公子,”她急忙开口,试图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抬眼对着奚珹连连使着眼色,“你快随弟子去吧,客舍那边大抵还有些物什需要整理腾挪,一会儿天色暗了,怕是不方便。”


    奚珹见之,仿佛这才若有所觉,他歉意地笑笑:“既如此,那在下便先行一步,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转身随引路弟子离去,衣袂飘然,仿佛只是留下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待目送奚珹远去后,俞宁回眸,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好啦,师弟,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讲,我今日……”


    “我知晓。”


    一个带着轻微颤音、仿佛脆弱到一触即碎的声音打断了她。


    徐坠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尾洇开一抹秾丽的红,眸中水光潋滟,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愈发惊心,薄唇被他自己咬出一点残艳的痕。


    “宁宁,你不必多说,我都懂。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方才在大殿上所说的一切,不过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他的声音轻软,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紧,“你将我当作挡箭牌,我不怨你。”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俞宁的目光,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银灰色的眸子里盛满近乎自弃的黯淡。


    “你是我的师姐,你从不用对我解释什么。”他轻轻牵动嘴角,“能帮到你,总是好的。”


    他字字句句,未曾指责,未曾索取,甚至未曾流露半分怨怼。只是这般平静地、近乎卑微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理解她的利用,他接受自己的不配,他早已习惯了被如此对待。


    俞宁闻言,楞楞地。她的脑子不太转得过弯来。


    好奇怪,怎么听师尊如今的意思,他不像是在怨怪她的失礼,反而更像是在悲伤于她的那句“暂作搁置”的拒绝?


    这对么?


    第34章


    俞宁压根不知道自己没有情丝这回事,徐坠玉更是被蒙在鼓里。


    所以他们此刻在不同的频道上游离,各想各的。


    徐坠玉看着俞宁怔忪的神情,心下冷笑,面上却显得愈发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似的。


    想划清界限?想当作无事发生?休想。


    宁宁,既然你想利用我,那便一直利用下去罢。怀着这份歉疚,永远对我好,永远无法对我彻底狠心。


    思至此,他像个怨夫一样,继续喋喋不休:“原是我痴心妄想了……竟将你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当作了真心。”


    “也是,这本就是奢望,你我之间,终究隔着万里鸿沟,云泥之别。”


    俞宁站在一旁,听着他这番幽怨至极的言论,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心里像是打了一个结,别扭极了。


    师尊的逻辑好生奇怪。她明明是在解释自己不该说出有损他清誉的话,怎么到他这里,反倒成了她击碎了他的某种奢望?她击碎什么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心悦于她?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俞宁自己按了下去。


    好好笑。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


    俞宁虽未曾经历过情爱,却也知晓师徒伦常,做不成道侣。更何况师尊的眼界何其高,性情何其冷,他怎会对自己的弟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绮思?


    只是为什么师尊会这么说呢?


    俞宁抬眼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徐坠玉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情态,她忽地联想到他身为妖身,可能遭受的无数冷眼与深入骨髓的孤独。


    刹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了,师尊他定是极度缺爱,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将她任何形式的推开,都解读为彻底的拒绝和伤害。


    他并非在指责她,而是在害怕,害怕连这被利用的、虚假的亲近,都要失去。


    若这样想,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思及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怜悯的情绪,瞬间涌上俞宁的心头。


    若非是为了她,师尊大可以一直做着皎皎如月、高不可攀的璞华仙君,可如今,他却因过往的凄苦,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渴望抓住一点微薄的温暖。


    “不是的,徐坠玉!”俞宁急忙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真诚,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怎么会是奢望呢,我一直把你当作很重要的人。”


    俞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再次看了眼徐坠玉的那双仿佛蒙着水汽的银灰色眸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放柔了声音:“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难过。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很欢喜,真的非常欢喜!”


    徐坠玉听着俞宁这番略显笨拙却情真意切的安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心中翻涌着的阴郁戾气,瞬间被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赌对了。


    利用俞宁的善良和心软,果然是最有效的法子。


    看啊,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若俞宁当真对他无意,为何在他这般直白地流露出情意受挫的脆弱后,她非但没有顺势疏远,反而如此真切地安抚,甚至说很欢喜他的陪伴。


    这难道不是证明,她的心中亦有他?


    至于所谓的“暂且搁置”,大抵只是碍于女儿家的矜持,或是其他顾虑,才没有直接承认?


    也可能是爱得并不深沉,这才让她没有意识到。


    无妨,他会让她坦诚的,在未来的某个日子。


    “嗯。”徐坠玉的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我对宁宁来说,很重要。”


    “对对对,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俞宁见他情绪似乎好转,连忙重重地点头,像是要加深这个肯定的分量,“好啦,那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山巅风大,仔细着了凉。”


    她说着,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抬手故作姿态地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她心里还惦记着要去找师兄聊表歉意,毕竟她又一次驳了师兄的面子。


    只是这事万万不能让师尊知晓,以师尊和师兄互看不顺眼的态度,小心一会儿又要吵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得顺了毛,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徐坠玉闻言,却并未移动,只是看着她,轻声问:“是啊,风这般大。宁宁,你不走么?”


    “我、我还要去找父亲商议些事情。”俞宁心头一跳,面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微笑,冲他挥了挥手,“再见,你快回去吧。”


    徐坠玉已然听到了想听的话,心底的那点飘然的喜悦压过了细微的疑虑。他此刻心思纷杂,都萦绕在俞宁那句“很重要”和“很欢喜”上,便也不疑有他,只是微微颔首:“好。”


    俞宁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哄好师尊,简直比上演武场斗法还要耗费心神。


    *


    俞宁在殿门口待了好久,也不见有人白新霁推门出来,眼看天色昏沉,将要彻底暗下来,俞宁耐不住,自己入了殿,却被告知白新霁早已离开了。


    她想,师兄该是回居所了罢。


    今日事今日毕,俞宁没再耽搁,快步向白新霁所居的客院走去。


    夜色已深,客院外的竹林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显得格外幽静。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


    俞宁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师兄,你在吗?”她低声唤道。


    院内一片静默,就在俞宁以为白新霁已经歇下,准备明日再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白新霁冷淡地站着,他未换衣衫,依旧是白日里着的那身明黄锦袍,只是外袍松散地披着,墨发也未束,随意地垂在肩头,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多了几分落拓的慵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了蜜糖的色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师妹?”他似乎有些意外,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与平日那总是带着笑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俞宁心里有些打鼓,迈步走进院内,站在庭中的石桌旁,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师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白新霁关上门,缓步走到她对面,并未坐下,只是倚着石桌,垂眸看着她:“道歉?为何道歉?”


    “为了……婚事。”俞宁抬起头,目光诚恳,“我知道特使奉人皇的旨意前来前来,必也给了你压力。我再次拒绝,定然让你难堪了。师兄,对不起,我并非是针对你,我只是……”


    “只是心向大道,无心婚嫁。”白新霁接过了她的话,语气毫无起伏,“这话,师妹已说过多次了。”


    “啊——也不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如今还多了一个婉拒的理由。有心上人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连忙摆手。虽说方才询问过师尊,师尊对此似乎并不介意,但她仍需澄清,不能真污了师尊清誉。


    可话也不能说得太绝,若知晓内情的师兄权衡利弊后再次提亲,那她才真是进退维谷。


    俞宁并未自信到以为师兄对自己有何特殊情愫,但她清楚,师兄身为人界太子,许多事需从大局出发。与清虚教派掌门独女联姻,于双方而言,确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于是,她斟酌着措辞,试图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表达:“我对徐坠玉,或许是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在意,但是……”


    她话锋一转,眉眼弯起,“我也同样很喜欢师兄你啊。这份亲近与信赖,并不冲突,是不是?”


    她见白新霁的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心想:或许师兄同师尊一般,也误解自己被讨厌了。那她不妨沿用类似的安抚之策——给予朋友之间,最真诚、最友善的关怀与肯定。


    于是,俞宁向前凑近一小步,仰起脸望着白新霁,眼神清澈见底:“师兄,你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人。我希望……我们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白新霁静静地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映着灯火、却照不进他心底深渊的眸子。


    朋友?


    他轻轻地笑起来,那笑容不再温润,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与危险。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俞宁颊边的一缕发丝,而后指腹蹭上了她的脸颊。


    “朋友?”他低声重复,尾音缱绻,“宁宁,你想用这两个字,就把我推开么?”


    他的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带着纯粹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可我,从不想只想做你的朋友。”


    第35章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不想只想做朋友?


    那想做什么?道侣?夫妻?


    俞宁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白新霁那张昳丽却带着偏执颜色的脸。她试图理解他话中的深意,却发现如同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情爱于她,是比最晦涩的功法口诀还要难以参透的东西。


    “师兄……”俞宁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何简单的友情无法让他满足。


    “我们如今这样,不好吗?我可以信任你,依赖你,与你并肩作战,分享喜悦忧愁……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的话语天真而残忍,像一把未开刃的刀,钝重地切割着白新霁紧绷的神经。


    “你觉得呢?”白新霁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几乎将俞宁完全笼罩,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暗沉的海浪,“我要的,远不止如此。”


    他抬手,指尖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更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占有。


    “我要你的目光只为我停留,你的喜怒只为我牵动。我要你我的名字写在同一卷婚书上,你的未来将与我紧紧缠绕。”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宁宁,你明白么?这不是朋友二字便可以涵盖的。”


    俞宁被他眼中那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慑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下颌却被他的手指狠狠禁锢。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回应、无法理解的无力感。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呢?”她微微蹙起眉,试图讲道理,“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可以互相扶持,走过很长的路吗?为什么非要改变?”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彻底封死了所有迂回试探的可能。


    白新霁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俞宁的瞳孔清澈水润,鼻尖挺翘,脸颊被夜风吹得泛起浅淡的绯红,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坠着的夜明珠流转着温润的光辉,衬得她的脖颈纤细脆弱。


    白新霁的胸腔里几乎要溢出冷笑。


    明明生就这样一副纯净无害的面孔,为何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残忍的一番话。


    她当真不明白他的心意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她难道不通情爱,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吗!


    但是……


    白新霁再度垂眼扫过俞宁颤抖的睫毛,只觉得——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


    这副懵懂的样子,好可爱。


    他好喜欢。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俞宁的耳廓,“因为我会嫉妒,宁宁。”


    他的语气变得幽冷:“看到你与旁人亲近,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将他从你身边驱逐。


    “看到你为旁人涉险,我会恨不得取而代之,甚至……想让他彻底消失。”


    “就算那人是徐师弟,我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如果是他,我的下手还会更重一点。”但这句话,白新霁隐去了。


    俞宁终于感到了一丝寒意,不是因为他话语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他此刻的眼神。仙髓又开始示警了,它在告知她白新霁此时此刻的疯狂。


    “师兄!”她试图挣脱他手的钳制,“你不能这样想!徐师弟他是我的……”


    “他是你的什么?”白新霁打断她,指下用力,紧紧梏住她的手腕,追问道:“你的师弟?还是……你的心上人?”


    “不要用你应付特使的那套说辞糊弄我。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在大殿上,他的视线对上了俞宁飘忽的眼神,便觉不对。


    再看到她无意识绞紧的手指,他几乎立刻断定——俞宁在说谎。


    正是这份认知,点燃了他心底的愤懑与不甘。


    为什么?为了推拒这门婚事,她这个素来不愿牵连他人的人,竟不惜将徐坠玉拉入局中,当作挡箭牌?


    她就这般厌恶他,甚至不惜编织谎言也要划清界限吗?


    他紧紧地盯着俞宁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试图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只是细微的动摇。


    俞宁被他问得语塞。她对徐坠玉的感情复杂难言,混杂着敬重、怜惜与依赖,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更遑论在此刻对着状态明显异常的白新霁剖析清楚。


    “这与他无关!”她有些气恼地提高了声音,腕处传来的力道让她不适,“师兄,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我很冷静。”白新霁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正因为我足够冷静,才看得清楚——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不是么?你曾说过喜欢我,说过我重要。”


    他重复着她先前的话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试图从中构建出他所期望的回应。


    “可那是不一样的……”俞宁试图解释那种广义的、对朋友、对亲近之人的喜欢。


    “但在我这里,是一样的。”白新霁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过身去,背影显得寂寥。


    “算了。”他的声音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沙哑,“你走罢。”


    俞宁低下头,手腕上还残留着白新霁掐握时留下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只是来道歉,只是想维系一段珍贵的情谊,为何最终却好像将师兄推得更远,甚至激起了他如此……可怕的念头。


    她的头好痛,究竟什么是男女之爱,他们为什么都要对她说喜欢?


    师兄曾在她危难时出手相救,曾与她月下对酌、畅谈天地,他们曾一起并肩闯荡,历经过生死险关……她不想让师兄伤心,她是真的不想。


    但她也是真的不知道,师兄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是爱情么?可那种能让话本中的人生死相许、魂牵梦萦的情感,于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夜风再次穿过寂静的庭院,带起竹叶簌簌的声响,更衬托出此刻令人难堪的沉寂。


    她站在原地,看着白新霁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的意思。


    最终,她只能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兄,你……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离开了。


    白新霁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俞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抬起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最终,一拳重重砸在了门框之上。


    门框蔓延开一道裂痕。


    白新霁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走?


    她让他走,她便真的走了。


    真好。


    他抬起手,缓缓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泄出意味不明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与疯狂。


    俞宁的目光放空,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迟缓而沉重。


    她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连带着看路边的小石子都不顺眼起来,凡是有挡在脚边的,全都被她泄愤似地一脚踢飞。


    “怎么了,宁宁,你的忧愁都挂在脸上了呢。”一道轻柔的声线飘进俞宁的耳朵,她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冰雪一般的美人儿。


    是奚珹。


    俞宁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于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分配给奚珹的客舍,院门未曾落锁,她便这般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抱歉,”俞宁有些窘迫,边说边要转身离开,“我走错了……”


    奚珹却微微一笑,自然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聊聊?”他笑得温润,“或许我能帮到你。”


    俞宁闻言,停下了欲走的脚步。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奚珹。


    他站在那里,唇角噙着一抹温和而关切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俞宁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正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奚珹的出现,以及他温和的姿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奚珹让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心茶。


    奚珹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若你愿意,可以把烦心事说给我听听。旁观者清,或许我能为你分析一二。”


    俞宁捧起茶盏,她抿了抿唇,将方才与白新霁的争执,以及他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激烈而偏执的言语,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提及徐坠玉,只模糊地说“旁人”,但以奚珹的敏锐,自然心知肚明。


    “……我不明白。”俞宁的声音带着困惑,“我只是想把大家都当作很好的朋友,互相扶持,为什么师兄他会那么生气?还说……还说想要伤害别人。


    “究竟什么是情爱?为什么一定要改变现在的关系呢?”


    奚珹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劲。


    俞宁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面对白新霁情愫涤荡的剖白,俞宁的那双过于干净澄澈的眸子里,除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以及一种试图与人讲道理却失败的无力感之外,竟然寻不出一丝一毫,属于一个正常女子在被如此强烈地爱慕着时,应该会有的羞涩、慌乱、心动,哪怕是……反感和厌恶。


    她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观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激烈却无法理解的戏剧。


    她一直在强调朋友之间的关系,固执地试图用友情的逻辑去解释和安抚一份明显越界的、充满占有欲的炽热情感。


    这绝非寻常的迟钝或拒绝。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奚珹脑海中的迷雾——俞宁,她不会爱人。


    她没有情丝。


    第36章


    奚珹的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万千算计瞬息间齐涌上心头。


    俞宁没有情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坠玉的那些示弱卖乖、博取怜惜的手段,白新霁的那番直白热烈、近乎逼迫的告白,落在俞宁的眼中,恐怕都只是一些难以理解的、过于汹涌的情绪宣泄。


    她试图用她所知的、最亲近的友情去包容和安抚,却不知这恰恰是在火上浇油,只能让那两人在求而不得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可于他而言呢,他洞悉了全部真相,自可抢占先机,去勾-引,从而谋得仙髓的最终归属权。


    一个没有情丝的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无法被常规的风月所打动,却也意味着,她可以被塑造,他大可以利用俞宁的纯粹,将她对情感的认知,扭曲成他想要的模样。


    奚珹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善解人意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进行言语上的离间,那太着痕迹。


    对于一个情感认知空白的人,首先要做的,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指引,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与舒适、安心这些感觉绑定在一起。


    “你知道么,宁宁,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天生于此道……便有些迟钝。”奚珹声音放得极轻,他微微倾身靠近俞宁,动作舒缓自然,不曾逾越半分,却将彼此的距离拉到一个亲昵的尺度。


    他袖间清冽的冷香似有若无,萦绕在俞宁的鼻尖。


    “更确切地说,他们有时会错误地解读自己和他人之间的羁绊。”奚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听闻,白殿下自幼失恃,内心或许一直存在某种空缺。而恰巧,你出现了。


    “你待他好,这份善意不经意间弥补了他情感上的渴求。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甚至无法接受你任何的拒绝与疏离。在他的认知里,你们是一体的。”


    “至于徐公子……”奚珹顿了顿,随即笑开,“虽说相识之日尚短,但我仍察觉出他敏感细腻的性情。所以,他许是将你的关怀与怜悯,错认成了某种独特的情愫。”


    “你予他一分好,他或许便生出了十分的依赖与不切实际的期许。譬如——误将那当作了男女之爱。”


    他垂下眼,看着俞宁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然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继续加深这种误导:“他们二人,或许本心并非如此,只是用错了方式,将这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失了分寸的在意,演绎成了令你不安与困扰的模样。”


    他语带一丝无奈的怜惜,轻叹道:“你不解其意,并非你的过错,实是他们为自身心性或过往经历所困,所呈现出的感情……本身便已失了分寸。”


    “竟是如此么?”俞宁醍醐灌顶,顺着他的逻辑得出了结论:“所以他们对我的感情,其实与男女情爱无关,只是特别想和我做朋友,但是用的方式不对,所以让我难受了,是吗?”


    “对,宁宁真聪明,一点就通。”奚珹弯了眉眼,他状似无意地内涵:“只是朋友之间,也需讲究分寸。若对方的存在或言行已然让你感到不适……”


    他适时地停滞,留下思考的空间,继而柔声相劝,皆似全然为她考量:“不妨……暂且远离些。”


    “毕竟。”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你委屈自己。”


    俞宁听着奚珹条分缕析的话语,只觉脑海中纠缠许久的乱麻,终被一双灵巧的手慢慢理顺。


    是了,师兄或许是占有欲过盛,徐师弟或许是依赖心太重,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来表达重视。


    既然如此,她便无需去回应那些错误的情感。


    她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俞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千斤重担被卸下。她看向奚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多谢你,奚公子,我明白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能帮到你就好。”奚珹的笑容弧度是极其妥帖的完美,他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举手投足间自带清贵之气。


    “往后心中若再有困惑,随时可来寻我。我在人间漂泊日久,见过的光怪陆离、人心百态总归多些,或能为你提供些许不同的见解。”


    月光如水流淌,泼洒在二人身上。


    俞宁静静地望着奚珹被月华勾勒的愈发清俊的面庞,感到久违的安心。


    奚公子不会像师尊和师兄一样变化莫测,晦暗不明,他不会让她困惑,不会让她压力重重。


    他温和、通透,和奚珹待在一起,很舒服。


    然而俞宁并不知道,在她感到惬意的同时,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内心深处正在掀起怎样狂热的浪潮。


    奚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他目送着俞宁带着释然离去,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院门之外。


    “吱呀——”院门轻阖的声响落定,奚珹脸上漾着的清浅笑意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光下,他独自坐在石凳上,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温润模样荡然无存。他微微垂首,银缎般的长发披泻而下,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唇。


    奚珹缓缓抬起方才为俞宁斟茶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分明,在冷月清辉下更显如玉雕琢。他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而后,轻轻吻了上去。


    旋即,一抹扭曲到近乎癫狂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无声地蔓延开来,愈演愈烈,最终令他整个肩头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那笑声却被死死压在喉间,未曾泄出分毫,唯有那双隐在银发阴影下的眼眸,亮得骇人,其中翻涌着病态的餍足。


    是了,合该如此。


    忆起俞宁全然信赖的眼神,他心潮澎湃。


    与他在一起,感到安心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


    肆意涂抹一页纯白无瑕的麻素,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一个不谙世事的灵魂,让她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变成只属于他的模样——此间快意,实在妙不可言。


    仅是想象着这份彻底的掌控,便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放松,只有他的话才是真理。


    至于其他人……徐坠玉,白新霁,他们都只会让她难受,让她困扰,他们是需要被远离的。


    等到她将所有的特殊与信任都系于他身,将她把爱情这种她无法理解的情感错误地绑定在他身上时……


    仙髓便也就到手了。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臆想中属于她的温度。


    目光流转,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又缓缓移到了俞宁方才所用过的杯盏之上。


    他能感知到,上面还残留着着俞宁无意间留下的的气息。


    奚珹暗自喟叹,推手将杯盏取了来,举起,以一种柔柔的姿态将唇贴上了杯沿。


    与俞宁的唇印相贴合。


    “慢慢来,宁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如同情人般低语。


    *


    俞宁回到自己的居所,草草洗漱后,便浑身乏力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实在令人心力交瘁。


    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俞宁迷糊着扯过被子,就要睡去,却忽地听到一阵飘忽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俞宁……俞宁……”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她识得这声音,是徐坠玉体内的怨灵。


    只是与以往充满蛊惑与恶意的腔调不同,此刻这声音竟带着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他快撑不住了……”怨灵的声音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魔脉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冰灵根……要压不住了……”


    俞宁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因奚珹开解而得的片刻宁静,瞬间支离破碎。


    “他在何处?”她急声追问:“是在他自己屋里,对不对?”


    “对……他把自己关在客舍……不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但他需要你……只有你的仙髓之力……能暂时安抚……”


    怨灵的话音落下,仙髓示警的微光却开始闪烁,并愈发急促——有诈。


    俞宁按下性子,冷声道:“我知晓你的底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真出了事,怨灵又怎会求援于她。


    只是,万一是真的呢……


    那怨灵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动摇,声音愈发凄切哀婉:“快来……此次绝非虚言……来不及了……再晚一步……他……他怕是……”


    “他真的……很痛苦……”


    俞宁闻言,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她猛地自榻上翻身而起,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裙,她一把推开房门,身影如疾风般投入浓稠的夜色,朝着徐坠玉客舍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猎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袂,却散不尽心头的焦灼。


    师尊,你千万不能有事!


    而此刻,徐坠玉的客舍内,烛火摇曳。


    他清隽的身影被投在墙壁上,拉扯出晃动的轮廓。


    徐坠玉原本苍白的脸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染了醉意,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他眉头紧蹙,但细看,却是欢愉大过痛苦。


    他的衣衫下摆被掀开,喉间溢出低喘。


    沉闷。


    “宁宁……宁宁……”


    他唤着,一声又一声。


    带着爱-欲,于唇齿间辗转而出。


    第37章


    满目暗沉将清虚教的重重楼阁吞没。俞宁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怨灵的那句“他很痛苦”如芒在背,催逼着她的脚步。


    屋舍之外,窗棂内透出的暖光昏黄摇曳,在浓黑夜色中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俞宁停在门前,胸脯因疾走而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匀喘。她抬手欲叩,指尖却落了个空——那门竟是虚掩着的,未曾落栓。


    一丝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她却无暇深思,带着满腹焦灼,近乎莽撞地推开了门。


    霎时间,一股温热馥郁、带着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俞宁的呼吸,让她一阵眩晕。


    室内烛影摇红,将一切陈设都笼罩在晃动的、朦胧的光影里,平添了几分旖旎与不真实感。


    她的目光于四周飘忽,最终定格在屋内的一方角落,那张紧挨着墙壁的床榻上。徐坠玉背对着她,坐在榻边。


    他如墨的青丝未束,流水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单薄的雪色中衣上,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于昏暗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孤峭的俊美。


    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快意里,并未察觉到俞宁的闯入,他的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无比清晰。


    那声音低哑破碎,仿佛承载着极大的痛苦,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沉沦至极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宁宁……”


    他在呼唤俞宁的名字。


    滚烫、灼热。


    这两个字不再是平日里清冷的音节,而是被他含在唇齿间,反复研磨,沾染了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玉与渴望,深邃入骨。


    这是怎么了?


    俞宁的脚步微顿,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想离远一些。


    然而,耳畔怨灵那尖锐凄厉的声音再次炸开:“愣着干什么?快过去!你没听到他的声音么!都已经不成腔调了。”


    这番话如同鞭子抽打在俞宁迟疑的神经上。她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异样,快步冲向床榻,伸手便搭上了徐坠玉的肩膀,想将他转过来查看情况。


    只是,就在俞宁的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她感受到手下的躯体爆发出激烈的震颤。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徐坠玉的体内汹涌而出,形成一道强横的气劲余波,狠狠向她撞来。


    俞宁猝不及防,被那力量冲击得重心顿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趔趄着倒去。


    徐坠玉猛地回过头,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凭着本能,反手抓起榻上的软枕,掷向俞宁的身下。


    软枕垫在了俞宁即将落地的腰背之间,缓冲了大部分力道,却依旧让她摔得有些狼狈,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而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俞宁半伏于地,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撞入了一双燃烧着情愫爱-欲的眼睛。


    烛火的色泽在徐坠玉昳丽的面庞上跃动,那双总是水泠泠的银灰色眸子,此刻沾惹色相,深不见底,如同翻涌着汹涌的暗潮。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似是醉酒,薄唇微张,气息灼热。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鬓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勾人魅惑。


    他单薄的中衣领口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漂亮精致的锁骨。


    他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锁住俞宁,从她那惊慌失措的眼眸,缓缓滑过她因奔汲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空气中那甜糜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在她闯入之前,这里正上演着何等隐秘。


    俞宁后知后觉。


    啊,师尊是在做那种活计么?


    修仙者有一进阶途径,名为双修。男女结合,龙阳虎阴,水火相济,通过此法可互证道心,共参玄机,较之独修,更易突破境界桎梏。


    不过这通常是合欢宗所推崇的进阶秘术,旁的宗门并不将双修挂于口中,甚至对此讳莫如深。


    所以相关学问,俞宁还是从裴青青的活色生香的描述中得知的。


    当时,青青作娇羞状,附耳在俞宁身边,声音低低的:“姐姐,你有听说过精关自守之术么?”


    俞宁摇头,她立刻露出兴奋的情态,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着讲解:“我也是听旁人说的,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此术可泄离火之燥,降坎水之寒,贯被男子们所喜爱……”


    裴青青喋喋不休半晌,眉梢间洋溢着一些欣喜的意味,但俞宁却不解其意。


    在俞宁听来,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修炼法门么以往见青青对正经修炼并不甚上心,如今怎得对此道如此激动。


    关键依她所言,此法女子也用不上啊。


    所以俞宁听后反应淡淡,只觉得青青小题大做,这还惹得裴青青讶异非常:“姐姐,你当真是圣人心性!不动如山,丝毫不起邪念!”


    俞宁:?


    彼时,俞宁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托青青的福,她好歹也有了经验,所以如今,见到徐坠玉这般情态,俞宁心下恍然,原是他在自行修炼这等术法。


    只是她依旧不明白,为何师尊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


    双修一法,虽途径不同,但也属正道,有什么大不了。


    她既不会偷学,也不会嫉恨他夜半用功,作何如临大敌,还运转灵力将她远远地推开了。


    诶,不过……那怨灵不是口口声声告知她师尊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可眼下这般光景,虽则觉异常,却实在不似性命攸关之态。


    罢了,无论如何,还是细细检查一下为好,毕竟观师尊如今的状态,面染异红,气息紊乱,确实不太对劲。


    思至此,俞宁手下用力,支撑着站起身,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将颊边碎发别至耳后,向床榻边又走近了几步,“师弟,你……”


    徐坠玉见她不仅不走,反而再度逼近,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寸,仿佛她是某种致命的诱惑。


    但旋即,他又硬生生止住了退势,僵立在原地。


    因为俞宁的手已然触上了他的衣衫,正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你没事吧?”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徐坠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倾身,任由如墨青丝垂落肩侧。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情动未褪的磁性,尾音勾人地上挑:“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师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她周身流转,他低笑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俞宁身上清浅的味道。


    “你为何在深夜来我房中嗯”“你没事”俞宁不可思议地重复,随即一股无名火起。


    这怨灵是不是闲得发慌,竟无聊到以此捉弄于她!奔波一整日,她浑身倦怠,只想入梦酣睡,怎么连这般微末的愿望都不让她实现。


    只是俞宁只得暗自咬牙,耐下性子应付徐坠玉。她绝不能让师尊知道,她能听到他体内魔脉怨灵的声音。


    否则便算是彻底掉马了。


    以师尊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万一顺藤摸瓜,推演出她往日所言所行,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只是为了遵循教化之责,刻意引导于他,岂不在他脆弱敏感的心思上雪上加霜。


    于是,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火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想从徐坠玉的身边退开,一边胡乱解释:“我、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修炼出了岔子,心中不安,所以才……”


    “噩梦?”徐坠玉打断她,轻笑一声,笑声慵懒,“师姐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是有些难熬。”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得更近。俞宁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手下意识地抵住他温热的胸膛。


    徐坠玉挑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俞宁颊边散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俞宁如同被电流击中,浑身一软,身形猛地一颤。这陌生的触感让她心慌,她试图推开他,想要躲得远些。


    但徐坠玉却不容她退缩,他的指尖顺势下滑,虚虚地托住俞宁的下颌,迫使俞宁抬起依旧写满茫然与困惑的小脸。


    他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


    那双氤氲着情-潮的银灰色眸子深深望进她眼底,他以调情的口吻,叹息道:多谢师姐关怀。可是既然来了……”


    他声线暧昧:“便不要走了。你如今,正好可解师弟的……燃眉之急。”


    “你在说什么?这事我帮不了你。”俞宁只当他是在玩笑,或是修炼得神智不清了,她此刻只想脱身回去休息。


    “师姐此言差矣。”徐坠玉的目光直勾勾锁住她,见她拒绝,眼底竟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长睫微颤,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他语带嗔怨:“师姐未经允许便闯入,扰了我修行……作为补偿,帮帮我不是理所应当?”


    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少女饱满的耳垂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恶劣的弧度。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朋友有难,师姐竟要坐视不管么?”


    第38章


    俞宁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噎得一时语塞,那双总是清澈的杏眼里难得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恼意。


    她试图挣开徐坠玉虚握着她的手,却发现那看似轻柔的力道实则不容撼动。


    “徐坠玉!”俞宁连名带姓地唤他,语带嗔怨。


    “你讲不讲道理?分明是你自己修炼出了状况,我担心你才过来察看,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状况?”徐坠玉低笑,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紧贴着他的俞宁也能感受到细微的震颤。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几分,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上。


    他垂眸,目光落在俞宁柔软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


    “师姐说得对,是出了些状况。”徐坠玉从善如流地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磨人的亲昵。


    “但是这状况因谁而起,师姐难道不明白么?”


    言罢,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带着电,一路酥麻到俞宁的心尖。


    俞宁的脑子昏沉沉的,她想,师尊莫不是在修道中走火入魔了?


    她又不是他的道侣,就算真要行那双修之事,于情于理,也断不能找上她啊!


    徐坠玉看着俞宁这副呆楞的样子,以为她是默许了,嘴角扯开一抹得逞的微笑,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俞宁漂亮的,带着一些肉感的唇。


    想亲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燎原。


    如果真这么做了,她会颤抖么?


    大抵是会的罢,毕竟师姐是这么纯粹的人,喜欢脸红,总是懵懂地盯着他瞧。


    那她会拽着他索取更多么?


    大抵是会的罢,毕竟她定是欢喜极了他,所以才会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就不管不顾地深夜前来,撞见他那般不堪的情状,非但没有面露厌恶地退避,反而更凑上前来……


    所以,师姐在白日里所说的那些推拒的言辞,果真如他所料,是在骗他呢,她并非对他没有好感,只是尚未意识到这份朦胧的情愫。


    看,如今她不还是遵循本心,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小猫一样。


    真可爱啊,师姐。


    那我亲上去罢,好不好?


    就这么想着,徐坠玉慢慢贴近俞宁的唇瓣,他的眸子里漾着欲色,眨啊眨。


    眼看那滚烫的呼吸即将交融,唇与唇的距离只剩下毫厘——“啪!”


    一道掌掴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漫开。


    徐坠玉的脸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扇得偏向一侧,那如玉般精致无暇的侧脸,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红肿了起来。


    “我都说了……让你放开我……”俞宁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喃喃,声音渐次低下去。


    她有些恍惚。自己做了什么?


    她大逆不道地打了师尊吗!


    但很快,俞宁便冷静下来,她看着徐坠玉紧绷的脸色,不置一言。


    啊哈,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她要心虚?


    反观师尊,先是言语轻浮,继而举止孟浪,被拒绝后,竟还敢摆出这副冷脸给她瞧?


    凭什么?


    就凭他曾经是她的师尊么?


    可那已是过去式了。如今承担着引导与教化之责的,是她俞宁。


    所以,她必须得让师尊好好改改这轻狂恣意的性子!这般行径,若放在外面,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而且……


    俞宁的思绪开始飘忽,她想到了不久前奚珹对她说过的话,温和又笃定——“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你委屈自己。”


    是啊,犯错的是师尊,她得和他好好讲讲道理,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偏执下去了。


    “徐坠玉,我想你或许误会了什么。我来寻你,是出于对同门的关切,而非你所以为的……其他。”


    俞宁顿了顿,努力忽视徐坠玉粘稠的、带着愠怒的目光。


    她继续说道:“奚公子说得对,人与人相交,贵在知分寸,守界限。无论是何种关系,都不该让对方感到不适和困扰。”


    “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一段关系,值得我委屈自己。”


    俞宁将奚珹的话稍作改动,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让徐坠玉冷静下来,反思自身的逾矩。


    毕竟在她的心里,师尊也算是个能听劝的人。


    然而,师尊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徐坠玉脸上的红肿尚未消退,在听到奚珹的名字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翻涌的情绪从被打的错愕、瞬间转变为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噬人的阴鸷。


    “奚公子?”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半夜来找我之前……还去见了奚珹?”


    他的关注点完全偏移到了诡异的方向。


    俞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他这是什么态度?不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来质问她与谁见面?


    “是又如何?”俞宁被他这胡搅蛮缠的态度彻底激怒,原本还想好好讲道理的心思也淡了,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尖锐:“我不只见了奚公子,还见了师兄。怎么,莫非我见谁,还需向你徐坠玉报备不成?”


    她本意是想用这种方式击溃师尊的无理取闹,强调自己有交友的自由,他无权干涉。


    可如今看来……貌似,适得其反。


    徐坠玉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脸色非常难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蕴着骇人的风暴。颊边红肿的指印在他玉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师兄?”他高高在上地晲向俞宁,阴森吐字:“你还去见了白新霁……”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并无半分愉悦。


    “好啊……真好……”徐坠玉伸手,紧紧地掐住俞宁的肩胛,分明是在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宁宁,我的好师姐,深夜不寐,倒是繁忙得很。不仅奚公子月下相约,还与白师兄秉烛夜谈,到最后,才施舍般地想起我这个状况不妙的师弟?”


    “你、你非常这么说话吗?简直是不可理喻!”俞宁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喘不上气,“我与谁见面,是我的自由!我现在是在跟你说你的问题!你方才的举动,根本就是……”


    “是什么?”徐坠玉猛地打断她,他倏地靠近,低下头,贴得很近,他紧紧注视着俞宁的眉眼,二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啊,原来师姐对我这么不满啊。”


    “是我的举动不合礼数?冒犯了师姐?”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在说话:“那师姐深夜闯入师弟的寝居,又算什么?嗯?”


    “我那是担心你!”俞宁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得眼前发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担心?”徐坠玉嗤笑一声,眼底的暗色更浓:“担心到需要先去见见别的男人,才能想起我?”


    “他们是我的朋友,怎么就不能见了!”俞宁的眉眼冷冷的:“你若非要强调性别,那我便遂了你的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清亮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她扫过徐坠玉神色晦暗的脸,开始一一细数:“执法堂的赵师兄,为人刚正不阿,常与我切磋剑法,共同精进;丹鼎阁的钱师兄,精通药理,前几日还赠我几瓶上好的清心丹。


    “还有炼器坊的孙师兄,帮我重新淬炼了骨扇,手法精妙……”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徐坠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手背上青筋浮现。


    那些平日里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名字,此刻从俞宁口中吐出,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之上。


    “不仅有师兄,还有师弟呢,你还想听么?”


    俞宁继续滔滔不绝:“传功殿的李师弟,耐心为我讲解功法疑难;还有看守藏书阁的周师弟……”


    “够了!”徐坠玉的面色已然惨白,但他却强行扯动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扭曲的笑。


    他不能发火,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口不择言。


    他清楚地看到了俞宁眼中的冷意和决绝,如果他再失控,再让她感到不适和困扰,她可能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些师兄和师弟,将他彻底抛弃。


    宁宁会不要他的。徐坠玉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可以去争,去抢,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所以他为何要将自己拘束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任由他人摆布。


    他下意识便如此想道。


    只是当他抬首,再次对上俞宁柔软的面庞,气势便蓦地矮下去了,不消片刻,偃旗息鼓。


    面前的人是俞宁啊,是俞宁啊。


    他本就配不上她,又如何能再行不义之事。


    徐坠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晦暗的视线。


    “师姐……宁宁……”徐坠玉哀哀地道歉:“我错了,你想见谁是你的自由,我没有资格干涉。”


    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违背他本性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刮过他的喉咙。


    但他闭了闭眼,依旧继续道:“只是我害怕,我怕你觉得他们更好,便再也不需要我了……”


    俞宁闻言,惊喜地抬头,她兀自感叹:奚珹真乃洞明人心的妙手,竟能将他人心绪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师尊此般言语,不正巧应了他给师尊下的判词么。


    俞宁心下思忖,看来她以后要多去找奚珹,学驭人之道。


    但徐坠玉哪里能知道俞宁的所思所想,他看着俞宁渐渐和缓的脸色,只觉得——装可怜好有用啊。


    第39章


    “我不会不要你的。”


    见徐坠玉姿态放软,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俞宁自觉训诫见效,心头因他先前孟浪而生出的那点恼意顷刻消散,转而泛起一种孺子可教的宽慰。


    她抬眸扫了眼徐坠玉惴惴不安的神情,心念微动。


    既然师尊怕她厌了他,不要他,那不妨借此趁热打铁,给他立个明确的规矩。


    思至此,俞宁故意板起脸,作一副尊长模样,长吁一口气:“不是我说你,师弟,你这性子,当真不如奚公子温润妥帖。”


    她眼波微转,似在比较:“细想来,也不及师兄,师兄大多时候都比你更守礼节、知分寸。”


    说罢,她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徐坠玉的肩头,怒其不争:“所以啊,你若真想与我长久地和睦相处,首要便要学会收敛你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你如果再这般随性,肆无忌惮,我便真的不再搭理你了。”


    徐坠玉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看向俞宁冷淡的眉眼,怔在原地。


    她说什么?不再理会他?


    她为何整日都要用这种话捉弄于他。


    凭什么?她怎么能这般无情。


    明明从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招惹他,结果事到如今,不过仅是窥见他心底疯狂的一隅,她便如此轻易地生出了抛弃的念头。


    怎能如此。


    徐坠玉的身形微颤,暴戾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竟生出一种扭曲的渴望,想剖开俞宁的胸膛,捧出那颗鲜活跳跃的心脏,仔仔细细地看个分明。


    在她心里,他徐坠玉,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是否轻贱如尘,以至于让她这么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但这些所思所想,他却是不敢在俞宁面前表露分毫的。


    笑话,难道方才的那一巴掌,还不够他受的么?


    然而,徐坠玉内心这番剧烈的天人交战,落在俞宁眼中,却成了心不在焉、毫无悔意的表现。


    俞宁见师尊眼神飘忽,瞳孔甚至都有些失焦,全然没有虚心受教的态度,心头刚压下去的不满又涌了上来。


    “师弟!”她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抬手拍了他手臂一下,“我在同你说话!入门第一课,与人交谈,最忌走神!”


    俞宁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只是象征性地拍打着示意一下,可徐坠玉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烧遍他的的全身,他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


    俞宁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未尽的、堕落的宣泄,体内躁动的余韵未平。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这具早已污秽不堪的身体,可耻地起了反应。


    “你听到了没有?”俞宁见师尊神色怪异,只当他是神思飘忽,于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徐坠玉艰难地掀起眼皮,目光黏稠,不由自主地再次黏在俞宁一张一合、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想咬上去,想吮吸,想碾磨。


    想堵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他。


    但也只能想想。


    若是再任由俞宁这般任性地扇巴掌,他的命便要没了半条。


    “听到了。”徐坠玉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俞宁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欲-火焚身。


    “喔,听到了呀。”俞宁欢欣地点头,只觉得自己功德圆满:“那你可得牢牢记住,不许再犯,听到没有。”


    事项既毕,倦怠涌起,她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困倦的湿意。


    “那我走了啊。刚刚不好意思,打扰你修行了,你……继续。”俞宁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贸然闯入,扰了他精关自守之术的研磨,生出一丝歉意。


    但她委实累极了,好想睡觉。便也没再多说,摆摆手,推开门就要离开。


    徐坠玉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


    她怎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仿佛他先前的失控、此刻的狼狈,都与她无关。


    徐坠玉下意识伸出手,想挽留俞宁,让她留下,指尖却只抓住了一截溜走的衣袖。


    俞宁飘飘然地走了,毫无留恋,看都没看他一眼。


    厢房内骤然空寂,只余烛火摇曳,在俞宁身后合拢的门扉上投下晃动的影,与徐坠玉形单影只的身形彼此作陪。


    *


    徐坠玉僵立在原地。


    脸上被俞宁抚过、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红肿的痕迹,一丝混合着痛楚和奇异兴奋的颤栗掠过脊椎。


    而后,徐坠玉低下头,未束的发乖顺地披落肩胛,掩住了他略有些癫狂的面色。


    他捂住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徐坠玉的腰间坠着一块玉,色泽清透、冷白。


    他死死地盯着这块玉,竟能由此联想到俞宁。


    她的手、她的脖颈、耳尖、鼻子……


    俞宁的肤色是白皙的,这样的颜色占据她身上的大半色块,像一块软乎乎的嫩豆腐。


    以至于那点红艳显得如此醒目——她的唇,她的舌。


    徐坠玉手下动作,半晌,他不可自抑地呜咽一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痛恨自己此般下贱的反应,却又沉溺于这自我作践带来的、隐秘的快感之中。


    就在强烈的肉-欲将要把他彻底撕碎之际,一个语带讥诮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呵呵……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她对你,可曾有半分你期待中的情动?】


    是怨灵。


    徐坠玉的额角渗出汗液,他抿唇,不置一言。


    【别装哑巴。】


    “她对我是什么心思,与你何干?”徐坠玉的神色残忍:“闭嘴,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闭嘴?】


    怨灵嗤笑:【徐坠玉,你还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你以为你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就会心软?就会爱上你这具被魔脉侵蚀、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了的肮脏身体?】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你在无人处的丑态!看到了你因她而意乱情迷、自渎的卑劣模样!】


    【你以为你之后那番可笑的表演能挽回什么?在她心里,你已经和一个趁着夜色意图不轨的登徒子画上了等号!】


    “我让你闭嘴!”徐坠玉猛地低吼,周身不受控制地溢出庞然的灵力,震得桌案上的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怨灵却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更加愉悦而恶毒:【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怨恨吧!你明明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让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却偏要学着谦谦君子那套温吞虚伪的礼节,装什么温良恭俭让!】


    【你看看白新霁,看看奚珹,他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你今日不过稍稍靠近,她便如此抗拒,若他日她真的对旁人展露笑颜,投入他人怀抱,你待如何?】


    徐坠玉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俞宁对着白新霁或是奚珹巧笑倩兮的模样。


    谁准许的?


    好碍眼。


    奚珹?白新霁?


    贱-人。


    去死。都去死。


    【啧啧,瞧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事情尚未发生,便已然同个妒夫一般了。】


    怨灵叹道,而后声音低沉下去:【但是我能帮你。】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释放我,接纳魔脉的力量,你将会得到你所梦寐以求的一切。】


    【待到那时,别说一个俞宁,这天下万物,皆可为你掌中玩物。她不愿,囚禁便是;她抗拒,驯服便可。】


    【何必像现在这般,摇尾乞怜地哀求她一个眼神的施舍。】


    徐坠玉垂眸敛目,沉默了。


    扪心自问,怨灵勾勒出的幻景,是他心底的可望不可及。


    但是————“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若再这般随性……我便真的不再搭理你了。”


    ——“你要学会收敛脾气……”


    就在不久前,俞宁还在相信他,相信他性本善,试图塑造他的端方自持。


    囚禁?驯服?


    徐坠玉想,若他当真那般做了,俞宁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剩下什么?恐惧?憎恶?还是因曾相信过他的鬼话而生出的后悔与绝望。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她真心的笑,想要她主动地靠近,想让她真心实意地喜欢他。


    他想要俞宁的全部,身,还有心。


    【看来你已经有决断了。】


    怨灵瞥向徐坠玉死死攥握的手,以为他是想通了,遂开口:【事不宜迟,你快些打开识海,我……】


    “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徐坠玉的脸上一片漠然:“我有说过,我需要你的力量么?”


    怨灵一怔,尖叫:【你竟然拒绝我?就为了那个女人几句轻飘飘的训诫?徐坠玉,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她根本不懂你!她想要的那个好人,根本不是你!】


    “那又如何?”徐坠玉扯了扯嘴角,“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看什么。”


    “又不是没演过正人君子,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只要是为了她,我百无禁忌。”


    【愚蠢!迂腐!】


    怨灵咆哮个不停:【你你你你你……】


    “吵死了。”徐坠玉神色不耐,他冷冷斥道:“给我滚回去。”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动用冰灵根之力,强行将躁动的怨灵暂时压制下去。那喋喋不休的蛊惑之声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宁宁……”


    徐坠玉的面上凄然与阴毒交替。


    但他的语调又轻又柔:“我会比奚珹更温润,比白新霁更进退有度。这两个杂碎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更完美。”


    “所以,宁宁,你要爱我,也只能爱我。”


    第40章


    月色如水,淌过雕花木窗。


    俞宁卧于榻上,满头青丝铺散,衬得她莹白的小脸愈发娇俏。


    俞宁原本都已经闭上眼了,但忽地又想到了魔脉,因此辗转反侧,睡意消了大半。


    细想,这次怨灵的声音较先前更大,也更清晰,这是否意味着它渐有盖过冰灵根之势。


    她沉吟片刻,心知强行灌输大道理只怕会激起师尊逆反,清心咒等辅助之法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或许……她需要一个更温和却也更深刻的方式,去触动师尊的本心。


    俞宁记得师尊说过,他推崇剑圣莫云起的品行,那位前辈以小见大,悲悯苍生。俞宁眸光微亮——不妨从此入手,加固师尊心中那份他曾提及的菩提初心。


    若她没记错,门派内五年一度的人间历练在即,此乃天赐良机。


    那便借此机会,带领师尊见见众生。


    *


    翌日,晨光熹微。


    俞宁重拾功课,拿着骨扇准备去后山练剑,结果刚出屋门,便撞见一道伫立的身影。


    白新霁不知在此站了多久,鸦青色的织锦大氅上已凝上一层寒霜,连长睫上都沾染了星点白露。


    他有色若春晓之形貌,五官昳丽风流,而今面庞被冷风冰得苍白,多了些病弱的味道。


    “师兄?”俞宁吓了一跳,忙上前替他拂去肩上霜花,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你有事叫我就好啊!既不敲门,也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来了?这春寒料峭的,若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俞宁至纯至善,很少将旁人的狼狈放在心上,所以她早已将白新霁昨夜那场孟浪告白忘得干净。


    但白新霁显然并没有这么心宽。


    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俞宁,在心里冷笑。


    昨夜是谁言辞凿凿,将他的一片真心拒之于千里之外,口口声声只愿止于朋友之谊,并无男女旖思。


    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靠得这样近,手几乎碰触到他的脸颊,还露出这般怜惜的神色……这哪里是朋友该有的界限和态度?


    自俞宁离开后,他独自在那清冷的院落里站了许久,将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脑中反复研磨。


    最终,他得出了甚是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结论——俞宁,在钓他。


    她对谁都好,给谁都能发一张好人卡,给予希望却又从不明确回应,将所有人都吊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


    不是在钓,是什么?


    只是不消片刻,他便全然接受了这个由他自己推演出的事实,并开始冷静地盘算后续。


    他自不可能会接受和其他贱-人分享俞宁,但他却并没有任何话语权,为今之计,只得先徐徐图之。


    而他要做的,便是假装温良,降低俞宁的戒心,而后在她身旁吹耳旁风,将那些几个碍眼的伪君子,一个个不动声色地全部剔除出去,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


    所以他在俞宁的门前站了一夜。他想用这苦肉计,赌她的心软,赌她那泛滥的怜悯。


    最好……她能因愧疚而将他请进屋里。


    思至此,白新霁开口,声音带着夙夜未眠的沙哑,他疯狂暗示着:“好冷啊,师妹。”


    “啊?”俞宁闻言,讶异地看过来,困惑道:“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自然会冷,冷了就回房啊。”


    她歉意地补充:“不好意思啊师兄,我不修火系术法,没办法给你生火取暖。”


    只是话音落下,见白新霁依旧僵立在那儿毫不动弹,俞宁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想与我说什么,说完就快回去罢。”


    白新霁喉头一哽,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


    他缓了缓,强迫自己继续演下去,眉眼弯弯,姿态亲昵:“是关于昨夜之事……我不该如此莽撞地对你说那些话,着实非我本意,我……”


    白新霁说这话时,语气非常真诚,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非常水润,牢牢地锁着俞宁,看起来无辜极了。


    “我没有怪你。”俞宁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她是真的不理解啊,这一个二个都是在做什么?


    感觉都快成套路了。


    先是做错某件事,或者说了些让她困扰的话,然后过来求得她的原谅,信誓旦旦地承诺再也不敢了,继而又犯。


    师尊是这样,如今师兄也是这样。他们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嫌累吗?直来直去不好吗?


    不像她,喜欢就是喜欢,关心就是关心,讨厌……好吧,她好像很少真正讨厌谁。


    总而言之,应付他们这种反复无常的道歉,于她而言比练一套复杂的剑法还要耗费心神。


    但尽管是这么想的,自身良好的教养却无法让俞宁将这些话脱口而出。


    她压下心底的那点不耐烦,还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师兄,你若真心觉得自己的言辞不妥,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同门之间,本应相互扶持,共同精进道法,实在不必为这些琐事过多纠结,徒增烦恼。”


    她说着,还颇为认真地劝慰道:“师兄天赋卓绝,当以修行为重,莫要让这些无谓的情绪扰了道心。你看这天色正好,正是修炼的好时辰,不如……”


    她的眼神转向后山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既无他事,你也该去修炼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师妹……说得对。”白新霁的笑容很牵强,他平复心绪,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


    锦囊是取用罕见的月华缎所制,上面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精致非常。


    “这是……”俞宁没有立刻去接。


    “一点小心意,算是为昨夜的唐突赔罪,也是感谢师妹今日点拨。”白新霁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里面是我闲暇时炼制的一些小玩意儿,有清心凝神的香丸,也有遇到危险时可触发的小型防御阵盘,若师妹不嫌弃,可以带着防身。”


    他话说得妥帖,理由充分,姿态又放得极低,仿佛只是同门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怀。


    俞宁本不想收,但看他一脸诚恳,又想到自己方才那番相互扶持的言论,若直接拒绝,倒显得自己言行不一了。


    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宁宁喜欢就好。”白新霁唇角扯出的弧度扩大。


    这锦囊岂是普通之物?上面附着他一缕极隐秘的神识印记,只要俞宁带在身上,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大致感知她的方位,这可比苦肉计有用多了。


    毕竟他也算是看清楚了,俞宁就是在有意无意地晾着他,既然直接的示弱会被她重重格挡,那他便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去随时随地地视奸。


    “那师兄,再见,我先去练剑了。”俞宁挥手告辞,白新霁不置一言,掩下眸底的晦暗,含笑目送她离开。


    俞宁在后山寻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此处风景尤美,晨光正好,远处山岚未散,近处溪水潺潺,静心悟道再适合不过。


    她站定,手腕翻飞,骨扇“唰”地一声展开。


    无尘道人所赠的骨扇并非凡品,乃是由灵骨所制,边缘锋利,可作短兵,且与俞宁的气脉相贴合,所以她用起来极为顺手。


    她起诀,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衣袂翩跹。


    然而练了约莫一炷香,俞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有人在旁看着她?


    她猛地收势回身,将骨扇横在胸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竹林寂静,溪流依旧,却不见任何人影。


    "是错觉么?"俞宁微微蹙眉。因有仙髓傍身,她的灵觉向来敏锐,可仔细探查下确无异常气息。摇了摇头,只当是思虑过重产生了幻觉。


    她定神再次挥扇,抬转踢阖间无半分滞涩。


    俞宁不知,袖中锦囊上的隐秘神识,正无声捕捉着她灵力波动的变化,将这一切遥遥传回某处客院。


    白新霁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枚与那锦囊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热,浮现出模糊光晕。


    他闭目,勾勒出俞宁此刻的模样,低声喟叹:"真是勤奋啊,宁宁。"他的语气里带着扭曲的满足与宠溺,"怎么这么可爱。"他对着玉珠轻声说道,仿佛俞宁能听到一般。


    俞宁对此浑然不觉,她只觉练剑后身心舒畅,直到日上三竿才撤招止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颊霞飞,染上艳色。


    她心情颇好地擦了擦汗,准备回去梳洗。转身时,袖袋中的锦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触手温凉。


    她将锦囊拆开了来,从里面翻出一枚爽身丸吃了下去,清凉之意瞬间流转四肢百骸,涤尽疲乏,连带着身上的薄汗也仿佛被净化了一般,只余清爽。


    如此,梳洗便可免了。


    “师兄不愧是炼丹天才。”俞宁赞道,她将锦囊重新系好,小心放回袖中,这才踢着轻快的步子,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


    所以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对了,去找奚公子罢,奚珹毕竟是她从地底阵法中带出来的,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她都该多关照几分,尽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还想向奚珹请教驭人之术呢。


    奚珹见识广博,言谈间总能切中要害,或许能为她指点迷津,让她更好地引导师尊和师兄,免得他们总陷入那些让她费解的弯弯绕绕里。


    好的,就这么决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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