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俞宁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她迷迷糊糊翻身,闭着眼往榻边摸索,脚探下去寻鞋,却踩到一团温软的东西。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彻底醒了,慌忙缩回脚,心口咚咚直跳。低头一看,徐坠玉竟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而她刚才那一脚,不偏不倚正踩在他的腰间。


    徐坠玉被她这一踩,闷哼,也醒了。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坐在床沿惊魂未定的俞宁。


    晨光泼洒于他漂亮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初醒时带着些微的蒙眬,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对不起!”俞宁脸颊发烫,连忙道歉,下意识弯腰伸手想拉他。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袖,昨夜一梦浮生阵中的种种,忽然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察觉他身负魔脉,也知道他曾是她的师尊……可他究竟想起了多少?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悬于头顶、惩罚僭越与泄露的天道,是否已经降下了惩戒?还是正在酝酿?


    无数疑问和恐惧攫住了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俞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坠玉将俞宁所有的僵硬和失措尽收眼底。他没有借助她的力,自己用手肘撑地,缓缓坐直了身子,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仰着脸看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表情。


    “师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很自然地唤道,“你醒了。”


    这声“师姐”让俞宁眼睛一亮。


    徐坠玉还在叫她师姐,那幻境中的种种是否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罢了,眼前的徐坠玉,是否依旧是那个会赖在她院里,会跟她插科打诨的师弟?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嗯。”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然而这微弱的侥幸,在下一秒被徐坠玉亲手碾碎。他依旧看着她笑,那笑容却渐渐染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对。”他轻轻摇头,“我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俞宁的手指紧张蜷握,攥紧手下的锦褥。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耳中:“你是我的弟子,宁宁。你该唤我……师尊啊。”


    “师尊”。


    听闻这两个字,俞宁感到五雷轰顶。果然是真的,她说漏嘴了,他想起来了。


    短暂的悚然后,一股酸楚猝不及防涌上眼眶。隔着数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道清寂的影子重合。


    她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以为前尘往事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才知,它们只是被深埋着,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


    但俞宁并未忘记正事。


    她扯住徐坠玉的袖口,问得艰难:“徐坠玉,你的魔脉怎么样?还好吗——”徐坠玉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止”的手势。他反手握住了俞宁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腕,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


    “宁宁,幻境中,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俞宁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


    徐坠玉耐心地,重复了那个在梦的尽头,随着她的昏迷而被打断的诘问:“你爱不爱我?”


    俞宁身形微颤。


    爱?他问她爱不爱他?在知道了他们曾是师徒之后?在知晓了那横亘在彼此身份、伦常、乃至天地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之后?他竟然还会问她这种问题。


    荒谬!简直是疯了!


    “你胡说什么!”俞宁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徐坠玉握得更紧。


    她无奈,只能将音调拔高,以彰显自己的心志,斩钉截铁道:“我不爱你!徐坠玉,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不对?”徐坠玉微微偏头,“哪里不对?是因为我曾是你师尊?”


    他忽地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濡湿潮热,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宁宁,你忘了吗?在第一重梦境里,我们一起经营那间药铺,朝夕相对。那时我的身份,便是你的师父。”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语气更缓,却也更沉,“你敢说,在那个梦境里,记忆全无、只凭本心而行的你……对我,从未动心?”


    俞宁垂眸,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反驳的言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虽然已经醒来,但仍旧清晰地记得梦中的一切——药铺里弥漫的苦涩香气,午后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细碎阳光,他递到唇边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还有当他靠近时,她那无法控制的心跳与涨红的脸……


    她曾不晓得情爱为何物,可如今却冥冥中意识到,这便是爱,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按压的细微情愫,被徐坠玉这句直白的质问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无所遁形。


    “我……”俞宁的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脸颊。


    她不愿接受自己对师尊不轨的情谊,但她却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防线彻底崩溃。


    “是……”俞宁终于哽咽着,破碎地承认,“我是动心了……在梦里的时候,我……”


    她说不下去,话音一转,带着哭腔:“可那是错的!徐坠玉,那是错的!你是我师尊啊!我宁愿我们都忘记了!就当我们只是师姐弟,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为什么非要撕开这层平和的假象,将彼此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徐坠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用指腹粗糙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片湿痕。


    “你以为忘了那场梦,你我之间便能相安无事?宁宁,一梦浮生阵中的感情,从来都是对现实的映照。你会在幻境中爱上我,恰恰说明,如今的你,也爱着我。”


    “而且,宁宁,你听我说,这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所谓的伦常规矩,不过是弱者编撰来自缚的绳索,是庸人拿来衡量他人的尺子。”


    “若论真实——”他指尖轻抚过她颤动的眼睫,“这世间万千,没有什么,比你此刻为我落的泪,更真。”


    第102章


    俞宁别过脸,避开了徐坠玉深邃到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她的内心有所触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符突然微微震颤。


    她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摘下,神识一扫——是父亲俞千岱的传音,让她即刻前往掌门殿。


    “父亲有事寻我,得过去一趟。”


    俞宁举着玉符示意,同时手腕用力,从徐坠玉始终未松的手中挣开。


    掌心骤然落空,徐坠玉的指尖稍作蜷缩了一下。他看着俞宁尚有些泛红的眼眶和刻意板起的小脸,知道她在借此躲避。


    他自不可能拦着她,不让她去见掌门。但几乎就在俞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头忽地一沉——方才,白新霁是不是也接收了俞千岱的传讯?


    白新霁此人与奚珹的内敛不同,与他则更为相像,恶意是摆放在明面之上的,而且近日不知为何,行事愈发有些癫狂之状,不久前又与他相对峙。


    以白新霁那偏执又自以为是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已有了决断。


    “我送你去。”他微笑着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身下的几凳。


    俞宁蹙眉:“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


    她本想说你留在这里休息,或者去做你该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做什么事?去除魔脉?她自己说着都觉无力。


    俞宁知道他执拗起来谁也拗不过,况且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多做争执,只得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从她的居所到位于主峰的掌门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起初一路沉默,偶尔可闻得几声清脆的啼鸣。


    昨夜下过一场淅沥的小雨,如今,被冲刷过山道格外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俞宁嗅闻着,心情也轻盈了些许。


    俞宁望着远处渐明的天光,忽然轻声开口:“徐坠玉,这世间不止情爱一事。”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还记得我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吗?虽然里面的事事物物都是虚假的,但你也说过,那是对现实的投射,说明,在我们的身边,确实可能有那么一位戏班主,领着学徒扮角作花旦,也可能有那样一位老者站在巷口,兜售着自制的糖人,你可以去定制所有想要的图样……”


    “这便是众生,曾经我带你去花火节时想让你见证的人间烟火,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我想,你也会觉得它美好,对吗?”


    “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设法去除体内的魔脉隐患。我想你也知道它是邪物,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我无法具体向你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别独自硬扛,别擅自妄动,更别再听那怨灵蛊惑。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路可走。”


    她试着开解于他,可话音落下,却未得到徐坠玉的任何一句回应。


    而在徐坠玉的识海深处,盘踞的怨灵发出一阵低哑而讥诮的嗤笑:[痴心妄想……她能懂什么啊?徐坠玉,我能给你的力量,是她所不能给予你的。掌控万物,颠覆规则,甚至……超脱这该死的天命!你也曾尝过这力量的滋味,当真舍得去除吗?呵……]徐坠玉面色未改,对怨灵的嘲讽不置可否,仿佛根本没听见。


    未得到回应,俞宁的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她已将态度表明,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


    不知不觉间,巍峨肃穆的掌门殿已映入眼帘,俞宁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徐坠玉道:“我进去了,你……在此处等我吧。”


    徐坠玉的目光飘向她,颔首,“好。”


    *


    俞宁入了殿,却并未发现俞千岱的身影,大殿深处,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山水宗门图。


    仅是一眼,俞宁便认了出来,是白新霁。


    她想到了幻境中与他的夫妻身份,一时间有些赫然,但仍礼貌地上前打了招呼,“师兄,你见到我父亲了吗?”


    白新霁闻声,缓缓转过身。眉眼舒展,眸光潋滟,如同春水映梨花,漂亮极了,却也缱绻极了,给俞宁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宁宁,你来了。”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含着笑意,朝她走近几步。


    “是我央求俞掌门,借此机会,让我能单独与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俞宁隐隐觉得不妙,她有种预感,但思虑再三后想,应该……不至于吧?


    只是下一秒,她为白新霁编织的开脱之言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白新霁凝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长匣,不过一掌长,两指宽,匣身雕刻着并蒂莲花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栩栩如生,边缘以灵玉镶嵌,一瞧便知是顶级华贵之物。


    他双手将木匣奉到俞宁面前,动作郑重。


    “宁宁,此话我置放在心中许久,本惴惴不安不敢同你相言,但经浮生一梦,我才恍然对你的感情已至深至重,方才我便是来与俞掌门商议此事——”“我也已与父皇商议妥当,若你我结为道侣,你无需去往人界困守一方宫墙。你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我绝不以任何名义拘着你。”


    他微微俯身,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出于完全愕然状态的俞宁平齐:“宁宁,我心悦你,由来已久。今日,在此,恳请你收下这份结侣之约。我愿以我之名起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你周全,与你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殿内明珠的光辉落在白新霁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显得他神情真挚,眸光璀璨,仿佛捧出的不是一份结侣帖,而是他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任谁看了,恐怕都要感叹一声情深义重,郎才女貌。


    然而,俞宁却并未感到任何快慰。


    她迟疑着摁下白新霁捧着结侣帖的手,寻找着适宜的措辞:“嗯,师兄,我对你没有这种意思的,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之前不是已将话说开了吗?你或许……混淆了同门之谊与男女之情。你是我敬重的师兄,是朋友,但朋友与道侣,终究是不同的。”


    俞宁试图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你是不是尚未完全从那阵法的残效中清醒过来?一梦浮生的后劲确实厉害,我也恍惚了好一阵子。虽然我们在梦中……呃,有过一段缘法,但那终究是幻境,并非真实。梦中的身份与情感,当不得真的。”


    “停。”


    白新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他微微歪头,看着俞宁,那眼神依旧温柔,语调却附着了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黏腻,“但你先前也拒绝了徐坠玉,不是吗?为何你如今边肯接受他了,你甚至坦诚说你爱他!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话是不久前她与徐坠玉讲的,但那时白新霁并不在身侧啊。


    而且,若他听到了方才的那番对话,那岂不是……


    “是啊,宁宁,你也意识到了,是不是?“白新霁的笑意加深,“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别急着拒绝嘛。”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带着点惋惜似的口吻,说道:“你难道不怕……我把徐坠玉身上那点破事儿,抖落得天下皆知吗?”


    “比如——魔脉。”


    第103章


    俞宁感到浑身发冷。


    白新霁脸上温柔却扭曲的笑意,与他轻飘飘吐出的“魔脉”二字,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上脖颈,扼得她呼吸艰难。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含笑撒娇、偶尔闹些无伤大雅别扭的师兄。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都令她陌生得心悸。


    她不待犹豫,猛地转身朝殿门冲去——“呵。”一声嗤笑自身后传来,“师妹,你跑什么啊?和师兄在这里敞开心扉聊聊天,不好吗?”


    几乎是同时,俞宁迎面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屏障,空气陡然变得滞重,一股强硬的的阻力将她推回原地,没伤她分毫,却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俞宁踉跄站稳,心头骇然。


    怎么可能?这里是掌门殿!有开山祖师设下的金光护法大阵守护,等闲阵法根本不可能在此地生效,更别说这般悄无声息地布下……


    除非……


    仙髓深处本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排斥,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污秽的存在。这感觉与当初魔气紊乱未受控时的徐坠玉有些相似,却又带着刻意伪装过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俞宁缓缓转身,看向依旧含笑而立的白新霁,声音发颤:“你,修了邪术?”


    所以才能避开大阵设下禁制,所以才能窥听她与徐坠玉的私语……


    俞宁知道,自己应当愤怒,应当厉声斥责,应该立刻想办法破除禁制,揭发他的恶行。


    邪术之所以被称为邪术,其修炼过程往往伴随着最残忍诡的掠夺、杀戮、献祭……白新霁的手上,定然已不干净。而且,他现在对她的拉扯与逼迫,早已超出了同门甚至朋友的界限,是赤裸裸的冒犯与挟持。


    所以,她有足够的理由对白新霁动手,哪怕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享有天家供奉。


    可奇怪的是,除却惊怒,她竟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灼热眼眶。


    白新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初入这个时代,遭遇玄铁兽攻击之时,是白新霁挽剑花、踏流光,对她伸出善意的手。他擅长炼丹,便无数次地在她修炼受挫时,悄悄塞给她护心脉的丹药。


    那个曾眉眼弯弯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用邪术和秘密作为锁链,试图将她捆缚在身边的……陌生人?


    白新霁清晰地看见了俞宁眼中的震惊,以及最后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那悲伤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比邪术反噬更痛百倍。他脸上勉强维持的完美假面终于寸寸龟裂,嗓音也哑了下去:“宁宁,你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白新霁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那空落落的感觉让他心慌,“你后悔遇见我了吗?后悔当初对我好了吗?”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底的偏执愈发汹涌:“可我从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徐坠玉呢?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甚至更甚!他身负魔脉,来历不明,满心算计!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喜欢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喜欢,都不肯施舍给我?哪怕只是骗骗我,哄哄我,也不行吗?”


    “我和徐坠玉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俞宁被他话语中的扭曲刺得心痛,急急辩驳,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


    “不得已?”白新霁冷笑打断,笑声里浸满怨毒与凄凉,“什么关系?前世今生的孽缘么?不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续了段旧情吗?有什么了不起!”


    俞宁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徐坠玉的来历,师尊的转世,这是连她自己都花了许久才勉强接受、至今想起仍觉恍然如梦的隐秘,白新霁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一顾?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能凭借你们的只言片语将这一切捋顺?”他凑近她,脸上显露出一种病态的光彩,眼底幽火灼灼燃烧,“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经历啊,宁宁。”


    白新霁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知道我曾见过什么吗?”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些压抑了太久、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记忆与怨恨尽数倾倒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的上一世是如何在绝望的末世里挣扎求生,又是如何被他曾信赖的人无情抛弃,他想告诉她,这一世初遇时,她的存在是如何治愈他,将他从困顿多年的噩梦中唤醒,让他以为抓住了救赎,他更想质问她,如今,她又要将他弃如敝履,将所有的关注和柔软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汹涌的话语已涌至喉头,那剖开自己所有鲜血淋漓过往的冲动几乎淹没理智——而就在这一刹那,身后光影浮动,禁制如融化般破开一道裂隙,一道清亮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兄,你歇歇吧。”


    声未落,人已至!


    玄黑衣袂如刃,徐坠玉持剑而立,眉目冷凝如覆霜雪,周身再无半分平日散漫,他看也未看白新霁那骤然变色的脸,薄唇微启,吐出后半句:“宁宁对你那点儿过去,没有半分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振。剑气纯粹而凌厉,摒弃所有花哨虚招,快、准、狠,直刺白新霁心口要害。


    这招数与他往日迥异,剑锋之上,缭绕着漆黑的魔气。


    俞宁看在眼里,忽然就有些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徐坠玉就没想过泯灭魔脉。


    他甚至,早已主动与它相融了么?


    第104章


    那道漆黑的剑气,快得只剩残影。


    白新霁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防备,也没料到徐坠玉出手如此果决狠辣。这已不再是同门切磋,而是杀招。他周身浅金色的护体灵光骤亮,袖中符箓滑出,化作叠叠光盾挡在身前。


    “嗤——”剑气与光盾碰撞,金光符盾竟如热刀切脂般层层溃散。剑气稍减,却仍精准刺入白新霁的左肩。


    白新霁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踉跄数步,撞上殿内置放的青铜香炉,徐坠玉的剑气仍不止地逼近,肩头的衣物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绽开,鲜血汩汩涌出,伤口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皮肉与灵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又抬眼看向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徐坠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意味。


    “魔气……哈哈哈……徐坠玉,你果然……彻底走上这条路了!”他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宁宁,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他已经不是人了!是魔!是孽障!”


    俞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徐坠玉手中那柄仍在嗡鸣、吞吐着漆黑气息的长剑上。那气息阴冷、污秽、充满破坏的欲望,与她所熟悉的、徐坠玉身上清冽干净的灵力截然不同。仙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与排斥,比面对白新霁那伪装过的邪术时,强烈百倍。


    是真的。


    他真的融合了魔脉。甚至能如此娴熟地驾驭这份力量。


    很明显,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幻境中那些模糊的担忧、天道示警中血海尸山的画面、……无数碎片在她脑中轰然拼合,直直坠下,砸得她头晕目眩。


    “徐坠玉……”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什么时候……”


    徐坠玉没有回答。他手腕一转,长剑挽了个剑花,漆黑的魔气如活物般缩回剑身,只在剑刃上留下一层幽暗的光泽,并渐渐隐去,他这才抬眸,看向俞宁。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已布满血丝。他神情看似平静,瞳孔却缓慢分化——由一,变作一双。


    “回答我!”俞宁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什么时候和它融合的?!在幻境里?还是更早?你答应过我,你说会想办法的!”


    徐坠玉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安抚她的笑容,但最终没能成功。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平静道:“宁宁,有些路,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它就在那里,你避不开。”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灵力如小蛇般蜿蜒游出,在他指间灵活穿梭。“你看,它很听话。比之前那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反噬的样子,好多了,不是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没有它,我刚才,破不开这禁制。”


    他遥遥一指,“师兄确实厉害,此阵隐蔽,如今殿内刀光剑影,外界却不得闻。就算俞掌门亲至,落在他眼中的,也不过是座空殿。”


    徐坠玉笑着看向白新霁,“所以师兄是在逼我吧?逼我进来,逼我在宁宁面前亮出底牌。你所谓求娶并非本意,不过是要激我——你知道我不会冷眼旁观。”


    白新霁闻言,抚掌,“说得不错。可你既算清所有,不还是进来了?全都暴露了呢。”


    俞宁听着二人将魔脉当作较量的筹码,气血翻涌,再难按捺。她取出骨扇,飞身上前,直击徐坠玉手中朔雪。


    “所以你就用它?徐坠玉,这是饮鸩止渴!魔脉之力岂是易与?它会腐蚀心智,吞噬魂魄!你现在觉得它听话,往后呢?待到它彻底掌控你那日,你还是你吗?”


    她想起幻境最后,他温柔引导她回忆净化魔脉的虚假景象,想起他那时专注而深情的眼神……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他在试探,在铺垫,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要我怎么办?”徐坠玉步步后退,不敢伤她,言语却寸寸紧逼,“像奚珹说的那样,寻个地方将自己封印?还是等某日控制不住,伤了你,或是被所谓正道发觉,如过街老鼠般被追杀至死?”他向前一步,逼近俞宁,眼底红丝愈显,“宁宁,你告诉我,除了掌控它,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么?一条……能让我留在你身边的路?”


    他的语气不再平静,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


    “有的!一定有的!”俞宁收了手,急切说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可以一起找!典籍、秘境、上古传承……天下之大,总有办法的!你为什么要擅自决定?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徐坠玉看着她流泪的脸,声音软了下来,“但我更相信,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抓住我想要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这话里的偏执和独占欲,让俞宁心头发寒。


    她于恍惚中想,如今的徐坠玉,与三百年后的师尊,相像的竟只有一副皮囊,她也第一次开始思考,师尊,当真是如他所展现的那般光风霁月、一尘不染吗?


    还是,师尊也在伪装,就如同徐坠玉如今这般,“真是感人肺腑啊。”一旁,白新霁勉强止住了肩头流血,靠着香炉喘气,脸色因失血和魔气侵蚀而苍白,但眼睛却亮得骇人,满是讥诮,“一个自甘入魔,一个还在痴心妄想……俞宁,你看清楚,这就是你选的人。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拿什么保护你?靠这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功吗?”


    “闭嘴!”徐坠玉眼神一厉,手中长剑再次指向白新霁,魔气升腾。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想杀我灭口?”白新霁毫不畏惧,笑声愈狂,“来啊!杀了我!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鹤归峰掌门之女的意中人,是个身负魔脉、残害同门的怪物!你看看到时候,俞掌门是保你这个好弟子,还是清理门户!”


    “够了!”俞宁只觉头痛欲裂。她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令声音平稳下来,“师兄,魔脉之事我自有主张,必会寻得解决之法。我以道心与性命起誓,定全力约束,绝不祸及无辜、累及宗门。故今日殿内所见所闻,你一字不得外泄。”


    她双手结印,脸色骤然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却咬紧牙关生生咽下。两股自仙髓中剥离的精纯灵力自指尖艰难溢出,分别没入徐坠玉与白新霁体内。


    “保险起见,我会看着你们。师兄,我探过你灵力,你未曾害过善人,师弟亦然。故我只施束缚,不予上报。”


    俞宁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一字一句:“若你们擅自动用,我也会死。要死,那便一起死。”


    良久,白新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好,好得很。俞宁,为了他,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撑着香炉,慢慢站直身体,肩头的伤口因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今日之事,我认栽。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住吗?魔脉现世,天地必有感应,纸包不住火。我等着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捂着肩膀,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直到白新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俞宁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松懈,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


    是徐坠玉。他已收起了长剑,周身魔气也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清隽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褪的红丝。


    俞宁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力气推开。她靠在他臂弯里,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动用魔气,尤其是如此激烈地催动,对他而言绝非毫无负担。


    “值得吗?”她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徐坠玉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宁宁,”他低低地说,声音沾惹疲惫,“别怕我。”


    俞宁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怕吗?


    是的,她怕。怕那未知而强大的魔性,怕他终有一日被吞噬,怕这不容于世的感情和秘密会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


    可是,当她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一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带着疑惑的声音:“宁宁?殿内为何有灵力波动和……异种气息?”


    第105章


    白新霁离开后,他所布设的结界随之溃散,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内。


    俞千岱一身玄色掌门常服,面容端肃,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见只有俞宁与徐坠玉二人,再定睛一观,青铜香炉的位置往后挪移了一寸,似是打斗痕迹。


    他眉头微蹙,走上前来,“宁宁,方才为父在殿外,察觉此处有剧烈的灵力波动,还有……罢了,这项暂且不提,如今已然感知不到了。发生了何事?白新霁何在?”


    俞宁看着面前威严却不失慈爱的父亲,心头涌上惭愧。父亲待她如珠如宝,倾尽心血栽培,对待徐坠玉,亦不曾因他的妖族身份而苛责,反而悉心教导。


    若是此刻,她将魔脉之事和盘托出,以父亲的修为见识、胸襟担当,或许真能和他们一同商议,寻得一条更为稳妥的解决之道。


    可是……不行。


    因为她突兀的穿越,这一世的因果早已缠绕如乱麻。白新霁知道了,奚珹或许也猜到了几分,不该知晓此事的人已然知晓。天道规则如悬顶之剑,她不敢再贸然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她承担不起因此可能引发的的连锁反噬。


    俞宁压低声音,带着点惊魂甫定的意味,“方才师兄确实在此。我们因一些修炼上的见解不同,争执了几句。他情绪有些激动,不慎触动了某处古旧阵法。阵法猝然激发,灵力暴走反噬,白师兄肩上见了红,先行回去疗伤了。”


    她侧眸看向徐坠玉,“徐师弟闻声赶来,帮我稳住了灵气。”


    一番说辞,半真半假。争执有,伤势有,灵力波动更有。不明情状之人只会信服。


    俞千岱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徐坠玉。少年气息平稳,只是脸色略白,似是灵力消耗所致。


    俞千岱不疑有他。


    殿内确有年代久远的防护与示警阵法,年久失修之下,被激烈情绪或灵力引动,并非不可能。新霁那孩子,心思重,傲气也足,与宁宁争执起来控制不住灵力,也在意料之中。


    他走到上首紫檀椅前坐下,指节轻叩扶手。


    “坠玉,近日门中,有些风言风语。”


    徐坠玉抬眼,眸光清冽:“我知道,但此事您先前已问询过,朔雪剑亦已查验。”


    “但方才,阵枢长老来报,护山大阵西南角曾现一丝短暂裂隙。”俞千岱语气转沉,“破阵之力阴邪诡异,绝非寻常修士能为。而在那力量边缘,却附着了一道与你本源灵力同根同源的痕迹。”


    徐坠玉若有所思,心中涌起一个猜测,最终恭敬垂眸:“弟子惶恐。据弟子所知,欲破护山大阵,需辅以门派核心簿要,弟子无缘得见。”


    俞千岱静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俞宁,“宁宁,为父方才传讯让你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父亲请讲。”


    “那阵法之上,也附着着你的灵息。所以为父才要问你,也要问坠玉。此事,你们可知情?”


    俞宁瞥了徐坠玉一眼,疑心是他做的,但仍觉古怪,他为何要去动护山结界?她最终回道:“女儿不知。女儿近日并未去过护山大阵附近,更不曾动用过任何可能损伤大阵的术法。会不会是有人意图构陷?”


    俞千岱沉默良久,疲惫摆手:“罢了,宗门自会追查。你们先回吧。宁宁,你脸色不好,好生休息。坠玉,清者自清,亦当谨言慎行。”


    *


    俞宁心自出殿后,便一言不发,徐坠玉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直到走下长长的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他才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宁宁,那阵法裂隙,不是我做的。我曾动用过一些非常规的力量,但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破坏护山大阵。那是宗门的根基,也是……你的家。”


    俞宁骤然驻足,回身看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望着她,写满了无辜。可这副纯真的模样,此刻看在俞宁眼里,却只激起心底一片冰寒,让她觉得凉薄且陌生。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徐坠玉嘴角柔和的笑意几乎都要挂不住。


    然后,她缓缓摇头。


    “徐坠玉,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你。”


    他欲言,却被俞宁抬手止住。


    “你说不是,便不是罢。”她向前逼近一步,字字咬得极重,“我不让白新霁说破,不让父亲深究,甚至替你圆谎,并非信你能掌控那东西,更非默许你与它同流合污!”


    俞宁的声音渐高,压抑的怒与惧灼红眼眶:“我只是不想牵连更多人进这乱麻因果!只是还在奢望,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不伤你性命、不毁你神魂,将你从绝路上拉回来!”


    “但你那些‘它能被掌控’、‘它很听话’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魔脉是什么?是至阴至邪、以吞噬和毁灭为本能的东西!你现在觉得它听话,不过是它还没完全长成,还在蛰伏,还在等你更加依赖它,等你彻底放松警惕!等到它反客为主的那一天,徐坠玉,你还是你吗?你拿什么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更利:“总之,在我想出办法之前,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你修炼,我守着,你见人说话,我都要知晓。”


    “别再妄想背着我动任何歪念,做任何可能刺激它、壮大它、或伤及旁人之事。除非,你先杀了我。”


    她说罢转身,衣袂拂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坠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折处。


    见状,怨灵浮起:[寸步不离?她在害怕呢,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禁锢你、监视你。徐坠玉,你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以你如今对我的接纳程度,早已足够将我完全释放,助你真正掌控这力量。届时,莫说这区区鹤归,便是整个修真界,又有何惧?你又何必在她面前,继续扮演这温顺无害的师弟?][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这副虚假的温情?还是……你在和她调情?享受这种被她紧张、被她牢牢看住的滋味?]徐坠玉低声喃喃:“聒噪。”


    而后,他抬手,指尖抵在丹田,缓力下压。


    “嘘,不要吵。我们如今好歹算是身处一体,宁宁愿意看管着我,你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他伸出指尖,抵唇,轻轻笑了。


    第106章


    俞宁回到居所时,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漏进的淡白月光,朦朦胧胧地铺了一地。


    她扶额,感觉头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故而倚着门框缓了缓,正要唤出灵火照明,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俞宁一怔,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紧紧捂住嘴。


    咳嗽声闷在掌心里,震得胸腔生疼。待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喘平复,她才慢慢移开帕子。


    月白色的绢面上,几点暗红如墨梅绽开,触目惊心,萦绕不详。


    俞宁盯着那血渍,指尖发凉。


    天道的因果反噬,终究是来了。她擅自更动命轨,如今报应便从这具肉身开始。


    她闭了闭眼,忽听到门扉处传开叩门声,伴随着徐坠玉清冽的少年音色,“宁宁。”


    她迅速将染血的帕子折起,压在书案一本旧册下,稳了稳呼吸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徐坠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的住处。月色在他的肩头滑过一道银弧,又悄然隐入黑暗。


    “你来做什么?”俞宁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未动。


    徐坠玉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漾开,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不是要看管着我么?”他抬眸看她,眼中掠过戏谑,“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可以,我接受。”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所以我搬来了。”


    俞宁愣住:“什么?”


    徐坠玉不再解释,起身从门外拎进一个包袱,拆开,里头整整齐齐卷着一床素青被褥。他俯身,将那被褥在她床榻边的空地上铺展开来,“东西我都带了,不劳你费心。”


    “你——”俞宁回过神,语气染上薄怒,“你这像什么样子?我是要管着你,但也没必要睡在我旁边啊,你可以去旁边的厢房,距离很近,也不妨碍我看管你。”


    徐坠玉已跪坐在铺好的被褥上,闻言仰起脸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银灰色眼眸显出几分柔软。


    “在幻境中,不也是这样么?”他轻声说,唇角微弯,“你生病的时候,为师可是在你床边彻夜不眠地守着。”


    “为师”二字落进耳中,俞宁面上的表情凝滞。


    太久不曾在现实中听到这个称呼了,恍若隔世。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她床边的少年。他还是徐坠玉,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徐坠玉。他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他唤她“宁宁”而非“宁儿”,眼中没有师长对弟子的慈和,只有执拗的缱绻爱意。


    “你……”俞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掩住了她此刻复杂的神情。


    “躺下吧。”她说,“我准备熄灯了。”


    烛火被灵力掐灭的瞬间,室内陷入黑暗。俞宁侧身躺下,面朝墙壁。身后传来徐坠玉躺下的窸窣声,接着是绵长的呼吸。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突兀响起,很轻,“上一世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俞宁的睫毛颤了颤。


    黑暗中,前世画面纷至沓来——山涧处的晨钟暮鼓,师尊书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他教她握笔时掌心温热的触感,她练剑失误时他无奈的摇头……


    那些蒙尘的旧事,忽然都鲜活了。


    “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很温和,永远含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么?”徐坠玉语气平淡,“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俞宁没说话。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继续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还没想起前尘,但能猜到。上辈子那副模样,恐怕是装的吧?”


    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是装的吗?


    前世师尊待人接物永远温润如玉,宗门上下无人不赞他“谦谦君子,温良恭俭”。


    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那几个莫名消失的弟子,还有他偶尔眸中转瞬即逝的冷意。


    可那时她不敢深想。那是她敬之重之的师尊,她怎敢妄自揣测?


    “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是想起什么了吗?”她低声说。


    徐坠玉沉默片刻。


    “因为我很好奇。”他慢慢道,“我如今回想起,在幻境中,你会怕我。”


    “在第一重幻境,我是你师父,幻境赋予你的认知里,我对你极好。你应当也这么觉得。可我看得出来,有些时候,你在躲。”


    “每当我靠近,你的身体会僵硬。哪怕只是替你理理衣襟,你也会下意识退半步。在你的视角里,你对我很黏,看戏都要挨着我坐,只是那是幻境强加给你的举动,你不得不从。而在那些幻境控制不到的缝隙里,你只想逃开。”


    “俞宁,”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上辈子的我,对你做过什么?”


    黑暗中,俞宁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墙上斑驳的影。


    做过什么?


    没有。师尊从未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他永远守礼,永远克制。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独处时,她总会莫名心悸?为什么他含笑看她时,她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为什么他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会整夜辗转难眠?


    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像散落的珠子,她从不敢串联。如今却被徐坠玉一句话骤然提起——“没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师尊他从未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身后安静了许久。


    “是吗?”徐坠玉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问:“那上辈子,你喜欢我么?”


    俞宁讷讷:“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师尊呢?”


    徐坠玉幽幽:“可这辈子,我失忆了,你却没失忆。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你现在对我有心思,我能看出来。”


    “所以究竟是你上辈子就对我情愫暗生,还是这辈子太爱我了,以至于顶着背德的头衔,喜欢我?”


    直白得近乎残忍。


    俞宁脸上烧了起来。可她也真的困惑,于是认真想了片刻,低声答:“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从幻境出来那一瞬,心里忽然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是啊,从幻境出来后,一切都不同了。


    看到徐坠玉时,心跳会乱;他靠近时,呼吸会滞;他含笑望过来时,脸颊会发烫。那些前世对师尊从未有过的悸动,如今却汹涌得让她无所适从。


    “生长?”徐坠玉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起来,“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俞宁身体一僵。


    “你先前本是无爱之人,如今却心动了。听说没有情丝之人不会对旁人生出男女之情,但当情感膨胀到临界点,情丝便会长出——你在书中看过这说法么?”


    俞宁当然看过。


    《修真异闻录》里记载过:上古有族,天生无情丝,终生不知情爱为何物。但若遇极大执念或机缘,情丝亦可能后天生长,只是过程缓慢如抽丝,且痛苦异常。


    她前世从未对谁动过心,同门师姐们私下传阅话本、议论哪位师兄俊朗时,她只觉得茫然。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徐坠玉第一次说欢喜她,她不懂,白新霁第一次求娶她,她也不明白。


    可如今……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清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提醒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幻境出来后,每次看到徐坠玉,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痒,像有幼芽正拼命破土而出。


    “情丝……”她喃喃。


    若真是情丝生长,那这份心动从何而来?是因为幻境中那场错位的师徒情缘?是因为这一世朝夕相处?还是因为……前世那些她不敢深究的、被压抑在恭敬表象下的隐秘情愫,终于寻到了出口?


    “徐坠玉。”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如果前世我真的对师尊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是自己从未察觉,或不敢承认……那这份心思,会延续到今生么?”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俞宁以为他已睡着时,徐坠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若真是如此,那这辈子我的存在,对你而言算什么呢?是执念的延续,还是真正的心动?”


    问题太锋利,俞宁答不上来。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布料柔软,却吸不尽眼眶里漫上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徐坠玉的声音又传来,这次更轻,像梦呓:“睡吧。”


    俞宁闭上眼睛。


    黑暗中,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徐坠玉翻了个身。接着,温热的气息靠近,有什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颈。


    一触即分。


    俞宁浑身僵硬,却听见徐坠玉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刚才那一碰只是她的错觉。


    “晚安,宁宁。”他低声说。


    俞宁没有回应。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有些情感,覆水难收。


    她就在这片朦胧的黑暗里,懵懂又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心。


    第107章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俞宁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放在墙角,徐坠玉不在。


    她心里蓦地一慌,掀被起身,匆匆穿好鞋,正要推门出去寻人,却见门框旁探出一个脑袋。


    “宁宁,你是在找我吗?”


    徐坠玉的眼睛弯起来,笑得纯真无害,他的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青瓷碗碟,热气袅袅升起。


    “我去给你做早饭了。”他说着,侧身进门。


    俞宁怔怔看着他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


    随着她修为精进,宗门便拨了这处独立院落给她,连着小厨房也一应俱全。只是她早已辟谷,偶尔想做些吃的,也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因此厨房常年冷清,灶台都积了层薄灰。


    她原以为徐坠玉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洗漱完来吃。”徐坠玉转头看她,唇角微扬,“水已经给你打好了。”


    俞宁绕到屏风后,看见铜盆里清水微漾,水面还飘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香气清浅,是院里晨露未晞时摘下的。


    她抿了抿唇,默默走过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掬水洗脸时,指尖无意触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心头某处也跟着软了一下。


    待她洗漱完毕,走到小厨房门口,却愣住了。


    不大的方桌上,竟摆满了菜肴——清炒灵蔬、芙蓉蛋羹、山药糕、甚至还煨了一小罐莲子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品类繁多,色香俱全,一看便知费了心思。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俞宁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们哪里吃得完。”


    徐坠玉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竹筷递给她,眼里笑意未散,像盛着一泓清泉。


    “你不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吗?”


    俞宁接筷的手顿在半空。


    “在幻境里,我也是这么做的。”徐坠玉看着她,目光柔和,“那时你身子弱,我每日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虽然总说‘师父不必如此’,但每次都会多吃半碗。”


    “后来你也能下厨了,第一次给我烧饭时,差点把厨房点着。那天我们吃的菜,味道其实很一般,可我却到现在还记得。”


    俞宁垂下眼,盯着碗里洁白的米粥,热气氤氲了视线。


    幻境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没有前尘牵绊,没有今世纷扰,只有师徒二人守着那座小院。春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采药,冬晨煮茶。他会教她写字,她会给他研墨,他偶尔风寒,她便整夜守在床边。


    那样简单纯粹的相依为命,醒来后却成了奢侈。


    “幻境是幻境。”俞宁执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莲子沉沉浮浮,“在幻境里,我们忘掉了一切,所以不用去考虑身份、因果、还有你体内的……”


    她没说完,但徐坠玉明白。


    “可我们现在醒着。”俞宁抬起头,看着他,“徐坠玉,我们回不去了。”


    她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显然是昨夜没睡好。徐坠玉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接话,只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快吃吧。”他说,“吃完去藏书楼。”


    俞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这里?”


    “你不是说要找办法么?”徐坠玉低头喝粥,“宗门里藏书最全的地方,除了主峰经阁,就是藏书楼了。经阁今日正在修葺,且无掌门手令不可擅入,此事你不好同掌门开口,但藏书楼以你的身份,进去不难。”


    他说得对。俞宁想,她与徐坠玉真的很有默契,只是……


    罢了。


    两人用完早饭。徐坠玉起身收拾碗筷时,俞宁忽然开口:“魔脉除不除,于你而言就这么无所谓吗?”


    徐坠玉动作未停,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俞宁盯着他的背影,“从一开始,你就没真正想过要除掉它。徐坠玉,你是不是……其实知道该怎么祛除魔脉,却不想做?”


    水声停了。


    徐坠玉将洗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擦干手,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怎么可能。”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若知道办法,何必瞒你?”


    俞宁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徐坠玉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无懈可击。他轻声:“别多想了,我没有骗你。”


    *


    藏书楼位于宗门东侧,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檐角处的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俞宁带着徐坠玉踏入一楼时,守阁长老正倚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俞宁,又懒洋洋地合上眼。


    “三楼以下随意,四楼以上需令牌。”老者含糊道,“别弄乱典籍。”


    俞宁颔首,往楼梯走去。


    藏书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典籍卷帙浩繁,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从哪儿找起?”徐坠玉问。


    俞宁早有打算:“先去三层‘异闻怪志’区。魔脉记载稀少,正史典籍未必有,野史杂谈里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上了三楼。这一层比下面更安静,几乎无人。俞宁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区域,开始一排排翻阅。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俞宁看得专注,不时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徐坠玉起初还陪着她翻找,后来便倚在窗边,静静看她。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晕。她蹙眉思索时,会无意识咬住笔杆,看到有用信息时,眼睛会微微发亮。那样专注的神情,让徐坠玉想起幻境里,她学医书时,也是这副模样。


    “找到了吗?”他轻声道。


    俞宁摇头,眉宇间浮起倦色:“记载太零碎了。有说魔脉乃上古魔族遗种,有说它是怨气凝聚,还有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说它是活的,会择主而栖,一旦寄生,除非宿主身死魂消,否则无法剥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徐坠玉却没什么反应,只问:“那有说它如何控制宿主吗?”


    俞宁翻过一页,指着某段文字:“这里写,魔脉噬情,以宿主执念为食。执念越深,魔脉越强,最终,宿主心神会被逐步侵蚀,沦为只知满足魔脉欲望的傀儡。”


    她抬头看徐坠玉,眼神复杂:“你的执念是什么?”


    徐坠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猜?”


    俞宁没心思猜。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从早上开始,头就隐隐作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看了太久书,痛感更明显了。


    “不舒服?”徐坠玉注意到她脸色发白。


    “没事。”俞宁摆摆手,正要继续翻找,喉咙却突然一痒。


    她急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捂住嘴。闷咳几声后,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暗红。


    徐坠玉眼神一凝。


    “俞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看书久了,有点上火。”俞宁迅速收起帕子,强作镇定,“我们继续找。”


    徐坠玉却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俞宁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今早。”她最终坦白,“可能是……天道反噬。”


    徐坠玉瞳孔微缩。


    “因为我?”


    “不全是。”俞宁摇头,“是我自己干涉了因果。在幻境里,我不该说破魔脉之事,更不该让白新霁他们知晓……”


    “所以你要一个人扛着?”徐坠玉打断她,“俞宁,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事都该你一个人承担?”


    俞宁愣住。


    她从未见过徐坠玉这样——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纯良的、带着点戏谑的模样,而是真正动了怒。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坠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抱歉。”他别开视线,“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先前的话,是我说重了。宁宁,你记好了,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


    *


    与此同时,炼剑阁。


    奚珹坐在铸剑炉前,慢条斯理地打磨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阁主。”门外有弟子低声禀报,“白殿下来了。”


    奚珹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不消片刻,白新霁悠然踏入,锦衣玉带,笑意盈然。他在奚珹面前站定,直白开口:“奚公子,要不要与我合作啊?”


    “合作?“奚珹动作未停,“此话何意?”


    “奚公子非要让我将话说全吗?”白新霁寻了把椅子,撩袍坐下,他微微倾身:“护山大阵西南角的裂隙,不是你做的吗?”


    奚珹闻言,挑眉:“我做的?殿下这般揣测,可有证据?”


    “听你这番回答,看来我是猜对了。”白新霁支颐,好整以暇,“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凭感觉敲定结果就好了。至于证据嘛……若真需要,布设一下,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不是吗?”


    奚珹将长剑搁在架上,拿起布巾缓缓擦拭手指,沉默片刻。


    “徐坠玉身上的魔脉,你也知道了吧。我在幻境中,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白新霁不紧不慢地抛出真正的目的,“怎么样,要不要合作?各取所需。”


    奚珹知晓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做呢?杀了他吗?那倒是干净。”


    “不,那样多无趣。”白新霁摇头,笑容加深,“我要让他失去对魔脉的管控,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暴露,让他身不由己地伤害许多人,让俞宁再也没有办法包庇他,维护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要让俞宁,恨他。”


    炉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映在他幽深的眼底,跳跃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


    *


    藏书楼内,俞宁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翻到了一段有用记载。


    “《北荒异物志》残卷……”她轻声念出书名,指尖划过发黄纸页上的字迹,“‘魔脉者,非魔非妖,乃执念所化无形之物。可寄生,可繁衍,可……转移。’”她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转移之法有二。其一,宿主身死,魔脉另择新主;其二,以情丝为引,渡魔脉于钟情之人身。然此法凶险,受者若情意不坚,必遭反噬,神魂俱灭。’”俞宁的手停在“情丝”二字上。


    昨夜徐坠玉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不会是情丝长出来了吧?”


    她怔怔盯着那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果魔脉真的可以靠情丝来转移,那徐坠玉昨夜问她那些问题,反复试探她是否有情丝,是否对他动心……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这种可能性?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方法?他究竟想做什么?


    “找到什么了?”


    徐坠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温和依旧,却让俞宁悚然一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将古籍塞回书架,“都是些没用的记载。”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是吗?”徐坠玉缓慢道:“看宁宁这副样子,这记载,并不像你所说的那般无用呢。”


    第108章


    徐坠玉的手扣住俞宁的手腕。她的腕骨伶仃,肌肤微凉,在他的掌心轻轻一颤,像振翅欲逃的蝶。


    他伸手去取那本被俞宁匆忙掩住的书,她却立刻抬手格挡,动作间带出仓皇。


    这反应取悦了他,心底升腾起某种晦暗的念头,可与此同时,心尖却像被细针无声扎过。


    他意识到,俞宁在防着他。


    “宁宁。”


    徐坠玉轻笑出声,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顺势压在身后的书架上。


    木架闷响,震落一层薄薄的尘埃,在昏黄的光里浮沉飘旋。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暧昧的吐息彼此交融,他能清晰看见她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也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这样……”他刻意放慢语速,目光掠过俞宁微微颤抖的唇,“有点欲盖弥彰呢。”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越过她肩头,自书架深处抽出了那本残旧的《北荒异物志》。俞宁的身体骤然绷紧,却被他牢牢困在双臂与书架之间,动弹不得。


    他松开对她的桎梏,后退半步,就着光翻动书页。哗啦声响里,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模糊字迹,最终停在记载“情丝引渡”那一段。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徐坠玉抬眸,看向仍紧贴书架的俞宁,眼底浮起些许涩意:“你觉得,我会害你?”


    俞宁唇瓣微动,似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漫起后知后觉的懊恼——她又怎会真的疑他?方才的回避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如今细想起来,他们共历幻境真假,同渡生死之险,她的内心深处,又何曾真正认定他会将刀刃对准她?


    她正想开口解释,徐坠玉却已打断她,他叹了口气,将古籍随意丢在一旁的木架上,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俞宁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微微急促。


    徐坠玉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贴着耳廓,试图将某种笃定的情绪传递过去,让她不再恐惧,“我有数的。你所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你指的是魔脉吗?”怀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迟疑。


    徐坠玉没有正面回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她的发顶。


    “别想太多。”他避重就轻,“时辰不早了,你脸色不好,先回去歇着。”


    他松开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他合拢掌心,试图暖热。“走吧。”


    俞宁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他不由分说牵着向前。见徐坠玉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她终是沉默跟上,随他一道踏入渐深的夜色,回到那间亮着暖黄灯烛的小院。


    *


    安顿好俞宁歇下,看着她即便睡去仍微蹙的眉心,徐坠玉轻轻带上门,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


    老树旁有一只躺椅,他坐了上去,靠着椅背,阖了双眼。


    月色清寂,落在徐坠玉的肩头,像覆了层朦胧的雾纱,却照不透他眼底沉郁的浓黑。


    那双眼,仿若失去了高光,变得空洞。


    白日里,俞宁咳出血时那刺目的红仍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血,更像是天道落下的判词,一字一句,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他确实想过那条路。


    他比俞宁更早知悉情丝引渡之法。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察觉到体内那东西不仅带来力量,更带来无休止的嗜血躁动时,在他翻阅无数隐秘典籍,终于拼凑出禁忌的转移之术时,甚至就在昨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后颈,感受着自己心脏为她失序狂跳时……


    那个念头曾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过。


    若她对他有情丝,若那情丝足够坚韧,他是不是可以在不伤及她性命的情况下以作尝试。


    多“好”的办法啊。


    可这念头每次浮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果然是魔脉对他的影响渐深吗?他究竟在想什么?竟然顺着那危险的思路滑了下去,考虑起“转移”的可能性……


    简直是疯了。


    徐坠玉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体内的魔脉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地窜动,带来熟悉的灼烫。


    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


    原先,他对这魔脉的感情复杂难言。它是诅咒,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却也是力量,是他曾经的汲汲以求。


    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这魔脉共享着同一份晦暗心思,它不过是将他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放大并实体化。因此,与其说他在对抗魔脉,不如说他在对抗另一个更不加掩饰的自我。


    所以他从未真正想过泯灭它,只用更强硬的意志去压制、掌控,如同驯服一头凶兽,危险,却也可作驱使。


    可如今,看着俞宁苍白着脸咳嗽,看着她因天道反噬而虚弱,看着她为他的事殚精竭虑、甚至下意识恐惧可能来自他的伤害……


    那点因力量而生的妄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事若不断,俞宁反受其累。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原先因执念而紧握不放的力量,此刻不再将它捆缚。泯灭它的欲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清晰。


    他必须除掉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谈何容易?


    魔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与他早已休戚相关,如同他的第二颗心脏,另一套经脉。它盘踞在他的灵根深处,汲取他的灵力、情绪甚至生命力而壮大。


    他如今能将其勉强压制,是仗着神魂特殊与意志之强横,以及魔脉尚未成长到足以彻底反客为主的阶段。


    但魔脉本身就在不断变强。每一次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甚至每一次因俞宁而产生深刻执念,都是在喂养它。


    它像潜藏在阴影里的贪婪兽类,耐心等待他虚弱、松懈,或者被某种极端情绪彻底击垮的时刻。


    届时,反噬必将凶猛无比。要么他被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与占有的怪物,要么在与魔脉的对抗中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的,更会将她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他需要一条真正稳妥的路。一条能彻底剥离或净化魔脉,且不会波及她,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的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这件事必须瞒着俞宁。


    以她的性子,若知道他的打算,定会不顾一切阻拦,甚至可能做出更冒险的举动。他不能再让她涉险,哪怕一丝一毫。


    徐坠玉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放得极轻。


    床榻上,俞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轻颤动。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凝视她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秀气的眉、挺翘的鼻,最后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里曾沾染的,让他心悸的殷红。


    “对不起,宁宁。”他无声低语,指尖流连,“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伤害到你。


    体内,魔脉似乎感应到他坚定到冷酷的意志,猛地挣动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徐坠玉面不改色,只是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形成更牢固的枷锁,将其死死镇压下去。


    疼痛蔓延,他的额角渗出细汗,唇角却勾起弧度。


    “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对吗?”


    第109章


    徐坠玉同昨晚一样,在俞宁的榻边铺了一床被褥,入眠。只是意识沉入黑暗后的不久,他便觉不对。


    从小到大,他几乎不做梦。幼时家宅阴冷,父亲会在夜深人静时推门而入,带着酒气和暴戾,将他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拖出毒打。


    后来入了仙门,同屋的弟子欺他沉默阴郁,常在他睡熟后将冰冷刺骨的井水泼上他的衾被。


    哪怕是到了成为掌门大弟子的如今,他也因魔脉而不得安寝——怨灵邪祟,最喜在生灵神思松懈、沉入梦境时趁虚而入。


    久而久之,他已练就了即便在睡眠中也维持着一线清醒的本能。今日这昏沉坠落的失重感甫一袭来,他便立刻知晓,此梦非比寻常。


    待眼前如雾的黑暗渐散,徐坠玉先是被光亮刺得微眯了眼,继而垂眸,看见了一双手。


    骨节匀亭,十指修长,肤色如玉,毫无瑕疵。


    很明显,这是一双被精心养护、未曾历经风霜的手。


    但徐坠玉却怔住了。他对此感到陌生。


    ——他的手,因幼时劳役与多年持剑,指腹与虎口覆着粗糙薄茧,指骨亦因旧伤而略见变形。俞宁第一次为他上药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茧痕,眼中掩不住的心疼,还小声嘟囔过“怎么落下这么多旧伤”。


    那现在这双……


    不待徐坠玉细想,这具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致的躯壳里,有清晰的意识,能感知周遭一切,却无法操控它的任何动作。


    他的视线随着躯壳的移动而变换,看到雪白无尘的宽大袍袖垂落,衣摆拂过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


    这衣袍的制式华贵至极,绝非当今修真界常见。


    “他”走过漫长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他们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无比,口中齐声唤道:“仙君。”


    仙君……


    这称谓入耳刹那,徐坠玉只觉颅中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死死封存的记忆正猛烈冲撞着,企图破土而出。


    意识之海暗涌翻腾,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仙山,恢弘肃穆的殿宇,一张张模糊却满含敬畏的面容……


    他强行压下那片混乱,继续被动前行。


    最终,这具身体在一处幽深的洞窟前停下。洞窟石门厚重,其上刻满繁复的禁制符文,此刻向内洞开,露出至下延伸的黑暗甬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越往下走,越是刺骨。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乃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沉黑,死寂无波,散发着能冻结神魂的极寒之气。


    而在寒潭的尽头,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纵横交错,将一个身影牢牢锁在冰冷的岩壁上。


    那是个男人,长发披散,脏污板结,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低着头,仿佛已在此沉寂了千万年。


    听到脚步声,男人极其缓慢地地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却依稀能辨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眼前的寒潭,里面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疯狂。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似是许久未曾开口:“徐坠玉,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只是继续向前走。当经过那如镜的寒潭水面时,“他”不经意地垂眸一瞥。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成熟、也更显疏离冷漠的面容。


    徐坠玉心神俱震。


    这所谓的“仙君”,竟是……前世的他?


    那个在俞宁口中光风霁月的师尊?


    “他”在被锁链束缚的男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冰寒:“莫云起,我不想同你废话了。说吧,你我之间,究竟该如何彻底了结?”


    莫云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歪了歪头,脏污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用你那个小徒弟的命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俞宁……啧啧,至纯至善的先天仙髓,千年难遇。只有她的身躯与魂魄,才能作为最完美的容器,能彻底净化并承载我的本源之力,再为你所用。徐坠玉,你当初之所以收她为徒,将她带回此处悉心教养,不就是安的这份心吗?等待她仙髓成熟,便是你收割之时……我说的,可对?”


    “他”的身形一僵,沉默片刻,才道:“不能动她。”


    “哦?”


    莫云起夸张地挑高了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怎么?我们算无遗策的璞华仙君,竟然对自己亲手布下的小棋子,动了真感情?”


    他的笑声陡然尖利,充满讥讽:“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徐坠玉,为求力量连道心都可算计,师门皆可背叛,如今却告诉我,你舍不得那亲手选中的药引?你爱上她了?爱上自己的弟子?”


    “闭嘴。”


    莫云起却笑得更加猖狂,锁链被他挣动得哗啦作响:“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徐坠玉啊徐坠玉,你可真是让我惊喜。”


    笑了许久,他才渐止,喘着气,眼神却愈发幽深诡谲:“既然你舍不得她死,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莫云起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我都清楚,你那小徒弟,命中有一死劫,避无可避。至纯仙髓,天道亦妒。她注定会在下一次大境界的雷劫之下,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与其看着她白白死去,不如,我们废物利用一下?在她殒身、仙髓之力最澎湃却也最无主的那一刻,你我联手,以她的仙髓为桥,她的魂散为引,逆转时空,回溯到三百年前。那时,我尚未能凝聚成形,只是潜伏于天地间的恶念,而你,也还未曾踏上这条与虎谋皮的不归路。”


    “回到过去,一切重来。那将是我们之间,一场真正的较量。”


    莫云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你若抵抗不住诱惑,心防失守,我便可借你之身提前降临此世,搅个天翻地覆。但你若能在过去便将我彻底镇压,我的力量自当归你所有。”


    “最重要的是,你的小徒弟,在这段偏移的时光里,也会免去死劫。你会得到一个活着的俞宁。”


    莫云起紧紧盯着“他”,一字字问:“仙君,如何?这交易——你可敢接?”


    第110章


    梦境中的时间流淌得黏稠而滞涩,缠绕着每一寸意识。


    “他”在莫云起提出那疯狂而诱人的预想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那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莫云起咧开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狰狞笑容。锁链轻响,他重新垂下头颅,仿佛再次沉入无边寂灭,而“他”转身,雪白的衣袍拂过脚下脏污的地面,沿着来时的幽暗甬道,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似有千钧之重。


    甫一出那压抑的石洞,天光骤然倾泻而下,身前是山间静好的晨雾,身后却是吞噬一切的阴寒。就在这明暗交界之处,一道清越的声音撞了进来。


    “师尊——”少女的鬓边斜簪着几朵沾着晨露的黄润灵花,着一袭淡粉色襦衫,自花树掩映的小径那头翩跹而来。她跑得急,额发微乱,双颊绯红,一双明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喜悦与亲昵。


    是俞宁。


    却又是徐坠玉从未见过的俞宁。


    他曾见过俞宁许多模样,坚韧的、执拗的、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像悬在空中不肯坠落的小太阳,总想着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可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眉眼弯弯,唇角飞扬,仿佛不识愁滋味,不知责任为何物,只是一个被宠着、护着、在春光里肆意嬉戏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看着她欢笑着,一头栽进“他”微微张开的臂弯里,带来满身清甜的花草暖香。


    “师尊!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后山的铃兰一夜之间全开了,可香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献宝似的将腕上一个用细嫩藤蔓和雪白铃铛小花编成的手环举到“他”的眼前,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汁。


    “他”的目光落在她生动的脸庞上,又移到那略显粗糙却充满生机的手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看。”


    随即,“他”伸出手,将她虚虚拢在怀中,而后垂头,唇瓣擦过她柔软的发顶,发出一声带着痛楚颤音的喃喃:“宁宁……”


    俞宁似乎察觉到了“他”今日情绪的不同寻常,那怀抱比往日更紧,气息却有些紊乱。她从他的怀中略挣开一点,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师尊?你怎么了?”


    “他”静默了片刻,犹疑着开口:“如果师尊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俞宁眼中的欣然褪去些许,换上认真的神色。她蹙眉,仔细思考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山风拂过,带来铃兰的冷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想我大概会生气的。”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但我生气的原因,可能不是师尊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而是,师尊没有早点告诉我。”


    “师尊带我来到仙门,教我识字,传我功法,抚养我长大……我很尊重您,也很感激您。在我心里,师尊是比天还高、比山还重的人。如果真有了什么事,不管多难、多可怕,师尊,您一定要同我说,好不好?”


    她微微踮起脚,像是想离他更近一些,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恳切:“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们之间也不要说什么原不原谅的。那两个字,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来看,太轻,也太薄了。”


    幻梦之外,徐坠玉感到眼眶骤然酸胀。而梦境之中,那具冰冷的躯壳,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亦是塌陷了一线,流露出内里不堪重负的脆弱。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是收拢了手臂,将怀中温暖的身躯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分离。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滑过“他”的脸颊,直直坠落,无声地没入俞宁乌黑的发间,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面颊一片冷冷的湿意。


    两个不同时空,不同心境,却又同根同源,背负着同一份罪孽与执念的灵魂,在此刻,隔着虚幻的梦境与真实的痛楚,因着同一个身影,流下了无声而绝望的泪水。


    “……好。”


    “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轻到随风而散,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


    画面撕裂、旋转、重组。


    刺目的、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焚毁殆尽的炽白雷光,悍然取代了方才山间的明媚春色与铃兰冷香。


    这里是九天雷劫之渊。狂风怒号,卷起砂石如刀,黑云压顶,沉沉欲坠,几乎触手可及。粗壮如上古天柱的紫金色劫雷一道接一道,带着天道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无情地撕裂空间,狂暴劈落。


    雷光交织的中心,俞宁的身影显得渺小单薄。她苦苦支撑着,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破碎不堪,裙衫焦黑片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倔强,仰望着苍穹,拼尽全力运转着周身经脉,试图扛过此等劫雷。


    然而,仙髓至纯,亦为天妒。这劫,本就是九死无生之局。


    “宁宁——”一声嘶哑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呼喊,穿透了滚滚雷音。


    “他”来了。


    那个总是从容淡薄的璞华仙君,此刻发冠散落,墨发狂舞,雪白的衣袍上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尘的污渍。他跌跌撞撞,完全失了平素的仙风道骨与从容步态,像个最普通的凡人,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冲向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雷劫中心。


    罡风割裂他的脸颊,劫雷的余威灼伤他的肌肤,他都恍若未觉。


    可终究,迟了。


    刺目的光,吞噬了一切。


    待其散尽,俞宁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坠落而下,“他”只接落到一具尸骸。


    “他”的指尖颤抖着,跪倒在地,他用手肘摩擦着地面,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身躯,靠近那具不久前尚且鲜活的躯体。


    想要做得仙君,需得冷性情、摒欲念,无悲无喜方为证道。可“他”此刻,却被巨大的悲恸彻底撕裂。那层俊秀出尘的仙人皮囊之下,暴露出的,是血肉模糊、不堪一击的凡俗内里。


    明知有那场交易,明知一切还能重来,可亲眼目睹俞宁的陨灭,其剜心蚀骨之痛,依旧超出了所有理智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地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再无一丝温度,只余一片死寂。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洞府。


    不多时,“他”再次出现,手中紧紧拽着一条沉重的玄铁锁链。锁链另一端,锁着狼狈不堪,眼中却闪烁着诡异兴奋的莫云起。


    “怎么?她死了?哈哈哈哈……终于!终于!”莫云起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因激动和得逞后的狂喜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莫云起一眼,只是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拽着锁链,朝着仙门最高处,那座直插云霄、传闻中能上达天听、下通九幽的禁忌之地——通天台,走去。


    沿途,被这惊人动静惊动的弟子们陆续出现。他们看到他们素来敬若神明、清冷高华的璞华仙君,此刻衣衫染尘,鬓发散乱,形容狼狈。而他手中拖着的那个囚徒,周身散发出的不祥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仙君!您这是要去何处?”


    “仙君!此人是谁?为何魔气如此深重?不可接近通天台啊!”


    “仙君!请三思!擅登通天台乃触犯天条的大忌!”


    惊疑、恐惧、劝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恍若未闻。若有人来,若有人敢上前阻拦,“他”便轻轻挥一挥衣袖,空中便乍现一抹刺目的血色,伴随着闷哼与倒地之声。


    终于,登临绝顶。


    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长发疯狂舞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云海深渊,头顶是流转着玄奥法则的浩瀚苍穹。


    “他”终于松开了手中的锁链。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朔雪剑应心念而动,凭空显现,悬浮于“他”的身前,剑身流转着清冽却孤绝的寒光。


    “他”指尖一点,解开了莫云起身上的最后禁制。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同时抬手,灵气与魔气不再泾渭分明,相互缠绕、掺杂、扭曲,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混沌的光柱,带着决绝的意志,直冲上当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穹。


    整个仙门所在的连绵山脉,都开始隐隐震动,山石滚落,鸟兽惊惶。苍穹之上,厚重云层被强行撕裂,剧烈翻腾涌动,隐约有非人的意志被这逆天之举强行牵引、凝聚、投下一丝微末的投影——那是天道规则本体的显现。


    就在这天地色变、法则动荡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了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的精血喷在朔雪剑上。


    剑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嗡鸣,光华暴涨,照亮了“他”死寂而决绝的眉眼。


    “以吾璞华之魂为引,以朔雪寒魄为桥,以逆转时空之契约为凭——天道为证,神魂为祭,时空……凝!”


    一道执念自眉心剥离,奔入天际隐去,而随着这缕识魄的离体,“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旁边的莫云起同样身形晃动。


    目的已达,再无留恋。


    “他”看也未看那逐渐消散的天道投影与崩坏的山河,只以最后的心神,诏令那柄陪伴“他”漫长岁月,此刻光华已开始明灭不定的朔雪剑,调转剑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遥遥观望这世间最后一眼。


    剑刃,同时洞穿了彼此的心脏。


    两具身躯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即,缓缓向后倒去。灵力与魔气同时自破开的创口溃散逃逸,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呼啸不止的风中,最终,投向渺茫不可知的轮回深处。


    此日,仙门震怖,山河呜咽,天地同悲。


    而在渺远的三百年前,时空长河被强行扭转的节点,“他”再度于一片剧痛中,睁开了双眼。胸腔之中,除了跳动的心脏,还盘踞着一缕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残魂。


    “他”名唤徐坠玉,此生为一具妖身。母亲因他难产血崩而死,父亲整日酗酒,形如疯魔,视他为带来灾厄的孽种。


    前尘尽忘,璞华已死。徐坠玉在无边苦难与孤寂中默默等待,淬炼骨血,磨砺神魂,不知春秋几度,不晓岁月几何。


    只为与一人,在命定的轨迹上,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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