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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魔煞(二十九)


    闻商站在台下, 望着上方那抹耀眼的暗红,展开扇子半遮面庞,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虞瑶, 瞥见了他的动作。把那柄沉重的牵机琵琶往背后挪了挪, 抬起手, 有些粗鲁地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闻商被拍得一个踉跄, 没好气地瞪她:“干嘛?谋害军师?”


    虞瑶没理会他的跳脚, 只是仰起头, 重新看向高台。


    恰在此刻,辛辞暮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虞瑶眼眶微热,却只是洒脱一笑。她素手翻转,指尖拂过牵机琵琶的琴弦, 在凛冽的寒风中信手一扫。


    琴音铮然……


    云霄和姬云谏的援军, 是在裂渊的混沌雾气最浓时杀到的。


    金甲如潮,战旗猎猎。那些仙兵从北侧的山脊上倾泻而下,像一柄淬着冷光的剑, 直直插向这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营地。


    辛辞暮站在高台上,眯眼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的金光,忽然笑了一声。


    “来得挺快。”


    她抬起手,七煞蛇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 那声音穿透风沙, 落进每一个正在犹豫的仙兵耳朵里:“九幽的妖军就在南边几里外候着。放心冲!只要跑出去, 他们不敢追!”


    那话像一颗定心丸, 灌进那些已经心生动摇的溃兵心里。


    “冲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出去,紧接着,成千上万的身影像决堤的洪水, 朝着北边涌去。而南边,那漫山遍野的金甲已经压了下来。


    辛辞暮正要动身,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站在原地没动。


    闻商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道从山脊上疾驰而下的金光。


    那是姬云谏的长戟,在混沌雾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辛辞暮放声唤他:“闻商?”


    闻商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魔主先走。我跟阿姐说几句话。”


    辛辞暮点点头。


    风沙席卷而来。


    姬云谏勒马悬停在闻商身前数丈处。她那身白甲在灰暗的雾气里亮得刺眼。


    她看着这一片狼藉,看着那些叛逃的将士,最后目光停留在闻商身上。


    “姬闻商。”她开口,声音冷淡,“你是彻底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


    姬云谏语调拔高,“你劫走众将家眷,扇动全军叛离,你可知这是在将父君万年的基业推向万劫不复?”


    闻商听着,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故事。


    姬云谏继续道:“回头吧,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会亲自向父君求情,保你一命。”


    “阿姐,你这话说了万年,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挡住那如刀割般的狂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姐。”他又叫了她一声,“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很羡慕你。羡慕你能得父君亲眼相看,羡慕你能在那套圣人规矩里活得如鱼得水。”


    姬云谏愣了一瞬,长戟微垂。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也能像阿姐一样就好了。要是能得父君多看一眼就好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自嘲:“于是我开始学你。学你的习惯,学你说话的语气,学你喜欢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姬云谏,这是姬云谏从未在闻商眼睛里见到果的目光:“包括喜欢雨霖。”


    姬云谏的瞳孔猛地一缩。


    闻商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你以为我那时候追雨霖,是真的喜欢她吗?”


    “其实不是,因为我一直在模仿你……”闻商的话语被风沙吹得有些支离破碎,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懒散。“我观察到你爱同她亲近,于是就连这也开始模仿,模仿到我也喜欢上了她——而她居然一直在避你却不避我,我那时才真真切切地觉得我竟然能赢你一回!”


    姬云谏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一向稳如磐石的长戟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闻商捕捉到了她这极细微的反应,唇角牵起一抹笑。


    “是不是很可笑?”闻商轻笑出声,“我这辈子,连喜欢一个人这种事,都是从你那儿偷来的。”


    姬云谏握着长戟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死死地盯着他。


    闻商却没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往事:“后来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喜欢。那是——”


    他停顿片刻,自嘲地接上,“那是我变成了你的影子。”


    风沙狂暴地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残旗。闻商缓缓抬起头,那张一向吊儿郎当的面孔上此刻干净得过分,唯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与平静。


    “阿姐,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姬云谏的呼吸猛地一滞。


    闻商继续说了下去,一字一顿,慢得像是在一块名为“过去”的墓碑上刻字:“厌恶那个为了讨好父君,硬生生把自己活成别人影子的自己。”


    “厌恶那个连喜好都要拙劣临摹,还自以为那是真心的自己。”


    “厌恶——”


    他的神色露出近乎厌恶的清醒:“厌恶这个姓姬的自己。”


    “住口!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一些什么……”姬云谏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父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界安稳!你被魔煞蛊惑,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


    闻商盯着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阿姐,你呢?”


    姬云谏执起长戟,刀锋对向闻商,寒芒在她眼底闪烁。


    闻商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她长戟的杀伤范围之内,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细微如尘的颤抖。


    “你从小到大,都是父君最骄傲、最喜欢的孩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可是阿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和父君一样仁厚正直的姬云谏,到底是真实的你,还是你为了活成他想要的样子,而亲手给自己铸造的囚笼?”


    姬云谏给不出回答。可她攥着戟身的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情绪。


    “你在试炼中折损三成修为去救那些散修,父君夸你仁厚,于是你便更努力地去牺牲。


    “可是阿姐!你救下的那些人,最后都成了他稳固权力的基石,你口中的大义,不过是在为他的万年虚伪添砖加瓦。你深陷在这名为仁厚的泥潭里,却还以为自己在守卫苍生!”


    姬云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那张总是带着圣洁怜悯的面孔,此刻竟透出一丝慌张。


    她张了张嘴,想要训斥,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道义”在这一刻竟吐不出半个字。


    闻商的语气依然是不咸不淡的,可字字如重锤,敲在姬云谏那几乎从未动摇过的道心上。


    “你说你在救人,可此时此刻,你的剑尖正指着这些想要活命的仙兵,指着那些战栗的老幼妇孺!”


    闻商一字一顿道:“阿姐,现在我再也不会羡慕你了……甚至觉得这样的你——真的很可悲。”


    姬云谏看着那些在风沙中瑟缩的妇孺,又看向闻商那双满是讽刺的眼神。


    她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仰,在那句“你真的很可悲”面前,竟裂开了一道缝隙。


    漫长的死寂中,只有逃亡者的脚步声和远方的雷鸣。


    姬云谏紧紧咬着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眼中的光火跳动着,最终慢慢熄灭,化作了一片灰色的平静。


    “……让路。”姬云谏低喝吩咐身后的金甲卫。


    她侧过马头,缓缓收起了长戟,在那漫山遍野的金甲洪流中,沉默地、生生让出了一条足以通过数万人的生路。


    “姬云谏!”远处的云霄看到姬云谏的举止勃然大怒,“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姬云谏猛地睁开眼,她看向那漫山的金甲,“所有的罪责,我会亲自回九重天,向父君领受。”


    闻商收起折扇,不再看她。


    “阿姐,保重。”说完,他身形落拓地走回撤离的洪流中。


    裂渊边缘的嘶吼声几乎要震碎苍穹。


    断后的妖军已彻底与金甲卫陷入死命肉搏,金属与骨骼最原始的撞击,每一次闷响都伴随着破碎的灵力激荡,将四周浓稠如墨的雾气搅得支离破碎。


    那些被接应出的家属们死死蜷缩在简陋的飞舟里,老人捂住稚子的双眼,妇人咬破了嘴唇。


    辛辞暮持着长鞭立在队伍最末端,红裙被血液浸透,七煞蛇骨鞭像一条饮足了血的恶龙,每一节白森森的骨缝里都在混沌中低低震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又咬上来了。这批不是刚才那些溃散的杂兵,是帝君韬光养晦时间里精心培养的卫兵——金甲明亮,阵型严整,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压,像一群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铁傀儡。


    哪怕墙头草如云霄,还是要象征性地追杀一下他们,不然如此骁勇善战的十几万兵将交予云霄手中还能被打退,于天曹那边不好交代,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样下去不行。”虞瑶策马冲到她身侧。她喘着粗气,却死死盯着那逼近的金色潮水,“太慢了。咱们护着这些老弱,根本跑不过他们。”


    辛辞暮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金光。


    “虞瑶。”


    “嗯?”


    “还记得当年试炼那一曲吗?”


    虞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记得。”她说,“那时候你还叫小葱。”


    辛辞暮唇角弯了弯,收回了气煞蛇骨鞭,召出了止虚,银笛在指尖旋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那时候咱们能杀出一条活路,”她微微侧头,红裙在烈风中猎猎作响,“现在,一样能。”


    虞瑶不置一词,只是那双明艳的眼眸中燃起了炽热的战意。她猛地将牵机琵琶横斜身前,五指如钩,沉稳地搭在颤动的琴弦上。


    两人隔着滚滚烟尘对视了一眼。


    恍惚间,眼前的血战与五年前那场青涩的试炼重叠,像是跨越了生死的轮回,回到了那个并肩浴血的幻境。


    只是这一次,她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下一瞬,笛音乍响。


    那声音清越、孤峭,像一道冷光劈开混沌,直直刺向那漫山遍野的金色潮水。紧接着,琴弦拨动,杀伐之音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与那笛音纠缠、碰撞、融合——


    经过五年的刀山火海与血脉淬炼,一个是天赋绝伦的天仙一个是觉醒王脉的魔主。


    两个人的杀意在同一瞬间爆发,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后,生出了第三种可怕的东西。


    金色的音浪在裂渊上空炸开。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金甲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音浪生生震碎了护体仙气,金甲如枯叶般剥落,血雾在空中爆成一团团刺眼的红。


    后面的追兵愣了一瞬,随即在统领的嘶吼下继续往前冲。


    音浪再起!


    这一次,那无孔不入的杀伐之音彻底无视了所有防御。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厚重的玄铁盾甲,视仙力屏障如无物,如千万根钢针般径直扎进每一个追兵的识海深处。


    有人七窍流血,一头栽倒。


    有人捂着耳朵惨叫,滚落战马。


    有人疯了一样往回跑,却被身后的同袍一刀砍倒。


    阵型彻底散了。那一抹原本势不可挡的金辉,在这一曲摧枯拉朽的合奏下,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在二人的合力下,他们生生用组合杀技劈出一条能让雷舟牛车通向后方的生路。


    第142章 魔煞(三十)


    云霄站在山脊上, 眯眼看着那漫天的金色音浪,忽然笑了一声。


    他旁边的心腹亲随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颤抖地问:“天尊, 前锋损毁过半, 要不要撤退——”


    云霄却只是摇了摇头。


    “撤?为什么要撤?你以为数万仙兵归降的事传到九重天去, 开阳会放过我?”云霄悠然道, “君上要的是尽力追捕。本座的精锐正在舍生忘死地冲锋, 只是对方……实在太强了。”


    “闻商, 虞瑶!带他们撤往营帐后方!动作快点!”


    辛辞暮抹了一把溅在眼角的血,反手一记将扑上来的数名金甲卫斩成血雾。


    她清丽的声音在狂风中带上了不容质疑的霸道:“所有人,即刻撤向后方防线安置,不准回头!”


    “魔主!”虞瑶指尖按在琵琶弦上,看着后方那些步履蹒跚的老幼, 再看看辛辞暮孤傲的身影, 死死咬住下唇。


    “快走!”南烛横剑立在辛辞暮身侧,他半身染血,额间的妖纹由于剧烈的灵力透支而闪烁不定, 对着闻商吼道,“这里有我和精锐营,谁也别想踏过这道界碑一步!”


    闻商看着辛辞暮决绝的背影,又看向那些满眼惊恐的家眷。他深吸一口气, 猛地合上折扇, 拽住虞瑶的马缰:“听他们的吧, 别让魔主的一片苦心废在这里!”


    飞舟长队在哀鸣与风沙中加速, 朝着营地后方的安全区撤离。


    与仙兵相接的最前方,只剩下辛辞暮、南烛以及最后几百名妖族精锐。


    那是真正的死斗。金甲仙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傀儡,踩着同袍的碎骨不断压上来。


    辛辞暮红裙翻涌如旧, 在这漫天血雨中,她指尖微扣,笛音骤起。


    那无形的音浪化作万千透明的刃影,所过之处,仙兵的甲胄成片碎裂,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逸出喉咙,便在那冷峻的笛音中成排倒下,被收割了生机。


    “主上,小心左翼!”


    南烛怒喝一声,替辛辞暮挡下了几道阴险的攒射。


    两人背靠背,在密不透风的金甲潮水中生生守住了战线。


    妖兵们一个个倒下,化作一团团散乱的妖火,却无一人后撤。


    而高处的云霄天尊,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迁徙长龙,眼底最后一点戏谑消失了。


    “既然不识好歹,那便葬身在这裂渊吧。”


    杀到最后,辛辞暮收了止虚赤手与几名精锐仙兵缠斗,她招式狠戾,指尖魔气如刃,生生在围攻中撕开一道血口。她刚要侧身挡下左侧破空而来的重剑,脊背却无端一凉。


    显然不是风吹的。


    是一种被什么盯上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直觉。


    而战场另一侧,南烛正拼命震碎眼前的仙障。


    他余光瞥见那抹从山脊激射而来的诡谲金光,瞳孔瞬间缩紧,喉间爆出一声几近撕裂的怒吼:“主上小心!”


    辛辞暮亦本能地侧身。


    可似乎来不及了。


    南烛疯了般飞身扑去,右手死死伸向辛辞暮的方向,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开那道杀机。


    可他也迟了一步,那金光不仅快如惊雷,更在逼近辛辞暮的一瞬,猝然炸裂成七瓣诡谲的光羽,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南烛的指尖仓促掠过辛辞暮被烈风卷起的裙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毁灭性的光束吞噬了她的后心。


    山脊之上,云霄隐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刚恢复魔元的魔煞,即便有些天赋,又能强到哪里去?集他全盛之力的一记偷袭,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结束了。”云霄冷冷吐字。


    孰料在这一刹那,时空仿佛陷入了诡异的凝固。


    琼光环霎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华。


    在虚空与现实的缝隙中,那个原本神魂破碎的家伙,竟强行透支了所有的神格本源,从琼光环中强行凝出身形。


    那簇暴虐的金光正正撞在他的身上,炸裂开的罡气狂乱飞溅。


    赢颉被震得向前踉跄而去,胸腔内五脏翻碎,一口灼热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悉数泼洒在辛辞暮的裙摆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辛辞暮如坠冰窖,僵在了原地。


    她机械地转过身,看见赢颉半跪在碎石之中,血顺着素白的衣袍汩汩涌出,将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洁净瞬间染成了残阳。


    单向共感在这一刻无声地疯狂跳动。


    赢颉能清晰地感受到辛辞暮识海里那一瞬间的空白、惊惧,以及随后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绝望与怒火。他疼得神魂都在颤栗,但他庆幸,辛辞暮感受不到这穿心之痛。


    辛辞暮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山脊上那个正施施然收回手的身影。


    云霄正负手而立,眼中带着一丝计谋未能得逞的不屑。


    有妖兵瞧见,他们的魔主居然在这一刻笑了。


    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却让周遭原本杀红了眼的妖兵们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南烛看到她眸中的漆黑在瞬间蔓延,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很明显,这个云霄激怒了辛辞暮。


    辛辞暮体内的魔息在这一刻彻底暴走。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瞬间被纯粹而疯狂的痛恨填满。


    “南烛,护住他。”


    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她踏空而起,暗红的长裙在混沌雾气中翻涌,周身缭绕的魔息浓郁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她身形瞬移,直接无视了挡在眼前的金甲卫,那些足以抵御金石的甲胄在此时的她面前,脆弱得如同薄蝉翼。


    云霄察觉到不对,正欲后撤,却发现自己已被那种毁灭性的压迫感锁死。


    “云霄。”


    “吾要拿你的命,来补他的神魂!”


    她的身形比云霄的逃遁更快。云霄连连抬手,数道金光激射而出。


    可辛辞暮根本不躲,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打在她的魔息屏障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她此刻的杀意,连裂渊的规则都要为之让步。


    三步。


    辛辞暮落在云霄面前时,落地的那一刻形如鬼魅。那张素白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渊,倒映着云霄扭曲的面孔。


    副不管不顾的疯魔模样,一如当年她在一线天,满身是血却死死挟持着开阳那般——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要拉着满天神佛一起下地狱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而尖利的红色指甲渐渐逼近云霄,瞧着分外骇人。


    “去死吧。”


    直见她徒手掐住了云霄的脖颈。尖利的红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他的咽喉,魔息沿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神魂。


    云霄那双万年不变的淡漠眼睛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张着嘴,想求饶,想辩解,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喉骨在巨力挤压下发出濒死的呻吟。


    “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彻整个裂渊。云霄的身体像一截枯木般软软倒地,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绝望。


    辛辞暮收回手,指尖染血,却没有看那具尸体第二眼。


    暗紫色的业火顺着血迹席卷而上,顷刻间将云霄的神魂与肉身焚为虚无,化作漫天金色的齑粉。


    敌军的统帅已死,可辛辞暮眼底的猩红却未退散半分。


    她没有停下。如同一柄刚开锋的利剑,猛地扎进了万千金甲卫的阵营中。


    失去了理智的压制,她犹如一台彻底失去感知的杀戮机器。


    手起,掌落,业火翻涌。


    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颊上,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透支的魔元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她感知不到痛楚,感知不到疲惫,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执念——杀。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


    万千金甲卫在绝对的实力与失控面前,犹如待宰的羔羊,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军令,阵型被破。


    就在她扬起滴血的指尖,准备贯穿下一名金甲卫的胸膛时——


    “嗡……”


    腕上的琼光环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而温润的震颤。


    紧接着,赢颉那虚弱却清澈的嗓音,顺着神器,清晰地刺入了她的识海:“辞暮……快醒过来,不要被仇恨和杀戮掌控……”


    那一声极轻的呼唤,如同破开无边血海的晨钟。


    辛辞暮高举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眼底那骇人的猩红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清明回笼的瞬间,魔元极度透支的恐怖反噬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噗——”


    她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猛地呕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强撑的杀气在这一刻轰然卸下。


    辛辞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魔元几乎耗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她死死咬住牙关,勉强维持着身形没有倒下。她转过身,立于万丈风沙之上,睥睨着万千金甲,那抹暗红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如血旗般张扬。


    敌军看着自家统帅在瞬息间化为飞灰,再看向那个立于漫天魔息中,眼神如深渊般恐怖的红衣少女,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军令。


    哪怕她此刻状态略显不佳,他们也因她方才的暴虐手段而不敢有所动作,劫后余生的金甲卫也吓得连连后退。


    死寂之中,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天尊死了!”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敌军彻底陷入糟乱。


    “撤!快撤!”


    残存的金甲卫丢盔弃甲,狼狈地朝着远处疯狂后撤,再也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战场上,死寂如坟。


    辛辞暮周身的黑气逐渐散去,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污,这才转过身,近乎是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朝着赢颉的方向飞奔而去。


    “赢颉!”


    她扑跪在满地血污的废墟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那双刚刚屠戮了无数仙兵、染满鲜血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近乎无措地悬在他的伤口上方,连碰都不敢用力碰一下:“你怎么样……赢颉,你看看我……


    “赢颉!你个疯子!谁准你出来的!”她从南烛手中接过他下滑的身体,疯狂地给他转化魔气渡送,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颤抖。


    “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就痛的是两个人了。”赢颉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趣,辛辞暮只觉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心口钻。


    她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在赢颉血流不止的胸口,体内残存的魔元不要命地往他身体里灌。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那颗魔心当初种在了他身上。


    魔心正在赢颉的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拼命护住他的心脉,替这具几近崩坏的身体强行续命。


    可辛辞暮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魔元的大量流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脱力感潮水般袭来。


    “南烛!带药了没有?”她头也不回地喊道,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赢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想抬手帮她擦一下脸上的血污,可指尖刚动了动,就脱力地垂了下去。


    ……


    九幽的暗幽光在石室外徘徊,却透不进这厚重的石门。


    洗炼池内,氤氲的水雾浓稠得化不开,将整间石室熏得暖湿而朦胧。


    青年静静地躺在池心,半透明的池水没过他的胸膛,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孤月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愈发虚幻,仿佛只要指尖一碰,就会化作一捧散开的碎银。


    辛辞暮坐在池边,探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赢颉的腕间。


    脉搏依旧细弱得近乎无声。


    那颗魔心虽然在拼命护着他的心脉,可他自神格破碎后留下的裂痕太深,像是干涸已久的深渊,无论多少魔元填进去,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在膝头随手蹭掉残留的水渍。


    “还没睡够吗?”


    她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嗓音微哑。石室里寂静如死,除了轻微的水声,没人应她。


    事实上,哪怕是不通医理的小妖也看得出来,赢颉已经没救了。


    他耗尽了本源,连神魂都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纹,哪怕是九幽最烈的灵药、最纯粹的魔元,也无法打破这必死的残局。


    他如今,不过是靠着与她的最后一丝羁绊强行吊着一口气,只怕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归于虚无。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池边,滴水未进,形容也憔悴了不少。


    第143章 魔煞(三十一)


    “主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死寂。葱白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一改往常咋咋呼呼的模样, 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上,罕见地露出愁人和忧色。


    “您打算就这样枯坐到他断气,然后跟着他一起沉沦吗?”葱白直挺挺地跪在水池边, 声音不大, 却掷地有声, “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 从未见过您这般不吃不喝、画地为牢的样子!若是赢大人此刻有一分清醒, 看到您为了他丢了魂魄、卸了盔甲, 他这拼死换来的一局,又有什么意义?!”


    辛辞暮眼睫微颤,暴露了此刻她不安的心绪。


    葱白红着眼眶,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字字句句犹如重锤:“主上, 外面的天还没有塌!只要赢大人还剩一口气, 只要您还是九幽的魔主,我们就还没输!可您若是倒了,外面那成千上万的幽民该指望谁?南烛大人独自一人撑着战后的烂摊子, 仙族又加强了兵力陈兵在一线天外,还有您的旧友……大家都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您!”


    它深吸了一口气,“赢大人用命护住的,是您, 也是您的九幽。比起一个在这里失魂落魄的你, 现在的九幽……更需要一个坚定清醒、不动如山的魔主啊!”


    “您一定是太累了……您不该是这样的!”


    不动如山的魔主。


    这七个字, 如同一记闷雷, 轰然砸在辛辞暮的识海中。


    是啊,只要她还没死,就总有踏破铁鞋、逆天改命的法子。若是连她都先溃败了, 谁来替他守住这大好局面?谁去外头想尽一切办法寻来救他的生机?


    石室内寂静了良久。


    辛辞暮缓缓收回搭在赢颉腕间的手,在膝头用力蹭掉残留的水渍。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湿润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令人窒息的脆弱与迷茫已经尽数被一层坚冰封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杀伐果决的凌厉。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池中的青年一眼。


    “葱白。”


    她的嗓音虽然因为多日未曾开口而显得有些干哑,却透着绝对的威严。


    “在!”


    “你说得对,九幽需要我。”


    “替吾照顾好他。”


    辛辞暮站起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到底没有回头。


    石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余响,她眼底那点仅存的软意,也随之收得干干净净。


    从洗炼池到森罗殿要穿过三道回廊。辛辞暮走得极快,暗色的裙摆在阴冷的穿堂风中猎猎翻涌,如同一团燃烧在黑暗中的业火。


    路过的小妖见状纷纷噤声,忙不迭地低头行礼,甚至不敢抬眼去窥视主座那一身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张脸上,已然寻不到半点在池边的温存。


    森罗殿的大门敞开着,阴森的殿宇内,南烛正立于阶下,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名册,眉宇间尽是肃穆与连日来独撑大局的疲惫。


    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南烛蓦地抬起头。


    当看清那个自阴影中步出、脊背挺拔如初的玄色身影时,他死死攥着名册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几日压在他肩头那摇摇欲坠的重担与惶恐,在看到辛辞暮重新披上那层无坚不摧的锋芒、步步踏上玉阶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翻涌的滚烫与动容。


    只要她还肯坐回这王座上,九幽的脊梁就断不了。


    他们的魔主,回来了。


    “主上。”南烛重重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去,向来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荡与敬畏。


    辛辞暮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玄色长裙划过冰冷的阶梯,她稳稳落座于高位的玄玉座上,神色冷峻:“说。”


    南烛当即展开名册,沉声禀报。


    “此番归降的仙兵共计七万三千四百余人,家眷约九万三千余,合计十六万有余。入城前,问心石已全数过了一遍,凡身上背着幽民血债的七百二十三人,已按规矩当众处置。”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余下的人,已分了三处安置。归安里紧挨着幽影城,第一批屋舍已经盖好,分了八千户,我划了些昔日不怨恨仙族的幽民安置过去。不乏有草木妖,会行医术的,安置在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栖云间拨给了后升仙的那些散修,愿意编入九幽军的已全数收编,剩下的三千多人仍在观望。至于暖坞,则全给了老弱妇孺,粮草是按幽民的最高标准发的,省着点够吃三个月。”


    南烛皱了皱眉,继续道:“只是孩子太多,学肆那边位置吃紧。虞瑶前两日提过,说是要从后苑调几个识字的妖修过去帮忙,先给孩子们定定神。”


    辛辞暮听着,指尖在玄玉扶手上毫无节奏地轻点着,眸色幽深。


    “一线天那边呢?”


    提及此处,南烛的神色更沉了几分:“金甲卫依旧死死压在一线天,不进也不退。云霄死后,由他的副官接手,在那咽喉要道连加了三道哨卡,防得滴水不漏。咱们的探子拼死传回来三次消息,都说这群金甲畜生可能在等东西。”


    南烛抬起头,看向高座上的紫衣女子:“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等得越久,外面的危机就越重。主上,咱们按兵不动,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辛辞暮听完南烛关于战后的冗杂汇报,抬手揉了揉微痛的眉心,长舒一口气。


    她想起在战场上那并肩而战的熟悉身影,沉声问道:“虞瑶和闻商现在何处?”


    “回主上,二人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南烛躬身答道。


    辛辞暮挺直了脊背,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暖色:“宣他们进来。”


    殿门徐徐开启,两道身影踏着烛影走入森罗殿。


    虞瑶走在最前,一头青丝被利落地高高束起。那张原本冷艳如玉的脸上添了几道刺眼的细痕,眼下青黑浓重,透着股掩不住的倦色。


    闻商则紧随其后,虽然两人都已简易换洗过装束,但那股子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肃杀气还未散干净。


    可即便狼狈至此,两人行进间却自带一股如出鞘利刃般的锋芒。


    行至殿中央,两人相视一笑,施施然撩起衣袍,便要行那君臣大礼。


    “且慢!”


    辛辞暮身形微动,已从玄玉座上闪现至二人身前,她伸手虚虚一托,笑道:“以我们的交情,无需这些虚礼,更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生分模样!”


    闻商和虞瑶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通透洒脱之人,当下也不再矫情,顺势站直了身子。


    辛辞暮端详着他们,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玩世不恭的九重天帝子,一个是曾满怀抱负的天骄,如今却为了她,皆成了仙界口中的逆贼。


    想起这些年的跌宕,她一时竟有些感慨万千。


    “这些年……可还顺遂?”辛辞暮看向虞瑶,声音柔和了几分,“我记得当年你最想卒业做个秉公任直的仙官,如今,可还在天阶院?”


    虞瑶听罢,神色平淡地摸索着指腹的血痂,语气讥讽:“我早就不在天阶院了。”


    辛辞暮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她。


    “我早被逐出来了。”虞瑶挑了挑眉。


    虞瑶继续道:“五年前自知晓你的事情后,我便不愿留在那儿了……左右天阶院修行不过是那些烂大街的破事。我瞧不上。”


    “他们容不得我这种刺头,我也懒得伺候。这些年就在九重天底层混着,像只暗处的孤魂野鬼,就等着哪天能有个地方,让我能找到我的归处。”


    辛辞暮快意一笑:“如今可是有了?”


    虞瑶莫名的眼眶一热,她看着辛辞暮点点头。


    辛辞暮也忍不住有些鼻酸,她忍下涩意转头看向闻商:“那你呢?你父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三界,你又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出这么多雷舟牛车,还悄无声息地接走了这么多人?”


    闻商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本殿下别的本事没有,东躲西藏、钻空子的本事可是万年里练出来的。找虞瑶接头,再往那些犄角旮旯里塞人,这法子虽然土,但胜在管用。”


    他避重就轻地略过了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艰辛,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此番周折不过同喝水一样简单。


    辛辞暮正色,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可我的计划并未对外界宣扬过,你们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甚至还想到了带上那些归降仙兵的家眷,帮我彻底断了仙兵们的后顾之忧?”


    虞瑶和闻商再次对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闻商慢条斯理地开口:“接到了传讯,自然就出来了。”


    辛辞暮:“谁的传讯?”


    闻商:“白泽。”


    辛辞暮的眼睫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白泽传讯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我想他不会骗我。”闻商继续说道。


    他收到消息时,正躲在九重天一处最腌臜的废墟里,身后还跟着开阳帝君派出的重重追兵。那传讯上写得火烧火燎,仿佛慢一步,这世间便要崩塌。


    他来不及思考真假,便拼了老命去找虞瑶。


    辛辞暮听着,自言自语呢喃道:“可白泽不是守着第九重天演戏,这远在天外的,又如何料到我的筹谋——”


    话问出口,答案已昭然若揭。


    是赢颉借主仆契提前帮她打点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兵天降的巧合,不过是有人在堕入深渊前,还在为她铺好了最后的退路。


    辛辞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原也设想过要接回降兵们的亲眷这一步,可那行事起来太过复杂,她只身劝降已是一场豪赌,又哪敢押上更多,更觉要在帝君眼皮子底下带走数万生灵是痴人说梦。


    她原本只求能劝降多少算多少,从未奢望过还能这样的赌局还能庄家通吃。


    可偏偏有人替她算好了人心,替她安排了老友,甚至替她把所有可能的“万一”都用命堵上了。


    他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洗炼池里,生死难料。


    辛辞暮只觉得心中像是打翻了一桌台的调味,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怎么滋味。


    复而抬起头,她看向面前这两个历经种种的故友。三人对视,大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却有某种滚烫的情绪在死寂中疯狂滋长。


    虞瑶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闷:“行了,别在这儿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矫情样子。我们来了,瞧见你还活着,还成了万人之上的魔主,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其他的,不重要。”


    闻商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慢慢收了回去,目光沉沉地落在辛辞暮身上。


    他看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所以……祂……怎么样了?”


    虞瑶也抬起头,那双锋利的冷眼中少见地浮起一丝忧虑。


    辛辞暮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极轻地牵了下唇角,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能怎么样?我会想尽办法救他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九幽地广物博,更有外面寻不到的精材灵宝,怎就还救不回一个他?我还没同意,他就休想一死了之。”


    那闻商又道:“那你呢?”


    她姿态是端的一副从容不迫,“你们瞧我这副样子,像是有事的吗?”


    “没事便好……”闻商笑了笑,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她身形微动,生生截断了闻商接下来的话:“你们二人这两日耶辛苦了……”


    “南烛,送他们去后苑休息。你们可也不能倒下……既然你们来了,就要帮我分摊些烂摊子。”


    虞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再劝无益,拉了拉闻商的衣袖,低声道:“走吧,让她静静。”


    南烛领路,三人告退,只听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那层密不透风伪装,在门扉合拢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泡影,哗啦啦碎了一地。


    辛辞暮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她一把死死扣住玄玉扶手,指甲由于用力过度,在玉石上划出刺耳的咯吱声。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处传来的拉扯感几乎要将她的识海生生撕裂。


    魔元过度损耗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还要凶猛。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脱力而不可抑制颤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能倒。


    现在的一线天外,开阳的老眼一定正死死盯着九幽的每一处破绽。哪怕是她皱一下眉、喘一下气,在那群兵将眼里都是进攻的信号。


    她必须是那个无懈可击、杀人不眨眼的魔主,必须是那个能让三界胆寒的疯子。只有她站得够稳,赢颉在池子里才睡得够安。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任由那股霸道的药力在枯竭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第144章 魔煞(三十二)


    第九重天, 云藏深处。


    此地终年被凛寒的仙雾缭绕,千万卷轴如累累山峦,沉闷的墨香里透着股隔绝尘寰的死气。


    白泽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书海里翻了三天三夜, 身边堆满了散乱的古籍。


    他那双向来剔透的鹿眼此时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发冠微乱, 浑然没了往日瑞兽的仙风骨气。


    他指尖颤抖地拨开一卷泛黄的竹简, 每翻一页, 心里就多扎上一根刺。


    “赢颉, 你就是个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白泽手上动作未停,嘴上仍在咒骂,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明知自己如今不过肉体凡胎,还要替她去挡, 还是真觉得活的太够了!”


    早知他是这样的疯子, 他就不该听之任之,被骗到九重天傻傻地演戏。


    还要看着他出事却无动于衷……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贺雨霖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古籍。她脸色极差, 眼下青黑浓重,显然这几日劳累的心神不比白泽少。


    “你找到法子了?”白泽猛地抬头。


    贺雨霖没废话,几步上前将残本在满地狼藉的桌案上摊开,指尖在一行暗红色的古篆上重重一扣:“这里。禁术‘同命引’。他身上种着辛辞暮的魔心, 这就是引子。若如你所说他身上还有幽魂印魄的话, 那他就可以彻底无需万灵的愿力做贡品, 他也可以像魔一样以怨力为食——只要辛辞暮肯放出一半命源, 借九幽的魔脉共振,就能强行续上他的神脉。”


    白泽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 最后竟像是被火燎了指尖一般,猛地将残书合拢。


    “不行。”白泽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荒唐,“贺雨霖,你是不是累傻了?”


    “这可是上古禁术啊!若是失败他们两个都会消亡的!”


    “如今的辛辞暮是谁?她可不是什么小葱灵莬丝花——那是九幽的魔主,是杀伐果决、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辛辞暮。她现在背着整个魔族的命数,你让她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肉体凡胎,去损命源、折寿数,甚至放弃不死不灭的魔身?她疯了才会答应你。”


    “可这是唯一的解法了!除了这个办法祂只能等死!”


    贺雨霖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死寂:“她若不应我便亲自去九幽一趟。我去求她便是。”


    白泽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抹讥讽。


    他看着贺雨霖决绝的背影。


    他并不觉得她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求动辛辞暮。


    如今仙魔势不两立,任凭什么春神雨神雷神去求,又有何用?


    可白泽转念一想,如今赢颉那副残躯确实等不得了。


    他深知辛辞暮那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让她去试试也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随你吧。”白泽颓然地跌坐在废纸堆里,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先传讯给她,免得你还没进城就被当成奸细给剐了。”


    传讯金蝶穿透裂渊的阴云,落在森罗殿的案头。


    金影散开,叫人读着,耳边便自觉浮起了白泽那道不紧不慢,悠哉游哉的嗓音。


    “九幽魔主万安。魔主日前在一线天大显神威,想来此刻正安坐玄黑骨座,受万妖万仙的朝拜,好不威风。”


    “只是可怜我家那位主子,本是九天之上的执掌天机的神明,却偏在恢复七情后如此古道热肠。如今神格尽碎,躺在那冷冰冰的洗炼池里,怕是连神魂都要找不回了。”


    神念顿了顿,莫名透出一股子指桑骂槐的味道来:“也怪他自己,明明是个肉体凡胎,非要替人挡那开山裂石的一击。如今这残命半条,怕是连当个无关紧要的凡人都不够格了。魔主行事果决,想来定不会为此等小事忧心,且由着他在那荒芜之地自生自灭便是,左右……这三界也习惯了圣人的牺牲。”


    “——这白泽,哪里是在问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南烛站在一旁,听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这是在点谁呢?主上为了护送那十六万生灵回九幽,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他赢颉自己要挡的,这白泽凭什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说得好像主上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似的!”


    “南烛。”


    辛辞暮坐在高座上,看着那渐渐消散的金色字迹,语气出奇地平静。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看向愤愤不平的亲信,反问了一句:“倘若……今日是我为他挡伤,命悬一线的是我呢?”


    “若是躺在洗炼池里快要死掉的是我,你难道不会像白泽一样,指着他的鼻子去讨伐、去迁怒吗?”


    南烛僵住了,张了张嘴。


    “你恐怕不只是阴阳怪气,你会恨不得生撕了他。”


    南烛陷入沉默,诚然,在那时他的确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护住她。


    依旧是慢了一刻。若替她挡伤的是他就好了。


    就在神念即将散尽的刹那,金蝶的余晖竟未曾熄灭,而是化作一抹只有辛辞暮能察觉到的神识波动。


    白泽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在她识海里极轻地叹了一声:“既然他现在开不了口,有些事总得让你知道。辛辞暮,最后送你一段记忆,看清楚那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给你的交代。”


    那一瞬,森罗殿的阴冷骤然褪去,辛辞暮的意识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拽回了那日星影涧。


    那是她执意要走的一刻。


    彼时的赢颉依旧是那个不辨七情,没有情欲的神。


    星风微动,阶外的涧底灵光浮沉。白泽站在石阶下,看着从星影外归来的赢颉,心中不安。


    “你让她走了。”不是问询,是笃定的陈述,字字沉凉。


    赢颉神色无波,没有立即作答,只静立石阶之上俯视天幕。


    “你明知道她一旦踏出星影涧,便有可能面临万箭穿心的死局。”白泽陡然逼近,格外讶异,“以你真神之力,锁她形骸不过转念之间。你为何半分未阻?”


    赢颉终于掀眸,声线平得像一潭静水:“因为她并未惧死。她是清醒的,明知前路凶险,仍执意要走。若我强留,不过是将一个活脱脱的人,囚于我亲手织就的幻梦牢笼里。”


    白泽笑了笑:“是学会慈悲了?”


    “不是慈悲。”赢颉转过身,目光坚定,“是我……想明白了……不能再控制她了。我能违逆她的意志留住她,却无法违逆天命,把一个清醒的人变成囚鸟。来日她必恨我——不是恨我失约护她,是恨我阻了她亲手撕破这天、挣开这局的机会。”


    “我信她的愿景。哪怕改天换地。”


    “她要的从不是一生无虞。是心之所向,万死不辞。”


    神念的最后,白泽低低叹息:“你早知答案,偏要走到今日。”


    辛辞暮看着记忆碎片中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胸腔里那颗原本剧烈跳动的心,像是突然被温热的水流紧紧包裹。


    原来,他放她走,不是因为被她的魅息蛊惑。


    他的心愿,竟然是成全她的骄傲。


    他宁愿看着她去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争一个生死,也不愿让她在安稳的囚笼里消磨了灵气。


    他信她能赢,信她能改天换地,甚至愿意为了这份信任,把自己变成这局棋里最危险的一个变量,哪怕是以命相赴。


    现实的森罗殿再次降临,辛辞暮猛地抓紧了玄玉扶手,指尖由于脱力而不可抑制地打颤。她与赢颉之间早已算不清了。


    那是两颗同样的灵魂,在漫长而残酷的天道下,最绝望也最清醒的共鸣。


    “心之所向,万死不辞……”辛辞暮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


    另一边,贺雨霖已动身前往九幽。


    经历了先前数万仙兵带着家眷叛逃、云霄当场身死的一役,九重天的尊严被彻底踩碎,如今的边境陈兵何止万千?那是足以封死每一寸灵力波动的戒备。


    她掩了仙气,动用了自损根基的禁法,像一抹游魂般在密不透风的监视阵法中挣扎。


    每踏出一步,都要忍受神魂被一线天罡风割裂的剧痛。她原本以为后面她会更加艰难,迎接她的会是九幽魔兵那如狼似虎的截杀,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待她踏入九幽边境,竟一路无阻地被人引去了幽宫。


    终于她站在了森罗殿前。


    昔日骄矜高傲的神女站在冷硬的石阶之下,再没了往前春神降世时万卉齐发的绰约风姿。


    如今的她,长裙破碎,发髻散乱,原本如玉的脸颊被罡风割出了数道细痕,那身向来引以为傲的神女光华早已散尽。


    她微微仰首,看向高座之上的女子。


    辛辞暮正端坐在玄黑骨座上,一身深紫色的曳地长裙,指尖把玩着一缕魔息,那黑气在她指缝间游走缠绕,像一条小蛇。


    见到来人,她并不意外,抬手示意小妖赐座赐茶。


    贺雨霖在小妖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碰那盏茶。


    如今见到辛辞暮悠哉悠哉的模样,贺雨霖心头又对辛辞暮添了几分嫌恶。


    她心下思绪万千,暗骂辛辞暮的薄情,只觉自己若是不来,赢颉只怕是无人想救。


    她抬眼,开门见山:“辛辞暮,我千里迢迢来此,不是来同你叙旧的。”


    她顿了顿,嗓音沙哑,对着高座上那个冷冽的少女,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我今日来,不代表九重天,只代表我自己。我求你一件事。”


    辛辞暮眼神淡漠:“求我救赢颉?”


    贺雨霖深吸一口气,将那卷残本双手呈上。


    辛辞暮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残本浮空而起,飘飘然落入她掌中。


    贺雨霖既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索性开门见山地摊开了救治之法与那三重近乎剜肉剔骨的代价。


    神魔绑定、命源对折、从此再无不死之躯。


    “代价就在这里,我知道着很难——”贺雨霖的神色近乎哀恳,还未说完便被辛辞暮打断。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快得让贺雨霖甚至没反应过来。


    贺雨霖怔在原地。


    她此刻多么希望辛辞暮拒绝她甚至把她好好羞辱一番,甚至是转头告诉九重天,她一个仙神之后为了追求莫须有的情爱跑到九幽向魔煞低头。


    可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


    准备好的说辞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贺雨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辛辞暮:“你可听清了!他可会和九幽魔脉绑定,救他还会损你一半命源、且你从此再无不死之躯。凡人的五衰之苦,你一样也逃不掉。你竟这么轻易就允诺了?”


    “他的命就是吾的命。”辛辞暮身体微倾,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傲,“救吾自己,想什么想?”


    贺雨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既然你如此果断,有些事,我必须让你知道。”


    辛辞暮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你说。”


    “你也知我掌三界时序气机,是以我发现这两日九重天的气运流动反常得可怕。帝君更对一些仙族私自下界几乎是安之若素……这绝非疏忽。”


    贺雨霖咬了咬牙,吐露了那个她在心底盘桓许久的端倪,“他可能在筹备什么。我察觉他在暗中收割战死仙兵的神魂,虽然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事出有妖,若我没猜错,接下来的大战,将是殊死一战。”


    贺雨霖盯着辛辞暮,目光直白:“如果你现在开启禁术,剥离命源带来的虚弱会让你无法动用全力。到时候对上开阳,自然也会有影响,甚至连护住九幽都成问题。你救了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亲手递给了开阳。”


    辛辞暮起身下阶,冷冽的穿堂风卷过玄玉阶,拂起辛辞暮那袭曳地的紫裙,如同一朵在深渊中狂妄盛开的曼陀罗。


    贺雨霖盯着辛辞暮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试图寻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毕竟,这残本上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一界存亡,关乎这位魔主的万年尊位。


    那一刻,贺雨霖心底压抑多时的焦灼终于被这漫不经心的态度点燃,化作了尖锐的质问:“辛辞暮!你是没听懂还是疯了?我是在告诉你,救了他,你不仅会变弱,还可能输掉这场仗,让所有人陪葬!哪怕这样,你还愿意救他吗?”


    “谢谢你告诉吾这些。”辛辞暮依旧淡然,“可吾不怕。”


    第145章 魔煞(三十三)


    看着对方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贺雨霖笃定辛辞暮定是在敷衍。


    她不信有人能在如此沉重的代价面前,还镇静得仿佛局外人。眼前这高高在上的九幽之主,或许只是在虚伪地做戏, 先假意应允, 随后便会要她跪下、折辱她, 好享受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快感。


    到最后, 这辛辞暮依旧会做回那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九幽之主。


    又或者, 退一万步讲, 辛辞暮若真打算救赢颉,多半也是为了那点私情,不惜拖着整个九幽去陪葬。


    若真如此,自己为了救人而不顾立场的那点私心,在辛辞暮的疯狂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知道了, ”贺雨霖冷笑一声,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嫉恨与试探,“你根本没打算救他对不对?”


    辛辞暮露出了疑惑中带了三分嫌弃的神情:“你真的很莫名其妙,我既然已应下, 你又在质疑些什么?”


    贺雨霖被那眼神刺痛,音调骤然拔高:“你根本舍不得你这万人之上的魔主之位!凭什么你能如此淡然,徒留我一人在这为他焦灼不堪?!”


    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辛辞暮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 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 狠狠抽在贺雨霖脸上。


    “你自己被情爱搅扰得失了分寸, 不代表我就会因一己之私影响判断。”辛辞暮微微挑眉, 眼神冷冽,“贺雨霖,你也太狭隘了。你冒死来此, 到底是想找我的破绽,是真心想要救他?还是怕输给我?”


    “亦或是——你千里迢迢来我九幽只为上演一出为爱赴险的戏码,想让我苛待于你,待赢颉苏醒后让他感念你的情深?”


    贺雨霖脸色骤白,身形微微一晃。她觉得自己近乎被眼前人看穿了。


    分明记忆里的辛辞暮还只是那个卑微、怯懦的葱灵,凭什么如今能谈笑看淡生死?


    辛辞暮:“我告诉你,接下来我面对的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不会怕,开阳想拿苍生当柴火,那是他的野心。吾要从鬼门关里拽回自己的人,那是吾的本心。这毫无冲突。”


    辛辞暮缓缓站起身,曳地的紫裙妖冶地绽放开来。她每走一步,大殿的魔压便沉重一分。


    “他姬开阳千算万算,漏了一件事——吾向来是个疯子。即便他成了神,吾也能压上一切,带着赢颉杀上九霄云外,屠他以告三界——不是什么人都配坐那神位!”


    她走到贺雨霖面前,亲自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她眼神里的狂气亮得惊人:“为了这份私心,你敢背离九重天,只为救他们厌弃的神明……吾敬你是个明白人。这消息,吾领情了。”


    贺雨霖僵在原地,听着辛辞暮用最狂妄的语气说着最清醒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辛辞暮:“既然你觉得我答应得太轻巧,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另一份私心。如此,你便会信我还有非救他不可的理由。”


    贺雨霖:“什么私心?”


    辛辞暮靠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想要你助力九幽。若按照你的法子救下赢颉,他的命还会和魔脉绑定。既然他成了九幽的人,那你,为了他也就必须要相助九幽。”


    “我需要你站在九幽这边,不是我这边,更不是赢颉这边。”


    听到这话,贺雨霖的脸一阵青白。


    就在前一刻,她还沉浸在自我感动里。她以为自己独闯九幽的孤勇,是话本里最慷慨悲壮的痴情,是足以感动神明的万载佳话。


    她爱了赢颉整整几千年。


    来时的路上,她曾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要如何威逼利诱,才能让辛辞暮这个“魔头”松口救人。


    她内心深处,甚至隐隐盼着辛辞暮拒绝。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反衬出她贺雨霖的爱有多么纯粹、多么伟大。


    但辛辞暮偏偏没有。


    这个少女不仅眼都不眨地应下了禁术,甚至看穿了她的心虚与自尊,主动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唯利是图的算计者。


    她把一场粉身碎骨的豪赌,说成了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只为了给贺雨霖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台阶。


    万年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衬得体无完肤。


    贺雨霖双颊滚烫,那是她此生最无地自容的时刻。


    在辛辞暮那种浑然天成的大格局面前,她才惊觉,自己那份自诩伟大的深情——那份反复权衡利益、早早留好退路的深情,到底有多么斤斤计较,多么寒碜。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通透之人?不让成全变成施舍,不让牺牲变成绑架。


    极度的羞愤下,贺雨霖咬紧牙关,扯出一抹牵强的冷硬,硬着头皮为自己挽尊:“你放心……哪怕不为私心,单凭大义,我此番也会站在你这边。”


    “所以——”辛辞暮看着她,“留下来吧。”


    贺雨霖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辛辞暮站在她面前,紫裙如层叠的浓云曳地,眉眼间沉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化的深水。那双眼睛里没有得偿所愿的得意,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甚至找不出一丝身为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像是……一种近乎平等的邀请。


    “你——”贺雨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团带刺的棉花,艰涩得发不出声。


    辛辞暮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转瞬即逝。


    “你方才不是说,要站在我这边吗?”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指向这空旷幽冷的森罗殿,“那就留下来。留在这九幽城里,亲眼看着我救下他,看着我撕碎开阳的幻梦,看着我怎么赢下这场仗!”


    她顿了顿,眼神里那股子傲视天地的狂气陡然一振,却又被她收拢在平静的语调之下:“贺雨霖,你在这三界浮沉了几千年,难道就不想瞧瞧,这改天换地的终局,到底是什么模样?”


    贺雨霖攥住裙摆,脸上的滚烫终于化作了一丝自嘲却释然的笑意。


    “好。”


    辛辞暮收回了虚指大殿的手,随即将那卷残本“啪”地一声掷在玄玉案上。


    “既然决定留下,便收起你那些多余的愁容。”她转身走向大殿深处,裙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沙沙的轻响,“这残本上的禁术,凶险万分。你方才不是怕我弄虚作假,虚情假意地敷衍你么?”


    辛辞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贺雨霖,不容置喙道:“那便由你来给我护法。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他的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


    贺雨霖心头一震,瞳孔猛地收缩:“你要我给你护法?”


    “归命引一旦开启,施术者必须强行剥离半数命源,神魂俱震。”辛辞暮的语气出奇地平稳,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届时,吾五感尽闭,魔力尽数用于重塑他的命脉,这具肉身会脆弱得连个凡人都不如。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外界干扰,都能叫吾走火入魔,当场爆体而亡。”


    辛辞暮逼近一步,眼神陡然变得极冷,一字一句地交代:“所以,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叫他人知晓。”


    辛辞暮:“哪怕是南烛,哪怕是吾最亲近的下属,也不准放他们进来。从阵法开启到结束的十二个时辰里,任何试图靠近这扇门的人——杀无赦。你,做得到么?”


    看着眼前这个将性命与大局毫不犹豫压在自己肩上的疯子,贺雨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辛辞暮没有去赌她贺雨霖的品性,而是笃定了她要救赢颉的执念,所以才敢把最致命的后背留给她。


    “……好。”


    夜风卷起她曳地的紫裙,在回廊拖出一线决绝的影子。


    她步履很快,贺雨霖则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穿过荒芜石林与业火长阶,所过之处一片寂静。辛辞暮脑海里只反复掠过那卷残本上的几行字。


    沉重的石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池雾氤氲,透着刺骨的寒意。


    贺雨霖双手结印立下结界。


    辛辞暮褪下外袍,赤足踏入池水。


    池水阴冷,一寸寸吞噬着体温。她行至池心,伸手按上赢颉的胸口。


    找到解法的她心生期翼,期待着这颗心能因她的到来而生出一丝波澜。


    可随着魔息的深入探查,辛辞暮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狂气渐渐消失,整个人如坠冰窖。


    赢颉像是没有丝毫求生的意志,仿若一截自愿沉入海底的枯木,任凭生机流逝,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守在岸边的贺雨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急切问道:“怎么了?可是他的伤势有变?”


    “他没有求生的意志……”辛辞暮自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听到这话,贺雨霖脸色一白。


    她深深地看了辛辞暮一眼,随后转过身,大步向石门外走去。


    “我去石门外替你守着。”贺雨霖背对着她,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坚决,“接下来,你只管全力救他便可。辛辞暮……我相信你。”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最外层的玄铁重门彻底锁死,将这方冰冷的水池留给了辛辞暮一人。


    偌大的洗炼池内,只剩下水波微荡的轻响。


    她为了救他,几乎可以赌上一切,结果他整个人竟然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你凭什么?”辛辞暮咬紧牙关,眼眶因极致的怒意而泛起一抹戾红,“这天命吾都要争上一争,你凭什么敢在吾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一切!”


    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与她翻覆规则的赢颉,而不是一具自寻解脱的空壳。


    既然他想沉睡,那她就偏要入他的梦,亲手把他从那片死地里拽回来。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她低头凑近他的耳畔,语气森然如恶咒,“便是入了阿鼻地狱,吾也定要将你生生拉回来。”


    辛辞暮闭上眼,再不顾忌那足以摧毁神魂的反噬。


    鲜血刚涌出便被池水冲散,而那抹暗红的禁咒之光,却在足以碾碎元神的压力下,死死护住她最后一线清明。


    她强行逆转周身经脉,魔息瞬间凝成无数道带刺的荆棘,不仅勒入了她的皮肉,更顺着她的指尖,粗暴地撞开了赢颉那道死气沉沉的识海屏障。


    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犹如万箭攒心。


    就在意识几近坍塌的瞬间——


    辛辞暮借着禁术的力量,终于撞入了赢颉那道濒临崩塌的识海。


    眼前骤然一暗。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见神明的识海——高悬神座、清寂星海、万象归一。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荒岛。


    空气粘稠暗涌,四周没有星辰,也没有神光,只有低低翻涌的黑潮,带着病态的压抑与疲惫。


    那是赢颉从未示人的,最深层的梦魇。


    这里有个巨大的石台。剥除七情六欲之后,由幽魂印魄唤起的所有执念,尽数压抑在此。


    台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数根合抱粗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各种令人脸红心跳、姿态癫狂的神魔交欢图。


    而在这大殿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由黑水凝成的牢笼。


    牢笼内,那个平日里清冷如月不可一世的神裔,正被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锁链穿透琵琶骨,整个人呈跪姿悬空吊起。


    他那身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衣早己破碎不堪,上面的血迹触目惊心。


    那一身如玉的神骨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烙印,甚至还有无数个像是被生生撕咬出来的齿痕。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发梢,一滴滴落下,在身下的黑水中溅起粘稠的涟漪。


    “哈……瞧瞧,咱们尊贵的神裔大人,现在怎么这副德行。”


    辛辞暮循声望去,竟看见另一个“赢颉”正端坐在累累白骨堆砌的玉座上。


    他生着和赢颉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悲悯,只有近乎癫狂的嘲弄和浓重得化不开的欲念。


    那是赢颉心底那抹被囚禁了万年的、最原始也最肮脏的执念。


    执念从高座上掠下,瞬间欺身至那黑水牢笼前,苍白修长的指尖透过栏杆,死死扣住笼内赢颉那鲜血淋漓的下颌。


    他猛地一用力,甚至能听到赢颉下颌骨发出的脆响。


    他把脸与那张与之一模一样的脸贴近厮磨:“怎么,还不肯认输?还在用你那点可怜的神性,去压抑这幅身躯最真实的渴望?”


    他赤着足,踩在赢颉流出的血泊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啧啧,看看你这苦苦维持的神身……”


    执念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淫邪,指尖恶意地划过赢颉破碎的白衣,“这五年昏迷,你的识海里哪有一点清净?到处都是她的身影……那个小丫头笑的样子,流汗的样子,在床。笫。间求饶的样子。你表面清心寡欲、无心无情,可这幅身躯却诚实得很,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与她行那苟。且之事。你肖想她的身体,肖想得快要疯了,不是吗?”


    “闭嘴……你闭嘴!”赢颉剧烈地喘息着,锁链因为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磨牙声,鲜血顺着他的脊背狂涌而出。


    “这就受不了了?”


    执念笑得愈发肆意,声音尖锐地刺破了这片死寂,“你还怕她恨你?可我觉得恨没什么不好啊!恨最好了,恨比爱长久。”


    “比起让她彻底忘了你,放弃你,抛弃你,还不如让她生生世世都恨你。只要恨还在,你就永远刻在她心上,哪怕是剜肉剔骨也磨不掉的疤。”


    执念猛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辛辞暮,眼神里满是怜悯的嘲弄:“赢颉,你最可怜了。你把命都搭进去了,可她根本不在意你。”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魔主,有忠心耿耿的护法,有同生共死的挚友,还有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星君。


    “她身后站着万千妖众,她是这天地的王。你只想要一个她,可她……早就不需要你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赢颉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声,那身清冷的傲骨在这番诛心的嘲笑下寸寸崩断。


    第146章 魔煞(三十四)


    笼内的赢颉剧烈喘息着, 那双清寂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的怪物,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试图挣脱锁链, 却只换来琵琶骨上更深一层的绞痛, 鲜血狂涌。


    “你看看你, 现在这副样子, 哪还有半点神裔的尊严——如果被她看到了该如何是好啊!”


    辛辞暮再也按捺不住, 不再隐匿身形, 并指为刃,劈开黑水牢笼。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纠缠了万年的沉重锁链与牢笼的栏杆,在这一记劈砍下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冰冷的残影。


    高座上的执念被打断了兴致, 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辛辞暮。他却不怒反笑, 发出一阵嘶哑的低笑:“哈……瞧瞧,这是谁闯进来了?脾气倒是不小。”


    执念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神里的淫。邪之色再也藏不住, 他转而看回地上的赢颉,拖长了音调:“她好像来了呢——”


    “要不要我告诉那个小丫头……你在那些漫长寂寥的夜里,在大梦中,是如何一遍遍地‘疼爱’她的?”


    赢颉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你那样下流地肖想她, 那样近乎变态地压抑着自己的欲念。在梦里, 你把她按在星光下, 撕碎她那身碍眼的衣裙, 让她那双只会握鞭子和笛子的手,去感受你情动时那耻辱的滚烫。你想把她锁进你的神识里,想让你永生永世只能在你怀里挣扎、哭泣、求饶。”


    “你看啊——”


    周围的场景在这一刻骤然扭曲。辛辞暮看见了无数个破碎的片段。


    那是赢颉坐在星影涧的古木下, 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可在他低垂的瞳孔深处,分明燃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兽性。


    他在梦里,把她压在神坛上,用那誊写天律的神手,描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甚至卑微地去亲吻她踩过的泥土。


    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体,将辛辞暮生生溺毙。


    “他是天道,可他更是一个疯子。他为了不违背他的神格,生生把这些欲念吞进肚子里,把自己折磨得神魂俱碎。”


    执念凑到笼内赢颉耳畔,语带恶意地呢喃:“现在,你还觉得你那清冷的脊梁,是圣人的傲骨吗?那分明是囚禁猛兽的牢笼。”


    “赢颉,你这个虚伪的懦夫,你甚至连在梦里,都是那样的悲凄可怜,因为你怕,你怕失去那些神光,她就彻底地放弃你了……你怕她根本不需要你!”


    笼内的赢颉剧烈地颤抖着,鲜血从他咬紧的齿缝间溢出,他看着那一幕幕被强行翻扯出来的淫。邪记忆,眼底的清寂终于崩塌,化作了无尽的痛苦与羞愧。


    辛辞暮呼吸急促,命源流逝的剧痛与这惊心动魄的画面冲击在一起。


    她看着那一具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躯体,看着那些在午夜梦回中被压抑到变形的爱与欲。


    那执念歪着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辛辞暮,发出一阵嘶哑的低笑:“怎么了乖乖?被吓到了?你以为你那个神裔大人,真的如雪山之巅的清火,不染尘埃么?”


    他猛地从累累白骨堆砌的玉座上掠下,瞬间欺身至辛辞暮面前。苍白修长的指尖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


    辛辞暮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谁想,那执念竟看着她这张脸,片刻走神。


    于是辛辞暮趁他失神怔愣之际,猛地拂开执念扣在的手,冲破那层黑暗的屏障,一把抱住那个鲜血淋漓、几乎要被绝望溺毙的身影。


    察觉到那股温热的魔息,赢颉的神情陡然崩溃。


    他再也没有了神裔的矜持,再也没有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冷静,像是一个在荒原中跋涉了无数年的苦行僧,不顾一切地蜷缩进她怀里。


    “辞暮……”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绸缎揉碎。


    他仰起头,那张清隽绝尘的脸上布满泪痕与血迹,眼神里的卑微让辛辞暮心惊。


    “求求你……”他近乎哀鸣地呢喃,嗓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战栗,“不要丢下我……不要忘记我。”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说的对——你可以厌我,可以恨我。”


    “我的确那样的下流卑劣,你觉得我恶心无耻都好……怎么都好。”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像濒死的困兽:“但是辛辞暮,算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这一刻,他不仅是这世间最可怜的信徒,还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辛辞暮紧紧抱着怀中那个战栗的身躯,命源流失的虚弱感一波波袭来,她却只觉得喉间酸涩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泪痕和血迹,看着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祈求。


    她亦声音颤抖地回应他:“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稻草。”


    赢颉一愣,眼底的自卑如潮水将他淹没,他似乎想说什么,被辛辞暮打断。


    “闭嘴,听我说。”


    “稻草这种东西一折就断,救不了你这万年沉疴。”


    她极其珍重地吻去他眼角那咸涩的泪痕,唇瓣贴着他的皮肤,吐息间满是疼惜:“我不做稻草,我是粗木。”


    “是九幽荒土之上最硬、最深、两个人环抱都抱不住的那种参天大木。只要我还立在这天地间一天,你这一生,都有处可依,有根可循。你想肖想也好,想放纵也罢,我这棵木头,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牵起他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那真实跳动的频率。


    “赢颉,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她轻拍着他的背,诱哄道:“我带你走好不好?”


    赢颉在她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她环视了下四周,啐了一声:“真是个鬼地方!”


    “既然这枷锁是困守你万年的心魔,那我今日就替你拆了它。”


    辛辞暮猛地抬头,看向那些贯穿赢颉琵琶骨的枷锁,眼神骤然转厉。


    她剑指激出一道紫色的魔芒,射向那两道锁链。


    “锵——!”


    那纠缠了万年的沉重锁链,在这一记劈砍下应声而碎。


    辛辞暮不等那些锁链落地,便一把攥住了赢颉那只冰凉如玉的手,十指严丝合缝地相扣。


    “走,我们回家。”


    她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个邪恶的“执念”在后方发出不甘的咆哮,试图用漫天的黑色触手将他们拖回深渊,可辛辞暮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牵着赢颉,在这片崩塌的识海里不急不缓地走着,裙摆与白衣在混沌中交叠飞扬。


    “别回头!”


    “赢颉!往前看!”


    “看着我!”


    在那狂风大作的梦魇尽头,她牵着他,生生撞碎了万年的牢笼,冲向了那个真实、温热、且有她存在的黎明……


    识海崩塌的轰鸣声在耳畔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洗炼池水沸腾的嘶嘶声。


    辛辞暮猛地睁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口鲜血便毫无预兆地涌出喉咙,将身前氤氲的水雾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禁术的反噬,与命源被生生抽走一半的虚脱感,如排山倒海般将她瞬间淹没。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地向前栽去。


    然而,预想中刺骨的池水并未漫过口鼻。


    一双常年冰冷、此刻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辞暮!”


    赢颉沙哑得近乎变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战栗。


    辛辞暮勉强掀起眼皮。


    赢颉终于醒了。


    辛辞暮高兴地咧起了嘴。


    他眼底的猩红还未完全褪去,原本清绝出尘的面容此刻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死死揽着她的腰,一只手颤抖着去捂她左胸那个还在渗血的创口。


    “你疯了……你把命源分给了我?”赢颉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正跳动着与她完全同频的心跳。


    一半是魔息,一半是神力,它们以一种惨烈又浪漫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哭什么……”辛辞暮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哪怕疼得连呼吸都在抽搐,唇角却依然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虚弱地抬起手,指尖染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抚上他苍白如玉的侧脸,指腹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在他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吾说了,吾是参天大木。一点命源而已,换你回来,不亏。”


    听着她这般护短又笃定的话,赢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底那股被压抑了万年的、属于“怪物”的浓烈情感,终于在这个满是血腥气的拥抱中,毫无顾忌地翻涌而出。


    “嗯。”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不再有什么神明的矜持,也不再顾及那些自以为是的清规戒律。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洗炼池的净化之力还在疯狂撕咬着他们的躯体,可赢颉却仿佛感知不到痛楚。


    “这可是你选的,以后我们便只能生死相依了。”他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液体滑入她的衣襟,声音低哑、偏执到了极致,“以后,你便再也没有丢下我的机会。”


    辛辞暮听着耳畔低哑的语调,感受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强有力心跳,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眼底浮现出一丝柔软。


    “求之不得。”她轻叹一声,手腕环住他的脖颈,“现在……能抱吾出去了吗?这破池子,真是冷透了。”


    赢颉将她横抱而起,一步步走出了洗炼池。


    沉重的玄铁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缓缓向两侧退开。


    在门外枯站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贺雨霖猛地转过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试图端起属于春神的矜持与那份隐秘的关切。


    她甚至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说辞,要如何大方得体地询问他的伤势,如何不卑不亢地展现自己为他守关的辛劳。


    然而,当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从阴冷的门后走出来时,贺雨霖所有预设好的姿态,瞬间僵在了原地。


    赢颉抱着辛辞暮。


    那绝不是贺雨霖记忆里那个高踞神座、神色亘古淡漠的神明哥哥。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绝对高洁的白衣早已被污血和池水浸透,狼狈不堪,原本纯粹的神力中,此刻竟堂而皇之地翻涌着不属于他的魔息。


    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扑面而来,赢颉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风口,随后将怀里那孱弱的少女往胸膛深处又按了按,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护着一件稍触即碎的稀世珍宝。


    他微微低着头,那双一贯如覆冰雪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贺雨霖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惊惶、庆幸、偏执,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狂热占有欲。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刚刚喷发过的活火山,所有的生机与炽热,只为怀里那一个人燃烧。


    贺雨霖觉得如鲠在喉。


    “赢颉哥哥……”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干涩而微弱的呼唤,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半步。


    听到声响,赢颉终于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撞上。贺雨霖的呼吸瞬间停滞。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对她守在门外的感激,甚至没有面对昔日同僚的温和。


    即便是他眼下通了情窍,即便自己的父神临走之前嘱托过叫祂照顾好自己。


    可这神明哥哥如今看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甚至在看清是她后,眼底还极快地闪过一丝警惕与防备。


    他抱着辛辞暮的双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脚步微转,连半句寒暄都吝啬给予,径直从贺雨霖的身侧越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贺雨霖清清楚楚地听见赢颉低下头,用一种她一万年来从未听过的、低哑到近乎呢喃的温柔嗓音,对怀里昏睡的人轻哄:“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去……”


    走廊里重归死寂。


    贺雨霖维持着那个微微向前迈步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伸出了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细碎颤抖着,最终颓然地垂落,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没有哭,可脸色却比刚从血池里出来的辛辞暮还要惨白。


    五千年。


    她曾用五千年的时间去说服自己,赢颉是神,神爱世人,所以他不懂私情,不染凡尘。她把自己的求而不得,包装成是对神明伟大的仰望。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患得患失的男人,贺雨霖万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尊,终于在这场无声的照面里,被碾成了一地齑粉。


    原来他不是不染情欲。


    原来他也可以为了一个人走下神坛,沾染一身尘埃贪悲。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贺雨霖缓缓闭上眼,唇角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第147章 魔煞(三十五)


    醒来那日, 辛辞暮自幽宫的卧榻上睁开眼,第一眼便撞进了赢颉深不见底的眼眸。


    有洗炼池前段时日对他身体的滋养,他恢复的比辛辞暮更快, 自那日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上, 甚至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倦意。


    看着眼前人这副样子, 辛辞暮还是扯出了一个虚张声势的笑。


    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 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往下带了带, 凑上去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真棒。”她嗓音沙哑,眼底却带着点狡黠,“这是奖赏。”


    赢颉身形微僵,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瞬,反客为主握住她的手。


    而半开的殿门外, 满身血腥气的南烛, 硬生生僵住了脚步。


    他左臂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魔气和污血混杂着往下滴,那是他独闯归墟、战胜凶兽时负伤的。


    而他的右手中, 正死死攥着一只玉瓶,里面装着他拼了半条命才采集炼制的,能滋养魔元的灵药。


    他本是满心焦急、甚至连伤都顾不上包扎便赶了过来,却隔着门槛, 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南烛眼底的微光, 在幽暗的回廊里一点点寂灭了下去。


    他缓缓收回了将要踏进门槛的脚, 攥紧了那温润的玉瓶, 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森罗殿难得有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辛辞暮因命源大损,被迫卧榻休养, 于是便和赢颉几乎无时不刻都黏在一起,叫后苑的嬷嬷操碎了心,屡屡暗示南烛,要让魔主雨露均沾。


    南烛只是冷冷地应答一声,然后一头扎进军机政务里。


    廊下更是热闹。


    白泽寻着机会又跑来了九幽,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苦得掉渣的灵草,一边扇着红泥小火炉骂骂咧咧,一边还得跟辛辞暮养的那只圆滚滚的“葱白”大眼瞪小眼。


    一神兽一洋葱,一个仗着通晓万物在药理上指手画脚,一个仗着是魔主“娘家人”寸步不让,为了谁能把药端进去多得一句夸赞,在台阶上挤来挤去,明里暗里地争宠较劲。


    只有南烛和虞瑶则心照不宣地挡下了所有杂务,没日没夜地整军布阵。


    而贺雨霖也彻底卸下了神女的高傲,留在了后方阵枢,默默以自身力量替九幽梳理着暴乱的地脉,治愈伤兵。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哪怕面对接下来的未知,大家心中也少了许多不安。


    ……


    大病初愈后,辛辞暮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鲜活的血色。


    九幽的冷风裹挟着千万年不散的阴霾,吹拂过幽宫的飞檐。辛辞暮披着宽大的狐裘,和赢颉并肩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这几日被拘在榻上灌了太多苦汁子,如今难得能出来透透气,她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赢颉怀里。


    只是仰头看了一会儿,她便无聊地撇了撇嘴。


    “这一成不变的乌沉沉的天,也不知有甚好看的。” 辛辞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赢颉垂落的一缕长发,忍不住打趣道,“一线天的天,好歹有潮汐可以看呢。”


    赢颉任由她作乱,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


    他心里也正盘算着,她这些日子闷在榻上,本就该好好出来透口气,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天幕,倒也委实扫兴。


    可他们又都心中了然,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劫难将至,深渊的黑暗迟早会再度反扑。


    在这漫长的长夜彻底降临之前,他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微微侧首,看着怀里人,轻声道:“你若是觉着乏味,我倒是有法子。”


    辛辞暮闻言,仰起头看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透着几分好奇:“什么?”


    赢颉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广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刹那间,虚空中流光大盛,一把通体温润、流转着无上神威的玉琴凭空浮现。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搭上那流光的玉色琴弦,神色温柔到了极致,指尖却沉稳地拨出了一支古老而浩瀚的曲调。


    琴音化作实质的光晕,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冲破九幽的阴霾,直击九天!


    轰然巨响中,九幽穹顶之上那片盘踞了千万年、仿佛永远死气沉沉的业障黑云,竟被这股浩瀚的神力寸寸劈裂。就像是一只无形却不可违逆的巨手,强行撕开了永夜的帷幕。


    紧接着,千万年来不曾眷顾过这片深渊的第一缕微茫星光,顺着那道骇人的裂隙,悄然无声地流泻倾落,正好映亮了少女苍白的面颊。


    辛辞暮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仰着头,连呼吸都忘了放轻,只睁大双眼,看着那道裂隙在神明的琴音中被越扯越宽。


    她看着那些她曾以为永远、永远都不会降临九幽的璀璨星辰,拨开死寂的云雾,在浩瀚的夜幕中,一颗、接着一颗地为她亮起。


    辛辞暮难以置信地眨眼:“这——这是你召来的?!”


    这一夜的九幽,星轨倒悬,流星如瀑。


    九幽的长街暗市上,常年蛰伏的低阶妖灵大着胆子走出了阴暗的角落,沐浴在这不带任何温度却极其柔和的光芒中。


    拥挤的街巷里,一个头上生着毛茸茸兽耳的小妖童,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他兴奋地原地蹦跶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指向那片被彻底点亮的璀璨天幕,清脆的童音在夜风中传荡开来:“娘!你看!九幽也有星辰万里了!这是天降的福祉!”


    万千幽民仰望着苍穹,以为这是天道终于睁了眼,赐予他们这片晦暗之地的无上恩泽。


    而另一边,三十六洞天的仙山与九重天值守的仙官们却纷纷为之胆寒。


    要知道往常,此般天地异象若非赐福,便是天灾将至。


    他们没有等来预想中天劫降临的雷霆与杀戮,只愣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场不知为谁而落的旷世星雨。


    恰逢未央天尊出关,她望着天幕,凌厉的眉眼间尽是震骇。


    她曾亲眼见过祂祭出这“万星朝宗”的恐怖,这可是赢颉许久未曾动用过的灭世杀招!


    可当她底下的仙侍战战兢兢地望向那片天空时,却发现那足以屠神灭魔的神罚之力,却还被人以一种近乎蛮横又极其温柔的掌控力死死压制着,生生化作了漫天无害的烟火。


    众仙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重衣,眼底皆是难以名状的震撼……


    恰在庭院内争执排兵的南烛和虞瑶得见,两眼相对,皆是怔然。


    一旁的贺雨霖望着漫天星河,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随即化作一声认命般的轻叹:“那是祂的杀招……可如今,祂却用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招,强请漫天星辰入九幽。”


    虞瑶愣住:“这是弄了漫天繁星只为博她一笑吗?”


    唯有摇着扇子在廊下熬药的白泽,被那神力波动震得差点扇灭了炉火,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无可救药了。


    屋顶之上,漫天星辉洒落,将幽宫的飞檐照得亮如白昼。


    玉琴化作流光消散,赢颉转过身,将看呆了的辛辞暮紧紧揽入怀中。


    辛辞暮忍不住鼻酸:“真美啊……”


    夜风吹拂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辛辞暮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仰起头,看了看那片被强行撕裂、璀璨如银河的苍穹,又看了看九幽天际那轮亘古不变的暗红血月。


    半晌,她忽然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明艳而狡黠的笑意。


    “赢颉,”她眉眼弯弯,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轻快与满足的打趣,“你看,现在的九幽有月有星,就差太阳了。”


    赢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深邃如渊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


    漫天流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却不及她此刻笑容的万分之一明亮。


    对于一个在无尽岁月中踽踽独行、看惯了沧海桑田的神明而言,这片千万年不见天日的深渊,早就因为她的出现,被彻底照亮了。


    她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给了他红尘中最滚烫的温度。


    赢颉抬起那只微凉的手,指腹极其珍重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可在我看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嗓音低哑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缱绻与虔诚,“已经有了。”


    “辞暮,星辰是我的本源。”赢颉轻声开口,“它们悬于苍穹,本该聆听这世间千万生灵的愿。”


    辛辞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可此刻……它们不听众生,不渡万物。”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目光专注得令人战栗,“它们只代表我一人,向你皈依。”


    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他话里那份沉甸甸的深意,赢颉眼底的暗色已如潮水般涌上。


    他宽大的手掌顺势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容退避地将她带向自己。


    那位高高在上、令三界战栗的神明,在满天星光与万家灯火的见证下,缓缓低下了头,珍重而热烈地,吻上了他的太阳。


    ……


    然而,转眼又过数日,这偷来的静好岁月终究被天际滚滚的惊雷撕裂。


    九重天上的开阳显然察觉到时机已到,再也按捺不住,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十数万金甲卫先锋营再次陈兵裂渊,沉重的战车碾碎了九幽最外围的结界,滔天的杀意如黑云压城般倒灌而下。


    帝君的死令传遍三界——踏平九幽,寸草不留。


    肃杀的腥风长驱直入,吹入幽宫,卷动了辛辞暮床榻前的纱幔。


    她接过赢颉递来的最后半碗苦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掀开锦被下了地。


    床畔的案几上,一枚传讯符纸正幽幽燃烧,那是姬鹤霓传来的加急简讯——天枢殿内,万事俱备。


    辛辞暮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赢颉。赢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底是与她如出一辙的覆水难收的杀意。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


    外面,狂风猎猎。


    南烛、虞瑶、白泽、贺雨霖、以及九幽麾下万千魔将,已然披坚执锐,肃立阶下。所有人都在等她。


    当她再次抬起眼眸时,眼底的虚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足以燎原的幽冥业火。


    ……


    战阵之前,狂风猎猎。


    望着对岸如黑云压城般碾压而来的十数万金甲卫,辛辞暮并未立刻下令开启杀阵。她侧头看向身畔的赢颉,两人心照不宣。


    赢颉踏前一步,长空之下,他敛去了周身沾染的魔息,将神魂中那份属于昔日神明的威压与本源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万丈清辉冲天而起,那是曾受万仙朝拜、凌驾于九重天之上的无上尊华。


    清冷的声音裹挟着神力激荡在整个裂渊上空。他试图以神位做最后的劝诫,揭穿这场帝君的骗局,令这群仙兵鸣金收兵,免去这场毫无意义的生灵涂炭。


    然而,令人齿冷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昔日庇护三界的神明,那十数万金甲卫仅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骚动。


    下一瞬,他们非但没有放下兵刃,反而在几名主将的嘶吼下,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狂热与贪婪。


    甚至口口声声说神明堕落,竟叛向九幽,纷纷叫嚷着要屠神以正天道。


    虞瑶瞧这情形啐了一口:“不知那高坐在天枢殿的帝君究竟向他们许诺了怎样滔天的利益,能让这群自诩清高的家伙,连骨子里的敬畏都统统抛却!”


    只见十数万仙军不动如山,不仅未退半步,反而如毫无理智的钢铁洪流般,悍不畏死地发起了更为猛烈的冲锋。


    于是辛辞暮下令,那便杀吧!


    不过半日功夫。


    战阵被压进裂渊之后,战火将天幕灼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金甲卫的战阵如同绞肉机般向前推进,眼看就要合围。


    就在这胶着之际,九天之上骤然撕裂一道猩红的雷霆,硬生生劈开了仙族大军原本牢不可破的侧翼防线。


    漫天血雾与惊呼声中,三道身影挟着骇人的威压,如流星般破空坠入修罗战场。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银甲女仙。


    未央天尊手中长锋只随手一挥,磅礴的杀戮之气便如狂涛拍岸,瞬间将冲锋在前的百十名天庭仙兵绞成血雨。


    她虽为仙族唯一的女天尊,却满身桀骜乖张的煞气,那双眼眸里没有半点所谓仙仙裔的悲悯,唯有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快意。


    紧随未央天尊其后杀出的,男的清隽俊秀,女的英姿飒爽。


    辛辞暮定睛一看,竟发现是姜采薇和洛无墨。


    面对重重围堵,这对道侣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默契。


    洛无墨凌空虚踏,手中判官笔走游龙。浓厚的墨色化作漫天繁复晦涩的镇压符文,以笔锋为阵眼,轰然在半空中炸开一道巨大的墨色囚牢,生生封死了追兵的退路与攻势。


    姜采薇则借着那墨色符文的掩护,身形如灵燕穿云,七星剑铮然出鞘。


    凛冽的剑气如长虹贯日,精准地顺着墨色囚牢的缝隙绞杀而入。


    剑意与符文交织,一黑一白,一柔一刚,霎时间便将那被困的兵将尽数了结。


    两人借势踏阵而出,稳稳落至辛辞暮的阵前。


    姜采薇随手挽了个剑花,甩去剑刃上沾染的仙血。


    她转过头看向辛辞暮,往日里那明媚张扬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愧疚与如释重负:“魔主,收不收逃兵?”


    辛辞暮看着这两人,颇为惊讶:“你们怎么会来助我!”


    洛无墨收起判官笔,长身玉立。


    他没有看身后那些气急败坏的仙兵,而是望向那片翻涌的修罗战场:“仙路漫漫,长生久视,若无三五知己并肩,岂非太冷清了些?”


    姜采薇疏朗一笑:“怪不得你们瞧不起我们世家子弟,如我这般是非分明,忤逆尊长,为了大义离经叛道逃出来的实在是不多!”


    洛无墨复而叹道:“之前是我们愚昧,被那些所谓的仙族道统、世家门楣蒙蔽了双眼,竟真信了他们那套虚伪的苍生大义。辞暮……对不住,是我们醒悟得太晚。”


    姜采薇目光灼灼:“……希望我们来得不算迟。”


    “不迟!”辛辞暮摇摇头,“苍生正需要你们。”


    “行了,酸不酸!”未央天尊扛着滴血的长锋走上前来,嗤笑了一声,眉宇间尽是飒烈与狂放,“这帮满口假仁假义的走狗,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今日杀个痛快便是!”


    看着这几个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人,辛辞暮眼底的沉冷终于被彻底击碎,化作了极其畅快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手,原本悬于半空的魔印瞬间碎裂化作冲锋的号角。


    “杀——!”


    号角声震碎云霄的刹那,辛辞暮已化作一道紫电掠出阵前。而在她身侧,一袭白衣的赢颉如影随形。


    归命引不仅将他们的命源死死绑在一起,更赋予了辛辞暮与赢颉的共感


    战阵之中,无需言语,甚至无需对视——赢颉能听见她耳畔掠过的罡风,辛辞暮能看清他身后袭来的暗箭。


    两具躯体,却如同生出了两双眼睛、两双耳朵。


    辛辞暮魔练所指的锋芒,便是赢颉神力护持的绝对领域,一人大开大合地撕裂敌阵,一人行云流水地绞灭偷袭。


    进退之间犹如浑然天成的杀戮太极,默契万分,任凭千军万马也无法在两人之间劈开分毫的缝隙。


    在他们势如破竹的带领下,九幽大军一反常态。他们不再如死士般死守结界,而是如退潮般边打边退。


    十万金甲卫本就自视甚高,见魔族“节节败退”,皆以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立功心切之下,仙族大军阵型大开,狂妄地长驱直入。却不知不觉间,被这诱敌深入的绞索,死死拖入了灵气暴乱的混沌地带。


    就在金甲卫惊觉灵力受阻、寸步难行的刹那,杀局骤启。


    两侧阴影中,南烛与虞瑶各领一军,化作两柄冷酷的尖刀,狠戾地切入敌方散乱的阵型。


    姜采薇与洛无墨更是如虎入羊群,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乱军之中,专挑仙族高阶将领一击绝杀。


    而在大军的大后方,贺雨霖彻底褪去了昔日神女的骄矜,凌空而立。她素手翻转,祭出了相伴八千年的本命法器归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玉音,流光溢彩的巨伞傲然撑开。


    伞面之上,万木复苏的神纹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伞柄在半空中缓缓流转,浩荡的春神之力瞬间化作万千阵法结界。


    她以一人之力稳稳护住阵枢,生生不息的治愈术法如甘霖般倾泻,将九幽的伤兵一次次从死亡线上强行拉回。


    至此,九幽的反扑之网已然完美绽开,将十万金甲卫困成了瓮中之鳖。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云阙天宫,杀机亦陡然逼至——


    作者有话说:书没人看,结果人手码字码出腱鞘炎,腰整成膨出了,俺不中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天道酬勤


    第148章 魔煞(三十六)


    云阙天宫外夜色沉沉, 连星月都被压抑的杀气敛去了光芒。


    值守的仙卫听见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只见黑压压的人影如同决堤的暗潮, 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


    趁着帝君将所有筹码压在前线, 甚至将云阙天宫的大半精锐调往一线天, 这支反叛的奇兵才势如破竹, 一路杀穿到了这白玉京。


    在她身后, 跟着满身肃杀之气的叛军。


    守殿的仙卫彻底愣住了, 瞧见来人他声音发颤:“二……二帝姬?”


    姬鹤霓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依旧穿着那身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绯粉衣裙,哪怕裙摆已然被鲜血染成了暗红,那张清丽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她冷冷地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身后的死士如狼似虎般涌上前去,那仙卫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刃, 就被死死按在了冰冷的白玉阶上。


    “砰——”


    高耸入云的殿门, 被轰然撞开。


    姬鹤霓踩着满地狼藉,毫不迟疑地迈过了那道她曾经仰望了数千年的门槛。


    大殿深处,姬开阳端坐在那张象征三界至尊的万年帝座上, 手里还捏着一份前线传回的战报。


    他眼睁睁看着姬鹤霓走进来,看着她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叛将,看着那些兵刃上还在往下滴落的猩红鲜血。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放下战报, 抬起头看着她, 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如往常, 温和仁厚, 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长者慈悲。


    “鹤霓来了?”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在招呼一个赌气离家出走、刚刚归来的女儿,“三界现下乱得很, 你怎么不在洞府待着,带着这么多人跑这儿来了?”


    姬鹤霓停在阶下,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父君,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能装?”


    “好孩子,你为何要这么说你父君呢?你之前一直很懂事来着。”


    开阳叹了口气,从座上缓缓站起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纵容与无奈:“你想怎么样?杀了本君?还是想让我放了你母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软,像是在试图弥补什么:“鹤霓,本君知道,这些父君年为了天道大计,确实忽略了你与你母亲。你心里有怨,这很正常。你想要什么?”


    “灵药、法器、还是这九重天上的尊位?只要你现在放下兵器,本君都可以弥补你……”


    开阳的话音还未落下,拥挤的阵型便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闻商漫不经心地摇着那把溅满斑驳血迹的玉骨扇,步履闲散地从阴影中踏出,与姬鹤霓并肩而立。


    开阳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闻商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微芒。


    对于这个天赋异禀的儿子,他往日里其实厌恶至极。


    但他偏要端着慈父的悲悯架子,用忽冷忽热的捧杀与无视,试图不动声色地将这逆子养成一个被拔去爪牙的废物。


    可此时此刻,开阳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青年,眼神却变了。


    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开出绝世锋刃的凶器,他竟用一种恩赐般的笃定口吻开了口:“闻商,是不是你怂恿你二姐胡闹的?若不是你,她一向不会忤逆我!”


    “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当清楚,这三界,唯有在绝对的秩序下才能长久。”


    开阳微微眯起眼,声音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居高临下:“你今日能和你二姐带着兵马走到本君面前,手段之毒辣,蛰伏之深沉,确实叫本君刮目相看。闻商……你骨子里,其实很像我。”


    “很像我。”


    这三个字犹如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顺着耳膜径直钻入脑海。


    闻商摇着扇子的手蓦地一顿,一股难以遏制的生理性恶寒从胃底翻涌而起,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浓重得化不开的厌恶,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将那股作呕的冲动咽了下去。


    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


    鬼才像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父君。”闻商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眼底却淬满了寒冰,“儿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开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闻商也不在意,折扇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着,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你这些年,明里暗里,一直在找那个能颠覆三界的天命之人,对吧?”


    开阳的瞳孔,在这瞬间微微一缩。


    “你查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闻商步步紧逼,“那些修为突飞猛进的散修,那些被你怀疑有反骨的世家旁支,还有……天阶院三百七十一个修炼天才——”


    “甚至就连我!你也要赶尽杀绝!”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变得锋利无比:“可你哪里杀得完啊?!”


    开阳那张完美无瑕的温和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你从何处得知我在找什么天命之人?孩子你莫不是失心疯凭空杜撰出来的?”


    闻商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愿承认是吗?”


    “父君,我来告诉你——你永远也杀不完。”


    开阳死死盯着他,周身的威压开始隐隐失控。


    “因为这天下之大,凡是被你欺压、被你算计、被你视作蝼蚁的众生——尽数,都是天命之人!”闻商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大仇即将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讽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姬鹤霓默契地接过了话头,丝毫不给开阳喘息的机会:“你是不是还在疑惑,我们这点人,是怎么悄无声息闯进这天枢殿的?”


    她看着开阳,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殿外那些仙卫,可是你亲自挑选的,个个忠心耿耿,以一当十。”


    闻商在一旁凉凉地补刀:“是长姐骗你,她真让你以为全是云霄那墙头草,促成了银甲君的叛变。其实长姐也不能再被你的残忍伪善麻痹,选择了助我们一臂之力。”


    殿内死寂了一瞬。


    闻商:“她居然还能让你相信,云阙天宫交给她守着,万无一失。”


    “所以,你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我们。”


    开阳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如同遭受了重锤的猛击。众叛亲离的真相,比刀剑更锋利地刺穿了他万年的自负。


    哪知开阳面色陡然一沉,虚伪的面容隐现裂痕,冷哼一声:“两个逆子!你们当真要背负弑父的千古骂名吗?!”


    “本君乃三界之主,万千功德加身!就算你们今日能伤我,你们又如何算得过这天命?这天上地下,岂会容得下你们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孽障?!”


    闻商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料峭的讥诮:“说得好像我不反你,这九重天就有我闻商的活路一样。”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翻,玉骨折扇化作一道凌厉的罡风直逼开阳面门。


    姬鹤霓见状,腰间软剑宛如淬毒的银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侧翼刁钻刺出。两人一左一右,杀机毕露,向他逼去。


    开阳冷哼一声,拂袖正欲镇压二人。


    孰料就在这一瞬,白玉京的地面骤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剧烈震颤。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地动,而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犹如亿万生灵绝望嘶吼的轰鸣。


    大殿四周万年不朽的古老神纹开始大面积剥落,那些原本象征着庄严的金光在半空中碎裂,竟以一种极其扭曲、邪佞的姿态重新交织咬合!


    掩藏在白玉京之下的献祭大阵,被强行激活了。


    开阳站在阵眼正中,瞬间被浓郁的暗金光柱吞没。


    庞大而血腥的献祭之力疯狂涌入他的体内,正在将这具原本清正的仙躯强行扭曲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正散发着异光、甚至刺破皮肉宛若泥塑褪去彩釉的双手。


    那张常年挂着温和悲悯的面庞彻底撕裂,暴露出深藏其下的癫狂与贪婪。


    “哈哈哈哈哈……时机已至!”


    他猛地仰起头,手指近乎抽搐般地指着殿顶。那里,九重天的混沌灵气正被蛮横地撕扯成一个巨大的暗流漩涡。


    “你们看……你们看到了吗?!是天道!天道在回应本君!”


    面对这等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压,闻商与姬鹤霓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被震得唇角溢血,却死死咬牙半步未退,反而将手中的兵刃攥得更紧。


    看着他们这副“负隅顽抗”的模样,开阳脸上的狂喜愈发扭曲。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凝结成实质的暗金法印便如惊雷般炸裂,震得整座大殿摇摇欲坠。


    “你们以为,凭几句大言不惭的诛心之论,带几个乌合之众闯进来,再联合那个吃里扒外的孽障,就能阻止本君?就能掀翻这白玉京?!”


    他双臂大张,贪婪地深吸着大殿内弥漫的血腥气,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狂热:“本君告诉你们——本君绝不会输!阵眼已开,只要前线的万物苍生化作足够的血肉柴薪,本君即刻便能踏破虚空,立地成神!”


    狂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回荡,其中夹杂着蛊惑人心的恶念,竟震得后方修为稍弱的叛军七窍流血,纷纷颓然倒地。


    “你们阻止不了本君!这三界——谁都休想拦我!”


    ……


    裂渊原本混沌的雾气,此刻已被彻底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地底深处那些翻涌的灵脉,如同一条条发狂的巨蛇在疯狂扭动、撕咬。


    仙兵与妖兵绞杀在一处,残肢断臂横飞,成片倒下的身影和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辛辞暮手持止虚,音杀技法雷霆般激出,将一排冲上来的金甲卫拦腰扫断。


    正欲下令大军结阵推进时,辛辞暮心头却猛地一沉。


    似曾相识的不对劲。


    那些刚刚战死的金甲卫与妖兵,尸体并未立刻溃散,而是一缕缕地剥离出本源之气。


    这些本源如同被一根根无形的引线死死拽住,朝着战场中央的上空诡异地飘去。


    她猛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战场的苍穹之上竟撕裂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黑沉沉的,犹如深渊倒悬,边缘却泛着邪恶而刺目的金光。


    它像极了一只高高在上的巨大独眼,正贪婪地吞噬着战场上汇聚而来的所有生机。


    “那是什么?”虞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辛辞暮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漩涡的下方,盯着那些本源金光疯狂涌去的终点。


    那里,悬浮着一道渺小的身影。


    他衣衫褴褛,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垂落着,周身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阵纹死死缠绕。他双目紧闭,像极了一具被无形丝线吊在半空中的提线木偶。


    “那不是……”姜采薇从左侧杀出重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声音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吴墩墩?!”


    周围的几人全都愣住了。


    那个在昔日试炼中背叛队友、临阵脱逃,最终被苍溟天尊削去仙骨、判入轮回的吴墩墩——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光从他残破的身体里疯狂涌出,汇入那倒悬的漩涡。


    不,不是涌出,是被粗暴地贯穿与抽离!


    那些从数万具尸体上剥夺而来的本源,全都如百川归海般强行汇聚到他的经脉里,再由他的血肉之躯生生转送到那个漩涡之中。


    他像一座献祭的祭坛。


    像一个被活生生钉死在虚空中的阵眼!


    “他在引导阵法。”洛无墨的声音沉得骇人,判官笔在他手中飞速转了半圈,笔尖直指那片尸山血海,“帝君在抽干所有战死者的本源,而他,就相当于漏斗。”


    “等等。”


    辛辞暮死死盯着吴墩墩的脸。那张原本圆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眶深深凹陷,干裂的嘴唇不断渗出血丝。


    可他好像还有意识。


    姬开阳是要他清醒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万千生灵的怨气与剥皮抽筋的痛楚,来维持这个阵法的运转!


    贺雨霖刚从后方的伤兵营掠至前线,周身还萦绕着尚未收拢的绿芒。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半空,脸色在看清那些阵纹的瞬间,骤然惨白如纸。


    “那是……”贺雨霖死死盯着吴墩墩身上那些诡异扭曲的暗红纹路,脑海中恍然有片段闪回。


    前些时日,她在云藏深处翻找救治赢颉的法门时,曾扫到过一则与眼前景象类似的禁阵。


    上面记载着一种极其歹毒的远古献祭之法,以活人为阵眼,吸纳战场亡魂本源,强行转嫁、反哺施术者。


    而充当“阵眼”的祭品,有着极其严苛的筛选标准——必须是被天道抛弃之人。


    身上背负着难以洗刷的罪孽,被同族唾弃,被命运狠狠碾压入泥潭,心有不甘却又无力回天。


    只有这种人,心中的怨念与自我厌弃最重,才能与献祭阵法的死气达到最完美的共鸣,成为搭建阴阳桥梁的最佳容器。


    贺雨霖的浑身骨血寸寸发凉。


    吴墩墩因为试炼中的背叛,被判入轮回,本该在凡尘中赎罪。


    可姬开阳的人却在这时找到了他,将他当成了这盘灭世大棋上最完美的祭品。


    他或许以为,只要答应帝君,自己是在将功赎罪。


    他或许以为,自己终于能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洗刷昔日的屈辱。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天道与帝君眼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用完即弃的血肉容器。


    “那个阵法……”贺雨霖开口,声音干涩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虽然部分地方可能会被开阳改变,但是原理应当类似,就是以天道弃子为引的夺灵血阵。”


    战场中央的高空上,吴墩墩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缠绕骨血的暗红阵纹又亮了刺骨的三分,又一批战死者的本源如利刃般绞过他的经脉,涌向那贪婪的漩涡。


    剧痛之中,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力气睁开。


    可他那满是血污的嘴唇,却极为艰难地蠕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传出。


    那唇形,像是在说“对不起”。


    又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快走”。


    没有人听得见。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懂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相——


    哪怕被当做鼎炉,最后这一刻,他竟是自愿承接这万钧之痛的,只为证明他自己的价值。


    “主上……”南烛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怎么办?”


    第149章 魔煞(三十七)


    南烛沙哑的询问还在耳边回荡, 辛辞暮却忽然神色一凛,压下了即将出口的军令。


    就在这一瞬,她的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且兴奋的悸动——那是血的滋味。


    她感应到了, 自己那件以本命魔息淬炼的法器, 此刻正饱饮着滚烫且尊贵的鲜血。


    辛辞暮没有立刻回答南烛, 而是猛地抬起头, 越过那吞噬生机的倒悬漩涡, 将目光投向了一线天最高处的穹顶。


    她在心底无声地默数。


    一。


    二。


    三。


    接连三道撕裂天际的雷霆, 如狂怒的巨龙般悍然劈落在一线天的血云之上。哪怕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这三声惊雷也震耳欲聋。


    那是她与姬鹤霓在暗中早已定下的死契暗号。若九天之上的那场弑父逼宫大功告成,便劈三道闪电于一线天上空。


    辛辞暮看着那还未散去的雷光,眼底的寒芒碎裂,化作一抹快意而凌厉的冷笑。


    姬鹤霓和闻商果真做到了。


    ……


    几刻钟前, 九重天, 天枢殿。


    “老东西,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闻商猛地擦去唇角的血迹,手中玉骨扇倏然合拢, 扇骨顶端爆发出刺目的冷芒。


    他逆着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开阳的阵眼中心掠去。


    “你如今动用这等阴损禁阵,强剥万千生灵的血肉献祭,早已悖逆天道!”闻商的折扇狠狠撞击在开阳的护体金光上, 震得虎口都裂了, 可他却浑然不觉, 甚至张狂地大笑起来, “杀你,乃是匡扶正道!这怎么能叫弑父?”


    开阳看着这蚍蜉撼树般的举动,怒极反笑, 当即调动大阵之力,将力量倾注于闻商一人身上,妄图将他瞬间碾碎:“找死——!”


    就在开阳心神被闻商彻底牵制、周身防御全数压向正前方的电光石火间,闻商拼着被神力灼穿肩胛的剧痛,死死卡住了那道防御的缺口,冲着开阳暴喝出最后半句话:“——这分明叫大、义、灭、亲!”


    而一直隐忍不发、等待着这绝佳时机的姬鹤霓,终于动了。


    “当啷”一声脆响。


    她极其果断地松开了手,将那柄一直随身佩戴软剑丢在地上。


    “父君,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姬鹤霓抬起眼,那双与开阳极为相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冰寒,“要杀你这种自封的神,就不能用仙族的刀。”


    说罢,她反手探入袖中,猛地唤出了另一把剑。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一节一节如脊椎般紧密咬合的诡异长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一股滔天的、属于九幽极恶之地的凶煞魔气在大殿内轰然炸开!


    这股力量顺着闻商撕开的那道缺口,硬生生绞碎了开阳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神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魔剑,而是辛辞暮的本命法器——七杀蛇骨鞭!


    为了这必杀的一击,辛辞暮将这柄绝世凶兵幻化为剑的形态,用秘法抹去了魔气波动,交由姬鹤霓带上九天。


    “魔兵?!你们竟敢勾结九幽——”


    开阳温和的面具彻底粉碎,瞳孔骤然紧缩。他终于嗅到了死亡的腥风,惊惧交加之下,下意识想要调转神力护住命门。


    但太迟了。闻商死死拖住了他,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如你这般自私阴毒之人,如何能塑出神格!不过是个令人作呕的赝品罢了!”


    “别痴心妄想了!”


    姬鹤霓双手紧握那把沉重无比的蛇骨魔剑,倾尽半生所受的屈辱、压抑与恨意,朝着那高高在上的虚伪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飞掷而出!


    “哧——!”


    漆黑的魔剑化作暗芒,势如破竹地贯穿了开阳残存的护体屏障,带着九幽无尽的怨念与生灵的怒火,剑锋精准无误地、狠狠钉入了他的眉心!


    剑刃贯脑而出,将他那尚未完全凝结的“神格”当场钉碎!


    开阳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癫狂死死僵住。那汇聚着万千生灵血肉的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在他周身轰然溃散。


    ……


    轰鸣的紫雷余音在裂渊上空久久回荡,随着白玉京内那不可一世的神光轰然溃散,整个下界战场的灵气也随之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辛辞暮收回望向天穹的目光,乌沉沉的眼底满是傲视三界的狂气。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流光般掠至两军阵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十数万早已军心动摇的金甲卫。


    她没有立刻下令绞杀,而是将夹杂着无上魔威的声音,如惊雷般滚滚送入每一个仙兵的耳中:“姬开阳倒行逆施,妄图献祭苍生以全私欲,如今已在白玉京为他所做的滔天罪衍伏法诛灭!”


    辛辞暮冷冷地扫过那一片金色的钢铁洪流,语气森寒如刀:“起初尔等被贪念蒙了眼,连神尊的最后劝诫都敢违逆。如今伪神已死,仙族无主,若尔等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吾今日便大开杀戒,赐你们身死魂消,连入轮回的资格都一并褫夺!”


    这番话夹杂着绝对威压,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那三声撼天动地的紫雷,本就让金甲卫中的几名老将察觉出了端倪——他们体内那丝原本与帝君相连的本源感应,在那一刻竟被生生掐断了。


    那是帝君陨落的征兆!


    信仰崩塌,加之死局已定,为首的金甲卫统领脸色灰败。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当啷”一声,手中那柄沾满妖族鲜血的仙剑重重砸在满地血污的泥泞里。


    这清脆的落地声如同某种讯号,迅速在十万大军中蔓延。


    “当啷——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十数万原本不可一世的仙兵,纷纷丢弃了手中的法器,如丧考妣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南烛和虞瑶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这场改天换地的恶战,似乎终于以仙族的倾颓画上了句号。


    “主上,我去带人收缴他们的——”


    南烛的话还未说完,九天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但转瞬间便如海啸般拔高,凄厉、癫狂、刺耳至极,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半空中。


    发出笑声的,竟然是那个被当作阵眼、悬浮在漩涡之下的吴墩墩!


    可是,那根本不是吴墩墩的声音!


    那是一种层层叠叠、仿佛由千万人临死前的哀嚎与诅咒糅合而成的诡异混响,带着不属于这世间任何生灵的极恶与腐朽。


    “开阳伏诛?哈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吴墩墩”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眼白与瞳孔,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翻涌着的黑色深渊。


    他僵硬地扭动着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嘴角扯出一个裂至耳根的恐怖弧度:“你们当真以为,凭姬开阳那个虚伪怯懦的蠢货,能凭空布下这等夺灵血阵?他自以为是执棋者,以为抽干众生便能蜕凡成神……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本尊手里一只能言善道的牵线木偶罢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辛辞暮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赢颉更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从那具躯壳上,感受到了比天地初开时还要古老、浑浊的恶意。


    “这是……万恶之念?”赢颉沉声道,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忌惮。


    随着吴墩墩那非人的狂笑,天穹上原本因为开阳陨落而即将消散的漩涡,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他死了正好!这满地的鲜血,这十数万生灵的恐惧与绝望,才是孕育本尊最好的温床!”


    “吴墩墩”张开双臂,天际那黑沉沉的漩涡如同漏斗一般,将积攒了数万年的三界恶念,毫无保留地倒灌进这具躯壳之中。他身上的暗红阵纹瞬间转为死寂的漆黑,血肉在肉眼可见地重组、膨胀。


    “装神弄鬼的腌臜东西,管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今日都得给我死!”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未央天尊根本不与这妖邪废话,她眼底戾气横生,手中滴血的长锋猛然爆发出斩断星河的猩红神芒。


    她身先士卒,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率先凌空暴起,直取那怪物的首级!


    在她身后,姜采薇、洛无墨以及残存的仙族将士齐齐响应。


    无数道足以摧山断海的仙法剑诀汇聚成一道璀璨的洪流,朝着半空中的黑影轰杀而去。


    “不自量力的蝼蚁。”


    “吴墩墩”连指头都没抬一下,只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嗤笑。


    天穹上那黑沉沉的漩涡轰然倒灌,十数万生灵的恐惧、绝望与诅咒化作实质的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料想的寻常法力碰撞画面没有发生。


    璀璨的仙法洪流在触碰到那层黑色涟漪的瞬间,犹如冰雪遇沸水般无声消融。


    未央天尊首当其冲,那斩天灭地的一剑甚至还未递到跟前,她便如遭重锤,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怨力从半空中死死拍落!


    “砰!”


    她重重砸在焦土之上,她死死咬紧牙关,将长锋深深刺入地底,想要强撑着重新站起。可那无孔不入的怨力却如跗骨之蛆般钻入神魂,拖拽着她坠入无尽的绝望深渊。


    强悍如这位主掌杀伐的女尊,竟也被压迫得骨骼咔咔作响,最终不堪重负地单膝跪地,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而她身后的姜采薇、洛无墨及众仙裔更是凄惨。他们平日里修习的是最纯粹的灵力,何曾抵挡过这等极致的浑浊与恶念?


    在这股摧枯拉朽的怨压面前,众仙与妖将妖兵再也支撑不住,神魂剧颤,接二连三地惨叫着伏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在极度的痛苦中绝望战栗。


    “几万年了……本尊终于能借这具充满罪孽与不甘的**,塑出真正的实体!”


    那震耳欲聋的邪音化作实质的音波,将周围百丈内的仙兵妖将瞬间震成一团血雾:“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本尊要用这三界的骨血,重塑这天地!”


    然而,他狂妄的笑声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在那万灵伏地、一片死寂的绝境之中,有两道身影,仿佛定海神针般,死死钉在这片崩塌的天地间。


    第150章 魔煞(三十八)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辛辞暮与赢颉对视一眼,没有半点退缩。


    暗色的魔焰与澄明的神力在半空中交汇,带着双向共感的极致默契, 化作两道撕裂混沌的流光, 毫不犹豫地迎着那团翻涌的极恶之念绞杀而去。


    然而, 实力的鸿沟亦如同天堑。


    “轰——!”


    仅仅是一个照面, 那由千万死气凝结的黑色狂潮便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二人的攻势。


    辛辞暮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魔息如泥牛入海, 赢颉的神力也如薄纸般分崩离析。


    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 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掼入满地血污之中。


    五脏六腑仿佛被千刀万剐,鲜血抑制不住地从两人口中涌出,连强行重塑的命脉都在剧烈震颤。


    “就凭你们?”


    “吴墩墩”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重伤的两人。那双纯黑的眼洞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轻蔑的戏谑:“姬开阳那个蠢货, 满脑子都是做高高在上的真神, 真是可笑。这虚伪造作的天地,早就该被彻底撕碎,重归混沌!本尊要看你们这些蝼蚁, 在无尽的炼狱里哀嚎、绝望、互相残杀!”


    它缓缓降下,周身的黑雾化作无数条贪婪的游蛇,贴着地面朝辛辞暮蜿蜒爬去。


    当它的目光触及到跌落在血泊中的辛辞暮时,那层层叠叠的诡异邪音里, 突然透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与垂涎。


    它居然感受到了, 这具身体里不仅仅有强悍的魔元, 更压抑着万年来如火山般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恨、嗔、痴、妒!


    她心中分明有着暴走失控的仇恨之火, 此刻虽被强行压制,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毁灭。


    这简直是为它量身定制的、最顶级的完美容器!


    “简直太完美了……这股仇恨,这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本就该属于混沌!”


    黑雾不再犹豫,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黑光,狞笑着直冲辛辞暮的眉心而去!


    它要直接上她的身,强行夺舍这具绝顶完美的躯壳!


    “啊——!!!”


    一声凄厉惨绝的尖叫瞬间刺破了苍穹。


    辛辞暮不受控制地蜷缩在地,指甲深深陷入血土之中。


    那团极致的恶念如同滚烫的熔岩般强行挤入她的神识,疯狂地撕扯、吞噬着她的灵魂,想要将她仅存的理智彻底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仇恨之中。


    她在抵抗。


    纵然那股仇恨几乎要将她逼疯,但她绝不容许自己成为伤害苍生的屠刀。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狂暴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交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生死边缘的哀鸣。


    “辞暮!”


    赢颉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甚至顾不得自己那如同废人般的残躯,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拼了命地想要爬向她。


    就在这时,辛辞暮的尖叫声突兀地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明的双眸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痛苦与狰狞在不断交替,显得扭曲而狰狞。


    “该死!该死!你这卑贱的灵魂,竟敢反抗本尊!”


    “辛辞暮”开了口,声音层层叠叠,不再是她原本清冷的声音,而是万恶之念那令人作呕的诡异邪音。


    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似乎在与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做斗争,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紧接着,“她”那双全黑的眼洞,猛地转向了不远处的赢颉。


    那目光中充满了恼怒、嫉妒与极致的杀意。


    “是你……一定是你!”


    “辛辞暮”死死盯着赢颉:“是你这个该死的神裔,是你那虚伪的爱与羁绊牵绊住了她,给了她抵抗本尊的意志!害得我无法主宰这具身体!”


    它狞笑着抬起手,指尖萦绕着足以让神佛俱灭的漆黑业火,直指赢颉的心口:“既然如此,本尊便当着她的面,亲手掐灭这最后一丝碍眼的牵绊!让你在绝望中,看着她彻底沦为本尊的奴隶!”


    话音未落,漆黑的业火化作凌厉的杀阵,铺天盖地地朝着赢颉轰了过去。


    “去死吧!连同你那虚伪的羁绊,一起灰飞烟灭!”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令人作呕的情爱了。”那层层叠叠的邪音疯狂叫嚣着。


    赢颉足尖一点,迅速凝起残存的神力化作屏障去挡。


    “砰——!”


    全黑眼眸的“辛辞暮”瞬息间逼近,招招狠辣,直取命门。赢颉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步步后退。


    他并非没有反击的余力,可每当神力凝于掌心,对上那张他视若珍宝的脸庞时,所有的锋芒便硬生生地被他自己掐灭。


    他只敢抵抗,却绝不敢对她出哪怕半招。


    他太清楚这副魔躯此刻的状况,两种狂暴的力量正在她的识海里生死搏杀,若是他出手反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杀招反震,都有可能让她那本就在崩溃边缘的神魂彻底碎裂。


    这种毫无底线的退让与束手束脚,让他彻底陷入了被动的死局。


    “辛辞暮”毫无顾忌地倾泻着毁灭的力量,带着黑气的掌风轻而易举地撕裂了赢颉那只守不攻的防御,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劈落在他的身上。


    皮开肉绽,骨骼断裂。


    然而,就在赢颉被击中、呕出鲜血的瞬间,“辛辞暮”的身形却猛地一僵,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劈出杀招的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全黑的眼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它捂住自己的胸口,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每在赢颉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具绝顶完美的魔躯,便会感同身受地承受一分同样的剧痛!


    “生死与共的羁绊?!”


    它感受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愤怒地咆哮起来。怪不得!


    怪不得它刚强行挤入这具身体、接手她五感的时候,会觉得如此难受,如此的折磨!仿佛有无数把刀在切割它的神识!


    原来那些让它痛不欲生的伤痕,不仅来自这具躯体本身,更来自眼前这个被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神裔!


    “这简直是美玉微瑕——不!是巨瑕!!!”


    万恶之念几乎要气疯了,层层叠叠的邪音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暴怒与嫌恶:“这般绝顶完美的顶级容器,竟被你们用这种恶心至极的东西绑在了一起!你竟然敢让她替你分担痛楚!”


    “辛辞暮”怒上加怒,下手愈发狠戾。


    而赢颉为了不让神力反伤到她,赢颉甚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抗下了那些足以致命的杀招。


    他本就强弩之末的残躯很快便遍体鳞伤,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可即便陷入这样单方面挨打的绝境,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却始终死死锁着她的脸。


    任凭唇角的鲜血不断涌出,他依旧一边艰难地格挡,一边固执地唤着她的名字:“辞暮……别怕……”


    “辞暮,醒过来……”


    “闭嘴!闭嘴!本尊让你闭嘴!”那万恶之念被他这副遍体鳞伤却偏要试图唤醒辛辞暮的模样彻底激怒,五指成爪,猛地击溃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死死掐住了赢颉的咽喉。


    就在它准备捏碎他喉骨的瞬间,赢颉却突然扯出一个惨烈却冰冷的笑。


    赢颉咳着血,强撑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着暴躁不堪的万恶之念,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中迅速压下了所有的痛惜与自责,掠过一抹冰冷决绝的算计。


    既然归命引成了她此刻的软肋,那便将其变成逼退这邪物的利刃!


    “你……出来。”赢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目光越过那层黑雾,直直刺入那双全黑的眼洞,“离开她的身体……我给你,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辛辞暮”手上的力道猛地一顿,邪音中透着狐疑与戾气:“死到临头,还敢跟本尊讲条件?”


    “幽魂印魄。”


    这四个字一出,周遭狂暴的黑气瞬间凝滞了一瞬,“辛辞暮”松开钳制赢颉的手。


    赢颉断断续续地咳出一口鲜血,盯着眼前人,目光如炬:“你感受到了,不是么?归命引在,我痛她便痛。你若是执意此刻夺舍,她的神魂宁可玉石俱焚也会与你抗到底,再加上这无休止的剧痛牵扯……这具完美的容器,迟早会在内耗中崩坏,对你而言也是个巨大的折磨。”


    他定定地看着它,眼神笃定:“你退出来,我把幽魂印魄给你。待你融合了印魄,怨力大增,成为真正无可匹敌的主宰。而这具躯体就在这里,根本逃不开。那时你大可先杀了我解除契约,再来毫无阻碍、毫无痛楚地接管这具魔躯,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精准地捏住了万恶之念的软肋。


    它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贪婪与欲念集合体。


    比起此刻强行夺舍一具疯狂反抗、且时时刻刻传来剧痛的瑕疵躯壳,拿到幽魂印魄重塑他想要的天道,显然是更大的诱惑。


    反正这两个蝼蚁都已经重伤欲死,根本翻不出它的手掌心。


    那团极恶之念,终于动摇了。


    “辛辞暮”掐在赢颉脖颈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纯黑眼眸中,翻涌的黑雾开始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眼底最深处,隐隐透出了几分澄明。


    就是现在!


    赢颉根本没有给它任何反应与反悔的机会。他猛地向前倾身,用尽了这副残躯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一把将那个浑身缭绕着可怖黑气的单薄身躯,死死地、用力地拥入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怀里。


    “啊——!!!”


    被至纯的神力与体温猛然包裹,辛辞暮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尖叫。


    “辞暮!”他的手臂铁箍般在她的后背和腰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狰狞泛白,仿佛试图通过这碾压般的力道,将她的形状刻进自己的肋骨,将她的气息焊入自己的肺腑。


    他咬着牙,眼底一片猩红,“我在这里!辞暮,把她赶出去!”


    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做着最后的撕扯,被夺舍的剧痛让辛辞暮浑身冷汗涔涔。


    但在赢颉那毫不退缩的拥抱与一声声绝望的呼唤中,她原本被压制的意识终于抓住了那一丝清明。


    她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乌沉的眼眸在这瞬间彻底冲破了黑雾的封锁,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傲与决绝!


    “从吾的身体里——”


    辛辞暮声如泣血,字字重如千钧:“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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