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祁商说的每一句, 都滴水不漏。
“……好。”开阳终于开口,“你既愿为本宫所用,本宫便给你指条活路。”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顿住。
“第一重天的司星阁, 左右都是司星辰的事务, 与你很是相配。”说到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唇角勾起一点轻蔑的弧度,“我不日便会替你去向母帝去求。也好——替你避避流言。”
房门重新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棺材板落了盖。
屋内陷入死寂。
少年伏在地上,长发散乱,额角抵着冰冷的石砖。肩背轻轻颤着。不知是疼得发抖, 还是笑得发抖。
自那以后, 三界之中,再无祁商。
他给自己换了姓。
从此,他叫参商。
而开阳则更加卧不安枕。
疑神疑鬼。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不知哪一刻会崩断。
那些恶灵贴着他的耳边,夜夜低语:
——那人就在你身侧。
——就在你看不见的角落。
——就在某个你以为安全的人身上。
——他碍着你。碍着你登凌三界之巅。
他忽然起身。
殿中侍从齐齐跪伏,脊背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开阳缓缓走下台阶, 步履从容, 神色和煦。那张脸上, 看不出一丝异样。
“近来九重天新飞升者名录, 呈上来。”
“司命阁近千年命簿,呈上来。”
“各天尊座下新收弟子名册,呈上来。”
他每说一句, 便有一人领命退下。
而他站在殿中央,周身灯火通明,眉眼温和得像一尊悲悯的神像。
他开始“关怀”每一个可能的人。
笑着赐药,笑着赐宝,笑着赐前程仙职。笑着问一句近来事务可顺心如意。转身,便命执事查其出身、查其师承、查其因果,查他活过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
那天命之人——到底是谁?
……
晦昼上的光线再次翻转。
星轨一圈圈旋出,光芒抽丝般细下来,将辛辞暮整个人往更深处拖,这一次,又落在九幽王宫。
殿门紧闭。
外头的宫阶上,黑焰长明,魔兵来回巡守,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惶惶。
魔王坐在寝宫深处的榻前,一整面黑曜石屏风挡住了半边身影,只露出肩颈与侧脸的轮廓。
他曾是九幽最令人生惧也最令人心安的存在——恶念在他掌心消弭分配,界域因他而稳,魔族因他而不至失控。
如今,他指尖的黑气已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像一层层细密的蛛丝缠上血肉,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臂,又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魔后立在他身旁,眉心一点朱砂,容色昳丽清冷,她握住他的手,沉默着流泪。
辛辞暮总以为,她的父王该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身影。
抬手可平息妖潮,转念可镇压怨灵,永远挺直脊背,挡在前方。
晦昼却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她没看到的过去剥开。
当恶念一波波冲击识海时,他会在无人之处按住自己的额角,指节抵得骨骼发白;他会握着幽魂印魄久久不语,在密室里站到灯火燃尽,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失控。
直到某一日之后,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除了魔后,谁也不见。
外面流言四起,说魔王性情大变,变得冷血残暴,谁若触犯王令,必被处置;又有人悄声说,他近来嗜杀成性,对族人出手毫不留情。
晦昼把角度轻轻一转。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还是很早以前的辛辞暮,个子不高,穿着暗纹小袍,一双眼乌黑又亮。她背紧贴着柱子,悄悄扒开门缝,一点一点挪近。
她已经察觉父王身体每况愈下,也听见了暗中流动的那些声音。
有长老私下结成小圈子,还有她的几个叔叔在走动,那群人眼神里藏起了不该有的企图。
魔族王权之下,暗流早已开始翻涌。
她不信这些耳语。
在她心里,父王是亘古不倒的山,是恶念再多也不会被压垮的人。可这几日,她一次次守在寝宫外,察觉到那座山正在悄悄塌陷。
于是她趁守卫不查,偷偷溜了进去。
……
她躲在雕刻繁复的屏风后,屏住呼吸。
魔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带着难掩的颤意:“九重天那边又传来话,说魔族有异心,欲图反噬天曹。要我们给个交代。”
魔王沉默良久,只轻声道:“他们只需要一个讨伐的借口而已。”
魔后眼中氤氲起雾气,终是没忍住,垂眸抹了一把:“我们镇压恶念,分担业海,若没有九幽,三界早被这股浊流冲得寸草不生。可如今——在他们口中,却成了居心叵测的祸源。”
魔王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点潮意,眉目间仍是那份稳重:“王后莫要焦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吾一定能扛过去。”
魔后咬唇:“那暮儿呢?”
提到她,辛辞暮看到魔王眼中只剩柔软。
魔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压着钝痛,“暮儿出生那一天,恶念退了半天,九幽上空的乌云都散开了。我当时就想——”
“终有一日她会是这九幽里太阳。”
魔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如今九幽内忧外患,外有天兵虎视,内有族人躁动,你不必再逞强了。”
“我们可以把她藏进归墟。”
“归墟之外风雷血雨,与她无关。让她在里面长大,哪怕是没了我们,只要她还在,天理昭然,魔域就还有重见光明的一日。”
魔王终究点了头,
“好。趁他们还没有向我们开战,趁九幽还撑得住,我们先把她送走。”
屏风后的小女孩抿紧嘴唇。
那一刻,辛辞暮在晦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很倔强的一双眼睛。
那时的她定然在想。
他们可以代她决定很多事。
唯独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背向这块土地。
画面一晃。
是她和一条赤瞳灵蛇在偏殿的暗处对望。
“小殿下,你疯了?”
他压着嗓音,尾音却因紧张微微发抖,“现在可是九重天布阵、三界要打到天塌下来的局势,你现在跟我说——要趁乱跑出去?”
辛辞暮仰头看他,眸子亮得近乎固执:“我不想躲在归墟里等一个谁也说不准的将来。”
“父王撑不住了,幽魂印魄正在反噬他。”
“我翻遍了古籍,若能寻到帝休之果与栯木,也许还有转机。”
……
星轨拨动得更快。
她看见幼年的自己被南烛抱着冲出燃烧的王城。
还看见九重天将她列为魔首余孽,请神族天才赢颉下界诛魔取印,看见少室山的封印骤合,将她和那个神明一并关在一起七百年。
那些她以为早已忘却的,被时间磨平的细节,被晦昼一层层拨开——
山中长夜,他替她拂去额前的冷汗;人间烟火里,他站在远处,安静看她与凡人讨价还价;星影涧中,他一寸一寸学会如何回应她的拥抱。
光影忽而一凉。
刑台、归元剑、九重天漫天的神光与喝骂声重新压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把剑柄反按回赢颉掌心,把胸膛送到剑尖前,用归念引引导他的感知,将自身的温软与万族怨啸捆在一起——逼他以“诛魔”为名,将她一剑送走。
晦昼并未细演每一种死法,只以寥寥数幕,示她看见:他在时间长河里一次次回身,一次次跪上九千天阶,一次次将神魂往反噬的深渊里推,只为改写那一剑的落点。
每回溯一次,他身上的光便暗一分,神印裂一分,直到最后,辛辞暮看见自己在他怀中灰飞烟灭的画面。
画面不断重叠,变成一整片雪亮的空白。
最后,是她在他指尖点下噬魂咒的那一瞬。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看见他眼中所有关于她的光被硬生生压入神魂最深处,只留下守持天道的烙印。
光幕倏然收束。
辛辞暮忽而有些眩晕,这眩晕让她几欲作呕。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能驱使止虚。
因为那原本就是为她重铸的兵器,是她以妻之名,亲手从归元剑中分出的半柄锋芒。
为什么她能闯入星影涧。
因为那处本就不是冷冰冰的秘境,是天道之外,岁月裂缝里,他为她偷出来的家。
还有星影涧的那些藤蔓,那是赢颉剔下的一缕缕精神力,在漫长孤寂的守候中生出的形状。
藤蔓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向。
她走到哪儿,那些枝叶便追随到哪儿;她停在何处,它们便在何处盘踞成廊,替她遮风挡雨、铺路架桥。
画面像被人用力扯开,光线一寸寸碎裂,辛辞暮耳边涌来成千上万重叠的声响:恶灵嘶吼、魔族号哭、诏令宣读、帝座上的冷决、天兵踏阵的铁靴声……
星轨再转,光线忽然向下坠落。
她看见那一剑之后,并非万物终局。
就在归元锋芒穿胸而过的刹那,帝休果与栯木在她体内骤然发光。
那是她为救父王而觅得的两样天材,早被赢颉哄着悄然炼入她的心脉。
幽魂印魄炸开时,魔器护主,气煞蛇骨鞭自虚空中震鸣而出,鞭身如活物般缠上她濒散的神魂。
一节节骨节碎裂、脱落,化为齑粉,融入她破碎的血肉。
第132章 魔煞(二十)
晦昼的光线轻轻一转。
画面坠落。
北岭的雪, 落了一千年。
一条小蛇奄奄一息地倒在北岭的雪原上瑟瑟发抖。
直到她与一双红瞳对视上,那双红瞳在漫天飞雪里亮起来。
少年愣了愣,声音沙哑却带着惊喜:“你也是灵蛇?”
画面再转。
晦昼的光线冷下来。
辛辞暮对视上另外一双眼。
那双眼在刑台前与她隔着重重仙兵对望, 曾在她被一剑穿心后的无数个夜里, 独自对着晦昼枯坐到天明。
她看见祁商——彼时已是参商星君, 如何在这万年里, 一步步推演她的踪迹。
他找到了北岭。
找到了那条在雪原深处苟延残喘的灵蛇。一直在暗中窥探她。
她化形后第一次去人间, 站在烟火下仰头, 眼睛弯成月牙,新奇地看那些绚烂的光炸开又落下。
她和兄长挤在人群中,买一串糖葫芦分着吃,酸得皱起鼻子,却还是笑着把最后一颗塞进兄长嘴里。
晦昼继续往下铺。
画面变了。
妖族的栖息地在凡修的逼迫下一退再退。北岭的边界被一寸寸蚕食, 山间的雪被妖血染红。
她不再笑了。
她看着族人被驱逐, 被猎杀,被剥皮取丹。她看着兄长拖着伤体从战场爬回来,看着她亲手救下的小妖在她怀里断气。
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冷。
这个眼神, 参商太熟悉了。
那是恨意。
他在晦昼里,曾无数次见过这种眼神。
就在他自己脸上。
他返回九重天,上书天曹。那封上书,被压了三年。
三年后, 他写第二封。
又三年, 他写第三封。
一封接一封, 像往深渊里投掷石子, 明知不会有回响,却不肯停下。
晦昼的光晕里,辛辞暮看见那些上书的末尾, 都附着一行小字:“为仙者,当视万物如一。”
她曾因这句话爱慕了他数十年。殊不知这句话本就因她而起,更因她而掺杂了私心。
晦昼的光幕再次一转。
另一条时间线,另一个地点。
参商落在少年身前,指尖轻点,漫天星辉瞬间凝成无数细小剑芒。
惨叫声接连撕裂风雪。
那些围攻的妖族甚至未及露出惊恐,胸膛、咽喉、眉心便同时被星芒贯穿。浓稠的血花在皑皑白雪中炸开,瞬间被灼热的星息蒸腾成一团妖异的红雾。
参商站在血雾中央,衣袂不染半点尘埃,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云怀忱。
少年修士阖着眼,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参商垂眸看他。
这张脸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推演中,在晦昼的光幕里。
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宗门翘楚,百年难遇的飞升之材。
他本该踏着青云直上九重天,成为司命阁那类规规矩矩、无悲无喜的仙官。
然后呢?
然后他会忘记凡尘情爱,忘却这如蜉蝣般短暂的俗世。
他会成为下一个祁休,或者……成为下一个参商。
云怀忱的眼珠颤了颤,嘴唇艰难地开合。
参商以为他会卑微地求救。
可他不是。
他在唤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到近乎幻听,唤的是——“杳杳”。
参商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且冰冷的弧度。真是愚蠢。
他得动手了。司命阁的命仙贺筱已在几里之外,若被他察觉这命轨的偏差,计划便会生出不可控的纰漏。
他伸出手,五指死死扼住那截已经冷了大半的脖颈
“你不该遇见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推演了无数遍的结论。
“你的存在,会让她心软。”
“心软的人,是杀不了开阳的。”
云怀忱没有挣扎。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参商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双即便涣散却依然澄澈的眼。
他在某一瞬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嫉妒,但随即释然——他和云怀忱其实是一类人。
一样的妄念缠身,一样的求而不得。以及,一样的……在穷途末路时,选择将自己亲手碾碎。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直指苍穹。
引天雷——他要这云怀忱神形俱灭,在这世间再无轮回之可能。
他亲手掐断了那具肉身的最后一丝生机,随即借“飞升渡劫失败”的名义,引动九天玄雷,将一切存在的痕迹付之一炬。
万丈雷光倾泻而下,烈得能灼瞎凡人的眼。
没人能在那如白昼般的雷芒中看到,即便心脏被洞穿,云怀忱的脸,直到最后一刻仍固执地朝着岱渊宗的方向。
参商站在雷火的边缘,雪白的袍角被烈焰舔舐出焦黑的痕迹。
他从余烬里拾起一枚小小的玉叶。
那是云怀忱至死都攥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从灰烬里拾起。叶片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和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参商将玉叶收入掌心。
画面一转,他来到岱渊宗深处。
星盘上的光线细密落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方天地里有关南栖的散乱的魂丝一点点拢回去。
他剥离出那团最浓烈、最躁动的魔魂。
那属于“辛辞暮”的、被幽魂印魄浸染过的、注定与神明纠缠的魂魄,被他从她残破的魂体中,一点一点抽离出来。
太疼了。
即使是残魂,也会疼。
他在残魂无意识的战栗中停顿了很久,还是继续了下去。
剥离出的魔魂被他随手丢进灵器冢。
灵器冢封存着上古大战遗留下的无数凶兵神器,煞气汇聚,足以镇压任何一缕魂魄——也足以让任何人、任何神通,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一点、纯净的、从未沾染过任何因果的魂魄,捧在掌心。
他给它塑了一具小小的躯壳。
一株葱苗。青翠细瘦,弱不禁风。
他封闭了她到灵根经脉,让她寸步难修,只能在司星阁勉强谋得一席之地;
他抹去她所有过往的印记,让她在众目之下成为一个没有出身、没有资质、没有未来的“废物”。
她无法修炼,连最基础的存身之力都要仰仗他的庇护。
她会在同门的冷眼与轻蔑中,本能地向这世间唯一对她施舍温情的人靠近。
她会因为他偶尔的垂青而动容,因为他的一点温和便感激涕零,甚至……
甚至,爱上他。
就像当初,她作为“庄杳”,无可救药地爱上那个凡修那样。
……
星盘轻轻一响。
画面仍在延伸,像问她——
还要看吗?
她痛苦地摇头。
下一瞬,所有声音同时被抽空。
视野骤暗,又猛地亮起。
晦昼将她抛回司灵洞小院。
她落地的姿势并不好看,膝头狠狠磕在青石上,整个人像被从高处摔下来的布偶,肩背重重一震,喉头一甜,便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青瑶脸色刷白,抬手便要去封晦昼,袖中灵诀已经激起一半:“我就说——”
星盘先她一步停了。
高悬半空的晦昼光芒断裂,星轨一点点收拢,盘面黯下来,从半空直直坠下,摔成两半。
血溅在石板上,热意很快被夜风吹凉,蜿蜒出一片醒目的暗红。
辛辞暮撑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晦昼碎了?!青瑶和姬鹤霓不约而同露出了惊骇的目光。
与此同时,参商亦身形一晃。
青瑶冲过去扶他。
可她刚碰到他手臂,便僵住了。
他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荒滩,像霜降后一夜枯败的秋草。
只听见青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星君!”
她看见参商的发色在肉眼可见地褪去。原本乌黑的长发在夜色里一点点失了光泽,灰白从鬓角蔓延,转瞬爬满整束发。
他只是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青瑶摆了摆手。
那一瞬的意思青瑶再清楚不过。
——走。
——带他走。
——别让她看见。
她袖中灵光一卷,裂成两半的晦昼已被她利落收起。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参商的手臂,灵力悄然铺开,将他整个人裹住。
下一瞬,两道身影已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夜风,将一片落叶从廊下卷起,打着旋儿,飘飘摇摇,正落在辛辞暮跪着的青石前。
姬鹤霓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屋檐。
她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叹息。
“跑得倒快。”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快步上前,一把将辛辞暮扶起。
“你还好吗?在里面你看到了什么?”她急切道。
辛辞暮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腥甜未散。
她虚弱道:“……我没事。”
姬鹤霓皱眉:“这也叫没事?那晦昼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辛辞暮垂着眼,原本浑浊一片的视线慢慢收拢。眼底先是混乱、恍惚,像狂潮退后残留的浪沫,随即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种杂乱无序的情绪,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姬鹤霓本还想追问“看到了谁”“所以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在那一瞬,她忽然有种直觉。
或许她不必多问。
只需要盲目跟随就行。
只因她面前这人,从晦昼里出来后,气势更加逼人了。
听得辛辞暮哑声道:“魔族这一劫,天下人都当是自取其咎。你们不疑,众神不问,将我们全族钉在那耻辱之柱塞……现在有人欲壑难填,故技重施,于是将这大义名分,试图再扣到妖族身上。”
“今日不把这桩旧账算清,将来每一个不顺他心的族群,都可以被按上同样一套罪名,照着魔族的路走一次。”
良久的沉默之后,辛辞暮抬起头。
“看到什么不重要。”
“狼尽则鹿亡,鹿盛则林枯,失其所制,天地俱败,有些人自以为能主宰万物,到底不过是作茧自缚。”
她看向姬鹤霓。
那双眼仍被血色熏染,里层却亮得惊人,像风吹干燎原前的一点火星,被晦昼映照过一回,此刻潜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彻底认清的狂意与清醒。
“吾问你。”
“要不要同吾一起?”
“改天换地。”
……
翌日夜半,九幽魔域。
幽冥宫的后苑灯火有盏未熄。
玉石长案上摆满了一桌菜,清蒸灵鱼尚冒着白气,酥炸花蕊卷重新炸过三回,连那盏温着的灵酒,都被小火反复暖得发出细细的“滋”声。
赢颉坐在席间,神色端正,指尖却一寸寸敲着案沿。
直到葱白第六次把那盘桂花藕片端去小厨房,又第六次端回来。他瞪了眼赢颉坐的笔直的后背。
这人天天被锁在这里,主上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们何时碰头约了个晚膳啊。
估计是日日被关在后院疯魔了,上次他就跟魂丢了似的傻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炷香。
他终是忍不住,脚下的根须有些发软,低声叹道:“丁戌七十三大人……您确定,不是您自己臆想出来,主上今晚答应同您共进晚膳?”
葱白抬头看天。
九幽的天空从不曾亮起,此时只有东边那抹最浓重的暗影微微松动,透出一线惨淡的、泛着死气的灰白。
风从残缺的花木间穿过,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廊下灯盏里的油都被淌成了一窝,火苗颤巍巍地一晃,像是熬干了心血,正疲惫地走向熄灭。
看来这丁戌七十三是存了心的要作弄他这个洋葱。
熬鹰呢?
“大人,晚膳都要成早膳了。”他讷讷开口。
“您还不如去就寝呢?毕竟梦里啥都有。”
赢颉指尖一顿。
他抬眼看她,目光清冷:“她亲口答应的。”
“原话是?”
赢颉沉默了一息:“她说‘看我心情’。”
葱白:“……”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大人,都看我心情了未必就是一起用膳。”
葱白见他沉默,便凑近一点,小声补刀似的嘀咕:“您也别太当真。主上那句看我心情,多半就是随口一说。您想啊,她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记得一顿晚膳——”
赢颉脸黑沉下来。
葱白立刻闭嘴,缩回去半步。
过了一会儿,赢颉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她今日……心情如何?”
葱白眨了眨眼,认真回忆:“刚打完一场小仗,前线送来捷报,但听说没像有多高兴的样子。”
说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遍赢颉,这位大人今日难得穿了身黑衣,虽说也很神气,也别有一番味道,但在赢颉来这九幽的这些日子里,葱白从未见他穿过这种沉压压的颜色。
他一向是走披麻戴孝风的,就跟那些天贼一样,每天跟个奔丧似的净穿一些寡淡颜色。
偏他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半点不肯配合,铁圈冷硬,锁链拖在玉石地上,格外地有些出戏。
他还以为这丁戌七十三目空一切呢,
今天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死活要等着主上来吃晚膳?
他这是想通了?决定为自己搏个好前程?
第133章 魔煞(二十一)
几个时辰前——
前线的战报, 刚从九幽东境送来。
说是胜了,守住了两座关城,打穿了仙兵布下的连环阵, 逼得对方丢下半部灵弩与符车, 仓促退回一线天之外。又说是胜得极险。
那一线阵地从黄昏守到业火最盛时, 妖兵几次险些被冲散, 全靠后军拼死填上缺口, 才赢了下来。
可纸上最重的, 不是“胜”。
是伤亡的数字:折妖兵一千七百余,死者过半;另有百余人神魂被符阵撕碎,连尸身都收不全,只剩残甲挂在黑水岸边,被风一吹, 叮当作响。
辛辞暮听这消息, 心中郁结,直到南烛关怀着来问要不要传夜宵的时候,才陡然想起某人的邀约。
于是她这才打发了人, 说自己去后苑逛逛。
院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夜风裹着一点霜意灌进来,灯火摇晃,烛影在他眉骨上晃出一线锋利的光。
见来人,葱白手一抖, 火钳差点掉进炭盆里。
赢颉抬眼。
她一步步走进来, 衣袂扫过门槛, 霜色灯影在她肩头铺开。她没有多余的客套, 径直落座在他对面。
他肩背绷紧,呼吸停了一息。锁链轻响。
他极快地将那一瞬的动摇压回去,恢复成端方清冷的模样。
赢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辞暮, 不知道对谁道:“你出去。”
良久的僵持后。
葱白愣了愣,觉得有哪里不对,赶忙道:“我?”
辛辞暮:“不然还能是吾么?”
赢颉乜了眼葱白,声音不重,却不容置喙:“出去。把门带上。”
葱白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蒜三姨啊,姜七舅啊,真给我这祖宗主子盼星星盼月亮给盼来了。
你们的大侄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辛辞暮:“一直在等吾来同你用膳吗?”
“嗯。”他答得干脆。
“等了多久?”
赢颉顿了顿,像不愿报一个可笑的数字,偏又不肯撒谎,最后只吐出一句:“不久。”
辛辞暮俯身凑近他,静了半瞬,又上下扫了他两眼。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打扮上,那衣色沉黑,暗纹压金,衣摆收得利落,腰封收出劲腰,肩线凌厉——是南烛惯穿的那一式。
她忽而笑出声来:“你这是做什么?”
赢颉抬眸与她对视:“争宠。”
辛辞暮觉得有趣,站起身来指尖随意挑起他腰封那道结,把人又拉进了一点。
她眼底笑意更深,偏偏语气慢条斯理:“学南烛?”
赢颉不答反问,居然理直气壮道:“不像么?”
辛辞暮答非所问:“其实吾今日心情不好。”
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来迟吗?毕竟她说过来不来看她心情?
其实他并非那种小肚鸡肠之人。
他并不恼她来得迟,哪怕忘了也没关系。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赢颉面上仍是添了三分得意:“是为前线之事?”
“嗯。”她低声道,“有了很多不必要的牺牲。”
“不必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在怜悯他们,还是在苛责自己?”
辛辞暮微微一怔,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分明把共感关闭了,他是如何知道她的所思所感的?
赢颉借力将她拉近,让她重新落座,自己则微微俯身,与她平视。那件刻意学着南烛样式的玄色劲装在他身上,非但没折损他的神性,反而因这与他平日大相径庭的打扮,显出一种近乎引渡者的包容。
“在那道一线天关隘前,如果你是他们,你会退吗?”他问。
辛辞暮垂眸,声音有些哑:“吾是主帅,吾绝不会退。可他们只是……”
“他们不是只是,他们是和你一样,做出了选择的人。”赢颉打断了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你觉得那些挂在黑水岸边的残甲在叮当作响,是冤魂在哭诉?不,那是他们的勋章。对妖兵而言,死于守护九幽的业火,远比在仙兵的符阵下卑微苟活要体面得多。”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心,指腹带着一点粗砺的真实感。
“怜悯是上位者的仁慈,但过度沉溺于此,便是对战士志向的轻慢。”
他看着她的眼睛,“所谓统帅,就是要背负着这些‘数字’,去赢下那个能让剩下的数字不再增加的结果。你现在的郁结,是因为你把每一条命都看得很重——这很好,这说明你还没变成那群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仙神——亦如当初的我……但如果你因此驻足不前,那些牺牲,才真的成了‘不必要’。”
他微微前倾,气息拂过她的眉睫,“若是没有这‘一千七百’的决绝,便会有‘一万七千’甚至整个九幽的覆灭。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眼睛不该只盯着那些凋零的枯叶,而要看到整片正在复苏的荒野。”
“所以,”赢颉微微勾唇,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与其在这里为了已经定格的数字自责,不如先陪我吃完这顿等了很久的晚膳……吃饱了,才有气力去想,怎么让下一场战报上的妖兵,能像你期望的那样,魂归故里,而非残甲挂枝。”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筷箸,夹了一块她以往喜爱的酥点递到她唇边。
灯火受了惊般晃了一下。
辛辞暮微微仰头,顺势将那块点心衔在嘴边。慢条斯理地咽下时,她才发现赢颉并未撤开视线,反而一直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目光微微颤动,如堕无明。
她心中忽然一颤。
那绝非神灵应有的澄明俯瞰,而是一场……思之如狂的困顿。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迟到了万载荒年的天启。
辛辞暮想到了自己在晦昼中窥见的那些碎片。
少室山的七百年相伴,星影涧偷来的半晌贪欢,归元剑下决绝的那一记穿心,还有……那九十九次她一无所知、他却独自背负的生死回溯。
他一定都记得。
若非如此,那眼神里不该有这般近乎毁灭的哀恸与渴求。
辛辞暮毫不闪躲地迎上他的目光,只见他眼底那抹哀恸并未消失,转而被一种极大的理智压抑着。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曾无数次看着她陨落、看着这世间崩塌,他比谁都懂什么是牺牲,也比谁都懂如何在这满目疮痍中,拉着那个他在乎的人继续走下去。
可现在……似乎还不是挑明一切的时候。
东境战事未平,她肩头压着万千生灵的因果,眼下最要紧的,绝非这点儿女情长的私心纠缠。
于是她眼波一转,将那抹快要溢出的心疼强行压下,换上一副散漫的笑意:“其实,吾更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这转折突如其来,带着点九幽之主特有的乖戾。
赢颉眸光微凝,显然没跟上她的思绪:“嗯?”
辛辞暮的视线像是一根轻软的羽毛,不疾不徐地从他的眉骨滑到挺直的鼻梁,掠过他那一身刻意模仿南烛的玄色劲装,最后在那形状姣好的薄唇上逗留了一瞬,才漫不经心地收回来。
“你有这张脸和这副身段在,便是随手披块破麻布,也是好看的。”
赢颉愣了愣。
“……你倒会哄人。”
他以前从不把皮相放在眼里——左右不过是个示人的壳子,和身份姓名一样,都是身外之物。
但此刻,他还挺庆幸自己长得叫她喜欢。
只是嘴上是这么说。
灯影里,他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哪知辛辞暮在这时给他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偏还一脸正色:“你和他各有千秋,他胜在五官锋利、筋骨健美,你不必以自己的长处与他人相比。”
她一脸实话实说的模样,似乎并不觉自己所言会给眼前人带来一点小伤害。
赢颉:……
他不知为何忽而觉得自己浑身不爽利,胸口发闷,指尖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挠,却挠不到痒处。
一定是恢复七情五感后还没适应,他这样安慰自己。
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回嘴道:“筋骨健美?”
他将这四个字衔在舌尖,反复摩挲,故作云淡风轻道:“看来,你观瞧得倒是仔细。不仅看了脸,连骨相皮肉也一并鉴赏过了?”
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原本疏朗的灯影瞬间交叠。
那种属于神族的、清冷而具有压迫感的气息,顺着细碎的流光,不容拒绝地朝她逼去。
辛辞暮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她这种惯有的冷静,像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所有试探性的锋芒都软绵绵地顶了回来。
她没接这带刺的话茬,只是反手掠过衣袖,拎起案上那盏青玉酒壶,往他面前的酒盏里斟满。
“九幽的不醉春秋。”她把酒壶放下,抬眸看他,“和你们九重天的一醉千年比,如何?”
赢颉垂眸看着盏中盈润的液体,并未立刻端起。
“不醉春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喝不醉?”
辛辞暮弯了唇角:“你试试?”
赢颉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了太多的欲言又止,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盏,将那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炽热如火,激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辛辞暮撑着下巴看他:“如何?”
赢颉放下杯,沉默一息,才道:“不错。”
“但是不如九重天的一醉千年,入口时温良如玉,后劲又有回甘。”
她低笑出声,哪里听不出对方是在话里有话,于是又给他斟满。
“那你就慢慢喝。”她说,“喝到后头,说不定也能品出点回甘来。”
几盏下肚,赢颉的眼皮渐渐沉重。
他仍是端方的模样,肩背挺直,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正一寸寸化开薄冰。
辛辞暮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意思。
“还能喝吗?”
赢颉抬眼,看她:“……能。”
他伸手想去够酒壶,动作明显迟缓了半拍,指尖擦过壶身,落了空。
辛辞暮忍着笑,将酒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却没接酒壶,反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谈不上温柔,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像是一团要把人灼伤的火。她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后苑那些人……”他开口,声音还维持着往日的清冽,却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日日举石锁、练筋骨,是为了被你看见,对么?”
辛辞暮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葱白告诉你的?”
“嗯。”
“然后呢?”她故意逗他。
“然后我在想,”他说,“我该怎么做?”
辛辞暮呼吸微滞,一时竟未接话。
赢颉松开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攀上自己的领口,动作迟缓而决绝。他亲手解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矜持,衣襟散落,露出精致的锁骨与温润的胸膛。
辛辞暮却被赢颉锁骨上的红痣夺去了注意,她望着那处,怔愣了片刻。
那似乎是凡尘那一世中,“她”给云怀忱咬出的印记——如今竟化成了一颗红痣。
趁着她出神,他拉过她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胸口。
滚烫的皮肤下,是若擂鼓般的心跳,锁链轻响,像替他作证——他此刻的失态,全是真的。
“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力道。
辛辞暮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按住的手,又望向他那张清雅脱俗却又欲念丛生的脸。
指尖不再闪躲,顺着那紧实的肌肉线条慢慢滑过去,带着调戏的力道,安抚般摸了一把。
嗯,结实又鼓胀。
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扫过他紧绷的下颌,像逗弄一只平日高冷、从不肯亲人的猫。
“不错。”她笑着哄他。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赢颉眸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环住她的腰肢,将人狠狠扣进怀里。
辛辞暮猝不及防跌入那满是冷香与酒气的胸膛,后颈已被他滚烫的掌心紧紧箍住。
辛辞暮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应该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你。活了数万年,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
辛辞暮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颈侧的脸,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能感觉到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一点一点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
她试着轻轻挣了挣,却只换来他愈发偏执的收紧。
辛辞暮沉默一息,终是轻叹一声。她抬手,指腹擦过他滚烫的后颈,发力将他从颈侧拉开,迫使他直视自己。
她原想说些什么哄人的话,却发现那双素来冷若霜雪的眼眶,竟含着泪水。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荒原。
下一瞬,赢颉吻了下来。
辛辞暮被他吻得魂灵颤栗,手指死死攥住他松散的衣襟,在起伏的呼吸中随他沉沦。
她放任自己的本能去回应他,加深了这个带着酒气的吻。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这回异常认真:“你感觉如何?”
她抬眼,眸子水光潋滟,认真回答:“我感觉你喝醉了。”
赢颉皱眉,对这个煞风景的答案极其不满。
“我没醉。”他说。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那你试试。”
辛辞暮愣了一下:“试什么?”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得更近,鼻尖相触。
“试试我到底醉没醉。”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切粉饰太平的理智悉数崩断。如狂风暴雨般的吻再次密密匝匝地砸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掠夺。
衣物件件委地,牵牵绊绊,两人的身影交叠着一路吻至榻上。
就在身躯陷进柔软锦被的瞬间,辛辞暮指尖微动,掠过他冰冷、沉重的腕间。
唉,还是色令智昏了,她在心中长叹一息。
“铮——!”
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寝殿内显得尤为刺耳。那些束缚了这位神祇许久的铁索锁链,被她轻而易举地撤去,重重地砸在踏脚凳上,余音回荡。
没了锁链的阻隔,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辛辞暮……”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闷在她耳边,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需要反复确认她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唤她。
那是失去神力、失去枷锁后,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求。
“辛辞暮。”
“辞暮……”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闷在她耳边,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辞暮。”
他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神格里,又像是怕这只是“不醉春秋”编织出的幻梦。
她低笑一声,努力找回一丝清明,抬手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尖。
“……我在。”
“我……在。”
他不停的叫着她的名字,她亦不厌其烦乐此不疲地回应。
在这场神魂交融的尽头,像是奖励与恩赐一般。
她打开了赢颉与自己的通感。
某种禁忌的联系被彻底点燃。辛辞暮的五感在那一瞬如潮汐般倒灌进赢颉的识海。
他尝到了她唇齿间微苦的酒意,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如极光般炸裂的愉悦。
她的喜悦、她的放纵、甚至她灵魂深处那一抹藏得极深的、因他而起的怜悯与爱意,都毫无保留地灼烧着他的神智。
这种感官的绝对同步,让赢颉觉得很受用,这是她对他最残忍亦是最极致的赐予,更恨不得能被她从内而外地吞噬。
第134章 魔煞(二十二)
“现在……”他声音虽哑, 却透着一股叫人无法拒绝的偏执,“你再说一遍。”
辛辞暮:“说……什么?”
赢颉:“……说‘不错’。”
她心中颇为无奈,看来这人是真的疯了。
她看着这尊平日里清冷如孤月的神祇, 此刻却迫切地向她讨要一个确认, 那种将神祇拉下神坛的快感, 比快感本身更让她疯魔。
辛辞暮笑出声来, 环住他的脖颈, 在他耳边低低呵气:“何止不错……赢颉, 你简直好极了。”
她像是一叶在怒海中颠簸的孤舟,只能紧紧攀附住这唯一能让她不至于沉没的礁石——哪怕这块礁石正试图将她一同拖入深渊。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神魂俱灭般的极乐,让她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呜咽。
……
晨曦穿过厚重的帘幔,细碎地洒在凌乱的被褥上。
赢颉睁开眼时,指尖下意识地向身侧探去, 入手的却是一片早已散尽余温的冰冷。
他猛地坐起身, 墨发如瀑般散在肩头。昨夜那些荒唐而狂热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让他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度不自然的局促。
神识瞬间铺开,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却唯独捕捉不到那抹熟悉的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攥住了他的心口。
真的是梦吗?
还是说,对于辛辞暮而言,昨夜那场神魂俱灭的交融,不过是她心血来潮的一场采补, 亦或是某种以此折辱神明的恶劣报复?
想到这里, 这位万年不老、无欲无求的神祇, 指节竟微微发颤, 胸腔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从未在神谕中出现过的“委屈”。
他就像个交托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在开局大胜后,却发现庄家早已席卷钱财消失无踪。
就在他心神大乱、正欲披衣下榻寻人时, 屏风外传来了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伴随着她那清脆,却难掩笑意的嗓音:“葱白,那盅雪梨炖燕窝凉了便不好喝了,搁在温水里煨着。还有酥排骨,现在去叫人炸了送过来,吾想吃焦的。”
赢颉整个人僵在原处,那股子正要溢出来的委屈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俗世经年的“烟火气”给堵在了嗓子眼。
他缓缓拨开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幔,视线越过屏风的缝隙,望向那个他苦寻不得的人。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再次重叠,少女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那丝绸质地的睡袍薄如蝉翼,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只靠一根红色的丝带虚虚地系在腰间。
她没有绾发,长发及腰,发梢还带着清晨的一点湿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晨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影,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几处尚未消退的红印,在素白的映衬下显得尤为惹眼。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写满了局促与幽怨的眸子。
辛辞暮怔了半息,随即眉眼一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哟,丁戌七十三醒了?”
她屏退了左右,赤着足、踩着厚厚的地毯绕过屏风走向他。
辛辞暮在那张足以令众生失神的脸上,早已看不到半分持重。
“盯着我作甚?”她走到他身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掠过他额间乱掉的一缕发,声音清凌凌地落下,“水都备好了,盥洗去。再不出来,我便要自己用过早膳去森罗殿了。”
虽然觉醒了魔元后辛辞暮也可辟谷不食,但她始终觉得,这些名为“欲望”的本能不该被完全摒弃。
一日三餐,五谷六畜,若是没了这些,人便会变得和这些高坐在神台上的石头一样麻木不仁。
唯有唇齿间的酸甜苦辣,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在这万灵尘寰中真实地活着。
赢颉看着她,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却又亲昵至极的模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遭。
“你起的挺早。”他开口,嗓音干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乖顺。
“不然呢?陪你睡到晌午,放着前线的战事和案头的文书不管?”
辛辞暮故意咬重了那两个字,看着他原本如玉石般的脸色瞬间涨红,又在他发作之前,笑着推了推他的胸口:“快去。若是因为你误了议事,怕是更要坐实了传言,说我是被你这祸水迷了心窍,妖将们更要进来撕了你不可。”
赢颉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那种被丢弃的恐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拉入俗尘、从此再也不用恐慌的踏实感。
……
赢颉立在镜前,指尖抵在冰冷的镜缘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他抿紧唇,脑海中掠过辛辞暮昨日那句轻飘飘的话——“其实吾更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那双微凉的修长手指,最终在灵戒里找到一领月白色滚雪细缎长袍。那是他以前作为“苍术”时最常穿的款式,不染纤尘,肃穆端方。
他一丝不苟地将内里的中衣扣到了最上方的一粒扣子。
可以说这是几乎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神力枯涸还没有侍从的情况下,“手动”迅速地打理好了自己。
他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衣袖,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挑不出半分失礼,甚至刻意端出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才缓步走出内室。
然而,偏厅内早已没了那抹素白的身影。唯余案几上几碟还冒着热气的早膳,和一张空落落的玄玉椅。
赢颉脸上的矜持肉眼可见地裂开了一道缝,那股子刚刚被压下去的“委屈”变本加厉地反扑了回来,烧得他眼眶微热。
“丁戌七十三大人?”葱白正拎着一只白玉汤匙,在案边忙活,抬头一见他,那根绿芽辫子便欢快地弹了弹。
“她人呢?”赢颉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主上吗?”葱白如实答道,“方才南烛大人急匆匆地闯进院子,说是一线天那边有异。主上连燕窝都没喝完,直接拎起外袍就走啦。”
南烛。又是南烛。
赢颉死死盯着那张空位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那玄玉椅烧穿。
他之前还能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现在他从未觉得“丁戌七十三”这个编号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他连踏出这方后苑的资格都没有。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辛辞暮刚才坐过的位置前,撩起袍角,重重地坐了下去。
“哎呀,大人,那盅燕窝主上都喝过一半啦,都快放凉了。”
葱白很有眼色地端起一只干净的小碗,殷勤地晃了晃头顶的绿芽,“小的这就去给您盛一盅新的。”
赢颉根本没理会它,只是径直伸手,端起了辛辞暮剩在那里的半碗雪梨燕窝。
瓷碗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碗底的梨片剔透。他很是自然地就着她留下的调羹,将那半碗微凉的甜汤一饮而尽。
雪梨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沁凉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无名火。
葱白在一旁看着,圆滚滚的洋葱身体一颤。它非但没有觉得这位大人的举动有失身份,反而那双豆大的眼里爆发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精光。
它放下勺子,屁颠屁颠地蹭到赢颉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莫慌啊!依小的看,您这地位稳如泰山!”
赢颉握着瓷碗的手一僵,冷冷瞥它一眼:“什么地位。”
“哎呀大人!”葱白大喇喇地打断他的话,根须指了指他的手腕,“您难道没发现吗?主上已经把您的镣铐和锁链都给撤了!”
赢颉猛地低下头。
昨夜狂乱,竟没发现那禁锢了他数月的、沉重冰冷的铁索,早已不知去向。
此时,他的手腕处干干净净,只有一圈由于长期佩戴枷锁而留下的淡青色印记。
见赢颉脸色依旧黑沉,葱白叉着圆滚滚的腰,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主上准允大人您自由活动了!等您吃饱喝足了,咱也杀去森罗殿!”
“依小的看,咱就要又争又抢!”
“主上不是没怎么用早膳吗?那等会儿咱们就给她送过去,美其名曰‘关怀备至’!”
赢颉神色僵住,眼底透出一抹错愕。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颗洋葱教导如何“争宠”。
葱白继续喋喋不休:“要我说,凡间有句话说得好,成功的女人背后少不了体贴的男人,我们就要把那什么‘近水楼台’杀个片甲不留!”。
辛辞暮疾步而行,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何事惊慌?”
南烛紧跟其后,低声回禀:“巡哨在一线天截获一头瑞兽,那兽化了人形,闹着非要见您不可。底下人拿不准主意,特请主上示下。”
甫一入殿,便见一名白衣青年被缚于殿中央。
青年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座上那人的眼底。他声音空灵,却带着战栗的焦灼:“辛辞暮!你……你当真将赢颉掳来了?!”
辛辞暮不解拧眉:她何时掳过人?
……
一个月前的第七重天。
一个月前,赢颉只留下一句“闭关,莫扰”,便阖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白泽起初并不在意。主上性子清冷,闭关是家常事,他早已习惯了隔着重重宫阙,感应那缕熟悉而淡薄的神息。只要那一线气息尚在,他便觉心安。
直到今日,他自第七重天游玩归来,撞见了几个窃窃私语的小仙娥。
“听说了吗?九幽那边传出的消息都惊破天了,说魔主把咱们那位神明大人关进了地牢,铁链锁魂,日夜折辱……”
“嘘——小点声!小心给春神大人听见!”
白泽嗤笑一声,权当是市井谬言。他摇摇头,不疑有他地回到第九重天。
但他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遂拂袖推开了殿门。
殿内死寂如常。那个孤傲的身影端坐在玉台之上,双目微垂,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气。
白泽松了口气,哦,还好,人好端端坐在这呢。
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蒲团上一歪,半真半假地抱怨开了:“主上,您是没听见外头那些浑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您被掳去了九幽,在那魔头手里受尽了磋磨。”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台上的人。
那人如老僧入定,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白泽自嘲一笑,继续絮叨:“您说他们荒不荒唐?您这不是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吗?那辛辞暮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悄无声息地越过九重禁制,把您从予眼皮子底下偷走?”
台上依旧无声。
白泽换了个坐姿,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试探:“不过说起来,那魔主也是,放着好好的九幽不待,偏要兴风作浪。对了……您还不知道吧?那魔主如你所料,她没死,就是当年那个‘小葱’。就是那个……”
他话语一滞,又斜着眼睛想偷看赢颉的神情,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葱白:没有做cp粉的自觉,只有做小允子的熊熊野心
第135章 魔煞(二十三)
他自从有了魔心之后, 可是不准他说一句辛辞暮不好的,换做以前,他必要发作, 不可能如此淡定地不回嘴一句。
“主上?”他试着唤了一声。
死寂。
“赢颉?”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地靠近。
离得近了, 他才发现, 那张脸上的神情似乎过于完美, 完美得有些僵滞。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台边缘时, 台上的“人”忽然动了。
它缓缓睁眼,瞳孔涣散,毫无焦点地望向虚空中的殿门。
随后,那张薄唇微启,吐出的嗓音虽与赢颉如出一辙, 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机械感:“闭关期间, 任何人不得打扰。”
言罢,眼帘落下,再无声息。
白泽如坠冰窖, 嗓子像是被火燎过,干哑发涩:“你……你说什么?”
察觉到古怪,白泽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膀。
“任何人不得打扰。”
“赢颉!你看着予!”
“任何人不得打扰。”
白泽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手抚上那张熟悉的脸。指尖触及之处, 没有温热的波动, 只有冰冷死寂的生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腹。
上面有几点微小的、扎眼的木屑。
果然是障眼法!
白泽僵住了。他盯着那点木屑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抬头, 看向那个端坐了三个月的“神明”。
这眉眼,这神韵,他看了万年, 守了万年。
竟然,分辨不出它在这一个月里变成了一段木头!
白泽冲出殿门,脚步快得几乎要踏碎云阶。
他得去九幽。立刻。马上。
那个傻子,那个万年不说话一说话就气死人的傻子,居然敢一个人跑去九幽,居然敢用个木头人骗他了一个月!
“你等着。”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等予找到你,看予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脚步钉在原地。
他强行按捺下满腔惊惧,双手结印,猛地催动了万年前立下的主仆契。
他得确认,那个骗了他的傻子,现在到底如何了,总不能真像传言那样,受尽了酷刑吧。
神念顺着契约那根隐形的线疯狂下扎,试图触碰赢颉的神格。往常只需稍一感知,便能触到如恒星般浩瀚神圣的力量,可这一次,白泽探入的灵力却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在契约的感应中,原本稳如泰山的神格此刻满是裂纹,不仅气息微弱到了极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神性陨落的死气。
——赢颉的神位岌岌可危。
……
偌大的森罗殿内,只剩下高座上慵懒靠着的她,和阶下那个站得笔直、却掩不住焦虑的白泽。
“万年不见,”辛辞暮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就是这副模样来见吾的?”
白泽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予感应到他的神格在动。”
辛辞暮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万年来,他的神格从未动过。”白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噬魂咒侵蚀他的时候没动过,神力枯竭的时候没动过,现在它却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予不是来质问你的。”他说,“予只是……想来告诉你一些事。”
辛辞暮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些许身子:“哦?你要告诉吾什么?”
白泽行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予知他这些年神格早已摇摇欲坠……他为了护你周全,不惜逆天改命,几乎耗尽了万年积攒的功德。如今他落入你手,外界皆传你将他施以极刑、百般折辱……”
他继续道:“魔主,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情无欲、高居神坛的神明了。他动了凡心,沾了红尘,便注定再也回不到九天之上。你若还念着当年他救了你还替你挡了雷劫,便请高抬贵手,予他一条生路。他……真的已经承受不住了。”
辛辞暮唇角始终衔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玩味,她淡淡道:“白泽神兽,你对他这颗凡心,倒是体察入微。”
白泽呼吸骤紧,急声辩白:“予与他相伴万年,怎能眼睁睁看他自毁神路?神格动摇已是灭顶之灾,你若再这般折辱他……他连最后一点清明都没了!”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泽:“我知道你不明白他当年为何夺走止虚。你以为那是他在偏袒仙族,在亲手断你的生路。”
辛辞暮眼神骤然一沉,周遭气压更低。
“可你是否想过,止虚究竟是什么?”白泽恳切道,“那是归元剑分化而出的杀伐戾器。那时你体内仙魔力量对冲,神魂不稳。止虚在那时会放大你的杀念,它不是你的武器,是你的催命符。若是不收走它,控制你体内的仙灵,你会万劫不复的!”
他顶着那股足以将他碾碎的危压,又往前走了一步。“当时的你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你知不知道,若你真在众目睽睽下杀了开阳,会有什么后果?”
辛辞暮扬了扬眉梢,示意对方继续。
“他身负万千功德,滔天颂声,你动了他便真坐实了祸乱天道的罪责,届时三界之大,将再无你容身之处;那些曾经为你鸣不平的人会倒戈相向,所有中立之辈都会举起屠刀。”
白泽颤声道:“他不是不想帮你……他是不能。你以为他站在云端冷眼旁观,却不知道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早已为你一人倾斜。若不是有你这个变数,或许他不会那么快走下神坛。”
辛辞暮微微倾身,她声音轻慢道:“哦?那依神兽之见,本座该如何待他才算不欺负?是还他自由之身,还是送他回那九重天,去继续当他那受万仙朝拜的神?”
白泽一愣。
她盯着白泽看了很久,忽然轻笑出声。
白泽无端感到一阵没顶的凉意。
“白泽。”她唤他的名字,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若,“你觉得吾是什么人?”
白泽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你觉得吾是那种,”她顿了顿,“会因这点私怨,便折辱他的人?”
白泽张了张嘴,却被她抬手虚虚一按。
“还是你觉得,”她倏然逼近,身形鬼魅般出现在白泽面前,近得白泽不得不后退半步,“吾需要听你说和,才能决定我会怎样待他?”
白泽彻底僵在了原地。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错愕的模样,表情亦有些玩味。她退回去,懒洋洋地靠坐在玄玉阶的扶手上,姿态张扬,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像能洞悉万古。
“白泽,你太小看吾了,也太小看他了。”
白泽的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辛辞暮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白泽读不懂的东西。
“那件事,吾不恨他。”她轻声说,“吾恨的从来不是他。”
白泽愣住了。
辛辞暮没有再解释。她只是转过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可她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吾的确锱铢必较,他当时打我一掌,我还他了一掌,他收我灵器,如今他神力尽毁,既然清账了,我为何还要羞辱怨怼他?”
白泽有些气急:“你——!”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易。他经历的过往吾都知道。”
白泽猛地抬起头,她竟然全数记起了?
“吾都知道。”辛辞暮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晦昼里,吾看得清清楚楚。”
白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你——”
“我们二人之间不会有龃龉。”
“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告诉吾,就是因为不想以此要挟,成为牵绊我的负累。”辛辞暮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至于别的……白泽,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白泽呼吸一滞,正要再开口——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清隽身影逆光而入。
赢颉一手拎着精致的食盒,另一手还虚虚托着,生怕里面的热汤洒出来。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显然是刚收拾好自己,特意来寻她的。
他一路来的很是顺利,辛辞暮像是刻意吩咐过,殿外的侍从竟无一人拦他。
他甫一进殿,便先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你说要的焦脆的酥排骨,还没吃着,我想着给你送来。”
白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只吐出一句极轻、极茫然的:“主上?”
赢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后跪着个人,然后转身看向白泽,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白泽:“……”
白泽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他看看赢颉,又看看他手里那个食盒,再看看高座上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辛辞暮,最后又转回赢颉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予……”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予来看看您是不是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赢颉微微皱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辛辞暮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活得很好。”她替赢颉答了,语气慢悠悠的,“好到能伺候他人。”
第136章 魔煞(二十四)
白泽深吸一口气。
活着就好, 不过就是失去一身神力和神光变成普通的凡人罢了。
这神明做的也忒累,他家祖宗要能如凡人一般倒也慰藉,这四季五谷的滋味虽然繁琐, 可到底比那长生不死的寂寥要有温度。
赢颉看了他一眼, 淡然道:“你来得正好。”
白泽愣住:“什么?”
“我有一件事, 非你不可。”
半炷香后。
白泽站在殿中央, 听完赢颉的交代,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 又从茫然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您……您让予回去,对着那个木头人演戏?”
赢颉点头。
“偶尔自言自语几句主上闭关辛苦了——就这样?”
赢颉又点头。
白泽长叹一口气。
“您知道予已经在九重天对着那个木头人絮叨了三个月吗?”
赢颉的睫毛微微一颤。
“您知道予发现那是木头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赢颉没说话。
“您知道我顺着主仆契一路追过来,被妖兵五花大绑押进殿里,还以为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吗?”
“我知道。”
赢颉终于开口, 一脸泰然的模样,却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白泽满腹的委屈。
你知道你还这么对我, 白泽感觉自己快碎了。
他看着自家的主上,终于……在那双向来只有大道与苍生的冷淡眸子里,他第一次捕捉到了名为“歉疚”的裂痕,甚至还有一种……刻意放低姿态的、极其柔软的维护。
“所以这件事, 只能交给你。”赢颉说。
白泽张了张嘴, 那些排练好的、慷慨激昂的抱怨, 与大道理, 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辛辞暮。
辛辞暮靠在玄玉座上, 眉眼弯弯,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白泽又看向赢颉。
“行。”他说,“予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对着那个木头人,再絮叨几个月。”
赢颉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白泽看见了。
这个恢复七情的好处终于惠及他这个便宜坐骑——白泽这才哑火。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也值了。
“走了。”他决绝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可走到门口时,他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赢颉已经拎着那小食盒,去案上给辛辞暮摆菜了。
得,他就不兴回头看。
……
殿门合拢,九幽特有的寂静重新降临。这寂静不再压抑,反而因为盘子里里腾起的热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赢颉将那块最焦脆的排骨夹到辛辞暮唇边。
辛辞暮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赢颉,”她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内激起细小的回响,“白泽今天一大通话说的虽然全是废话,但有一句话说得对”
“——我是个变数。”
赢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眸,声音温润:“你从来不是变数,你是唯一的定数。”
“别跟我打哑谜。”辛辞暮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清冷的香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开阳所谋,算无遗策如你更不是那般坐以待毙之人。”
“那么,在原本的计划里——我是说,如果我当初真的死在归元剑之下……你也依旧是那个不通五感,没有七情的神明……”
她盯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你的计划是什么样的?那一局棋的终点,你给自己留了什么位置?”
赢颉长睫轻颤,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知道辛辞暮敏锐,却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
“原本的计划啊……”赢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浑不在意的敷衍意味,“没有什么原计划,原计划就是你能回到我身边。”
他这话说得轻巧,说完后还带着笑意看了她良久。
辛辞暮不想跟他嬉皮笑脸。
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的代价就越是令人不寒而栗。
“也罢,迟早有一天,你会开口的。”
……
天枢殿外的阵台很高,高到足以俯瞰九重天的云起云落。
开阳负手而立,玄色的袍角被冷冽的高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整座仙宫都以为,他们的帝君正为了三界的动荡而“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殿内那些如山般的奏疏,早已由心腹代为批复,而他在这个寂寥的深夜,唯一在做的事,是等待。
他在等一只蛊,破茧而出。
思绪飘回五载前的那一场围剿,众人都以为那魔女被剜心后坠入了无底深渊,生死难卜。
彼时他指尖摩挲着玉筹,还曾生出一丝轻蔑的惋惜——多好的祭品,怎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了?
可命运终究是“偏爱”他的。没过多久,那个本该化作灰烬的贱人,竟然从深渊爬了回来。而更令他感到一种战栗的狂喜的是,他终于确认了那人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微末如草芥的仙婢小葱?这分明是万年前,曾在归元剑下魂飞魄散、被他亲手围剿追杀的魔姬辛辞暮。
归元剑祭出,那是绝对的毁灭,本不该有任何变数。可如今,她竟能从岁月的尘埃中复活归来,甚至在五年前,用那种如出一辙的狂傲姿态对他挟持威胁。
这种荒谬的奇迹,绝非天意,而是人祸。
“赢颉……”帝君从齿缝间碾碎这个名字,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定然是那个该死的、高居第九重天的神。看似孤高的不可一世,实则存了最龌龊的私心,才不惜动用禁术,强行将这颗早已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
“口口声声为了三界,到头来,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这万年的规矩。” 帝君自语着,发出一声低促而扭曲的冷笑。
他并不愤怒于辛辞暮的生还,他只是在兴奋——既然神明先动了私欲,那这满三界的狼烟,便是他送给神格坠落最好的祭礼。
接着,这个魔煞开始做一些让他几乎想拊掌叫好的事。她收容那些被仙族追杀得如丧家之犬的妖族,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苟延喘息了半生的漏网之鱼。
一只,十只,百只……乃至十万只。
开阳盯着水镜里不断攒动的人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稠。
“养蛊的人都知道,养蛊是急不得的。” 他轻声自语,声音像冰冷的毒蛇滑过草丛。要让最恶毒的虫子互相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才是真正的绝世凶物。
而辛辞暮,就是他在九幽深处养出的那只蛊。
她收容的每一只妖,在他眼里都是一份早已标好价格的祭品;她建立的每一座城,都是未来埋葬罪孽的祭坛;甚至她亲手定下的每一条规矩、建立的每一套秩序,在开阳看来,都不过是为这场宏大献祭增加了一些庄重的仪式感。
她救的人越多,他手中的筹码就越厚。她越是想给妖族一个家,他就能在毁灭时得到越庞大、越纯粹的怨力。
一万妖是一万祭品,十万妖是十万祭品。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她“肥美”到极致。
他恨所有能凌驾在他之上存在,包括赢颉。
好在那个曾经高不可攀、如同木石般无欲无求的神明,终究还是走下了神坛。
云霄的人一直死死盯着白泽,盯着第九重天那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神息。
开阳十分笃定,他会去找辛辞暮。
为了一个女魔煞,神明甘愿踏入魔域,这简直是他这万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赢颉的神格在动摇,那道裂痕不是因为噬魂咒,也不是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是因为他在名为辛辞暮的情爱尘泥里生了根、发了芽。
这正是开阳梦寐以求的契机。
他太需要这场大战了。他需要让三界变得更加乌烟瘴气,需要让众生在绝望的泥淖中哀嚎。因为只有怨气冲天,才能彻底蚕食掉赢颉那本就动摇的神格。
“为众生抱薪者……很好。”他低声笑,“那就让这薪火烧得再旺些。”
如今辛辞暮羽翼已丰,这满山的“薪柴”已经干燥到了极点,只缺他这一把火,就能烧出这世间最浓郁的怨气。
怨气越重,旧神越弱。
旧神越弱,众生就越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救世主”。
而他,姬开阳,早已准备好了那副圣洁的假面,只待在最惨烈的时刻降临,吞噬一切,登上那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座。
帝君缓缓阖上眼,唇角压出一条淡淡的弧度。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他谋划的思绪。
帝君抬手一摆,水镜光纹散去。九幽的影像消失,只留他面前那幅三界沙盘,一团黑水悄无声息躲去了角落。
“进。”
门扇从外缓缓开启。执事仙官孤身入内,躬身行礼:“陛下,一线天前线传讯……。”
帝君懒懒地“哦”了一声,手指仍搭在沙盘边缘:“说。”
“魔主……辛辞暮,于两军对垒之前出阵,先破我军偏锋,再立于阵前,立……立下了一个巨大的灵报,以音修之术扩音,向我军将士与诸天发声——”
帝君:“她说了什么?”
仙官抬不起头,只能低声复述:“她言……九、九重天帝、帝、帝君小儿,闭目坐……坐享灵脉,颠倒虚实只为发起战争,那神明分明好好于九天闭关,说是您以献祭成就私欲,又言……陛下将三界当作豢养之畜。”
殿中安静下来。
半晌,只听见指节轻轻摩挲木几的声音。
帝君的手,落在几角那枚玉筹上。
“那将士们,”他淡淡问,“如何看?”
那人把头伏得更低,浑身颤栗:“将……将士们自是觉得君上无辜……觉得那魔煞空口白牙为了攀咬什么谎都编得。”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颈上,冷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帝君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了点耐心:“抬头。”
仙官心口猛地一跳。
他只能僵硬地抬起眼。眼前的帝君依旧是那副眉目端正、神色慈和的模样,唯有那双染血般的眼眸,昭示着在这具金光闪闪的神祇躯壳下,正坐着一个怎样的疯子。
“本君要听真话。”开阳微笑着,语气里甚至带了一**哄的味道,“你不说真话……莫不是觉得本君真成了那魔煞口中的小儿!?随意便可打发哄骗?”
“小、小……小仙不敢……”
仙官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支离破碎:“……小仙以为,那魔煞之言……虽狂妄无据,却也能动摇人心。尤其军中下界出身者……或会生疑。疑灵脉之实,疑反哺之策,更疑……第九重天那位,是否真的因病闭关。”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
帝君却笑了。
那笑意很浅,像听见一句不成器的玩笑:“继续。”
仙官眼眶发红,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小仙斗胆。若此言传得更广,恐会逼得那位神明不得不出面——届时三界目光尽落九重天,君上……君上行事更难。”
出口后他才倏然感到后悔……这哪里是真话,分明就是他的催命符。
开阳笑了。
他缓缓起身,从玉阶上走下,金色的宽大衣袍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巨蟒在草丛中掠过。
他停在仙官面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姿势俯视着对方:“你倒是聪明。你这是……在教本君如何行事?”
“小仙不敢!小仙一时失言!”
“你看,真话就是这样。”开阳轻轻叹息,像是真的在为这个“聪明人”感到惋惜,“本君让你说真话,你却把藏在肚子里的那些自作聪明,都抖落给本君听。”
开阳不再看他,转过身,一缕金色仙火从他袖中掠出,像一道细线,倏然缠上仙官的咽喉。
仙官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如潮水般将其淹没。
那仙官甚至来不及求饶惨叫,只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皮肉焦灼声响起,便在一片神圣的金光中化为了灰烬。
开阳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抬眼看向殿外。此时,他的眼底的红色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泰然。
“来人。”
守在殿外的近侍迅速入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从未见过刚才那个消失的同僚。
第137章 魔煞(二十五)
一线天的东境, 大漠孤烟。
狂风裹挟着黄色的沙尘在大地上疯狂卷动。
两军对垒,甲胄的冷光与风沙交织,本该是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死局, 可偏偏在战场最中心、最扎眼的位置, 出现了一幕极古怪的场景。
辛辞暮就那样大喇喇地歪坐在八仙椅上, 一只素手支着侧脸, 暗红的长裙如同一团火焰在荒漠的风中肆意翻涌。
她半眯着眼, 神态慵懒得像是刚从一场酣眠中醒来, 哪里有半点魔主出征的肃穆?
身侧几个生得乖巧的小妖忙得团团转,一个捧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正小心翼翼地将美酒递到她唇边。
另一个剥了一颗紫玉葡萄,讨好地喂进她口中。
她漫不经心地嚼着果肉,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目光在这肃杀的战场上转一圈, 像是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蹩脚戏。
一道巨大的遮天光幕横亘在半空,将昏暗的荒漠映照得明亮如昼。
光幕之中,画面不断轮转, 一帧帧画面硬生生撕开了这五年的遮羞布。除了那些尸山血海、满目疮痍的妖族惨状,画面陡然一转,现出的竟是白泽守在榻前的残影。
病榻之上,那位曾经不可直视的神明此刻神色枯槁, 面色惨白得竟寻不出半点血色, 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僵卧在那, 任由神性在死寂中寸寸腐朽。
光幕之侧, 金色的巨大字体如同一座座山峦,悬浮在半空,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开阳小儿, 欺世盗名!”
“以三界为畜场,以苍生为祭品!”
“神明于九天喋血,伪君子于座上贪生!”
更绝的是,辛辞暮那清冽而带着嘲讽的声音还如雨打芭蕉一般,在空旷的天穹之下回荡。
“开阳,你的皮缝得可还紧?九重天那位闭关,是因为他病了,还是因为被你这卑鄙小儿暗算了?你何故要说他消失不见!还要赖在吾头上?”
“道义何在?天理何在?!人性何在,仙德何在啊——”
经由音修之术的加持,这声音更如喇叭播报一般,一遍又一遍,避无可避。
辛辞暮端起酒盏,遥遥地朝着开阳阵营的方向举了举,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不想急着敲响战鼓。
这循环播放的控诉、这巨大的金字、这悠哉游哉的姿态,就是最狠的一记耳光,扇在了自诩君子的开阳脸上。
对面的天兵天将们阵型开始动摇,有人握剑的手在颤抖,有人在风沙中低声私语。
辛辞暮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酒。”
酒盏递到嘴边。
她抿了一口。
“荔枝。”
一颗剥好的荔枝送进来。
身侧有个小妖不解道:“主上这样就能让咱们免于打仗吗?”
“自是不能——但足以让这帝君小儿累积多年的功德出现裂缝。”辛辞暮说着,顿了顿,后悠哉悠哉一笑,“等这出戏唱到高潮,吾还要请帝君小儿亲自下场,给咱们舞一段呢。”
那些握着兵器的手在抖,那些昂首挺胸的身影在动摇,那些曾经坚信“帝君仁厚、此战正义”的心,正在大漠烈日下,一寸一寸裂开无法弥合的缝隙。
信仰崩塌的声音,往往比战鼓擂动更惊心动魄。
云霄天尊站在阵前最前方,玄色的袍角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光幕中那个如泥塑般衰竭的神明,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旁边几个心腹的耳朵里:“有意思。”
而就在这时,天际划过一道凌厉的赤金流光。
而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传令符从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落入云霄手中。
云霄展开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帝君有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仙将们听见,“暂避锋芒,全军后撤三十里。”
短暂的死寂。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枷锁,仙兵阵营里爆发出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露茫然,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面还在循环播放的光幕。
那里,金色的字迹依然在风沙中狂舞:“帝君小儿,欺世盗名!”
“以三界为畜场,以苍生为祭品!”
“神明于九天喋血,伪君子于座上贪生!”
有小妖出声道:“主上!他们好像撤退了!”
辛辞暮坐在八仙椅上,正优雅地吐出一颗荔枝核。
她看着眼前如潮水般狼狈后撤的白银甲胄,神色隐隐一动,察觉到了几分古怪。
“光幕先关了吧。”她说,“今天唱够了。”
小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操控法器。
光幕缓缓熄灭,那些金色的字一点一点隐入天际。天地间重新只剩下风沙的呼啸和远去的阵阵踏着阵声。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赢颉感应到了她心中的惶惑,于是从琼光环中化作一缕淡影飘了出来。
他那近乎透明的虚影在这漫天黄沙中显得格外孤寂,可那一双通透的眼,却直指那支远去大军的终点。
“往那边三十里,是裂渊。”
“我也发现了。”她霍然站起来,暗红的长裙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从此处往北,是九幽的东北屏障。那里确实有一处薄弱点,如果从那里突入,确实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地方的可怕。
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打穿了九幽与九重天的界限,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记忆深处一阵剧痛。五年前,她便是在那里被开阳以重兵围剿,抬头望去,雷舟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仙兵。
那些随处可见的灵力暗礁、无声无息的混沌气流,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席卷方圆百里的灵脉风暴。如果在裂渊开战,那帝君就根本不是想与自己博弈,那是先把自己的兵将赶进滚烫的油锅。
唯一的异数,是那些诡异的灵爆对魔族有种扭曲的“亲和”,所以她能活,甚至能借力。但别的生灵都不一定了。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开阳会从那个地方进攻,试图突破九幽。
代价太大了。大到根本不符合一个统治者的逻辑。若在那里开战,别说打赢,能活着回来的有一半就不错了。
大军进入裂渊,至少要折损三成。等他们穿过那片死地,冲上九幽边境的时候,至少又得折两成。
五成。
整整五成的兵力,会变成裂渊暗礁下的烂泥与养料。
而那些剩下的五成,还要面对她的妖兵。
“若想要尽量保全将士,他们必须动用耗费极大的雷舟。这可是两军对垒,又不单单是仅来擒我这个魔煞!可那是几万仙兵啊!九重天所有的雷舟凑在一起,能载几人?”辛辞暮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极致恶意的本能反感。
赢颉看着她:“他知道。”
“他知道在裂渊进攻会折损五成兵力。他知道那些仙兵进去了就有一半出不来。他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他还是让他们去了。”就像是用几万仙兵的血肉和神魂,去填平裂渊的混沌。
“开阳不会是想……玉石俱焚?”
辛辞暮僵硬地转过头,与赢颉的灵体对视。在那双总是淡然如水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沉痛与冰冷。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辛辞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能有仙者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南烛!”她猛地转头,红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在空中猎猎翻飞,像一面战旗。
她眸色锐利,一面大步流星一面果决道:“传令下去,换战场!”
南烛急步上前:“主上?咱们撤回九幽布防吗?”
辛辞暮望着裂渊的方向,唇角弯了弯。
“去给帝君小儿送份大礼。”
……
翌日,九幽边境的营帐内。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微风中挣扎颤动,将三道影子在粗糙的帐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辛辞暮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古旧舆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与黑线交织错落,是一线天东北境的地形。
南烛立于她左侧,双臂环抱,凌厉的眉眼紧紧锁在一起,面色凝沉。
而右侧的矮凳上,赢颉正垂眸端坐,指尖托着一盏温热的茶,升腾的白雾袅袅而上,将他淡白的眉眼遮掩得影影绰绰。
辛辞暮手指在舆图上滑过,最终重重地叩在裂渊二字之上。
“这个地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明明是痛苦的事,可她语气却十分轻松,“五年前,我掉下去过。”
帐内陷入了刹那的死寂,连灯芯爆裂的微响都显得刺耳。
南烛没吭声,因为他舍不得把哪怕一丝一毫的戾气带给辛辞暮。
于是,那道如钢刀般冷冽的目光,直直地掠过了辛辞暮的肩头,毫无遮掩地钉在了赢颉身上。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了南烛那野性的敌意。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摇曳的灯火中短兵相接。
南烛的目光里写了六个字——全是拜你所赐。
辛辞暮并未注意到空气中的你来我往,只是盯着指尖下的墨迹继续道:“那里的混沌风暴极度渴求灵力。踏足这片土地的人灵力越盛,风暴就越会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般,扑得越凶、撕咬得越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帐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虚空,眸光冷冽。
“可现在,开阳却让几万仙兵从这突击,那些将士或许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战略后撤,却不知,裂渊深处的暗礁、咆哮的混沌气流,还有随时可能炸裂的灵脉残余,会将他们的一半人命,都留在那当垫脚石。”
过了许久,南烛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辛辞暮:“主上,您想怎么做?”
辛辞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舆图上那道狰狞的裂口。她当然可以袖手旁观,冷眼看着那些曾经的敌人步入绝境,看着开阳亲手毁掉他的根基。
但在裂渊那冲天的怨气凝成之前,在她亲手撕碎开阳的伪善之前,她还不打算让这场戏就这么草草收场。
她站起身,不容置喙道:“我要潜入敌营。”
南烛的脸色瞬间变了。
“主上——!”
辛辞暮抬手,指尖微压,生生止住了他的话音。
“听我说完。”她语速不快,“开阳这万年来苦心孤诣地装出一副圣人模样,他求的是什么?”
南烛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人心。”辛辞暮冷笑,手指在那舆图上虚虚一划,“九重天有的是排山倒海的兵将,可最拢不住的,也是这浮动的人心。这时候,只要有人敢往里扔一把火,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那把火,您要亲自去点?!”南烛替她说出了后半句。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后怕,“主上,我知道您的谋略,可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南烛往前逼了一步,显然是怕极了:“您现在是什么身份?九幽之主,万妖之首。您这种身份往敌营里钻,万一出了岔子——云霄那老狐狸眼睛毒辣,他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辛辞暮眉梢轻挑,笑得有些玩味,“在这裂渊边上,他还能把吾扣下不成?”
“他当然扣不下您,但他可以反手就把消息递给开阳!”南烛的声音猛然拔高,“开阳正愁找不到由头给您泼脏水呢!您这时候送上门去,他大可以宣称您潜入营地意图行刺。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哪怕为了自保也全得站到他那边去!”
辛辞暮靠向椅背,灯火映在她眼底,显得幽深莫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赢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云霄不会。”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让南烛止了声。南烛转过头,眼神狠戾地瞪着他。
赢颉抬起眼,毫无畏惧地迎上南烛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云霄此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站队,而是看风向。只有当开阳赢定了的时候,他才是帝君的好犬。可若是开阳失了大势呢?”
他微微侧头,继续道:“辞暮去敌营,云霄若是发现,非但不会拆穿,反而会装聋作哑,甚至隐隐遮掩。他还要等,等着看这火能烧多旺。如果辞暮真的能煽动那些仙兵,如果她能证明开阳不值得他们卖命……云霄会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会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辛辞暮接过了话头,冷静阐述。
帐内陷入了刹那的死寂,唯有那盏孤灯毕剥一响。
南烛冷笑一声,目光扫向那些代表仙兵的黑色标记:“那那些仙兵呢?他们生于九重天,自幼受的是斩妖除魔的教化,使命便是与吾等势不两立!还有那些费尽心思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妖族和凡修,他们削尖了脑袋才换来这身仙华加身。您觉得,仅凭几句言语,就能让他们倒戈相向,背弃他们苦求了一辈子的道?”
帐内安静了一瞬。
辛辞暮沉默地看着舆图,指尖压在裂渊的边缘,没有说话。
南烛继续逼近,声音因紧绷而带上了几分嘶哑:“就算他们信了,就算他们被您煽动了——在那万军阵中,您凭什么觉得……您能全身而退,活着归来?”
“吾都不能。”辛辞暮说。
南烛愣住了。
辛辞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吾不能保证云霄不告发。不能保证那些仙兵会被策反。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
“吾甚至不能保证——这趟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南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反驳,想把辛辞暮打晕,强行按回主位上。
辛辞暮转过头,望向帐外那片漆黑如墨的荒原,眼神里透出一种狂气:“可吾就是要赌。”
“南烛,这世间有些事,不是算准了万无一失才去做的。”
第138章 魔煞(二十六)
灯火映在她眼底, 随着火苗摇曳而明明灭灭。
“吾只知道,开阳把他们往裂渊赶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回家。吾只知道, 在那几万穿着银家的躯壳里, 藏着的是一个个想念家乡、厌恶战争的魂灵。”
南烛张了张嘴, 所有的理智与劝阻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猛地转过头, 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赢颉, 更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想让赢颉和自己一起拦她。然后说“这太冒险了”“这不值得”。
可赢颉依旧神色如常, 依旧不为所动。
南烛睨着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赢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
他开口,声音带着宿命般的笃定:“她说得对。”
“这不是算计。”赢颉低头, 看向那盏凉茶, 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竟也带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辛辞暮,眼神里交织着信任、心疼, 和一种南烛看不懂的、跨越了万年的默契。
“这是她。”
因为她是辛辞暮。无关于她是妖,是仙,还是魔,骨子里也留着那份开阳永远无法理解的、对生灵最纯粹的悲悯。
辛辞暮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忽然放肆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柔软, 有笃定, 更有破釜沉舟的快意。
“你就这么信我?”
赢颉没有移开视线, 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真是疯了!”南烛大步走到辛辞暮身前,强行切断了她与赢颉之间的视线。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初在围剿之下, 他那一掌打得有多狠,您忘了,我可没忘!那一掌震碎了您的护体魔元,害得您昏睡了近一个月,现在他倒好,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说什么‘这是她’,说到底,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南烛冷哼一声,看向赢颉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审视:“我看此人分明就是别有用心。堂堂九天之神,放着三界的供奉不要,非要降低身份跑到咱们这阴森湿冷的九幽来,还纡尊降贵地给您端茶倒水,我看他分明就是算准了有这一天!等您再次为了那些不相干的蝼蚁去送死,好成全他那高不可攀的天界秩序!”
沉默又再次拉长。
南烛彻底没办法了,于是他妥协道:“既然你不愿让步,那不如让我去?”
辛辞暮不容置喙道:“只有我最合适,我是魔,可以在这儿穿梭自如。”
南烛叹了口气。
却见辛辞暮依旧不以为然,她宽慰似的拍了拍南烛的肩,粲然一笑道:“好啦小黑,我意已决,你现在便去收整人马看看如何接应我罢。”
……
九幽东北边境的天,依旧是粘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九幽的妖军已在此处安营扎寨,连绵的营帐隐没在暗影中。
万妖蛰伏,皆在暗处磨亮了爪牙,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冲破这虚伪的宁静。
此夜,静得诡异。唯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带起旌旗掠动的细响。
他们的统帅,正半倚在榻上,目光掠过帐帘,投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辛辞暮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魔息在周身缭绕的愈发浓稠。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
她并未回头,唇角却先一步勾起。
在那张杀伐果决的魔主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促狭:“你也睡不着?”
也不知抽了哪根筋,辛辞暮竟愣叫人把赢颉从后苑里捞了过来。
也许她是受“小葱”的影响,习惯了“苍术”在身畔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吧,她心想。
赢颉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沉默像酒一样发酵。
辛辞暮转过头,随手打了个响指燃起一盏烛台——她想看着他。
只见在昏黄的火光中,赢颉那双眼里分明翻涌着歉疚,却又在极力压抑。
见到他这副模样,辛辞暮忽然觉得有些鼻酸,又有些想笑。
哄哄他吧,她想。
现在不哄,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哄了呢?
“赢颉。”她主动开了口,声音在那方窄小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颤动。
辛辞暮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五年前,你打我的时候,你自己疼不疼?”
赢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点头,那是承认五年前的痛不欲生。
摇头,那是觉得比起她承受的,自己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鲜活的涟漪。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辛辞暮止住笑,目光如炬,“共感之契在你我身上,你打我那一掌,我受的是身伤,你受的却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痛。你伤我一分,你自己便要疼上十分,对吗?”
赢颉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那种痛,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神魂在战栗。
“你不用觉得歉疚。我都知道。”辛辞暮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挟持开阳,仙魔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发了疯地互噬——我不能再强用仙法,更不能让仙灵战胜魔元,不然我呆在裂渊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杀了功德无量的开阳,我有可能会被祖神降下的法则抹杀……就和我的族人们和你的族人们一样……”
“可若我那个时候……能再通情理一些,便不会那么冷硬。”赢颉声音嘶哑,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自责,“是我之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离开星影涧,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被神职封印,仿若化作木石。”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伤你,却停不下来……”他痛苦地叹道,“你合该恨我的……”
她越理解他一分,他的痛苦就会愈强上一分。
“可我都不想看到你这样,你难道就想看我变成一个只剩恨意的魔煞吗?”辛辞暮截断了他的自责。
“星影涧是你用精神力织出来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守着我,护着我,是因为只有在那儿你可以做你自己。”
“可出了那里,你就是必须要背负三界平衡的神尊。神力枯竭,噬魂咒入骨,九重天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你跌落神坛?若不化身无情之神,你拿什么在开阳眼皮子底下撑到今天?”
赢颉的眼眶又红了一分。
辛辞暮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赢颉喉结滚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辛辞暮抬手制止。
“你先听我说完——我还知道一件事。”
赢颉的瞳孔微微一动。
辛辞暮转过头,看向他。
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灯火更亮。
“我知道了你曾经为我弃规则于不顾,甚至逆天而行。”
赢颉愣住了。
“九十九次回溯,你每一次都在跟时间较劲,跟那些死板的规矩较劲。你试了九十九次想保全我,却每一次都前功尽弃。”
辛辞暮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将规则奉为圭臬的原因。你不敢再乱来,只能在规则的缝隙里,哪怕用最冷硬的方式,也要保住我的一线生机。”
他看着辛辞暮,怔愣道:“过去的事……你真的全都知道了?”
辛辞暮点点头。
“你的难言之隐,我都听见了。”
赢颉没有说话,但泪水终于顺着清冷的脸廓滑落。
“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她轻叹一声,倾身向前,伸出温热的双手捧起那张早已褪去神圣假面的脸,指尖温柔地拭去那道微凉的泪痕:“分明真相是这万年来……你我二人,在那无人知晓的轮回里,始终并肩而行。”
赢颉的呼吸猝然顿了一瞬。这“并肩”二字,重过万钧,生生将他从那沉重的负罪感中拽了出来。
赢颉道:“我曾以为……那些过去只需我一人背负便好。我甚至想过,哪怕你恨我入骨,只要能换你这一世在阳光下平安顺遂,直到神格散尽。”
辛辞暮揶揄道:“别说这些伤心话!九幽没有太阳!我也能平安顺遂的好罢!”
辛辞暮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笃定,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再说,归念引在你身上,它会护着我。你若敢负我,小心它叫你万劫不复!”
赢颉:“归念引……”
他失神地看着辛辞暮,那双清亮的眼瞳里倒映着太多的东西——是秘密被揭穿后的震撼,是藏了万载的心疼,更是一种近乎信徒面对神迹时,那种无法言说的、虔诚的狂热。
辛辞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耳根微烫,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大度不记仇的魔煞吗?”
赢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虚握,一道清冷如月华、又似霜雪凝结的银光从他掌心寸寸绽裂。随着光芒敛去,一支通体冰凉的长笛静静地浮现。
“你现在魔元已经稳定,不会受止虚影响。”
她接过止虚,将银笛举起,对着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仔细打量。
银色的冷光在灯火下流转,映在她白净的脸上,生出一种诡异而凄绝的美感。
“那这支笛子,我收回来了。”
赢颉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关于你问过的那个‘如果没有你’,我的计划是怎样的……”
他顿了顿。
“我可以告诉你了。”
第139章 魔煞(二十七)
摇曳的灯影里, 赢颉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再也不见神明的威严,反而是准备坦白后的惶恐。
她忽然觉得, 这样的他, 陌生得让人心疼, 又……该死的好看。
“说。”她往他那边偏了偏, 撑着脸,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赢颉垂下眼睫, 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执掌天道万年。
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辛辞暮有些欣慰,看来向她坦白确实让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啊。
“我会以身为引。”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献祭神魂,应证天规——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在五年前公然与开阳对立的缘由之一。因为我想用规则杀他, 那便要做好这个神——”
辛辞暮没有插话。
他缓了口气, 继续道:“开阳若要成神,必先踏碎禁忌。”
“而我要做的,是将那条死线, 亲手横在他脚下。只要他迈出那一步,我便会拉着他一起堕入无间。”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翻涌的黑潮。
“这个饵,只能是我。”
赢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会让他以为, 神位已近在咫尺。待到仪式开启的刹那——”
“你便将神魂燃尽, 连同那些恶灵, 一并封死在天道的牢笼里, 同归于尽。”辛辞暮替他接下了那句未竟的话。
赢颉默认了。
辛辞暮看着他。
她没说话。她觉得若是自己一败涂地,之后的赢颉依旧会选择踏向这条路。
她在他的目光里读到了一分释然——是一个踽踽独行了万年的行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释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过了很久, 辛辞暮才低低笑出了声:“这就是你那颗神裔脑袋里,推演出的‘完美闭环’?”
赢颉看着她。
“以你一命,换三界安稳。”她说,“然后呢?”
赢颉愣住。
“你殉了你的道,成全了你的名,救了你的苍生。听着还真是壮烈的感天动地。”辛辞暮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同不同意让我的人,去喂那深渊里的恶灵?”
赢颉张了张嘴。
他在她的注视下,说不出半个字。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拜托,我的神明大人!凡间的话本子都没人爱看这种牺牲一人而救苍生的片段了!”
赢颉的呼吸顿了一瞬。
“还好这只是你之前的计划——”辛辞暮退回去,靠回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语气却带着点得意,“还好现在不一样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有狡黠,有笃定,好似九幽的幽萤。
“哪里不一样?”赢颉明知故问。
“你有我了啊。”辛辞暮理直气壮。
赢颉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辞暮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不是献祭自己。”
“是学会怎么依赖我。”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另一只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赢颉的手背。
“然后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在浓稠的黑夜里格外的亮,语调里依旧带着少女独有的骄傲。
赢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少室山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说话。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得意,眼睛亮亮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
现在也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也是……”
“一神一魔,”他开口,声音低哑,“若被区区一个仙族算计的死了一回又一回,写进话本里确实不太体面。”
辛辞暮睁开眼,抬头望向他,撞进了那双盛满星河残影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在那灼灼的目光下,魔主的矜傲消散殆尽,她随即笑出声来。
“像你这样正经的人居然会开玩笑?”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辛辞暮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晦昼里那些画面。想起他跪在九千天阶上,血肉模糊,一寸一寸往上挪。想起他抱着她的尸体,一次一次回溯,一次一次看着她死去。
那些画面里,他都是悲恸的神情。
辛辞暮垂下眼睫,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要是共感也能双向就好了,那她就能读懂他的更多的未竟之言。
劳什子的归念引啊,实在是跟凡间的心命之印一样可恶。
叫他们吃了好多苦嘞……
好在都过去了,于是她啥也没问,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赢颉的身形微微一僵。
窗外,远方深渊的潮汐,偶尔翻涌出零星幽蓝,像极了某种洪荒巨兽在沉睡中沉闷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死寂的荒原。
“赢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嗯。”
“有时候,我也觉得怕。”
“但我们不能输。”
“必须不能。”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翻过手掌,稳稳地、温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交叠,那股不再冰凉的体温,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真实。
辛辞暮没有挣脱,她闭上眼,仿佛在那种如山般的安稳中卸下了所有的甲胄。
她知道他懂。在这诸天三界,唯有他,懂她的张狂与战栗。
赢颉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好听:“你知道吗?”
辛辞暮没睁眼,只是从鼻间轻哼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在少室山的时候,你问过我,最喜欢你什么。”
她指尖微微蜷缩。
“那时候我没答,后来,我在那九千级石阶上,在每一次回溯的孤寂里,都在想那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你眼里的光。”他顿了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喜欢你无所畏惧,敢与天地叫板、哪怕是螳臂当车的样子。”
赢颉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半露的后颈上。
细细的脖子白皙如玉,发丝杂乱地散在上面,衬得她此刻像个玉瓷的娃娃。
他想起少室山的那个午后,她也曾这样靠在他怀里酣眠,睫毛轻颤,像蝴蝶受惊的翅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护她一生,后来发现护不住,再后来发现,她早已不需要他庇护。
她只要他站在她身侧,为她铺路筑梯。
赢颉:“辞暮,你其实是一轮太阳。”
赢颉再次笑了,“九幽虽然没有太阳——”
“可若有你在,便可得见黎明。”
这本该是能燃尽寒夜的告白,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长久的、安稳的静谧。
赢颉等了许久,没等到她的调侃,也没等到她傲娇的轻哼。他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去看,才发现怀里的人羽睫低垂,呼吸沉稳而均匀。
她睡着了。
赢颉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笑容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好似冰雪消融一般。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护住她识海里那一点点由于疲惫而闪烁的火苗。
……
辛辞暮站在营帐门口,把那身破烂的仙兵甲胄往身上套。那甲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前胸还豁着一道口子,被仓促地用粗线缝了几针,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缝线,啧了一声。
“谁缝的?手艺比吾母后养的蚕啃的桑叶还丑。”
旁边送行的小妖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赢颉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刚熬好的汤药。药汁浓稠漆黑,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喝了。”
辛辞暮回头看了一眼,皱眉:“什么东西?”
“压制魔息的。”赢颉把那碗递过来,“以防万一,不被发现最好。”
辛辞暮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那药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咽下去之后还打了个哆嗦。
“苦死了。”
赢颉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辛辞暮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哪来的?”
“葱白给的。”赢颉说,“他说你喜欢吃甜的。”
辛辞暮笑了,张嘴把那颗糖叼走。
舌尖擦过他指尖那一瞬,赢颉的手指像是被火星烫到一般,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中。
辛辞暮含着糖,把那身破甲胄的最后一条带子系好。
随着她一声低吟,那张扬娇艳的脸庞像水波般晃动起来,片刻后,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甚至带着几分萎靡之气的普通小兵。
这幻术极高明,不仅改了容貌,连那股魔主的张狂气焰都压低了不少。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怎么样?”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像个逃兵吗?”
第140章 魔煞(二十八)
赢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甲胄破败, 脸上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黑灰,长发被乱糟糟地塞在变形的盔帽里。活脱脱成了一个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的聪明人。
“像。”他说。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眼神闪躲, 看着就像贪生怕死之辈。”
辛辞暮露出两排白牙, 笑得张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往帐门口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赢颉还站在那, 捧着那只空药碗,目光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辛辞暮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走回来,抬手按平了他领口那处微小的褶皱。
辛辞暮按完,拍了拍他胸口——那颗属于她的心正在跳的地方。
“别担心。”
她笑了笑, 这才转身往帐外走, 她背着他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
裂渊几里外背风的一处乱石堆里。
辛辞暮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柄长枪,正装模作样地躲在阴影里打盹。她特意找了个巡逻队的必经之路, 躲在了一个极易被发现,又显得很会躲藏的位置。
“谁在那儿!滚出来!”
一声厉喝响起,整齐的马蹄声碎裂了晨间的寂静。一队骑着天马、面带倦色的巡逻仙兵围了上来。
辛辞暮猛地惊醒,长枪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脸色煞白, 双手乱摆:“别……别杀我!大人们饶命!我是自己人, 我是三营的!”
领头的仙将冷哼一声, 低头看着辛辞暮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厌恶与鄙夷:“三营?三营在东境都打残了,活下来的没一个身上有好皮的。你这身皮倒是干净, 怕是仗还没打响,就钻进哪个耗子洞了吧?”
“我……我那是迷路了……对,是雾气太大,我没跟上……”辛辞暮哆哆嗦嗦地编着瞎话,眼神飘忽,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逃兵。
“带走!”仙将厌恶地别过头,“正好后勤营缺搬运尸体的苦力,这种贪生怕死的废物,死在战场上都嫌占地方。”
辛辞暮被两名士兵粗鲁地架了起来。在低头的一瞬间,她嘴角那抹属于魔主的狡黠笑意一闪而过。
就这样,辛辞暮不仅没费一兵一卒,还被仙兵们抬进了营地大门。
她被扔进了最混乱、防备最松懈的伤兵后勤营。这里到处是断肢残臂,到处是痛苦的呻吟,而那些原本该救人的医官,正对着空空如也的药柜发愁。
没人理会这个她这个逃兵,顶多有人路过时往她脚边啐一口浓痰。
辛辞暮低着头,一边假装畏缩地搬运物资,一边用那双能看破虚妄的眼,冷冷地观察着营地里每一个将士的表情。
辛辞暮没等太久。在后勤营那片死气沉沉的阴影里,她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红狐。
云霄的亲卫——那是随行天尊数千年的心腹,正拿着金令在巡视。
在那个亲卫走进昏暗的转角时,她见机动身。那一瞬间,红影与玄甲交错。
辛辞暮袖中的止虚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甚至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指尖的魔息已然挑断了对方的生机。
一只细白的手稳稳接住了掉落的金色符篆。
她动作熟练地将尸体用业火烧灭成齑粉。
幻术流转,一眨眼逃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肃杀、威风凛凛的亲卫首领。
她高举符篆,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哀鸿遍野的军营:“天尊有旨!全军校场集结,共议突围生路!”
被恐惧折磨到极限的仙兵们,拖着残肢断臂,踉踉跄跄地汇聚到了乱石堆砌的校场。
辛辞暮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这几万被当作“薪柴”的生灵。
“人都到齐了罢!”
她没有废话,劈头盖脸地丢下了一颗平地惊雷:“我召你们来,是来劝你们的。”
“都别等援军了!开阳帝君给你们下的令哪是什么后撤三十里,你们知道这三十里后面是什么吗?”
她指着远处那片翻涌着幽蓝光芒的死地,“是裂渊!那是诸神的坟场,是连灵魂都能搅碎的混沌!帝君不是让你们撤,他是让你们用几万副血肉之躯去喂饱那里的灵爆,好成全后面十几万的援军!”
底下一片死寂,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的惊呼与骚乱。
“你胡说!帝君仁厚,怎会弃袍泽于不顾?”一名老兵嘶声吼道,可他那双由于灵力枯竭而颤抖不已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仁厚?”辛辞暮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她走下台阶,直逼人群。
“若他当真在意你们,我且问你——为何这数日鏖战,你们手中连半枚回气的丹丸都没有?为何那些能保命的丹券灵药,尽数被扣在后方?你们在这儿拿生锈的长戟搏命,那些坐在云端的贵人们,可曾给过你们一副像样的金甲,一匹跑得过风沙的坐骑?”
她猛地撕开一名士兵褴褛的战袍,露出里面由于灵根枯萎而发黑的血肉。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身上的灵根已经在枯萎了吧?那是裂渊在吞噬你们的生机!等你们踏入那片死地,三成化为烂泥,两成变作祭品,剩下的……不过是帝君功德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校场上的骚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绝望的死寂。
“可若是这真相……又能如何?”一名将领惨笑着抬头,眼里尽是灰败,他看着自己那柄缺了口的断剑,“我们生是九重天的兵,死是九重天的鬼。除了听令,我们能去哪?抗旨是死,冲锋也是死,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这种“除了死,别无选择”的无力感,是开阳掌控人心最稳固的锁链。
辛辞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忽然收敛了那股轻佻,她神色凝重道:“那就去九幽。”
这几个字一出,校场一时间陷入死寂。
良久爆发出一阵唏嘘声来。
“九幽?那是魔窟!那是万劫不复之地!”
“听着,”辛辞暮的声音盖过了议论,“只要你们能过问心石,只要你们心中还存着半分良知。在九幽,遵循九幽的规矩,愿修魔功便修魔功,愿持仙法便持仙法,九幽皆能收容。”
“你凭什么替九幽做主?”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怀疑,“一个传令小校,凭什么信你?”
“对啊!你如何信得?”
辛辞暮听着那些质疑,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校,也不是那个严厉的亲卫。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那一瞬间,漫天风沙仿佛为之停滞。
原本平庸的五官如水波般散去,粗糙暗沉的皮肤透出如瓷般的细腻,满头的乱发化作倾泻而下的如墨青丝。
最惊心动魄的,是她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甲胄,在瞬间被炽热的暗色魔焰焚尽,露出了一袭红得滴血、张扬如火的束腰长裙。
那一抹红,在灰败的苍穹之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气息瞬间暴涨,浓郁到极致的魔息与那如影随形的威压,压得在场数万人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吾,就是九幽之主。”
她指尖轻扣,“啪”地一声爆响,一条通体惨白、散发着森然邪气的骨鞭悍然现世!
“九幽要的就是能反抗苍天的生灵,不是跪着等死的废物!”
底下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惊恐地跌坐在地,指着高台上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失声尖叫:“是她!在东境阵前叫板的就是她!”
“她……她便是那九幽魔主,辛辞暮!”
全场哗然。
辛辞暮站在万丈死气之上,红裙翻涌,眸色如刃,直视着那几万呆若木鸡的将士:“现在,吾再问一遍——谁,想活?”
寒风凛冽,裂渊的潮汐声如催命的战鼓,每一声都撞击在这些仙兵破碎的心口上。
“我跟魔主杀出去!”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猛地拔出腰间残剑,嘶声吼道,“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反了这贼天!”
他的呼喊激起了一小片热血,但也引来了更多的迟疑与哀戚。
“杀出去……说得容易。”一名中年仙将颓然跪地,他的甲胄上镂刻着代表仙裔世家的纹章,此刻却黯淡无光,“你们这些后升仙独身一人倒也罢了,可我们这些仙裔世家呢?我们的妻儿老小、宗门宗亲,全都在九重天!若我们今日叛逃,明日,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苗。校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是啊,仙裔的羁绊太深,那些远在云端的亲人,是开阳勒在他们脖子上最稳固的绞索。
辛辞暮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右手蛇骨鞭的骨节微微错动,发出清脆的咳咔声。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神色一动,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大营南方。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伴随着战车的轰鸣。
有些人心道糟糕,直觉是被云霄发现了他们正在被策反,援军加快时机赶来。
不成想,生机竟比援军先一步到来——
“谁说你们的妻儿老小还在九重天等死?”
一声清越的断喝穿透阴霾。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漫天尘烟中,两道记忆中的身影一马当先,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闻商身着一袭蓝色劲装,衣摆绣着暗金流云纹,此刻却沾满尘泥与血渍。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添的伤痕,却仍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握在掌中,扇骨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飞舟与牛车,那些舟船显然是从九重天各处仓促征调而来,有的还在冒着烟。
而虞瑶一身劲装,青丝高束,那柄从不离身的牵机琵琶斜背在身后,琵琶尾端还系着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红色布条,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她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在他们身后,不是严阵以待的军队,而是成千上万的老幼妇孺,是那些仙兵日思夜想的家人!
“爹!”
“夫君!”
“儿啊……”
稚童的哭喊与老人的呼唤在那一瞬间撕裂了战场的肃杀。那几万仙兵愣住了,手里的兵刃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闻商策马至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对着辛辞暮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那姿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将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声音懒散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开阳倒行逆施,欲祭献尔等。本帝子不才,受魔主暗令,带着这帮不怕死的,去九重天底下走了一趟。”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笑得漫不经心,可那笑里压着东西:“那些被开阳扣着当人质的家眷,能接的,都在后头了。不能接的——”
他收了扇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只能说,尽力了。”
虞瑶策马上前一步,牵机琵琶在手中轻轻一转,那清越的弦音压住了所有嘈杂。她高声宣告,声音里压着一股滚烫的热意:“我虞瑶,后升仙族,比你们谁都懂什么叫无根浮萍。可魔主告诉我——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九幽之大,如何容不得你们这万家灯火。尔等,还不醒悟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心如死灰的仙裔将领,怔怔地看着从飞舟上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老父幼子。
裂渊的寒风依旧刺骨,可当久违的温情重新拥入怀中时,那根名为“忠诚”、实为“枷锁”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我的家人……竟然都来了。”
“帝君弃我们如草芥,魔主却救我们的亲人于水火……”
那些后升仙的散修们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没有世家可以牵挂,却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虞瑶那句“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像一把火,烧进了他们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辛辞暮站在高台上,七煞蛇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震天响。她红裙飞扬,目光扫过那些相拥而泣的人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狂傲与霸气:“今日,谁要带自己的家小去九幽,便跟在吾身后!挡路者——神魂俱灭!”
“愿追随魔主!”
“反了!归顺九幽!”
万众齐鸣,声浪竟盖过了裂渊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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