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 应当已经尝到那颗心的滋味了。当神明的胸腔里搏动着魔心,当万年不移的天道规则被翻涌的七情六欲悄然侵蚀,这场横亘万古的僵局, 终将一寸寸碎裂、松动。
他会自己过来找她。
辛辞暮不知这笃定从何而生, 但她相信, 只是时间问题。
“好好养伤。”南烛轻声说, “等您恢复了, 我带您去看看真正的魔域……您万年前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地方。”
……
时光在九幽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又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工夫。
五年光阴,于神魔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却足以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或悄然滋生。
九重天阙之上, 天枢殿中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晦暗难明。
仙族帝君坐于御座, 冕旒下的面容半掩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神情。唯有那双抚过御座扶手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一丝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他的野心,早在魔域重开前便已如出鞘的利刃,寒光毕现。
整顿天兵、拉拢各族……每一步都踩在规则边缘,只为蓄积那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力量。
然而魔域的重开, 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 打断了他原本渐进的步调。
这消息起初只在最隐秘的渠道里如暗流般涌动, 直到越来越多的迹象变得无法忽视——曾经死寂荒芜、被列为禁地的九幽外围, 开始出现有序巡逻的妖族身影。
那些逸散多年、狂暴无序的驳杂煞气,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梳理、聚拢。
直到某个雨夜,一支被巡天司追杀了三个月, 只剩老弱妇孺的狐族,抱着必死之心撞进九幽外围的迷雾——三日后,领头的老狐妖竟然活着走了出来,甚至还广传消息,叫无所依托的妖族来投靠新任的九幽魔主。
消息像野火般在下界流亡的妖族中传开:九幽有了新主,她收容走投无路的妖,但只收干净的妖。
于是有些侥幸从仙族追剿中逃脱、走投无路的妖族,怀着最后的希冀遁入九幽方向,竟真的没有再被丢出来,也未传出被吞噬的噩耗。
渐渐地,“魔主”这个称谓,伴随着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至三界底层。
传闻说,那位横空出世的魔主,并非嗜杀暴戾之辈。对于那些被仙族以“夺脉噬灵、犯禁入凡”等名目追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妖族,为他们开了一道有限的门户。
她麾下似乎立下了铁律,九幽魔众不得无故侵扰下界生灵。
当然,并非来者不拒。所有欲求庇护之妖,皆需经过严苛的核查。
核其心性,查其根源,手上不得有无辜性命之血债,且需立下魔域血誓,遵守新立的规条。
符合条件者,方得允入,成为“幽民”,在划定的地域内休养生息。此举,在惶惑的妖族底层中,悄然传播开来。
……
九重天,春神殿。
殿内违背时令竞相盛放的奇花,此刻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无声的压迫,绚烂的花瓣微微向内收拢,连馥郁的香气都凝滞了几分。
白泽坐在一株西府海棠下,银发间落着几片嫣红花瓣,他却无心拂去。坐在他对面的贺雨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忧惧。
“他寝宫上空的星轨波动昨日骤然加剧,怕是苏醒就这一两日了。”白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五年,那颗魔心非但没被炼化,反与他神格交融更深……此番醒来,当年那些事,他定会追问到底。”
贺雨霖蹙眉:“可那些事若全盘托出……”
“所以绝不能全说!”白泽打断他,眼中闪过精光,“重点要放在九幽重开、魔主势大上。必须把他的注意引向当下——”
话音未落。
春神殿入口处,那由万年灵藤自然缠绕而成的拱门外,空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先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立在殿内**之上。
银袍依旧纤尘不染,但来人周身的气息,与五年前已截然不同。曾经的赢颉是九天孤月,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此刻的他,威压依旧浩瀚如渊海,可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某种沉郁厚重之物。
尤其那双眼睛。
眸光依旧浅淡,却沉淀着五年光阴也未能消解的复杂神采。视线扫过时,白泽竟觉得神魂微微一凛,仿佛所有掩饰都被那目光无声洞穿。
赢颉踏入花海,足下灵力自然铺展,沿途过于肆意蓬勃的奇花异草无声敛息让道,对更高存在本能的礼敬。
他目光落在海棠树下,平静开口:“白泽。”
只两个字,白泽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
他迅速起身,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主上!您可算醒了!这五年予日夜悬心,那魔心融合得可还顺遂?神魂可有滞涩?”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向前半步,恰好半挡住身后的贺雨霖。
赢颉没有回答他的问候,视线掠过白泽,落在贺雨霖身上一瞬,又转回。
“我沉睡时,”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神游太虚,见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因果线中,有一段空白。神魂深处,有一处我自己都无法追溯的空缺,我猜,是你们的手笔。”
“当年在一线天,她向我提到过一个名字‘云怀忱’……我沉睡五年搜罗记忆,毫无印象,倒想问问你可认得?”
果真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自己也确实了解他,一醒来便要寻自己,肯定是来算账的。
白泽心头猛跳,面上笑容却更盛,甚至带上三分无奈:“主上明鉴,当年之事确实另有隐情,但许多关键已不可考。臣与雨霖这五年来多方查证,也只拼凑出大概轮廓,正想等主上神体康健后,细细禀——”
“贺筱。”
赢颉忽然开口,截断了白泽所有尚未出口的辩解。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施法念咒,只是对着身侧虚空,平静地唤了这个名字。
言出,法随。
殿内空间法则应声而动。
距赢颉身侧三尺处,空气如水纹般漾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司命阁浅青官袍、手持卷宗、面容清俊却此刻写满茫然的年轻男仙,踉跄一步跌了出来。
他手中卷轴“哗啦”散开半截,脸上还带着伏案疾书时的怔忡。
他仓促站定,抬头看见赢颉,瞳孔骤缩,慌忙躬身长揖:“神尊!”随即瞥见一旁脸色瞬间僵硬的白泽与贺雨霖,更是呼吸一窒。
贺筱是赢颉那抹元神一世轮回的历劫护法。
见贺筱被赢颉拉了过来,白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贺雨霖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知道对方喊自己过来所谓何事,贺筱只能老实交代。于是他稳住呼吸,伸手唤出一卷薄册。
这并非寻常簿册,而是司命阁内部流转的计簿,纸页微泛灰白,其上并无定数,只记推衍路径、偏差节点与应对之法。
他双手奉上。
赢颉抬手,计簿已落入掌中。
指尖一翻,纸页无风自展。星轨推演的痕迹在其上浮现,层层叠叠。
“你说。”赢颉低声道。
贺筱只得娓娓道来:“这一世的轮回,并非仓促起意。”
“从凡身出身、根骨资质、修行路径,到情劫落点,皆是反复推衍后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并不自夸,却笃定:“是当时司命阁所能给出的最稳妥解法。”
白泽试图给贺筱使眼色,只见贺筱不予理会,继续道:“云怀忱一世,命格谶言原定为‘守正而行,情起不深;以情为桥,借情补心’。他本该在凡修之途,历一段不伤根本的牵绊。”
赢颉的目光在一行命纹上停住。
那一行字,确实被反复覆盖过。
贺筱低声道:“他的姻缘。是春神大人与月仙商议后,定的是宗门长老之女何文萧。情缘不重,不至沉溺,却足以引动七情。”
白泽听到这里,不自觉蹙起眉,他觑了眼贺雨霖,只见她避开了目光。
月仙?
明明当初与贺雨霖敲定轮回细节时,姻缘一环虽提及需要一位“缘浅情薄”的女子作为引子,却从未具体到要与司掌姻缘的月仙亲自商议……更未具体指定到哪一位。
白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恍然大悟,原来真正单纯为了万灵好的只有他,就连贺雨霖身为春神也藏了份私心。
那何文萧,恐怕也不是意外,极有可能,在轮回开启前,贺雨霖悄然分出自己的一抹元神,投入凡尘,附着于此女命格之上。
如此一来,当赢颉在凡间历情劫时,牵引他、陪伴他、甚至可能让他产生悸动的,本质上仍是……贺雨霖自己的一部分。
只可惜,她也棋差一招了。
思绪回笼,只听贺筱继续道:“按推衍,他会在道心未损之时,顺利飞升。”
殿内一片寂静。
赢颉翻过下一页。
那里的字迹,骤然变得纷杂。
“可偏偏,”贺筱的声音低了些,却仍稳得住,“庄杳出现了。”
他说这名字时,并未抬头。
“她不在命簿既定的姻缘点上,出身与因果皆对得上,却又处处偏离。”
“她活下来本身,就已超出推演。”
白泽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可你当时并未上报。”
贺筱当即便回答:“因为当时我以为,她不过是个凡人,我自己能够处理,便觉得一切仍在可控范围内。”
贺筱坦然承认,“是那时的我刚愎自用了,她的存在,更像是命线自生的变量,而非外力干预。”
赢颉指尖一顿。
“继续。”
贺筱深吸一口气:“我在下界护法,原就是为了护您一世无虞,顺利飞升。可自她出现后,命簿上的字开始变动。”
他说到这里,眉心终于微微蹙起。
“明明没有人为控制,不该如此才对……有的字,今日写下,明日便淡去;有的判词,推演尚未完成,便已被抹消。”
他抬眼,看向赢颉。
“以我的经验,只能判断为——命数失衡后自然引发的反噬。”
殿内空气微微凝滞。
赢颉合上计簿,归还给贺筱,旋即又撕裂了空间,把贺筱遣送了回去。
贺筱也只是听令行事,赢颉不会问责贺筱。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只见赢颉掀起眼皮,转而看向白泽。
“所以,”他语气平静,竟是轻笑了一声,“你们选择了封存我的记忆。”
白泽缓缓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他亦无甚好隐瞒的,于是他斟酌良久后平静道:“这确实是我们当时的一次……大胆尝试。”
“主上神格的衰减,并非朝夕之变。”白泽的声音在此方荡开,带着神兽独有的、穿透时光的洞见。
他直视赢颉,目光如镜,映照着某种残酷的真实。“作为伴您最久者,予能更早察觉——问题不在于您神位动摇,而在于神位之基,正在崩解。”
他略微停顿,字句清晰,如同在陈述一条不容辩驳的天理:“予以为,症结在于您无心无情。”
此言一出,贺雨霖呼吸微滞。
“普渡众生,庇佑万灵,这本是您神职所系,神力之源。”白泽继续道,语调沉缓却有力,“您的力量,从来根植于下界万灵的感念、祈愿与信仰。那是流淌于神与人之间的生机之河,是维系神位不朽的薪火。”
“可如今呢?”
他的反问,让殿内空气又冷了几分。
“三界之内,纷争四起,怨气丛生。北境妖族在寒冬中濒死哀鸣,无人聆听;东荒大泽疫病横行,祷祝湮灭于泥泞;西海之滨,征战连年,生灵涂炭,血泪浸透沙滩;九幽煞气泄露,侵染梦魇,凡人惶惶不可终日……更有那仙门之内,倾轧算计,弱肉强食,献祭生灵,早将‘庇护苍生’的初心,碾碎成攀登权势的阶梯。”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列举,却勾勒出一幅信仰凋零的荒芜图景。
“苦难与绝望漫溢如洪,可曾有一道真心实意的感念之力,能穿透这重重阴霾,抵达您身边?”
白泽的目光锁住赢颉,言辞犀利一针见血:“那时的您如无心之舟,空有渡世之形,却无渡世之实。感念的河流渐渐干涸,神力的源头便随之枯竭。这非规则刻意磨损您,而是您因‘无心’,先一步切断了自身与力量源泉的联系。”
最后,白泽的嘴唇未动,一缕唯有与赢颉之间主仆契约方能传递的密音,如丝如缕,精准地落入赢颉的神魂深处:“而那噬魂咒……它之所以能对您造成如此深重且难以愈合的伤害,正是因为您神力的根基、那本该源源不断的万灵念力——早已稀薄如缕。您如同失却了盔甲与后援的战士,独自暴露在最锋利的刃口之下。”
“无心,故不能真感众生之苦;不能感同身受,便无法有效履行‘普渡’之责;神职空悬,则信仰凋零;信仰既失,神力无源;神力衰竭,便无力抵御内外侵蚀……这是个死局啊。”
“予正是因见您‘无心’之态日深,才铤而走险。”
“神若无心,何以承载万灵?若再无转机,您并非陨落于外敌,而是会在漫长的时序中,被规则一点点耗尽……”
“故而,予与春神联手,将您一抹本源元神送入轮回井。”
“于是哪怕僭越,也要赌一把,盼您能在一具血肉之身中,生出一颗真正能感、能痛、能偏爱的人心,再以飞升为引,将它带回神域。”
密音微顿,似有复杂情绪翻涌:“那一次,看似彻底失败了。劫火焚尽,肉身成灰,元神归位时亦带着灼痕与空茫。予曾以为,一切皆付东流。”
随后,密音轻轻一转:“可谁曾想,败局之中,竟暗藏了谁也无法推演出的……意外之机。”
“最后那云怀忱葬身劫火,那时您只认律法,说一不二,于是我们怕您问责,便将那一世轮回的尽数记忆都给封印了。”
“您归来后,虽仍饱受噬魂咒折磨,却竟与那凡间懵懂的小葱——那位……结下了连予也未能完全洞悉的共生契约。她灵台纯粹,未染尘垢,那份未经雕琢的感知,恰似一面澄澈的琉璃镜,让您重新获得了些感念之力……噬魂咒也因此不再发作,那时我以为那轮回一世终于彻底翻篇了——”
未说完的半句话让白泽只敢在心底腹诽:谁知道那轮回一世里的姻缘竟又跟这魔女有关。
密音终于点破关键,带着了然与一丝惊叹:“于是,予才恍然。您并非仅仅垂怜于她。您是以契约为桥,悄然获取了她的感知,借了她那双未被任何权谋污染的“眼”。正是透过这双纯粹至极的眼睛,您才得以绕过层层迷障,窥见了开阳帝君那盘精心布置、却隐于滔天颂声之下的……真正棋局。”
良久的沉默后,白泽整了整衣袍,向前一步,屈膝跪下。
“至此,便是予所有的谋算,一切的一切,的确是为您,更是为了万灵。但予的确私自干预至高神祇轮回,篡逆命轨,事后隐匿不报……此等重罪,予无从辩解。”
他抬起头,神情是认命后的平静:“无论您是判我削去神籍、剔骨镇渊,还是神魂永锢,白泽……绝无怨言。”
话音落下,贺雨霖也旋即跟上,跪在白泽旁侧。
谁知,赢颉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罚你们。”
白泽一怔,蓦然抬眼。
赢颉走到白泽面前,停下。
“我要你把那段记忆归还于我。”
第122章 女神仙
数百年前。
春神殿内, 千年琼花酿的香气与草木清气交织,酝酿出令人松懈的微醺。贺雨霖独坐案前,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大人, 二帝姬到了。”仙侍连翘柔声通传, 低眉顺目地引着一袭绯粉衣裙的姬鹤霓步入殿中。
连翘举止恭谨, 与寻常仙侍无异,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瞬间, 她的目光与姬鹤霓有过一刹极其细微的交汇。
此番目的, 二人心照不宣。
“雨霖姐姐。”姬鹤霓笑靥如花,将一只星纹玉匣轻轻放下,“长姐得了些罕见的星辉草,知你殿内灵圃或有用处,特让我送来。长姐还说, 你一个人呆着若觉闷了, 可常去她那儿坐坐。”
她近来确实有意避着些人……尤其是大帝姬姬云谏。那位帝姬性情明烈,对她的欣赏与亲近从不加掩饰,九重天上关于帝姬“磨镜之好”的私语, 贺雨霖并非毫无所闻。
她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遑论是爱上一个女子,除了敬而远之,别无他法。
正因如此, 当仙侍通传二帝姬姬鹤霓奉云谏阿姊之命前来时, 她反倒不好推拒了。这仙族帝君的两个帝姬, 躲着一个便是了, 总不能两个都躲着,这其中的尴尬,她不愿将其放在台面上。
贺雨霖谢过, 指尖拂过冰凉的玉匣。连翘无声上前,为二人斟满酒液,随后退至一旁,低眉顺目。
贺雨霖本就心绪不佳,趁这着功夫难免贪杯,待酒过三巡,她整个人已然有些微醺。
姬鹤霓见机道:“鹤霓或许僭越,但有些话,不得不对姐姐说……神尊如今这般,不仅关乎三界安稳,更关乎姐姐的终身。”
贺雨霖睫羽一颤。
“姐姐对神尊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姬鹤霓直视她的眼睛,话语如细雨渗入心田,“可神尊无心无情,神性高悬,纵使姐姐相伴万年,亦如隔云望月。但若……神尊能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肉心呢?”
贺雨霖呼吸微滞。
“有了肉心,便能知冷暖,懂喜悲,识情爱。”姬鹤霓的每个字都敲在贺雨霖最隐秘的渴望上,“届时,神尊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会是谁?是这千万年来不离不弃、始终守在他身边的姐姐你,还是那些趋炎附势、或畏惧或仰望他的旁人?”
她顿了顿,让这番话的重量沉淀下去。
“放眼三界,出身、修为、心性,能与神尊比肩者几何?而能近他身、知他性、伴他长久如姐姐者,又有谁?”姬鹤霓的声音愈发恳切,“姐姐,你不仅是与他最相配之人,更是唯一有资格、有可能走进他心中之人——”
她一顿,迈了个关子才道:“前提是、他必须先有一颗‘心’。”
贺雨霖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胸膛间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搅动。
姬鹤霓见火候已到,才转入正题:“前些时日,我于苍溟天尊处听得一桩古法……”
她将轮回煅心、风险机遇细细道来,“而姐姐你想,待神尊历了这场姻缘,带着肉心归来,心中对情爱有了感知,那最初触动他、陪伴他度过劫难的人,又会在他新生的人心中,占据何等位置?”
她的话语编织出一个令人眩晕美梦:赢颉拥有了人心,懂得了爱,而第一个、也是最有可能被他爱上的人,就是一直在他身边、推动这一切发生的贺雨霖。
酒意上涌,长年的痴念与眼前的诱惑交织,贺雨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炽热的光芒取代。
是啊,若他无心,她永远只能仰望;若他有心,她便是离他最近、最懂他、也最该被他看见的人。这轮回,不仅是救他,更是……成全她自己。
“我明白了。”贺雨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此法……纵是逆天,也值得一试。”
姬鹤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冰冷的笑意。
成了。
她成功将贺雨霖的痴念与救赎之心,引导向了这条险路。贺雨霖满心想着赢颉归来后可能会爱上自己,却不知姬鹤霓真正安排的“意外”,将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姐姐既有此心,”姬鹤霓轻声道,“或可与白泽神兽相商。他洞悉古今,对神尊忠心不二,或能助姐姐成事。”
贺雨霖缓缓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
姬鹤霓款款起身告辞,贺雨霖已半伏在案上,醉意与决意交织。
连翘上前,熟练而轻柔地扶住她。姬鹤霓经过连翘身侧时,袖摆几不可察地拂过对方手腕,没有任何言语,却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指令——看紧她,推她向前。
“鹤霓不打扰姐姐静休了,姐姐务必保重。” 姬鹤霓转身,脸上那甜美体贴的笑容在背对贺雨霖的瞬间消散无踪,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鹤霓”,这名字是永恒的讽刺与枷锁。
什么仙鹤祥瑞,不过是她那位帝君父尊为了粉饰利用妖族、稳固权位而强行披在她与母亲身上的伪饰羽衣。
她们骨子里流淌着山鴗的血,是那场大战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被轻易遗弃的卒。
母亲忍尽屈辱,送她至苍溟天尊座下,名为修行,实为藏锋与蓄力。
她们比谁都清楚帝君的凉薄与仙族的伪善。唯有搅动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在那金光璀璨、秩序森严的壁垒上凿出裂缝,她那日渐式微、备受欺凌的母族,才或许能窥见一丝真正喘息的天光。
仙族再怎么自视甚高也始终被神族压了一头。
让九天神明爱上妖族?
这只是她漫长复仇路上,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她已开始期待,那禁忌的情愫将如何像最顽强的蚀骨藤,缠绕、撕裂那些光辉巍峨的殿宇楼阁。
连翘恭敬地将姬鹤霓送至殿外云阶,转身返回时,贺雨霖正伏在案边,醉意朦胧间,反复呢喃着:“轮回……必须一试……情劫……意外……”
连翘轻轻为她盖上云丝衾,眼神平静无波,心中亦然开始盘算。
待大人酒醒几分,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提醒她,此事或可与那位通晓古今、且对赢颉殿下忠心不二的白泽神兽相商。毕竟,如此逆天之事,非有通天彻地之能者参与护持不可。
……
事情后来的发展,比连翘预想的更为“顺利”。
贺雨霖酒醒后,那份朦胧的决意非但未消,反在深思后愈发清晰坚定。
她寻到白泽,并未言及半分私情,只从三界秩序、神格存续的“大义”出发,陈明利害。
白泽静听良久,终是在长久的沉默后,应下了这桩逆天之举。
两人皆非凡俗,一旦联手,诸般筹备便以惊人的效率悄然推进。送神入轮回的第一步,竟在各方尚未察觉之际,已近乎完成。
……
月宫深处,桂影扶疏。月下老人正对着一卷泛着微光的姻缘簿蹙眉掐算,一道缀着嫩芽与花苞的传讯符悄然落于案头。
他指尖触及,春神的声音流入识海:“有要事相商,速来。”
月仙心头一紧。这位远山芙蓉般的女神,今个儿怎的有空寻他了。
分明二人的司职也不相干啊,她执掌生机时序,位高权重的,自己左右不过是个牵红线的……
莫非是何处姻缘之气淤塞,逆了春生之意,酿成灾劫?他不敢怠慢,整了整那身绣满并蒂莲与同心结的绛红仙袍,匆匆赶往春神殿。
踏入偏殿,却见景象与他预想大相径庭。
并无灾劫图谱,亦无肃杀之气。唯有贺雨霖独自端坐于玲珑案前,周身萦绕着清冷的草木香。案上摊开的,并非山河社稷图,而是厚厚一摞……凡间时新的话本子,封皮鲜亮,题名五花八门。
“小仙参见春神大人。”月仙按下疑惑,恭敬行礼,“不知大人急召,所为何事?可是下界姻缘牵绊有碍时序?”
贺雨霖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月仙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
“且坐。”她示意一旁蒲团,指尖拂过最上面一本话本的鎏金标题,“今日请你来,无关公事。是想托你……亲自为我撰写一个话本子。”
“话、话本子?”月仙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孤高自许的春神竟迷上了凡间的话本子么?还要找他定制?
“嗯。”贺雨霖语气肯定,不容置疑,“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一特定凡人的命轨,量身嵌入一段姻缘。你阅尽红尘,熟稔情爱百态。依你之见,如今凡尘俗世,何种情节最令人心驰神往,辗转难忘?何种设定,最能撩动心弦,引其沉溺?”
原来是为凡人定制命数情缘。月仙心下稍安,身体对司职的本能旋即被勾起,精神一振。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泛起颇有道行的光彩:“大人此问,可算问到根本了!容小仙细细禀来。”
他趋近案前,如数家珍般指点起那些话本:“大人请看,如今下界风气,早已不是那些陈词滥调可以糊弄的了。平淡顺遂的一见钟情已嫌寡淡,时兴的是曲折与纠葛!”
他抽出一本,“譬如这本,《冷面剑尊的白月光替身》,虐心蚀骨,误会重重,待到真相大白,追悔莫及,最是牵肠挂肚!”
贺雨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淡的影。
在心底腹诽一声,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她唇角弧度未变,只极轻地吐出二字:“略有些俗套。”
月仙笑意微僵,忙换一册:“那这种情爱故事亦是风靡。譬如这本《拯救那个偏执剑修》,以温情化偏执,渡人渡己,最是动人——”
贺雨霖抬眼,眸光清凌凌地扫过书封。
自作多情的渡化。
她摇摇头,声音平淡,显然不满意:“刻意。”
月仙背后直冒冷汗,只觉得摸不准对方的口味:“那再看这两本呢?《错嫁残王后我医冠天下》,身份云泥,先婚后爱,于绝境中生出不容于世的情愫,张力十足!还有这本,《重生后我与前世死对头联手了》——妙啊!宿敌转挚爱,险境生柔情,反转迭出,凡人的心潮随之起伏,那愿力……咳咳,是那共鸣之情,尤为澎湃!”
贺雨霖终于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腕间玉镯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除了相互折磨,便无他法可证情深?这些情节在她听来,过于激烈,过于刻意,充满了算计与戏剧性的冲突,与她想象的情爱故事有些大相径庭。
她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似是不愿再听这些喧哗戏码。
“月仙,”她叫停滔滔不绝的眼前人,复而揉了揉额角,“凡尘情爱,莫非只剩这些刻意造作的波澜?”
月仙欠了欠身。
贺雨霖将手中卷宗轻轻合拢,置于案上。“我不要这些。”
“那大人的意思是?”
她目光落向窗外云海,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轰轰烈烈,不过瞬息焰火;百转千回,终是庸人自扰。可有更……沉静些的法子?如溪入海,如木成林,不必喧哗,自然绵长。”
月仙沉吟片刻,眼中一亮:“大人所求,莫非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贺雨霖眸光微转,终于正视他。
月仙话语一顿,捻须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是啊,春神大人!此乃历经岁月而不褪色的经典。两小无猜,相伴成长,情谊早植根于琐碎日常之中。或懵懂未觉,或心照不宣,日久年深,情根深种。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根基最为牢靠,羁绊深入骨髓。无须太多外力催逼,一切发展顺理成章,犹如藤蔓依树,不知不觉已缠绕紧密。最契合大人所求之自然二字。”
贺雨霖眸光微微闪动。自小相识,朝夕相处,情愫在漫长时光里悄然滋生。一切始于微时,一路相伴,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而她自己亦是被赢颉看这长大的,这似乎……更贴近她深埋心底的期许。
静水深流,浑然天成。
贺雨霖静默片刻,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
“可。”她做出决断,声语调温柔间多了几分轻快。
“此人名为云怀忱。”她顿了顿又道,“二人情缘起于修真宗门。男子既是宗门翘楚,天赋卓绝,心性正直。女子……便设为宗门长老之女。情节不必刻意曲折,重在日久生情与合宜相配。”
月仙虽心中仍有疑惑——何等凡人,竟需春神亲自过问其姻缘细节,且要求如此具体微妙?
但上位者之事,他素来懂得不多问。恪尽职守如他,立刻躬身应承:“小仙明白!这是上好的姻缘啊!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发乎情而止乎礼,可为佳偶,大人放心,小仙定将此缘巧妙织入命轨,令其自然生发,不露斧凿之痕。”
领命退下时,月仙心中仍琢磨着如何将这“浅缘”写得既合理合情,又不过分引人注目。而在他离去后,春神殿内恢复寂静。
贺雨霖独自静坐,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本《冷面剑尊的白月光替身》的话本子,眸光投向殿外无垠云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
月仙回到他那被红线与簿册堆得略显拥挤的府衙,立即召来得力常随,细细吩咐春神所托之事。消息却不胫而走,很快便在偌大月宫的一角传开。
几个围坐在月桂底下、负责梳理红线的仙娥立刻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听说了吗?咱们大人接了个特别的活儿,据说是春神大人亲自定制的!”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仙娥,一边整理手中泛光的红线,一边压低声音道。
“真的假的?春神大人也爱看人间的情爱故事?”另一颗化作小童模样的星子凑过来,兴冲冲道,“她想看什么故事?是不是那种神女落凡尘,三千仙君为我倾倒的旷世绝恋!”
“人家才没那么庸俗呢……”第三颗星子化成的伶俐少女撇撇嘴,“可靠消息,他定制的情爱故事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附近另一位年轻些的仙娥耳尖,忍不住凑近,语气带着天然的质疑,“这都什么年月了?下界愿力最盛的姻缘,一直就是先婚后爱、宿命强娶、死对头变情人了。青梅竹马……听着就温吞,能掀起几分波澜?那位大人高高在上,怕是……不太懂如今这行情吧?”
这话引来附近几位仙娥的侧目。一位素来温和、喜爱古典话本的仙娥微微蹙眉,开口反驳:“此言差矣。青梅竹马何谓温吞?那是岁月积淀的深情,是知根知底的默契,是细水长流的安稳。情缘一事,非要跌宕起伏、虐身虐心才算刻骨铭心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未必就不动人。春神大人执掌生机,最知自然之道,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深意?”先前质疑的年轻仙娥不以为然,“我看是……过于理想了些。现实里多少青梅竹马,抵不过外面世界惊鸿一瞥的天降?话本子里这么写,怕是没几个人爱看,愿力都稀薄。”
“你怎知不爱看?”又一位仙娥加入战局,她手中正理着一根色泽格外明亮些的红线,“我就觉着青梅竹马好!自小相伴的情分,那份独一无二的了解和陪伴,是后来者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贺雨霖大人何等身份见识,你们倒在这里质疑起人女神的决断了?”
“并非质疑大人,”年轻仙娥辩解,但眼中仍是不服,“只是觉得……或许大人久居神位,俯瞰众生,反而对下界如今真正炽烈汹涌的情感脉搏,有些隔膜了。天降之所以动人,就在其意外与命中注定交织的震撼,那是平淡日常里劈下的惊雷,最容易点燃心火。”
“平淡日常里的惊雷,听来刺激,过后呢?根基不稳,易成劫火。”温和的仙娥摇头。
“根基?多少青梅竹马的情分,最后也成了左手握右手的习惯,那点情愫早被岁月磨成了亲情,还能剩几分心动?”另一支持“天降”的仙娥叹惋道。
争论声渐渐变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各执一词的争执。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院内嗡嗡作响。
“好了好了,这般争执下去也无结果。”一位年长持重的仙娥出面调停,“既然各有所执,不如便按咱们殿里偶尔戏作的老规矩,投竹牌看看票行,只当解闷儿,如何?横竖真正的姻缘命轨,自有命仙月仙依规推演裁定,非我等能置喙的。”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很快,刻着青碧色字的“青梅”与刻着月白色字的“天降”的竹牌被分到每位参与的仙娥手中。
有人毫不犹豫,有人摩挲思量,最终,一枚枚竹牌被投入中央那枚洁净的玉盏之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这纯粹是她们忙碌间隙自娱的把戏,无人当真觉得自己这随手一投能影响什么。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玉盏。两位仙娥上前,仔细清点。
“青牌,三十三枚。”
“白牌,三十四枚。”
“天降……竟以一票之差险胜?”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和嬉笑。
支持“青梅”的仙娥们面露憾色,却也只是笑着摇头;支持“天降”的则小小雀跃了一下,很快也平息了。
游戏结束,仙娥们说笑着散开,各自回到岗位,继续那永无止境的理线的差事上。
有关青梅还是天降的争论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很快消散在殿内规律的窸窣声中。
然而,正是这嬉笑散去的片刻微乱,埋下了一个无人察觉的意外。
一位名唤璇玑的年轻仙娥,坐回自己靠边的案几时,衣袖不小心带到了桌角一摞尚未分类的空白竹牌。竹牌“哗啦”一声散落,有几枚滑到了旁边已经分类、待系红线的区域。
“哎呀。”璇玑轻呼一声,连忙俯身去拾。
她匆匆将散落的竹牌归拢,又顺手将滑到旁边区域的几枚也捡了回来,并未仔细分辨。
可她哪里晓得,这几枚与那些待用的竹牌形制完全一样,在朦胧光线下,匆忙间极易看错。
就在她收拾妥当后不久,一批新移送来的、标记着“需重点关注”的红线被分配到各案头。
璇玑分到的其中一根,线身温润光华内蕴,格外醒目。她依照流程,先瞥了一眼附着的简讯:“云怀忱,岱渊宗,宗门翘楚,需历经情劫,引动七情,附:青梅竹马。”
竟也是青梅竹马的姻缘么?
璇玑因而想起刚才的争论,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感慨,但手上动作未停。
她习惯性地从手边抽取一枚竹牌,指尖却正巧落在那枚方才意外混入、因光线而稍显晦暗不辨其字形的竹牌上。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便熟练地将那根属于“云怀忱”的、带着“青梅竹马”注脚的红线,轻轻系在了这枚竹牌的扣绊上。
系牢,归入待复核的队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与她每日处理成百上千根红线并无二致。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中这枚竹牌的另一面,那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微小刻字,并非“内缘青梅”,而是“外缘天降”。
如同无形之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一个无人蓄意、纯属意外的错位,就在这月宫最寻常不过的忙碌角落,静悄悄地发生了。
月宫深处,万千竹牌与红线静静陈列,光华流转,浩瀚如星河生灭。
那根本该通向平顺“青梅”轨迹的红线,被牵到了一个意外的人手中,只能静静等待着后续命仙的复核……而命仙们面对浩瀚如海的红线,又是否能察觉这细微至极的差错?
第123章 魔煞(十一)
在九幽, 一个新的边陲小城已初具规模。
这幽影城虽不及九幽城中心的幽都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屋舍俨然, 街道上可见形色各异的幽民与巡逻妖兵往来。
城内人来人往, 不觉压抑, 反倒给人一种紧绷的、充满生机的喧嚣之感。
城中最大的酒肆“忘川栈”, 如今成了消息集散地与闲谈之所。这一日, 几个刚从外围巡逻队轮换下来的妖兵, 正围坐在角落的一张厚实木桌旁,解下腰间骨牌,点了些简单的酒食。
邻桌,一个看起来颇为稚嫩、藤蔓缠绕发间的小妖正小口啜着茶,好奇地听着四周的议论。他是早先跟随南烛从北岭迁来的妖族, 此番来幽影城办事, 对这边的新鲜事很是好奇。
“只收容干净的妖?啥叫干净?”小藤萝妖忍不住向旁边那桌看似健谈的妖兵们探问。
柜台后擦拭骨杯的猞猁老板回了她,听得他头也不抬:“手上没沾过无辜生灵的鲜血,心里没揣着腌臜的算计。咱们魔主前些日子在一线天前立了颗问心石。上月就有一窝心思不正, 想混进来捞好处的鬣狗,在问心石前当场现了原形,妖丹都给震碎了。”
他的说着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却让听者心底发毛。
“咱们幽影城刚立, 正值动荡的时刻, 若不采取些手段, 把不该放的人放进来, 那便不好了。魔主挂心这里故而也亲临这里来看。”一位妖兵打扮的鹿妖道,“这不前三日,有个自恃修为高深、吞吃了两个同族想增强妖力的家伙, 被魔主察觉后把人给钉在了幽都城门口示众,业火灼烧,那家伙哀嚎了三日才魂飞魄散。”
有个在此歇脚的新幽民忍不住瑟缩一下。
“啊……那这魔主听起来倒也不像什么慈眉善目之辈,听着倒是怒目圆睁心狠手辣。”她忍不住后怕,还好自己只是个“干净”的食素兔妖。
另一个幽民附和道:“那心狠手辣不也应该的嘛,不然咋从仙族手底下护住我们,而且古书上不是提起过?魔族——多是些凶神恶煞之辈,咱们的魔主也是魔啊,自然也会暴戾恣睢才是。”
他顿了顿,又复而调笑道:“但俗话说得好,妖魔鬼怪,妖魔鬼怪,咱们都是一路的,咱既然跟了她,凶神恶煞也好暴力恣睢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
“凶神恶煞?暴戾恣睢?”那藤萝小姑娘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压低声音道,“那是老黄历啦!我有姐姐在魔宫藏典阁当差,听姐姐说,真正的上古纯血魔族,尤其是王族,因为承袭最精纯的天地魔元,形貌气度反而最是出众,甚至超越许多以美貌著称的仙族和妖族呢……咱们魔主,说不定容貌也无出其右呢?”
有人“嗤”了声:“你个小丫头可真是张口就来,我还有亲戚在魔主身边当护法呢……”
一个年纪看起来最轻、原型似乎是某种雀鸟的小妖,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地看向一旁吃饭的巡卫兵问:“那兵长们,你们……见过魔主真容吗?外面传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的都有。她当真有那么吓人?”
豹妖嗤笑一声:“真容?我轮值魔宫外围三年,能远远看见玄辇经过就不错了。帘子遮得严实,气息倒是能感受到一点儿……啧,那威压,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膝盖发软。说她手段雷霆万钧是真,至于容貌,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
鹿妖队长沉吟片刻,似乎回忆了一下,才缓缓道:“我倒是因一次紧急军情传递,得以在殿外遥拜过一次。未能看清面目,只记得一个侧影,白的跟玉似的,分明很美啊……单论那惊鸿一瞥的形貌,非但与凶神恶煞毫不相干,甚至可谓……”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惊心动魄。”
猞猁老板这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此言属实,我有小友亲眼见到过,据说咱们魔主的容貌还真当的上惊心动魄四字。”
他说着,嘴角一挑,露出点市井气的意味:“不然你当幽都城里,乃至咱们这片地界,为何总有些自觉容色出众的幽民,还有那些心高气傲的魔族将领,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拼命修炼、抢着办差?”
“魔主一直独身一人,那些个冒头的盼的不就是哪天能得个青眼么。”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说明啊,咱们魔主就不可能生的如何骇人模样。不过——”
“不过啥?”有人催促道。
猞猁老板压低了嗓音,“听说,早几个月有个凡间那边来的、自以为风流倜傥的修士,不知怎么混进了幽都,大概听了些传言,竟仗着几分修为和皮相,想方设法凑到魔主巡城的队伍前,吟了首酸诗,说什么‘愿为卿卿堕九幽’……”
酒栈里众妖都竖起了耳朵。
“后来呢?”
“后来?”猞猁老板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魔主当时正听一位城主禀事,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是随侍在侧的一位黑袍护法……据说是魔主最倚重的那位南烛大人……轻轻啧了一声。那散修就当场僵在原地,七窍慢慢渗出血丝,修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随后被丢出了九幽边界,听说出去没多久,就因神魂溃散而亡了。”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酒肆中响起。那兔妖幽民更是把脸埋进了手里。
猞猁老板环视一周,总结般道:“所以啊,大人物的事情咱还是别纠结了……诸位,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心思,好好当差,安心过日子,才是正道。”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一些年轻妖兵眼中刚刚燃起的、过于炙热的好奇与憧憬迅速冷却,转化为更深的敬畏。
美则美矣,却也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大家还是不要冒犯为好。
窗外,幽影城的街道依旧繁忙。
百里外的地平线上,魔宫巍峨的轮廓在永夜的背景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让人不禁思绪纷杂。
酒肆内的喧嚣渐渐回归,但话题已悄然转向了日常琐事或修炼心得,关于魔主容貌的讨论,再无人敢随口提起,只剩潜藏在眼底的、复杂的敬畏。
而在众妖未能察觉的角落,一个看似普通、低头饮酒的灰衣客,指间一枚不起眼的玉环微微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灵光,将酒肆中关于“魔主”、“南烛”、“规矩”乃至那“人族散修”下场的诸多议论,悄然记录、传递了出去,方向隐晦地指向九幽之外,那高悬云端的所在。
……
一线天入口处的问心石检验日,如同过去数百个日子一样,有序进行。玄黑色的石碑沉默矗立,吞吐着幽蓝光晕,裁决着每一个申请者的去留。
队伍中段,一个名叫青涯的草木妖顺利通过了检验。
他看上去颇为孱弱,灰袍陈旧,兜帽遮面,周身只有淡薄的枯藤妖气,还带着旧伤未愈的虚浮感。
守卫例行盘问。
“来处?”
“下界。”青涯的声音沙哑,语调刻意放缓,“原身是枯心藤,被修士围剿,伤了本源。”
守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问心石。
“目的?”
“听闻九幽收容。”他垂着头,“求一线生机。”
守卫没多留意,扔给他一块刻着“丁戌七十三”的骨牌:“去庶务司报道,会给你分派活计。记住,在九幽,守规矩比有本事更重要。”
青涯低声应是,指尖在骨牌粗糙的刻痕上停了一瞬,随即收进袖中,随着前方通过检验的队伍,缓缓走入幽影城纵横的街巷。
灰袍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
……
半月后,幽影城,忘川栈
暮色压城,酒肆里却灯火通明。粗陶酒碗碰撞的声响、烤肉的油脂香气、喧闹的笑骂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常。
角落里那张最大的木桌被仓廪区的几个伙计占了个满。酒坛敞着,肉块堆成小山,桌下还横七竖八丢着几枚空骨牌。
今晚是阿夯的庆功宴。
前些日子,他协助破了一桩仓廪偷盗案,凭着踏实肯干和一身力气,被擢升为东库副管事。职位不高,却足够让这群底层小妖喝上一整晚。
阿夯被围在中间,酒一碗接一碗地灌,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笑声爽朗。
他妹妹阿苒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水红新裙,衬得人愈发娇俏。她动筷不多,目光却总忍不住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到斜对面的青年。
青涯依旧穿着半旧的灰袍,坐在稍显安静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和几样素菜,与周围的喧闹烈酒格格不入。
有人劝酒,他便温和举杯,抿一口便放下;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点到名,才应上一两句。
灯火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勾出清隽而平静的轮廓。与周围袒胸露怀、拍桌大笑的妖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我说阿夯哥升职,这酒就得狠狠干!”穿山甲妖石磊嗓门洪亮,拎着酒坛就往青涯这边凑,“青涯,你也别老喝茶啊,来,满上!”
青涯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石磊兄好意。”他语气温和,“旧伤未愈,不宜多饮。以茶代酒,敬各位,也敬阿夯。”
说完,果然举起茶盏。
“哎,没劲!”石磊也不强求,转头又和别人拼酒去了。
坐在阿苒另一边的是个年轻的犬妖,名叫阿黄,原型是只颇为神俊的黄犬,一直对阿苒有些心思。这会儿酒意上头,眼角余光瞥见阿苒频频看向青涯,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他凑到身旁的猞猁女妖翠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真搞不懂阿苒妹子怎么想的,整天‘青涯哥哥’地叫。那青涯有什么好?草木妖一个,修为低微,身子骨还弱,模样也顶多算得上清秀,哪比得上咱们兽妖的气派?”
翠娘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灵果,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又顺势瞥向青涯。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笑得意味不明。
“阿黄啊,这你就不懂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见多识广的懒散:“男人,可不只看膀大腰圆。”
阿黄皱眉:“那看什么?看他病怏怏那死样子?”
翠娘轻哼一声,目光仍落在青涯身上。
“看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都叫人移不开眼了。”
第124章 魔煞(十二)
她顿了顿, 然后啧叹一声:“这就是神秘感。”
阿黄轻嗤了声。
“你看这满屋子闹腾,他坐在那儿,像是自成一方天地, 不慌不忙, 不争不抢。待人接物是温和有礼, 可却总叫人觉着疏离, 不像别的混在底下讨生活的小妖。咋说呢……雾里看花, 水中望月, 看得见,却摸不着。”
她才不管阿黄的反应,轻呷了一口果子酒,继续道:“你别不信,对阿苒那样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来说, 青涯这样的最有吸引力了。越是看不透, 越想靠近他,瞧久了,可不就陷进去了?”
阿黄听得半懂不懂, 只觉得胸口那股酸火越烧越旺。
尤其是当他看见阿苒红着脸,把一碟刚端来的糕点轻轻放到青涯面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人愈发碍眼。
他平时也少不了女妖献殷勤, 为何到这儿还被一灰扑扑的草木妖抢了风头?
宴至中段, 阿夯已被灌得舌头发硬, 正拍着桌子, 声情并茂地吹嘘自己如何“智擒毛贼”。喧闹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就在这时,阿苒终于鼓起勇气, 悄悄起身,走到青涯身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青涯哥哥……”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酒气吞没,脸颊通红,“外头……外头月色好像不错。我有点闷,能不能……陪我去后巷透透气?”
青涯抬眼,对上她那双盛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眸。他心中无声叹息,正寻思着如何回绝。
“哎!阿苒妹子!青涯兄弟!”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浓重酒意的呼喊,硬生生截断了两人的对话。
阿黄端着一大碗酒,满脸热络得过分的笑意,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平日就爱起哄、此刻也已喝高的同僚。
“你们俩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阿黄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青涯肩上,力道不轻,“今晚可是阿夯哥的大日子!青涯兄弟,你一直喝茶可不成啊。来来来,这碗酒,你必须得喝!”
“就是就是!”
“别扫兴啊!”
“不醉不归!”
几声附和立刻把这一角围得水泄不通,连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阿苒脸色一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进退不得。
青涯肩头承着那只带着暗劲的手,面色却依旧平静。他抬眼看向阿黄,对方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嫉妒与刻意,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阿黄兄,”青涯却依旧神色不动,声音温和道,“阿苒妹妹只是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我身上旧伤未愈,确实不宜饮酒,诸位的好意,心领了。”
“诶!这话不对!”阿黄不依不饶,把酒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青涯的嘴唇,“咱们妖族儿郎,哪有不能喝酒的?什么旧伤,养了这么久也该好了!莫不是瞧不起兄弟们,不肯给这个面子?”
他声音越来越大,连主座上的阿夯都停下了吹嘘,看了过来,皱眉道:“阿黄,青涯兄弟确实有伤,你别瞎闹!”
“阿夯哥,我这可不是瞎闹!”阿黄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咱们仓廪区的兄弟,哪个不是真性情?青涯兄弟来了这么久,干活是没得说,可就是太见外了!今晚趁着高兴,正好亲近亲近!这碗酒,就当是庆贺阿夯哥高升,也是庆贺咱们大家有缘聚在一起!青涯兄弟,你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煽动性,几个本就喝高了的同僚更是跟着嚷起来:“喝!喝!喝!”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阿苒急得眼圈都红了,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翠娘在另一边桌上冷眼看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青涯看着那只晃到眼前的酒碗,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阿黄的心思,他心中有数。若在平日,这种局面根本算不上麻烦。
但此刻……
他眼角的余光,已瞥见窗外街道上,几队巡逻兵正异常快速地向内城方向集结,远处天空的云层流动也略显诡异。
出事了。
他需要尽快摆脱眼前的纠缠,厘清正在发生的变故。
就在阿黄以为他会继续推拒,准备再加大力度逼迫时。
青涯忽然伸手,接过了那碗酒。
在阿黄错愕、阿苒惊讶、众人起哄的目光中,青涯举碗至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黄脸上。
“阿黄兄说得对,”他的声音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相聚是缘。这碗酒,我敬各位兄弟平日照拂,敬阿夯兄高升之喜。”
说完,他仰头,碗沿贴近唇边。
就在酒液即将沾唇的刹那——
“轰——!”
一声远超出之前任何喧哗的、沉闷如地脉咆哮的巨响,猛地从内城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警报骨哨声,凄厉地划破夜空,瞬间盖过了忘川栈内所有的喧嚣!
“是仙贼敌袭!引动了法阵!”远处传来变了调的吼叫,那声音里的惊恐与急促,让所有闻者心头剧颤。
哗啦!
青涯手中的酒碗坠地,碎裂,酒液泼洒。但他根本无暇顾及。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一瞬间,他已霍然起身,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所有伪装出的温和与平静顷刻褪去。
他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苒拉至身后,目光如炬般射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忘川栈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怎么回事?”
“是内城!快看那边!”
桌椅碰撞,碗碟碎裂,惊呼与怒骂声四起。醉意瞬间被吓醒的,茫然四顾的,试图往外冲的,乱成一团。
阿黄还维持着递酒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他方才那点酸意与挑衅,在这场真正的变故面前,显得可笑又渺小。
阿苒被眼前青年突然爆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惊得呆住,抓着他衣袖的手都在发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可靠——仿佛只要有这个身影挡在身前,天塌下来都不怕。
青涯将阿苒和几个仓廪区的同僚推进后厨最里间,用沉重的面案和铁架抵住门。
“待在里面,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涯哥哥,你要去哪?”阿苒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青涯垂目,看她惊惶眸中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终是轻振衣袖,将那点牵扯寸寸拂开。“且在此候着。”
言罢转身,灰袍拂过染尘地面,毫不迟疑。
“青涯!”阿苒欲追,却被旁妖死死拉住。
下一息,她咬牙挣开别人的拉扯。
“阿苒你干嘛——”
“我要去找他!”
……
青涯步履如风,穿堂过巷。
仙族伏兵显是筹谋已久,不仅混迹于寻常幽民之中,更有内应暗中策动。
骤起的袭击如同一把精准落下的刀,专挑防线尚未合拢之处撕开裂口。剑光乍现,法诀纵横,街市顷刻间乱作一团。
奔逃的人群被迫分流,低阶小妖与行动迟缓的老妖跌跌撞撞,被法术余波掀翻在地。
青石板上洇开的血迹尚未汇流,哭喊声便被新的爆响覆盖,显得短促而无力。
更阴险的是,伏兵并不与妖兵正面硬撼。他们专挑妖兵中的伍长、什长这类低级军官下手。
几个身手不错的妖兵队长刚组织起一点反击,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狙杀,导致抵抗始终无法形成有效指挥。
城外数队驰援的妖兵亦未能及时入城,在要道上遭遇伏击,被生生拖住脚步。
果然,有几名作妖族模样的身影趁乱脱身而出,施展的却是纯正的仙族术法。
他们怀中紧攥着数卷以秘法封存的玉简,其上流转的,正是幽影城戍卫布防的魔气印记。
他们显然是要趁乱携机密遁走。
然而,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幽影城的反应。
预想中的全面溃散并未出现。
街道上,一队队妖兵正迅速而有序地引导幽民撤离。他们分成数股,以盾阵与防御术法结成缓慢推进的屏障,并不急于与仙兵正面碰撞,只在安全距离内以箭矢与低阶术法进行牵制。
“往西走!去地窖!”
“老人孩子先过!”
“稳住阵型,缓缓后撤——!”
呼喝声清晰而冷静,没有一丝慌乱。即便在修为劣势下不断有人被法术余波扫中受伤,阵线却始终未曾崩散,疏散通道一条条被稳稳撑开。
青涯隐在巷口阴影中,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局。
仙兵约百余人,分作三路突进,攻势凌厉,意图迅速穿透防线,直指城中央的镇守府与几处标注为要害的仓库。
然而妖兵的应对方式却极为克制——不死守、不纠缠,只在仙兵猛攻时稍作抵抗,便有序后撤,同时以冰雾符、陷地术迟滞推进速度,将绝大多数精力放在掩护民众撤离上。
一处街垒被火龙术轰塌,守卫的妖兵当即散入两侧巷弄。
几乎同时,屋脊之上箭雨倾泻,逼得仙兵不得不撑起护罩止步。待他们重新组织推进,那一带的幽民早已被引导至下一个预设防御点。
而真正的精锐,却始终未曾现身。
青涯清楚地看到,数支气息内敛的妖兵队伍已悄然占据各处制高点与要道,伏而不动,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
“快!他们往西边去了!那边能逃到一线天!”
一名妖兵小队长故意拔高嗓音,带着人“仓促”追向一股“仙族修士”。
西边。
青涯记得,那处不过是存放日常耗材与陈旧兵械的仓库。
另一侧,“仙族修士”正围攻一座看似守卫森严的塔楼。塔顶幽光流转,仿佛镇守着至关重要之物。但在青涯的感知中,那塔楼地脉的流向却隐隐断裂——地基之下,早已被布置成空。
“拦住他们!”
妖兵们“焦急”地呼喊,更多“援兵”从巷道中涌出,场面愈发混乱。
直到那三名修士几乎脱离战场,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以为得逞的松懈。
此刻,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这是一种直抵神魂深处的、万古玄冰般的凝寂。
呼喊、法术、奔跑声,如同被投入琥珀之中的飞虫,瞬息凝固。
玄黑色的魔气无声渗出,起初如薄纱漫延,转瞬便似墨海倒悬,吞没了大半天穹。
在这片魔气之海的中心,空间漾开一圈涟漪。
一道纤影,自其间踏出。
玄色长袍,样式并不繁复,衣袂边缘却有暗金魔纹缓缓流淌。墨发以一枚朴拙骨簪束起少许,其余如瀑垂落,在魔气映衬下却莫名艳丽。
那张美丽精致的脸清晰无遮地显露在幽影城忽明忽暗的光影中。
没有大家猜测的凶神恶煞,牛头马面,更没有面目狰狞。
只有冷静、克制,与绝对的掌控。
辛辞暮凌空而立,甚至未曾去看那几名已近城墙、仍高举着“布防图”的仙兵。
她只是抬起左手。
很漂亮的手。
肤色冷白,五指修长。
只见她将食指轻轻一勾。
那侥幸的三人便猛然僵住。
掌中玉简骤然爆发出幽暗光芒,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反向缠绕而上,瞬间锁死他们的手臂与躯体,勒入皮肉。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他们的皮肉瞬息化为黑水滴落、骨骼化为齑粉。
假的。
袭击是假的。
混乱是假的。
就连那份戍卫布防图——也是假的。
运筹帷幄如辛辞暮,竟是借用这些仙族细作,给幽影城来了场真实的应急演练。
整座幽影城,在这一刻陷入死寂。唯有魔气流动的低鸣,和黑水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
“魔主圣明!”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出这一句,紧接着,如同浪潮席卷,所有妖兵、所有躲藏观望后走出的幽民,纷纷跪倒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叩首。
敬畏与拜服之情,远比经历一场真正血战后来得更加强烈。
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他们的魔主是如何将一场可能的劫难,轻描淡写地化为一场引蛇出洞、肃清隐患的棋局。
长街之上,屋檐下,废墟旁,黑压压跪满了幽民妖兵。
唯有一人,依旧站着。
“青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长身玉立,挺拔如竹。
仿若未曾察觉漫天魔气的压迫,他仰着头,目光穿越稀薄的魔气与飘散的伪装残迹,牢牢锁定空中那抹玄色身影。
他的心,在这一刻,悄然应声。
怦怦的心跳,仿佛要在耳边炸开。
一直在暗处留意他的阿苒,此时跌撞奔来,伏跪在他身侧。
“青涯哥哥……”她面色苍白,颤抖着拽住他的衣袖,“这是魔主啊!快、快跪下!”
她用尽力气拉扯,青涯被拽得微微一晃,似是从某种出神中惊醒,却仍未屈膝。
青涯被她扯得微微一晃,这才回神,却仍旧没有屈膝。
而就在这一刻——
辛辞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空落落的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她也未催促他跪下,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原来不单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更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而他丁戌七十三,就是那第二只鸟。
赢颉垂眸,自腰间取出一枚骨牌:“庶务司杂役,丁戌七十三。”
辛辞暮凝视那骨牌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是你。”
笑意轻浅,落入众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拂袖,向身旁亲卫下令:“此人亦是九重天细作。”
“即刻拿下,关入冥狱。”
话音未落,几名亲卫已自阴影中显形,疾步上前,指间魔气缠绕如锁。
阿苒彻底慌了,扑上前扯住一名亲卫的衣角,声音嘶哑:“他不是细作!他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魔主、魔主定是弄错了!”
可她哀求未毕,那几名亲卫却恍若未闻。赢颉未挣扎,也未回首,任凭魔气缚上手腕。被带走前,他只极淡地看了阿苒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阿苒喉间一窒,未尽的话彻底哽在胸口。
一行人瞬息远去。
……
冥殿深处,王座高悬。
辛辞暮斜倚在玄黑骨座上,单手支颐。殿内幽火飘摇,将她冰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巨大而飘摇,几乎吞没下方石台上被魔链禁锢的赢颉。
赢颉已恢复了本来面目,纵然神力被封、形容稍显凌乱,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难以褫夺的清华之气,那是久居上位、与天地法则共鸣所孕养出的神姿。
他仰首望向王座,高悬于冥殿深处的那一道玄影,仿佛要将她嵌入瞳孔深处、刻入识海魂髓。
眼神中没有屈辱,没有愤怒,也没有昔日神祇对异族魔主该有的蔑视。
有的只是近乎执拗的凝视。
冷静,深沉,却带着一点几乎近于痴妄的执念。像是困在忘川之底的魂,隔着重重业海望向岸上的灯火,不肯眨眼。
可是他们相隔太远了,他眼中的东西,她看不到。
辛辞暮也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丈量一件器物的余地,又像是在透过他,审视其背后所象征的巍巍天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赤足踏上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面,肌肤苍白如雪,与深沉的玄色交映出令人屏息的反差。
她自王座之上下阶,袍袖无风自扬,缓缓迫近。
距离近得,赢颉能看清她眼底那一方冷凝深渊,也能切身感受到自她周身蔓延而出的、宛如万古冥海般厚重沉烈的魔气。
“阶下之囚,”她垂眸凝视,“竟还敢直视吾?”
声音不大,却如铁石坠地,铮然一响,在空旷殿宇中回荡不休。
赢颉下颌绷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辛辞暮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抬手。
“啪——!”
清脆一声,掌风骤至,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撕裂了殿中的死寂。
这一掌力道极重,赢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嘴角亦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辛辞暮——!”
她却低笑一声,弯下身去,手指缓缓抬起,拂过他刚被抽红的下颌,指尖渐渐收紧,直至殷红指甲嵌入他皮肉之下,将他的脸迫使抬起,目光与她相对。
“丁戌七十三,如今你也是吾的子民……”
“怎能直呼吾的名讳?”
“你要么叫我魔主。”
“要么——”她顿了顿,眸光深处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幽暗笑意,“叫我主人。”
第125章 魔煞(十三)
辛辞暮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那双眼仍牢牢锁着她, 像是要将她吞入瞳孔深处。
此刻,她空荡荡的胸腔,不知为何仍会为这张脸微微震动。
真是该死。
饶是他穿着灰扑扑的衣物, 依旧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光华, 如此一个九天神明, 周身清辉被黑铁魔链所缚, 气息却依旧清凌不染, 像被攀折的雪莲。
他的脸颊上巴掌印还清晰红肿着, 唇角带着血,虽然落了狼狈,反倒更添一分惑人的冷艳。
她心底生出某种悸动,是那种……渴望毁灭的冲动。
—毁他所有的尊严,捏碎他骨子里的清傲, 将他拖入沉沦的深渊。
只是短短一息, 她便已回过神来,告诫自己:他一直都是最擅长伪装的人。
温和、沉默、昳丽的表象下,是一个在她面对乌泱泱的仙兵独木难支之际、将她的随身法器夺走, 还一掌重伤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神明。
这不过是他惯用的伎俩罢了。不能再信他了,哪怕一息。
她忽地退了一步,声音毫不留情,开门见山:“我传唤你来, 是想问你拿回一样东西。”
赢颉闻言, 神色轻动, 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想取回魔心。
他沉声道:“何物?”
“……你想取回魔心?”
辛辞暮眼睫一颤。
他是这样想的?
可给出去的东西, 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无法再直视他眼中那种赤裸得过分的目光,于是移开视线,语气更冷了一分:“幽魂印魄。”
这一次, 她终于抬眼,冷静而清晰地道出每一个字。
“我要你,把它还我。”
就在辛辞暮以为自己能摆魔主的架子把自己的东西讨要回来的时候,眼前玉似的人竟眼眸往上一翻,倒地晕了过去。
……
辛辞暮让人把他押去了自己的私牢,用锁链把人给圈禁起来了,一如当初赢颉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她想一一还给他。
南烛打量着审阅案牍波澜不惊的辛辞暮。
明明灭灭的幽火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露出她细细尖尖的下巴。
“主上确定不用派人去瞧瞧他么?”
辛辞暮头也不抬道:“他可是高贵的神族。既是天道,如何会有事……我们下贱的妖魔还能救治他不成?”
她又冷笑一声:“用不着我们可怜,待他醒了,你再来同我说,我们再严刑拷问出幽魂印魄的下落。”
南烛应声称是。
瞧见她说的时候看着虽然神色如一,握着书简的手却明显顿了顿。
……
在昏迷的五年里,赢颉记起来了很多事情。
这些碎片犹如梦魇一般,无数次的鞭笞他的神魂。
他记得自己诞生之初,鸿蒙初开,天地予他姓名,予他混沌之力,予他维系三界平衡的重担。
那时的三界一派祥和。
万万年来,九重天的云聚了又散,日升月落,星河轮转,他的世界唯有秩序与黑白,无波无澜,无垢无悲,他一度以为这便是永恒。
直到辛辞暮出现——那女孩像一滴浓烈到化不开的朱砂,猝不及防溅入他亘古如夜的岁月。
事情起于魔族失控,仙族称九幽生出异心,魔煞意图颠覆三界平衡。
三界大战即将爆发。
于是仙族向神族传令,请求能与之抗衡的神族派人斩杀魔界余孽,夺得幽魂印魄。
赢颉天生神力纯粹,天赋光环加身的他无疑最合适的人选。
他接下杀令,奉命而行,目标是斩杀魔姬,拿到魔器。
彼时的他踏过万水千山,最终在九幽最荒凉的边缘,找到一个懵懂的小女娃。
初见时,那女娃不过三百岁,身受重伤,在魔族里还算孩童。
她仰着脸看他,眉眼清亮,不染尘埃。只有周身萦绕的、属于九幽的火焰般炽烈气息,提醒着他,她的身份。
分明是很轻松的任务,让这小女娃魂飞魄散不过是他动动手指的事。
哪知对方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还傻傻跟他道:“你、你好,漂亮哥哥,请问你知道怎么去三十六洞天吗?”
人不可貌相,她不该这么轻信他。
他没有理会,正准备动手。
指尖神力凝聚的刹那,被女娃觉察,她抬手格挡之际恰好有一滴灼热的鲜血溅进他眼睫。
就在这一瞬。
天地间万籁俱寂,世界虽然仍旧是灰白的底色,但那个小小的、带着惊惶的身影,轮廓却被渲染上鲜活刺目的色彩。
自此一抹鲜亮出现在了他一片灰白的眼中。
杀令虽在神魂中嗡鸣,他突然不知哪根筋抽了,掌心的杀招流光一转变成治疗的术法。
温润的神力涤荡过她的伤痕,小魔女微微颤抖。
她眨着湿漉漉地大眼睛甜甜一笑:“原来好看的哥哥是要帮我疗伤啊……不好意思、主要这一路逃过来,太多人对我动手了……”
“我叫辛辞暮,是魔族的帝姬,是出来找帝休果和栯木救父王的。”她声音软软糯糯,伸出手想和他示好。
他扶额,只觉得这小丫头也太小了点,偏生还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他实在是下不了杀手,不然等她活够了再动手呢?
于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也是为了稳住她——
“我知道那物什要去哪里寻,你不如同我走。”
小魔姬果然很好骗,点点脑袋眼巴巴地就跟了上去。
……
他先将她带往少室山——有传言说,帝休果和栯木在那儿出现过。
一切进行的无比顺利,帝休果与栯木的确寻到了,只不过取走这两个灵植后亦触动了山中残存的古老禁制。
天然地势与结界交织,将少室山化作一座无声的牢笼,他们被困于此,结界无法破除,只能等待时光流转,结界自行消弭。
山中无岁月,唯有他与她。
一神一魔,便在这与世隔绝之地,相伴了整整七百年。
在这七百年里,赢颉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魔姬,一点点抽枝发芽,长成明艳灼目的少女。
她笑时,整座山的寂冷都为她喧哗;她蹙眉时,他掌心的神力都会为她悄然流转。
七百年的时光在这没什么人迹的地方叫人略感漫长。
没有人生来便是恶的,何况她本来就很良善。
他教她辨识古籍上的善恶道理,她拉着他的手,去感受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去聆听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赢颉,”她常常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山巅,“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七彩的光?有暖的风?有很多很多魔界看不到的风景?”
他一开始答不出。那个世界于他而言,并没有这些具体的形容。可因为她,他似乎开始懂了什么叫“暖”,什么叫“鲜活”。
他眼前的世界也因她而渐渐有了颜色。
七百年的朝夕与共,那道“杀无赦”的天令,早已在他心底锈蚀成不敢触碰的枷锁,每一次想起,都是神魂被撕裂的痛。
他分明是来杀她的神,却在她清澈依赖的眼眸里,溺毙成痴。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告诉她:“待结界消弭,就带她去凡间游玩,让她感受人间烟火。”
可封印解除之时,外界早已沧海桑田。天魔大战不止,曾经的仙族帝君姬衡因管控不利被罚诛灭神魂。三界因失衡而暗流汹涌。
甫一踏出少室山,他便收到一堆积压的传讯符令。
九重天的人一直在找他,最后一条传讯,是仙族向他的发难。这一次,他们要的是活着的她。
彼时,仙族是开阳掌权,他告诫他幽魂印魄必须归位,而辛辞暮,将作为三界重定乾坤的关键“祭器”。
辛辞暮是他一手带大的,在明知她下场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交出她?
她一直嚷嚷着要回去看父帝和母后,可如今的九幽魔界已是一片炼狱。她又如何去得。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她逃入人间,哄骗她暂居凡世数月。
人间烟火熙攘,她学着凡人的样子,会为一块甜糕雀跃,会为一场夜雨忧伤。她在红尘里懂了七情六欲的珍贵,而他,在她身边,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他面上笑着哄她,和她耽于一时快乐,思绪却又百转千回,苦想转圜之法。
为的是既能保全她,又能平息祸端。
有一段时间,赢颉整整消失了七年,辛辞暮并不慌张,知道他是想法子去解救她魔族的同胞了。
赢颉一离开凡间便去了九重天,谎编自己消失七百年是因追捕魔姬的过程中误触上古杀阵,致使神力损耗、目标丢失。
后又为求天界延缓封印魔界,他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了七日。只想着若能晚一点封印魔界也好,没准事情会有转机。
最后的结果是他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只能带着满身的寒霜仓皇折返红尘。
他那时不知,神族不仅不会宽恕辛辞暮,反而因为他的维护,对那个“魔女”生出更深的杀意。
而在赢颉缺席的人间七年里,辛辞暮为了躲避仙族的追踪,也因为外貌的长久不变,她不得不频繁迁徙。
像一株飘零的蒲公英,在不同的市井烟火中扎根。
那位卖酥糖的阿婆总会塞给她一颗粘着芝麻的糖块,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别急,你家哥哥定是被什么美差耽搁了,多吃点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她曾以为九幽以外的世界全是敌意,可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人性的光芒。
有年江水大涨,小院险些被淹。
素不相识的邻家汉子们淌着齐腰深的水,帮她把那一筐筐珍贵的药材搬上房梁;冬日大雪封路,她因为魔息不稳而发冷,是对门的婶子煮了暖胃的生姜红糖汤,一碗碗递进她手里,那热气熏得她第一次想流泪。
她在茶馆里听老生讲古,看台下的看客为了一段忠义肝胆的故事而拍案叫好;她看街边的铁匠冒着火星打铁,为的是供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她在这七年里,褪去了魔姬的尖锐,学会了像凡人一样去爱、去悲悯、去为他人的善意而动容。
她觉得这群凡人颇为可爱,即便生命如蜉蝣般短暂,也会为了守护彼此而迸发出如星辰般耀眼的光。
这种光,与赢颉身上的神力不同,它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她想,她一定要等他回来,把这些好看的、温暖的故事,统统讲给他听。
于是当赢颉返回人间,在第七年的暮色中再次推开那扇新的柴门时,看到的是正对着一盏凡人花灯发呆的辛辞暮。
她满眼欢喜地迎上去,却见赢颉的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笃定,只剩下破碎的哀恸。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赢颉,你回来了……那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法子,找到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赢颉看着她,那双向来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意识到,任何温柔的谎言在此时的她面前,都是一种亵渎。
“辞暮,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她没有怨怼他,也没有大声质问。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独自消化。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魔族在三界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便是强如赢颉这样的神,也无力扭转乾坤。
“赢颉,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沉静,“我只是在想……原来凡间的灯火这么亮,可我的家,却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了。”
既然木已成舟,他们便想着继续呆在凡间,相伴度过一段时光。
哪知仙族的眼线无处不在,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日暮色沉沉,他们暂歇的竹舍外忽然风止云凝。一道裹挟杀意的仙诀破空而至,直袭她后心——赢颉甚至来不及结印,神躯已本能地旋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嗤——”
血肉被灼穿的声响极轻,却在她耳中炸开惊雷。
温热的血溅上她脸颊。
她怔怔抬头,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和肩胛处那个被仙力灼出、正不断逸散金芒的狰狞伤口。
他连眉头都未皱,只将她往身后又掩了掩,袖中混沌之力已如暗潮翻涌。
她全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更看见他望向那些逐渐显形的仙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他是赢颉,是生于鸿蒙、与天同尊的神明,何曾有过如此……近乎狼狈的守护姿态?
那一瞬,所有天真、懵懂、对人间欢愉的沉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紧的剧痛,与喉间弥漫开的、腥甜的铁锈味。
原来,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那些他深夜独自调理的气息,那些他偶尔失神望向九重天时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小事。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最锋利的尖刀。
“赢颉……”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捂住他的伤处,仿若这样就能止住那刺目的红的流淌,“你……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掌心滚烫,鲜血黏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想。
于是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以混沌之力为基,用精神力在九重天最寻常却不惹人猜疑的角落,幻化出一处与少室山一模一样的秘境,他为那处秘境取名“星影涧”。
那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上百倍。
他想,若逃不过追捕,至少能偷一点时光回来。哪怕只是弹指一瞬的幻梦,也好。
他将她藏进星影涧。那里没有仙族,没有追杀,没有三界重任,只有他,和她。
最初的日子,她有些不适应:“这里太安静了,”她说,眼神却亮晶晶的,“真的像回到了少室山,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吻她的额头:“不好吗?”
她笑了,那笑容比星影涧里他幻化出的所有星光都明亮:“好,”她说,伸手环住他的腰,“再好不过。”
于是,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无法用外界时间衡量的日子。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在星影涧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学会用他幻化出的食材做简单的饭菜,虽然常常焦糊;他教她下棋,她总是耍赖,偷偷挪动棋子,被他捉住手腕时,便笑着凑上前去吻他,当作蒙混过关。
他们几乎日夜不分地黏在一起。白天,她拉着他在山涧里疯跑,摘他幻化出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夜晚,两人相拥坐在草庐前,看星河缓缓流转——那星河也是他仿造的,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按她在少室山时最爱看的那片夜空排列。
“赢颉,”某个深夜,她趴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划,“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没有作答。
他不敢承诺。因为他知道,星影涧终究只是幻境。时间流速再快,偷来的时光再多,也逃不过现实的追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幽魂印魄在她体内日渐不安的躁动,如同蛰伏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在啃噬她的生机。
仙族的追捕网越收越紧,三界失衡的征兆也越来越明显。他曾无数次推演,试图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然而所有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死局:要么交出辞暮,看着她被剥离印魄、神魂俱灭;要么对抗到底,拉着整个摇摇欲坠的三界为她陪葬。
直到那个几乎让他神魂战栗的念头,在某个不眠之夜里,悄然浮现。
双修引魄。
不是暴力的掠夺和侵占,而是以最亲密无间的方式,将她的枷锁,渡成自己的劫数。神魔之力虽如水火不容,但他身负混沌本源,或可强行容纳印魄,以此切断仙族追索她的根源。
更重要的是,一旦印魄离体,她那被魔主血脉和印魄双重标记的气息将大幅减弱,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瞒天过海。
这是他遍寻古籍、耗竭心神找到的唯一可能。一种近乎自毁的“转圜之法”。
但他迟迟无法开口。
这太残忍。这意味着要将他们之间最珍贵、最圣洁的情感联结,蒙上一层功利与牺牲的阴翳。
意味着要让她在毫无保留交付身心时,承受剥离本源的剧痛。更意味着,他将背负起可能失败的巨大风险——若印魄反噬,他或许会堕入疯狂,甚至将她一同拖入万劫不复。
“赢颉……”
怀中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他深潭般翻涌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眸。她没有躲闪,只是伸出手,温暖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刻痕。
“你又没睡。”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却异常清醒,“在想什么?”
月光淌过她清亮的瞳孔,那里映着他沉默的脸。赢颉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该如何启齿?如何告诉她,他打算用一场看似救赎的仪式,将她从囚笼中拖出,却又可能亲手将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辞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握住她抚在眉心的手,贴在唇边,“我找到……一个法子。”
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艰涩地剖开自己的打算。
从印魄的转移原理,到混沌之力的承载可能,再到此举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他没有美化,没有隐瞒,甚至将自己内心深处那隐秘的恐惧也尽数坦白。
害怕失败,害怕伤害她,害怕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也一并袒露。
“所以,这并非万全之策。”他最后说道,指尖冰凉,“甚至可能是另一条绝路。若我失控,若印魄反噬,你可能会……”
“会和你一起死,对吗?”辛辞暮忽然接过了话头。
赢颉猛地抬眼看她。
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恐惧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释然。
她撑起身子,半跪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赢颉,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这七百年来,在少室山,在人间,在这里……我是不是一直在拖累你?”
“不!你从未——”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我的存在,我的血脉,这幽魂印魄,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责任之外的重担。你本可以袖手旁观,本可以杀掉我一了了之……可你没有。你把带去少室山,躲到了到人间,为我造了这个‘星影涧’……甚至为了我,违背你的本能。”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越发清晰:“你一直在为我寻找生路,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我不愿看到这些,我不想你为了我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顿了顿,深深看进他的眼底,仿佛要透过他深邃的瞳仁,直抵他颤抖的神魂。
赢颉怔住了。
“我愿意,赢颉。”辛辞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交融,“从你决定不杀我的那一刻起,从你带我走进少室山的风雪起,从你在人间替我挡开所有探究的目光起……我早就愿意把一切都交付给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滚烫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生路要你承担风险,那我陪你承担。如果这是绝路,那我陪你一条路走到底。”
她吻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幽魂印魄是我的枷锁,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扛。如果要渡,就让我们一同来渡。是共生,还是共死,我都与你并肩。”
这一刻,所有算计、权衡、恐惧,都在她滚烫的泪水与坚定的目光中融化。
赢颉紧紧抱住她,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一夜,红烛昏罗帐,她将最纯粹的身心交付给他,而他,在她情动至深、毫无防备的刹那,引动神力,将她体内那与生俱来的幽魂印魄,缓缓度入自己的骨血。
他曾以为这是生机。印魄在他身上,仙神便再无理由逼迫她,他们可以隐去,做一对寻常夫妻。
事后,她浑身湿透,虚弱地蜷在他怀里,却仰脸对他笑:“现在,我们永远分不开了,对不对?”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对,永远分不开。
他想,只要印魄在他身上,仙族便再也没有理由伤害她。
他以为,他们可以永远藏在星影涧,做一对寻常夫妻。那时强大无匹的神明,竟也奢望过这样天真的结果。
他们在星影涧又度过了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没有了印魄的负担,她愈发活泼明朗,常常缠着他问:“赢颉,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
他总是无奈地笑着吻她,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太沉重。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胜过这世间一切法则,胜过职责,胜过性命,甚至胜过那维系了万万年的天道轮转。
但他不能说。
他是赢颉,是鸿蒙初开时便被赋予使命的神明。他的喜欢不能只是喜欢,他的爱不能只是爱,无关的杂念必须排在苍生之后,排在使命之后,排在那套冰冷的天道秩序之后。
辛辞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却从不追问。
只是某一日,他们并肩坐在星影涧最高的山崖上,看远处他幻化出的星河缓缓流淌,她忽然轻声问:
“赢颉,你给我讲讲凡间和九幽之外的故事吧。”
他愣了下:“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你守护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他开始讲。讲九重天的云海如何托起仙宫,讲人间四季如何有序更替,讲妖族如何在丛林间建立璀璨的文明,讲万物生灵如何在既定的法则下生息繁衍。
他讲得很克制,只挑那些美好的部分——春日杏花吹满头,夏夜流萤映星河,秋收时田间金色的麦浪,冬雪中万家温暖的灯火。
她安静地听着,直到他停下,才轻声问:“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的三界,”她转脸看他,眼神清澈得叫他心虚,“真的还是你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吗?”
沉默,代替了所有答案。
早在他们困在少室山的七百年间,外界就已经开始失衡。何况眼下数月过去,三界失衡愈演愈烈。
仙族以追剿魔族余孽为名,在下界大肆搜捕,凡有魔气沾染者,无论是否无辜,一律格杀。部分妖族因曾与魔族结盟而遭清洗,除少数倒戈仙族的妖族外,无数妖灵被押往斩妖台。
人间更是灾祸频发——没有了魔族有序分配恶念,恶念如野火般失控蔓延,贪嗔痴怨在众生心中疯狂滋长,战乱、瘟疫、饥荒……他曾描述给她的那些美好,正快速崩坏。
本该维系这一切平衡的神明,此刻却躲在秘境里,守着一个人,靡衣偷食地与她共享片刻安稳。
“辞暮,”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有些事……”
“你不用骗我。”她轻轻打断他,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赢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望着她。
“喜欢你每次说起三界时,眼里的那种光。”她笑了,笑容里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虽然你总说那是责任,是使命,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那个世界。”
“我——”
“你爱晨露从叶尖坠落的轨迹,爱雏鸟第一次振翅的弧度,爱溪流穿越石缝的执拗,爱凡人短暂一生里迸发的所有勇敢和善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爱这世间万物,爱得那样深沉,深沉到连你自己都没察觉,那就是爱。”
赢颉怔住了。
万万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定义过他的“职责”。它被称为天职,被称为法则,被称为必须维持的秩序——却从未被称为“爱”。
“所以啊,”她靠回他肩上,望着远方星河,“当我问‘你喜不喜欢我’、‘有多喜欢’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第126章 魔煞(十四)
“你知道?”
“嗯。”她点点头, “你爱我,就像你爱晨露、雏鸟、溪流、众生那样,是同一个‘爱’。只是对我, 多了些私心。”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心口, “而正是这点私心, 才让我觉得, 我是活着的, 是被珍惜的。”
他紧紧抱住她, 恨不得把对方揉入骨血。
那夜之后,她不再问“比喜欢三界还要喜欢吗”这样的题。
但她的眼睛开始常常望向星影涧的涧口。
那里是秘境与现实的交界,朦胧光幕外,隐约能窥见真实世界的浮光掠影。
有一次,两人相拥而眠, 她忽然在梦中颤抖。赢颉惊醒, 发现她眼角带泪,便轻轻摇醒:“辞暮?做噩梦了?”
她睁眼,目光空茫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脸上。
“我梦见……好多人在哭。”她的声音还残着未散的恐惧,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跪在废墟里, 朝着天空伸出手, 好像在祈求什么……可是没有人回应。”
他心头一紧, 将她搂得更紧:“只是梦。”
“是吗?”她仰脸看他, 眼神清澈,“赢颉,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不好?”
他已无法再欺骗她。
沉默, 就是答案。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轻声开口:“你知道吗,在少室山的七百年,你教我最多的,就是‘责任’。”
“你说,魔族掌恶念分配,是为了让下界生灵在七情六欲中保持平衡,不至于被任何一种情绪吞噬。”
“你说,神族掌法则运转,是为了让四季有序、生死有常,万物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安然生息。”
“你说,这世间所有的‘掌管’,都不是一场旁观的圈养游戏,而是责任——是为那些更弱小的存在,撑起一片能好好活下去的天空。”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继续,“只觉得你讲这些时的样子好看极了,像耀眼的太阳。后来到了人间,看见卖甜糕的老婆婆把最后一块饼递给饿肚子的孩子,看见年轻的母亲在雨夜里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看见灾荒时整个村子的人分食最后一袋米……我才慢慢明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你爱他们,赢颉。”她说,“爱那些脆弱的、短暂的、会哭会笑会疼痛的众生。这份爱,和爱我并不冲突——它本该就是你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他的声音沙哑,“我选择了你。”
“不,”她轻轻摇头,“你不是选择了我,你只是暂时迷路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温柔又坚定:“神族也好,仙族也罢,他们或许道貌岸然,或许自私虚伪。可那些需要你的众生,是真的。”
“那个等不到春雨就会枯萎的秧苗,是真的。”
“那个失去了母亲庇护就活不过寒冬的幼崽,是真的。”
“那个在战火中紧紧抱着孩子、祈求神明垂怜的母亲,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眼角,拂去那一瞬滑落的水痕。
“他们比我更需要你,赢颉。”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这偌大三界,万千生灵——他们需要一个清醒的、坚定的、记得自己为何而生的神明。”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攥得极紧,“你就不需要我吗?”
“需要啊。”她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清醒地活着。这样有一天,当我也成为那万千虔诚生灵中的一个时,至少知道——这片天空下,还有神明在回应他们的心中所愿。”
那一刻,赢颉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她日后为何会自己走出星影涧,明白了她为何在剑刺来时不躲不避,明白了她为何在最后关头,会选择用噬魂咒让他忘记她。
因为她早就在做准备。
在星影涧这些偷来的时光里,在每一次问他“喜不喜欢”却不等答案的试探里,在每一个望向秘境边缘的沉默眼神里——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离别。
她用近千年的时间等他回头,等他记起自己的使命。
等他无果,她便亲自走出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回他该在的位置。
“辞暮……”那时他声音发抖,“别说了……”
回应的最后,他果然输给了宿命。
那日他离开秘境,本只是去人间,替她寻一种念叨已久的糕点。
归来时,却看见九重天的侦测符文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缠绕在秘境入口——那是天枢殿的“窥天术”。三界之内,无论怎样的幻境,都逃不过那道术法的探查。
他本可以立刻带她逃走,可逃往何处?三界虽大,却已无他们的容身之所。仙族既已察觉,必会布下天罗地网。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屈辱,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转身,没有进入星影涧,而是径直走向九重天最高处——天枢殿。
从第一重天通往天枢殿,有一种不过天关便能到达的方式,要踏过九千级天阶。
那是惩戒罪仙罪神的问心路。每一级台阶都附有镇压神魂的禁制,哪怕就算是神尊踏上了十级,神力也会开始溃散。
赢颉在第一级台阶前跪下。
然后,一级一级,用膝盖跪着往上挪。
禁制如烧红的烙铁灼穿他的护体神光,皮肤接触石阶的瞬间便皮开肉绽。
第五十级,膝盖骨血肉模糊。
第一百级,鲜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染红白玉;第一千级,神魂开始震颤,眼前重影迭现。
他不能用神力抵抗。他是在请罪,他必须足够虔诚,承受一切。
三千级时,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耳边隐约有神裔经过的嗤笑:“看啊,那是赢颉神君,为了个魔女,竟卑鄙成这样。自甘堕落。”
他不理会,只是机械地往上挪。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能靠手臂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前移动。石阶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又一层暗红的痂。
五千级,他的眼前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少室山她仰脸问外面的人世温暖的模样,星影涧里她笑着耍赖偷棋子的狡黠,两人亲密相拥、身心交缠的一瞬……
七千级,他的神魂开始出现裂痕。
那是禁制对强行攀登者的惩罚,每一道裂痕都带来凌迟般的剧痛,可他仍咬着牙继续往上挪。
八千级,他听见自己神魂在体内碎裂的声音。胸口几根肋骨断折,刺穿肺腑,每一次呼吸拉扯着精神,可他仍在往上挪。
九千级。
当他终于跪在天枢殿巍峨的金色大门前时,他几乎已称不上是“跪”——下半身几乎成了一摊碎骨与血肉,全靠双臂死死撑着地面,才勉强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殿门缓缓开启。执掌天律的古老神祇陆吾垂眸俯视。
“赢颉。”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你可知罪?”
赢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不见一点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求神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网开一面……放过她……”
“放过?”陆吾冷笑,“她身负幽魂印魄,乃三界失衡之关键。你私藏魔族余孽,消失近千年,已是渎职重罪。如今还想为她求情?”
“印魄……已在我身……”他每说一个字,都呕出一口血,“她已无力伤人……求神君……允她苟活……”
陆吾沉默了许久,方缓缓道:“即便本殿允了,仙族也不会罢休。仙族的开阳帝子已率兵围了星影涧,只待破界而入。”
赢颉心脏骤然一紧。
“让我……回去……”赢颉挣扎着想起身,又重重摔倒在地,“让我……带她走……”
“你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想带她走?”陆吾叹息,“赢颉,放弃吧。这是她的命数,也是你的劫数。”
不。
他不能放弃。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往外去,却只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他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他答应过她——
就在即将滚下第一级台阶时,天际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星影涧的方向。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让他神魂剧颤的气息,自那处方向冲天而起。
是她的气息。
那气息里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
赢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开空间裂缝,跌跌撞撞冲回星影涧所在之处——看到的,却是正在崩塌的秘境结界,和站在碎片中央、被无数仙将团团围住的她。
她出来了。
在他跪求九千天阶的三日里,在星影涧比外界快上百倍的时间里——她到底等了他多久?
十年?百年?更多?
她一个人,在那处他创造的秘境里,日复一日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到最后,终于等不下去了。
所以她出来了。不是被仙族的人找到,而是自己走了出来。
“辛辞暮——!”他嘶声喊她的名字,想要冲过去。
却被神将的长戟抵住咽喉。
开阳帝子立于她身前,笑容带着冷意:“终于肯出来了,魔女。”
她没有看开阳,而是视线穿过重重包围,望向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赢颉。
那一刻,他在她眼里看见了太多东西——震惊,心痛,了然,最终沉为一片温柔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会去求,知道他会为她而卑贱如尘泥,知道他会遍体鳞伤,仍救不了她。
所以,她不等了。
“赢颉。”她轻轻唤他,声音穿过喧嚣战场,清晰地落在他耳里,“为了我,不值得。”
他怔在原地。
她笑了,那笑容像极了九幽边界初见时,那个懵懂女娃仰脸看他时的模样。
“我在里面等了你九十年,”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今日风月,“每天数着日出日落,数到第三万两千八百次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出去找你。”
九十年。
他在外界跪了三天,她在星影涧里等了他九十年。
九十年孤独而无望的等待。
而他,甚至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辛辞暮没有傻到完全相信赢颉,放心地把幽魂印魄以及自己全身心托付在他身上。
她的后手是一个情咒。
魔族王脉一生一侣,血脉相连,灵魂相系。
她母亲是魔族的圣女,其伴侣,会被中下归念引。她能控制对方与自己共感,喜怒哀乐,痛楚欢愉,感知深浅,全在她一念之间。甚至……可以模糊对方的感知,引导对方的情绪。
背叛,更会剜心碎魂。
他或许未曾亲手挥刀屠戮她的族人,却始终是这场灭绝棋局之上,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旁观者之一。
可惩罚他,毫无意义。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看得分明——他的欺骗与隐瞒,与其说是背叛,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笨拙的庇护,一种在神职与私情间被撕扯的挣扎。
他并未真正伤害她,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纯粹与光明。
于是此刻,这归念引有了别的用途。
如今,三界因幽魂印魄动荡难安,战火不休。赢颉神躯重创,神力枯竭,更抵不住印魄日夜不息的反噬与侵蚀。他跪求九千阶的惨状,更是将他推到了天界的对立面。
放眼望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一个能同时终结混乱、平息怨魂、保住他性命、或许……也能让他在神族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余地与清白的办法。
她需要在最关键的瞬间,引导他那被幽魂印魄侵蚀、濒临崩溃的意志,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神职,诛杀魔首。以此换回光环加身,使命达成。
她要帮他,完成这场他注定无法独自完成的“背叛”。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她竟觉得有些轻松。
她看着他,那双曾盛满星河与暖意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他看不透的寒潭。
吾会听你们的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看向开阳,眼神是赢颉从未见过的冷漠,“但我还是想同他说句话。”
开阳抬手示意仙兵收起阵势,打量着眼前的魔女。众仙兵不为所动,依旧没有放她过去的意思。
她不过抬了抬手。
袖中长练如蛟龙出渊,轻描淡写地掀开一片仙兵。
辛辞暮冷笑一声,殷红的指尖虚虚点了点开阳的方向:“一群蝼蚁。你们这群仙凑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若不让开——”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残忍。
“吾不介意拉你垫背。”
开阳挑了挑眉。她说的确是事实。
他抬手,示意仙兵让开一条通路。
她便踏着凌霄碎光,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那个跪伏的身影。
小时候,她总觉得这个漂亮的神明哥哥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如今,这曾撑起她整个世界的骄傲存在,却为了给她挣一条生路,将自己碾碎成尘,卑微地伏在那里,连脊背都弯折了。
远远看去,那么小,那么破碎的一团。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她是他的妻子。归元剑感应到她的召唤,自虚空嗡鸣而出,落进她掌心。
她将剑柄塞进他冰冷的手指间,握紧,牵引。
剑尖,稳稳抵上自己的心口。
“赢颉。”她仰起脸,吻了吻他沾满血污的下颌,像在安抚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你知道吗?爱一个人最高的形式,从来不是占有。”
她一字一句,神情泰然,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祷词:“是成全。”
“我成全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对此间万物深沉的、与生俱来的爱。”
“而你要成全我的——”她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是让我成为你爱这世界的理由之一,而不是阻碍。”
“认识你这千年,我已经很幸福了。比所有凡人、所有生灵,都更知足。”
她感觉到他手指剧烈地痉挛,试图抽离,她却握得更紧。
“我的族人确实做下了孽。我身为魔储,未能导其向善,罪愆在身。”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贴着他耳畔,“开阳不知晓我身上有幽魂印魄,你若不杀我,他自会换着法子折磨我。杀了我罢,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幽魂印魄的反噬……会让你步我父王后尘。”
“赢颉,”她将剑尖又抵进半分,衣料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只有它在你这儿,我才放心。”
赢颉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存在了太久,久到日升月落都成了乏味的重复,早就麻木了。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里,只有两个瞬间,让他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活着。
一次是她初次吻他。她学着凡人的模样,睫毛轻颤,唇瓣温热地印上来,一触即离。
“我看凡人若是表达喜爱,会这样。”她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点狡黠的试探,“你有感觉吗?”
他当时愣着,只会傻傻点头。
当然有。那种感觉,像冻土深处第一株新芽挣破黑暗,像亘古寂夜被第一簇烟火猝然点燃,轰然照亮了他无边无际的、死水般的时间。
还有一次,就是此刻。
痛苦如此尖锐,如此磅礴,碾碎了他所有麻木的外壳。她仍在那里,残忍地、温柔地,逼他面对:“天命不可违。”
心中的剧痛,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猛烈千倍万倍。灵台像被无形的巨石反复碾压、研磨,窒息般的绝望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舌尖是铁锈味,神魂在尖叫。
“赢颉,”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决绝,“动手吧。你是神明,这是你……最后的责任。”
彼时幽魂印魄已在体内翻腾,三界积攒的恶念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灵台。
不仅如此,她更刻意扭曲了感官的传递——在他此刻被幽魂印魄侵蚀、本就脆弱的灵台里,放大了杀意。
让他眼中温柔捧着他脸的自己,逐渐被扭曲、覆盖上魔族肆虐屠戮的幻影;让他耳中自己平静的声音,掺杂进怨魂凄厉的尖啸;让他鼻尖嗅到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混入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
她在主动让他“恨”她,“怕”她,对她产生无法抑制的、摧毁一切的杀意。
赢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剑,失控的他刺得毫无偏移。
利刃贯穿胸膛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地烙进神魂深处——温热的阻隔,轻微的滞涩,然后是无尽的空。
这可是归元。
此剑之下,魂灵绝无生机。
他看着怀中的她,一点一点,化为细碎的光尘,像握不住的风,像燃尽的灰。轻飘飘的,从他指缝间溜走。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释然。
不——!
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几乎神魂俱裂。
……
他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妻子而已。
好在他是赢颉,是与天同生的神明。
他掌混沌,窥时空。
更能回溯时间。
他要把时间倒流回去救她!
他想到了参商。
这位仙君曾因父亲私下庇护魔族残部,而被开阳帝子亲自施下幻术、在意识清醒却无法自控的情况下,亲手斩杀了父母与至亲。
他承诺参商,只要给他护法回溯他便能阻止这一切。
参商应允了。
可赢颉最后发现他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不论是阻止参商的“大义灭亲”,还是阻止辛辞暮死于自己剑下。
第一次回溯,他几乎耗尽全部神力,在她将剑尖递来的前一瞬推开她,试图带她撕裂虚空逃走。
可天道法则的反噬如影随形,虚空裂缝在她面前扭曲闭合,仙族诛魔大阵照旧落下,她仍在他眼前,被万箭穿心。
第二次,他试图让她提前知晓一切,与她共同谋生路。可她在知道真相之后,看他的眼神只剩寒冷的疏离与决绝。
未等仙族来袭,她已自毁魔元,只为了不让他“为难”。
他抱着她迅速冷下来的身体,神力狂涌,却只挽留住几缕将散未散的残魂。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几乎试尽所有可能。
提前开战,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仙族,最终力竭,眼睁睁看她为护住重伤的他,主动投身丹炉;试图篡改天命,蒙蔽天道,引来更可怕的反噬,时空乱流将她吞噬;他甚至想过随她一同寂灭,可他不能,只会在永恒的孤寂里,一遍遍重温失去她的瞬间。
每一次回溯,对他而言都是精心安排的一场凌迟。
他看着她在不同情境下,以不同方式,死在自己眼前。死因可以变化,结局却从未改变。
消散,湮灭——
离开他。
而每一次逆转时空,承受的业力反噬愈发酷烈。那不再只是简单的神力消耗,而是时间本身对他的惩罚。
他额间的神印上浮现出扭曲的裂纹,像年轮一样,记载每一场错误的回溯;神魂被无形之力反复撕扯,记忆碎片倒灌,未来与过去的景象混在一起,让她死去的画面成千上万次叠加,在他识海里永无止境地轮回。
他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有时,他会突然失去一段时间的感知。再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陌生之地,掌心残留着动用回溯之力的灼痛,却记不起为何要动用这禁忌的力量,只有心底空空荡荡、仿佛被挖走一块的剧痛提醒着:他又失去了她一次。
痛到极处,便只剩麻木。他看着自己沾满她血迹的手,竟再流不出一滴泪。
直到最后一次,他的神力终于枯竭,连开启最微小回溯缝隙都做不到。他抱着她逐渐透明的身体,跪在废墟中央,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和无数指向他们的冰冷兵刃。
“别回头。”
她在消散前最后一刻,用尽残存魔元,指尖点在他心口,念出古老而残酷的噬魂咒。
“赢颉。”她气若游丝,眼底倒映出他破碎不堪的模样,“太痛了……忘了我吧。”
咒力如冰锥刺入神魂深处,霸道的席卷一切。
关于她的记忆,像被风卷起的沙画迅速模糊、剥离。
少室山七百年的晨昏,人间烟火里的笑声,她指尖的温度,她眸中的星光,她名字带来的悸动与刺痛……连同他爱她的本能,痛她的疯狂,都像退潮般离他远去,被封进神魂最深处、最黑暗的牢笼里。
最后清晰的,只剩维持三界平衡的天职,冷冷烙印在意识表层。
心口空空的,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最后的最后,魔族湮灭,神族因决策失误而被祖神惩罚,尽数陷入沉睡。
自此以后,三界只有一个神明。
幽魂印魄感知稀薄的愿力借以星辰,让他的神力得以维系。
他无情无欲,守护天道轮转。
可他总在巡视三界时,驻足于少室山那片荒芜封印之前;总在路过人间街市时,对某个卖甜糕的摊位出神;总在夜深人静时,抚摸心口那道看不见的咒印,那里会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自己为什么再也不想执起归元剑,他看不得这剑上沾染刺目的鲜血。
于是他把他重锻了,分化成了无妄琴和之虚笛。
时间是良医吗,他不这么觉得。
第127章 魔煞(十五)
不过五年时间, 曾被封印千年的荒芜渊薮,终于透进了第一缕秩序的光。
这个魔主手段之雷霆,教众人心服口服。
她将溃散的妖族残部收编整训, 在废墟上建起镇幽司, 把狂暴的地脉魔息导入地下七十二处“洗炼池”, 经层层净化后, 化为滋养新生灵脉的温和阴气;叫妖族可以借助这些修炼魔族功法, 用以对抗灵力更精纯仙族。
后又在边界树起界碑林, 以自身精血为引,刻下笼罩整个九幽的守护大阵。
但这些都只是骨架。辛辞暮深知,真正的生机,需要更绵长、更深入的血肉来充盈。
于是便有了这座幽明学肆。
这是幽都中第一座正经的学肆,由几座相邻的石屋打通改建而成, 里面宽敞干净。
此刻, 最大的一间石屋内,约莫三四十个年纪不一的小妖端正坐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 小的才刚化形不久,头顶还顶着毛茸茸的耳朵或翘着尾巴,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石台上授课的先生。
先生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树妖, 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气质沉静, 与寻常妖族悍勇之气不同, 倒有几分儒雅。
他并非照本宣科,手中也无书卷,只是用平缓的声音讲述着。
“……古之善治者, 不独恃力强,亦重衡平。”树先生目光扫过台下稚嫩的脸,“今日,便与你们讲这个‘衡’字。”
“先听个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在静堂里清晰落地:
“北岭有林,林中有鹿,亦有狼。鹿食草,狼食鹿。初时狼少,鹿群繁盛,啃食草木无度,不过十载,林地秃了,溪流干了,鹿饿死无数。后来狼渐多,捕鹿,鹿群减,草木得以喘息,数年复绿,溪流再涌——鹿虽时丧狼口,族群却得绵延。”
“又十载,猎户入林,恶狼袭人,遂悬赏尽诛狼群。狼绝,鹿再无天敌,再次暴增,林地复秃,溪涸鹿饥,疫病横行……鹿群十不存一,整片山林,自此荒芜。”
故事不算曲折,底下却有小妖皱起了眉。
“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妖举手,“狼捕杀鹿,猎户杀狼,不是好事?怎的反倒让鹿都死了?”
树先生颔首:“问得好。狼食鹿,于鹿自是恶。可从外人来看,就轻易能给狼定下恶么?然又于整片山林,狼制鹿群之数,不令其逾草木生长之限——这便是衡。”
他转身,用石笔在粗砺板面上画了个简图:一边鹿,一边狼,中间一座山似的衡。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其序。强非永强,弱非恒弱。今日你为猎食者,若尽灭猎物,明日便成饿殍;今日你为草木,若无制衡,亦可能被他物所覆。”
“我辈修行,求的是超脱。但立身行事,须知衡之所在。”他声音沉了沉,“主上立九幽新规,禁无故屠戮,护弱小生灵——看似约束强者,实则是维九幽长久之衡。无此衡,强者互噬,弱者尽亡,九幽终成死地,何谈复兴?”
话落,堂中寂静。一些小妖眼中浮出懵懂的思索。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微微一暗。
两道身影已静立那儿,不知多久。
前方那人,玄衣墨发,容颜清绝,只负手站着,神色淡静。身侧的男子俊美则沉默的立在身侧,如影随形。
树先生早得了消息,见状也不惊,只停下讲述,朝门口拱手一礼。
辛辞暮略一颔首,仍静静听着,并无进去的意思。
堂外有侍从小步趋近,附在南烛耳边低语几句。
南烛面色微动,又很快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侍从急慌慌赶来,南烛再次打发应对。
辛辞暮察觉出古怪,只道:“什么事?”
“……底下一切些琐事罢了。”南烛声音平稳。
“九幽初立,治理一方本就是要做不停地捡芝麻的事。”她语气淡,却不容搪塞。
南烛默了默,终是开口:“有个女幽民来求情,坚称赢颉、咳,丁戌七十三并非奸细。”
“这是第一个消息。”辛辞暮背对着南烛,心中冷笑。
荒唐。
这九幽里竟有人为他奔走,还替他唤冤?
她倒成了那个夺人所好的恶主。
“是。”
“第二个呢?”
南烛躬身,声音低了下去:“宫里来报,说他……快不行了。”
……
赢颉是在神魂被撕碎的剧痛里醒来的。
尚未睁眼,那九十七次湮灭、九十八次消散、九十九次怀中化为虚无的触感,便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吞没。
每一次她死去的画面都清晰如昨日,归元剑刺入她胸膛的冰冷触感、她眼神里荒芜的释然、她最后那句“忘了我吧”……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
他以为这又是第一百次轮回的起点。
直到他嗅到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熟悉气息,混在苦涩的药味里,像绝望深渊里垂下的一线蛛丝。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疯狂地凝聚。
玄色的衣角,沉静的侧影,她就坐在身旁。窗外幽都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下颌的线条,真实得——
令人狂喜。
赢颉几乎是忘了呼吸,血液在耳中轰鸣。
是幻象吗?是回溯之力耗尽前,祖神赐予他最残忍的幻觉吗?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怕惊扰这片刻的虚妄。
可掌心下,衣料的温度是真的。那平稳的、细微的起伏……是她心跳的节奏。
她还活着。
这一次……她真真实实的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念头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瞬间引燃了他压抑百世的、近乎毁灭的狂潮。
理智的弦在万分之一刹那里崩断。
他的手腕和脚腕上扔缠着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噼里啪啦带起一阵响声。
他扑过去,用尽了濒死者全部的、扭曲的力气,将辛辞暮狠狠掼进怀里!
辛辞暮本想一掌拍开他,一如他当时对自己做的那样,可她却发现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栗。
他现在摆出这幅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子陡然僵住了。
只有赢颉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拥抱。
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是饿鬼扑向最后的祭品。
他把她按得那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骨骼轻微的抵抗,紧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对方胸腔的战鼓。
他的脸埋进她颈侧,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鼻腔里全是她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苦味。
赢颉把下颌抵在她微凉的发顶,他闭了闭眼,像是害怕这只是重伤后的另一场幻梦。
还好。不是梦。
他干燥开裂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还好你还活着。
还在就好。
千般算计、万种猜疑、濒死的寒意,在这一刻,都被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驱散了。只剩下这片失而复得的、令他呼吸都在颤抖的珍宝。
南烛在门口猛地踏前半步。
妖息逸散,察觉到不对他本打算见机出手。
辛辞暮在心中传音给南烛,暗示他屏退左右,包括他自己。
“此人已成废人,伤不了我,你放心罢。”
南烛沉默片刻,无奈领命。门扉轻阖,幽寂笼下。
辛辞暮最初的僵硬和抵触缓缓褪去。
她压低声音道:“……松开。”
听不出情绪,像一道清泉,蓦然浇醒了赢颉几乎失控的神智。
赢颉身体一颤,臂弯的力道倏地松懈,却没有完全放开。他微微退开些许,低头去看她的脸。
辛辞暮迎着他炽热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十分不自在。
毕竟以前还是小葱的时候,她从未感受过他这般目光。
是因为他有了她的心吗?难道她以前也会这么看他?
赢颉这才察觉到,如今自己不是身处冰冷的地牢里。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属于她的淡淡冷香,混杂着一丝药草苦涩。
四周陈设恢弘而幽暗,是魔族特有的诡丽风格。
于是他微微愣住。
辛辞暮难得耐心给他解答:“这是吾的寝宫。”
她退开与他的距离,彻底脱离了那个暧昧的怀抱,模样变得十分疏离,“幽魂印魄,告诉吾,它在哪?”
“……你确定,你要将它拿回去?”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辛辞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你此言何意?若不是为了幽魂印魄,吾根本不会管你,你生死自有其因果。一个阶下囚撑不过今夜,也不过是九幽多了一具尸首而已。”
赢颉心口那沉坠的预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笃信她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
因为她像是根本不知道幽魂印魄在哪,又是如何交到他手中的。
不过这样也好,所有痛苦他一个人全然记得就够了。
赢颉哑声道:“幽魂印魄既牵三界衡序,便不是你一人的所有物——魔主若要强取,是要为你的一己私欲,来换天道的公正么?”
“你如今神力尽失,经脉俱损,与废人无异。”她一字一顿,“这都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居然还在跟吾妄言公道?”
她重新转回目光,语气却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轻佻的、与他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意味。
“赢颉。”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既然你说吾为一己私欲强取幽魂印魄,乃天道不公——”
她顿了顿。
“那你隐姓埋名潜入九幽,是为哪桩公义?”
赢颉的睫毛猛地一颤,沉默在二人之间拉长。
“你若执意不肯说,也罢。”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
“那你便将这身衣裳脱了。”
赢颉:“……?”
赢颉怔住,眼里掠过清晰的错愕。
辛辞暮却像很满意他这瞬间的失态。
她的目的就是羞辱他。
她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如今的你,除了这幅尚算不错的皮囊,于吾而言,可谓毫无用途。”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虚虚划过他的衣襟,“既然如此,便留在这幽冥宫里,安安分分地……做吾的禁脔吧。”
这句话落下去,她心里那点被“女幽民求情”搅出来的刺痛才略微平复。
“禁脔?” 赢颉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哑,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与恍惚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怪异。
他紧紧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此刻冷艳疏离的表象,窥见内里真实的灵魂,“辛辞暮,你宫中……可还有别的禁脔?”
辛辞暮显然没料到他的关注点会落在此处,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面上浮现一丝被冒犯的冷嗤,旋即轻蔑道:“九幽之主,坐拥广厦,难道还会缺床伴么?”
赢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床伴?”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们……也配?”
“只要吾乐意,谁不配?”她垂眸,视线在他喉结、在他腕骨红痕处停了一瞬,像挑选待价而沽的器物,“你不是也在这其中?”
下一瞬,她忽然倾身。
她的唇贴过来时,带着药草苦涩里混出的冷香。
赢颉却偏开了头。
她的吻落空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点吐息,在他下颌处一擦而过。
“呵。”她低低一声,像在笑他方才那点可笑的占有欲,“看来是我在强人所难了。
辛辞暮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分明是在戏谑。
赢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别这样看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讨饶。
锁链轻响。
他俯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无躲闪,也再无克制。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方式,吻得又狠又急,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像要用齿尖与唇舌确认,确认她的存在,并覆盖掉所有臆想中他人留下的痕迹。
他撬开她的唇,碾磨,吮咬,吻得近乎气急败坏。
这一吻包含了他太多情绪。
珍视和濒临崩溃的恐慌并存。
辛辞暮虽然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她被他按在怀里,呼吸被夺走,却偏偏很受用。
魔息自她指尖缓缓漫开,甜腻的气息像网一样缠上来,故意不让他清醒得太快。
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向上游走,最终攀附住他紧绷的颈后。
指尖插入他汗湿的发根,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力道,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
赢颉身体猛地一僵。
共感被她打开,渴望被她放大,像电流从脊骨一路抽上来。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收紧,吻得更深,几乎要把那份被她戏弄的羞恼全数揉进她唇里。
而她的另一只手在这混乱中往下滑。
指尖沿着他染血的衣襟探入,触到滚烫的皮肤,慢条斯理地摸向他腰间的系带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说得上游刃有余。
赢颉灵台里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
他猛地止住,一把攥住了她正在解他衣带的手腕。
他低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泛着水光,甚至还沾着一点血丝,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探究与嘲弄。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上她微凉的肌肤,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声音碎得不成调:“他们……”
每个字都浸着卑微的恐慌:“也是这么伺候你的?”
第128章 魔煞(十六)
他勉励将自己的冲动压制下去。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
额头相抵, 发丝凌乱,肩背绷如满弓,腕间铁链随着压抑的颤抖窸窣作响。
她忽而笑了, 眸子弯成一道月牙。
“不知道。”她低声说, 语调缱绻却凉薄, “你若想知道, 不如自己去问问他们?”
赢颉的身形僵了僵, 目光里破碎的东西顷刻间被冰水浇灭。他猛地松开她, 向后撤开,仿佛被那话烫伤。
“你真是……变了。”
辛辞暮只是缓缓坐直,拢好衣襟,神态复原成一片无波的寒潭。“变?”她反问,眼睫都未抬, “神明沦为阶下囚, 不正是你最该参透的……因果轮回?”
她终于瞥向他,目光清冽,像在审度一件无关的死物, “你的情绪、猜忌、执念,连同你那跌落神坛的神格一样无用。”
“这世间已经容不下昔日的赢颉,也容不下过去的小葱。”
“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交出幽魂印魄——”
她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像是对赢颉的表现十分不满。
“以及, ”行至门口, 她回首,“取悦我。”
……
自那日后,辛辞暮把人随手丢去了后苑。
像是怕他被关疯了, 甚至大发慈悲的给了他自由放风的时间。
赢颉每日可得一个时辰,于这深殿僻院中独行。反正他神力枯涸如旱裂之川,已与凡人无异。
当南烛置疑辛辞暮的这个决策的时候,辛辞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他怎么逛呗,再怎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反倒是赢颉患得患失,既未囚他于暗牢,予他喘息之隙,不知是轻视,还是另有所图。
然神明沦落九幽为俘之事,不知仙族是从何处得知,不过几阵风的工夫,竟便刮遍了整个九重天。
仙族帝君压在一线天的仙兵,至此再不遮掩。云幡蔽日,战戟如林,借“护佑尊神、肃清邪秽”之名,檄文直指九幽,宣战之意昭然若揭。
帝君无疑是怕她的。他怕这九幽之主羽翼渐丰,更怕那困于幽冥的九天神明,窥破他暗藏的手段。
若那二人看穿了这借刀杀人的局,反倒同仇敌忾,合力同心起来,才是他真正的灭顶之灾。
此番不过是寻了个最堂皇的借口,欲将隐患与宿敌,一并摧折。
九幽境内气氛骤紧。妖族们为辛辞暮愤愤不平,更对这仙族又多了几分痛恨。
这群假仁假义的仙族,真是为了给他们发难什么谎都编得。
辛辞暮连日在森罗殿中议事,麾下妖将、往来信使络绎不绝。
声言要趁此机会反攻仙界,亦有老成者主张固守,以九幽地利消磨仙兵锐气。
她高坐于玄玉座上,听着各方争论,指节偶尔轻叩扶手,却不轻易表态。只那双幽深的眸子掠过殿外晦暗天色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其实她不想打仗。
她不想看到连天的战火,不想那些仙兵妖兵为了帝君的一己之私献祭生命。
此刻面对战事她只想采取被动防守的姿态。
一连数日,她见了数不清的人,批了如山积的文书,调兵遣将,布防巡界。忙得连合眼的时辰都需挤榨,自然也将那殿后小院中,按时放风的“禁脔”给抛诸了脑后。
直至这日深夜,亲卫于殿外低声禀报:“主上,那位……今日放风的时辰已过,却仍在院中站着,未曾回去。”
辛辞暮从舆图上抬起眼,静默片刻,方淡淡道:“随他去。”
……
就说这夜的两个时辰前,赢颉照例得了一个时辰的“放风”。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有个脑袋先探了进来——一撮嫩绿的叶尖,扎成小辫子,歪歪斜斜地杵在脑门上。
“丁戌七十三大人,”那小妖扯着细细的嗓子,小心翼翼地朝他行了个礼,“放风的时辰到了,小的来伺候您出门走走。”
赢颉点点头。
九幽无日,天色永远是化不开的靛青。他沿着碎石小径徐行,铁链曳地,泠泠作响。
身后三尺,跟着那颗圆滚滚的小洋葱。
那小洋葱跟得很紧,不远不近,恰好在他余光边缘。赢颉停,它也停;赢颉走,它也迈开细细的根须小跑着追。头顶那根嫩芽一颤一颤,像面过于招摇的旗。
它说叫葱白,后苑菜圃里长出来的,开了灵智没几年。
辛辞暮给他指的这颗“照顾”他的小妖,连名字都起得这么欠。
还美其名曰:照顾。
赢颉知道它每一夜会去森罗殿禀报。
他今日走了多少步,在树前站了多久,说了几句话,有没有和旁人说话。
这夜回廊转角处灯火明亮,空气里浮着淡淡脂粉香。
这味道他闻着不舒服,赢颉本欲绕开,但没曾想撞见了许多人。
檐下立着三五人,有的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姿态妖娆;有的正换下粗布麻衣,改披质地轻软、透着半遮半掩之美的玄纱。还有两人半倚石柱,互相整理着故意拉低的领口,露出大片精壮或清瘦的锁骨。
这些男子样貌各异——清俊的、艳丽的、冷淡如霜雪的、笑起来带点邪气的……真可谓一应俱全。
赢颉目光淡淡扫过。
“那些人,”他望向回廊那头仍隐约可见的衣香鬓影,“是做什么的?”
葱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
“哦,您说他们呀。”小洋葱的声音带上一丝理所当然,“是争宠的呀。”
赢颉垂眸:“……争宠?”
“是呀!”葱白晃着绿芽,“您刚来不知道,主上这些年收了好些人在宫里呢。有妖族各部进献的,有献媚的凡修,有归降的战将,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主上的寝宫里钻。主上博爱,长得顺眼的都留下了。光我数得出来的就有十几种款呢——”
他掰着根须如数家珍:“有清冷挂的,有艳丽挂的,有端庄挂的,有少年气的,有老辣稳重的……”
他顿了顿,瞥向校场方向,“还有那种,打着赤膊日日举石锁的,那个叫……”
“……英武?”赢颉替它接。
“对!英武款!”葱白用力点头,“他们说主上喜欢看人锻炼,所以每天卯时、申时都有人去校场举锁。今天这位来得晚了,还被旁人抢了风水宝地呢。”
赢颉默然。
不远处,校场方向又传来石锁顿地的沉重声响。
他问:“她、辞——魔主,常去看他们?”
“那倒没有。”葱白摇头,头顶绿芽跟着晃,“主上忙得很,十天半月也不来后苑一回。但来不来是一回事,在不在是另一回事嘛。”
它努力转述听来的大道理:“管事嬷嬷说,在宫里过日子,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万一哪天主上路过呢?万一主上多看了一眼呢?所以该梳妆的梳妆,该练功的练功,该学琴的学琴——不能松懈。”
赢颉又沉默了。
他抬起头,望向森罗殿的方向。
那殿宇隐在魔宫深处,只隐隐可见几点灯火。她就在那里,面对山积的文书、连天的战火,和一触即发的大战。
而这里——
他环顾四周。回廊深处仍有琴声隐约飘来,镜阁里仍有人对镜描眉,茶寮的香篆燃尽,很快又添上新的一炉。
赢颉轻蔑地嗤笑一声:“隔江犹唱后庭花……”
葱白:“丁戌七十三大人,你说什么?小的没听清。”
——糟。
赢颉嘴角微微一抽。失去神力之后,连这等自言自语都藏不住了。
“哦,我是说,”他忙不迭假笑,唇边勾起一抹标准的弧度,“外面要打仗了,他们不慌吗?”
葱白惊讶地揉了揉眼睛,这位大人……方才是在对他笑吗?
它入宫以来,只知道这位丁戌七十三大人是从主上寝宫里迁出来的,至于犯了什么事、从前是什么身份,一概不知。
管事嬷嬷只叮嘱“好生伺候,别多嘴”。
这大人也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少言寡语的很是瘆人。
比如眼前的这个笑——好虚假。
更瘆人了。
葱白打了个哆嗦。
它面上不敢显露,只恭敬拱手:“慌什么呀?主上在呢。”
赢颉垂眸看它。
这小洋葱圆滚滚一只,说话时根须还会微微踮起,像在努力拔高自己的海拔。
赢颉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开口:“你觉得……她喜欢他那样的?”
葱白愣住:“他?哪个他?”
赢颉没说话,下颌朝校场方向微微抬了抬。
葱白顺着看去——校场中央,那降将正将石锁举过头顶,肌肉贲张,汗珠顺着脊背沟壑滚落。
葱白挠了挠头顶嫩芽,认真思索:“主上的心思,我这种底下人怎敢揣度。”
它顿了顿,语气诚恳:“不过若是我——我是说,我若是主上,那定然是喜欢年轻、有力量、鲜活亮丽的躯壳呀。”
它偷觑赢颉一眼,嫩芽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偏了偏,嘴上却老老实实:“总不能喜欢那种,一把年纪、色衰而爱弛的罢?”
说完,它那根嫩芽竟又冷不丁朝赢颉的方向点了点。
像在挑衅。
赢颉:“……”
他维持着那个标准得可以入画的笑容,没有动。
但葱白莫名觉得周遭空气冷了几度。
它缩了缩小脖子,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位大人看着也就百来岁出头的样子,应当……不在“一把年纪”范畴里吧?
赢颉垂下眼睫,将袖口抚平。
——色衰爱弛。
——一把年纪。
他活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万年?数万年?还是从天地初开、星辰始凝时,他便已端坐九天?
万载春秋于他不过转瞬。可那又如何。
这里无人知晓。
在这里,他只是丁戌七十三,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阶下囚。
与校场上那个举石锁的降将,并无分别。
——甚至不如。
葱白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话扎了哪尊菩萨的心,还在絮絮叨叨:“不过话说回来,主上想要什么样的小郎君没有?要清冷挂的,有。要艳丽挂的,有。要妖族仙族的,但凡她哪天想充盈后苑了,想被她挑的人能从九幽排到一线天去。”
它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他眸子一亮:“对了,您听说没?那仙族开战的鬼由头是什么?”
“什么?”赢颉脸上又堆了一个笑。
“仙族人竟拿咱们主上绑了神族藏起来当借口,要开战呢!”它摇头晃脑,语气天真,“也不知道那被绑的神族是个什么人物。听说活了上万岁——啧啧,上万岁,不得成个糟老头子了?主上绑他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会不会有老人味?”
赢颉的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葱白浑然未觉,还在继续:“不过我觉得吧,主上真喜欢的,还得是南烛大人那种……妖孽俊美!您是没见过南烛大人那张脸、那身段,后苑这些人看他那眼神,啧啧,妒火中烧!”
它压低声音,活像在分享什么机密:“有些人偷偷学南烛大人穿衣,学他说话,还有学他练肌肉的——喏,那边那位,您瞧他今日那身玄色劲装,腰封收那么紧,不就是学的南烛大人?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它摇头晃脑:“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南烛大人日日陪在主上身边,那叫近水楼台。后苑这些人再折腾,主上也难瞧见呀。”
“葱白。”
“你说,她把我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赢颉的声音骤然变冷,葱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是知道这位丁戌七十三大人是从主上寝宫里出来的,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跟了正宫呢。
看他这副模样,葱白猜猜,应该是叫呷醋来的。
看来他也没跟对主子啊——
作者有话说:葱白:正宫模样,妾室做派
第129章 魔煞(十七)
殿中很静。
舆图仍摊在案上, 墨迹新添了几道防线的勾勒。烛火燃得久了,焰心泛出幽微的青,将满殿器物都镀上一层倦意。
辛辞暮睡着了。
她单手支颐, 另一只手还压着一封未批的急报, 玄色外袍披在肩头, 衣襟松松垂着, 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 上面戴着一个银镯。
赢颉立在殿中央, 看着那只银镯,竟有几分庆幸。
还好她一直没取下来。
他以断尘锁为引,化魂体穿行两界。那本用于对抗共感、隔绝她情绪的神器,不曾想有朝一日,竟成了他来到森罗殿的门钥。
后苑里被葱白挑起的酸火、恼意、那一点近乎幼稚的占有欲, 在这一盏孤灯下忽然哑了声。
她睡着的样子不带半分魔主的威压, 温温软软,和记忆中在星影涧小憩的她并无不同。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知吃了多少苦。
从人人可欺的小葱, 到囚神抗天的九幽之主。
她是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因归念引带来的共感,他知道她先前经历了什么,知道那些痛楚是怎样一寸一寸刻进骨血。
从前的他没有心, 只能将这些情绪拆散成冷冰冰的记忆, 如今全都回旋着扎回自己身上。
他忍不住走近了两步, 停在她身侧, 低头去看她鬓边那缕散发。
他抬手。
指尖悬在她发侧,想替她把那缕发别回耳后。
魂体本该触不到——可他仍旧想试一试,像溺水者明知抓不住, 也要去够那根垂下来的绳结。
就在他指尖将要落下的那一瞬——
辛辞暮的眼睫忽然一抖。
她骤然睁眼。
那双眼一开,殿内的灯火像被她生生压低了半寸。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线冷冽的清醒。
赢颉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立刻起身,只仍支着下颌,眼神慢慢落在他身上,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目光里面满是打量。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声音微哑,带着没睡够的倦意,“怎么,想通了?”
他收回手,“我在这儿,你不意外?”
辛辞暮唇角极淡地一挑:“你以为你用琼光环出来,我会察觉不到?”
“所以,”她轻轻吐字,“想通了没有?”
就是因为想不通,他才要过来的。
但这些话他不会宣之于口:“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
“现在你看到了。”
“不回去?”她抱臂睨着他。
殿内一时静得过分。烛芯轻轻噼啪,像在替谁咽下未出口的言语。
赢颉站在那一线昏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魂体本该无声无息,却偏偏连呼吸都像带着重量。
他明明有千言万语。
要问她对眼下之局可有把握、问她为何一直没摘琼光环、问她是否当真把他与那些后苑之人同列、更想问一句他明知答案的——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可这些都太像乞讨。
他一向不屑。
于是他把所有翻涌的东西狠狠压下去,压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拧在舌尖。
最后竟出口成了极寻常的一句,寻常得近乎可笑:“明日……要不要一起用晚膳?”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辛辞暮也没立刻答,她懒懒靠回椅背,姿态从容:“明晚我有要事。”
“那后日呢?”他抬眸,又固执地追问,“后日晚膳,总该空得出。”
辛辞暮终于轻轻笑了一下:“看我心情。”
……
翌日。
更深露重,夜风穿过三十六洞天北麓的幽谷,拂动司灵洞小院檐下的铜铃,泠泠作响。月色被层峦叠嶂筛过,落到院中时已稀薄如水,只在石案上铺开一小片银白的霜。
辛辞暮着玄青劲装而来,慢慢从虚影中踏出,她将气息敛入骨血,几与山间夜雾融为一体。
姬鹤霓背身立在石案前,手中捻着一枝未开的寒梅,正对着月色端详。听见那几乎不可辨的脚步,她并未回头,只淡声道:“想不到你真的有法子能悄无声息地闯到此地。”
顿了顿,“就是晚了些。”
“路上遇了两拨巡值,绕了些路。”辛辞暮停在院中央,打量了一圈四周。
姬鹤霓这才转过身来。她今日未施粉黛,面容在星辉下显得有些苍白,目光落在辛辞暮脸上时,却骤然一凝——那眼神并非全然陌生,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们……是否曾在别处见过?”姬鹤霓蹙眉,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
“很早就见过了。”
辛辞暮并未回避,只抬眼,目光澄澈:“北岭的灵蛇,是吾。岱渊宗的庄杳,是吾。曾在司星阁以废灵根之身苟延残喘、受尽耻笑的仙子小葱,也是吾。如今的九幽魔主,亦是吾。”
姬鹤霓怔怔望着她,眼中波澜翻涌。
北岭的灵蛇、曾被她当做炮灰栽赃陷害过的小葱灵与眼前这位统御九幽、囚神抗天的魔主……竟是同一人?
“你……”姬鹤霓喉间动了动,竟一时失语。
“九幽魔主。”她第一次直视她的新身份,“你今日来,不是叙旧的,对吗?”
“吾是来找你揭开真相的。”辛辞暮直视她,“你父帝这些年所作所为,你应该都知道。”
姬鹤霓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近乎灼人的光亮。
辛辞暮继续道:“灵脉为何枯竭?星辰为何黯淡?赢颉的神格为何动摇?”
姬鹤霓:“你既然敢来逼问我,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你如此贸然来找我,就不怕我将你告发,命仙族的人将你伏诛吗?”
辛辞暮:“你没有立场……”
“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这片天地太好,有人想众生怨怼、愿力枯竭,才能一步步蚕食神权,窃取天光?”
辛辞暮顿了顿,又道,“但这些都只是吾的猜测但不是事情的全貌吧。”
姬鹤霓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石上映出一道虚影:“他命我想办法偷取璇玑露,以星辰本源换骨洗髓,妄想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神位。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万灵困苦,是三界失衡。他选择让我去做,是觉得我卑贱,更笃信我做下这些事后会成为他的同谋,永不敢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辛辞暮:“你明知他所为是大逆不道之举,为何要去做?”
她缓缓道:“我母妃被他关在金笼里,他给我母妃下了禁咒。我若不听他的,我母妃会死。我们再怎么想挽回妖族的境地,也不过是徒劳。”
“你以为我想替他做事?你以为我愿意成为他棋盘上的卒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能如何?我再恨他,他也是我生身之父;我再想救母妃,也不过是个在云阙天宫里没有一席之地的半妖帝姬。”
她抬眸,直视辛辞暮,眼中第一次露出毫无伪饰的锋芒:“赤霞背后的人是我。栽赃陷害于你,也是我的授意。”
她停顿片刻:“如何,你要同我清算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辛辞暮向前一步,离姬鹤霓只有三尺之遥。
“吾不会记恨你。反倒那开阳手上有刘娘子和许多无辜妖族的血,吾要他以命偿命。”她说,“你若将功折罪,我们反倒能成同路人。”
姬鹤霓乍惊:“你要我怎么做?”
辛辞暮眼睛里仿若有熊熊焰火燃起:“你可想过要揭发他?”
“那可能要找一个人。”她低声道。
……
风过檐铃,泠泠两声,像有人在夜色里轻轻叩门。
参商抬步入院时,先见到的是姬鹤霓。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露出一点讶色,那点讶色里带着几分警惕,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符篆上只写故人在此,他便毫无迟疑的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学会了不被任何字句牵动,可当真踏到院门槛前,还是生出一瞬不合时宜的期待。
是姬鹤霓借她名头把他算计来的,自己想见的人不在这儿。
“你叫我过来,所为何事?”他走进廊下,语气淡淡。
孰料走到廊下,才得见那道玄青劲装的身影立在月色薄处。
少女脊背笔直,望向他的眼神冷静到近乎疏离,却偏偏在那一瞬,叫他胸腔里压了千千万万回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她真的在这!
还好他来了,他压抑住心中的狂喜。
天机推演千万回,参商最先学会的便是克制:不动声色,不露破绽,不让任何一丝情绪扰乱星轨的走向。
可这一眼落定,他仍旧乱了阵脚。
加快步子来到辛辞暮身前,他喉喉头一动,向她伸手。
“小葱。”字音落地的刹那,他便知自己失态了。
孰料,那人竟退了半步。
不过半步而已,却把所有可能的靠近都隔断了。
“参商星君怕是认错人了。”辛辞暮出言,在刻意和他划清界限。
参商的眼睫轻轻一垂,遮住眸底倏然翻涌的光。
他想自己利用她的事情已经被她猜中了个大概。
剥她魔魂,塑她仙身、毁她灵根、封她灵息、对她的每一次挣扎都视若无睹,只为了激发她对仙族帝脉的恨意。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眼里没有旧日的温软,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你是谁,与我何干。
参商胸腔里那点温热,像被夜风轻轻一掐,竟生出一点荒唐的疼。
他并未抬头去看姬鹤霓,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她百年前费劲心思把南栖和云怀忱凑在一起,想不到竟成了歪打正着。
此刻的参商倒显得有些碍眼了起来。
果然,姬鹤霓开口,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星君莫要太自作多情了。魔主如今忙得很,为了那位神尊就连与仙族开战都在所不惜,哪有闲情雅致跑到苍溟辖地来听你叙旧?”
言外之意,你算哪根葱。
她这话似真似假,偏偏每个字都直戳别人痛处。
“殿下贵为帝姬,说话怎么也要放尊重些,如今阴阳怪气的是何意味?你把人引来此处,是要借苍溟辖地生事?你可知——”
青瑶的声音从院侧响起,姬鹤霓这才注意到参商屁股后面竟还跟过来了一个人,她赶忙打断。
“哟,参商星君很不信任我嘛,赴约竟还带个外人来。”姬鹤霓撇撇嘴。
参商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仍停在辛辞暮身上。
“如今我与仙族帝君已势同水火,想来已然合了星君之意。”辛辞暮不想浪费时间,直奔正题,“既然目标一致,参商星君不必言他——我知道你的晦昼能窥因照果,那我想看。”
参商:“原来这便是你喊我来的缘由……你既用的上我,我自会相助。”
青瑶脸色一变,几乎脱口而出:“不可!”
她一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参商身上,声音里终于带了急意:“晦昼窥因照果,动的是命线。你如今……”
辛辞暮的眼神冷下来,她看着青瑶:“五年前你借刘娘子把吾引去一线天,怎么不觉得自己在干扰命线,让吾成为九幽魔主,对抗仙族,不正是你们的筹谋?”
青瑶一滞,唇色微白,却仍咬着牙:“那不一样——”
她话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劝不动参商,便转而看向辛辞暮,急促得几乎失了仪态:“你以为万年前没人推演过吗?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早就试过!”
“哪里不一样?”姬鹤霓在一旁轻轻一笑,笑声薄凉,“他看不见,不代表魔主看不见。仙族窥不了神魔前尘,更窥不了她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
辛辞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
是的,别人不知,可她记得。
罚洞里,并蒂芙蓉的遗魄枯槁如灰。她握住枝干的一瞬,坠入了那一生——女帝立于风雪之巅,执念不散,芙蓉花开又谢,千年不肯回头。
梨花镇,风栖槐下。她的血流进树根,带着体温与心跳,也带着一瞬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槐树把一切还给她,道士的火光、少女的眼泪。
那不是天机,是执念未散的残响。
是芙蓉仙的千年不悔,是风槐的一念成枯,是北岭雪原上无数妖族临死前望向故土的那一眼。
辛辞暮抬起眼,看向青瑶:“……是。”
“你们看不见。”她顿了顿,“但我能。”
青瑶一怔。
参商终于抬手。
他掌心摊开,晦昼浮起,星盘纹路在夜色里慢慢亮起。
青瑶紧盯着他,声音发紧:“星君——”
“无妨。”
他微微侧目:“试试也好,开阳的野心也不只在魔主一人。今日他借神尊开战,明日便能借别的名头把妖族一并吞下。若不揭开这层皮,妖族迟早要步魔族的后尘。”
姬鹤霓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再插话,只往旁退开半步,把院中空处让出来
参商袖袍微拂,他抬掌送出晦昼,晦昼高高悬于院子半空,他双手掐诀,注入灵力。
细密的光线沿着盘沿游走,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参商抬指,轻轻一点,晦昼便应声旋转,星轨在盘面铺开,光线交织成网。
月光被压暗,铜铃的声响也像被什么吞没,只余下一片深而静的空白。
他望着那片光网,喉间滚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意。
若她当真看清全貌,便再也不会回头。
可他还是抬了抬眼,对她道:“进去吧。”
辛辞暮踏入阵法。
第130章 魔煞(十八)
耳边先是静得出奇。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汇成一条狭长的廊道,尽头是一座熟悉而陌生的高台——九重天之上的天枢殿。白玉铺地,云雾环绕, 天幕澄澈, 星河尽在俯瞰之中。
阶下跪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着绣日霞衣, 眉目俊朗, 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阴翳。
那是开阳。
还只是仙族帝子, 尚未承袭帝位的开阳。
阶上坐着一个女子, 金冠绛衣,容色威严,眼神里却带着久积不散的疲倦。
应当是彼时的帝君,姬桓。
辛辞暮站在廊道边缘,像被晦昼强迫按在一方视窗前, 只能默默旁观。
开阳抬起头, 眼中有不平之色:“母帝偏袒祈休,儿臣无话可说。可他不过凡躯飞升,何德何能, 得母神倾囊相授?为何那星轨推衍之术我就不能习得?”
玉阶一侧,祈休半跪在旁。
那是个出身凡间、后被姬桓重用的飞升仙者,眉宇透着书卷气,却在周遭仙族正统的目光下, 显出一种如履薄冰的拘谨。他垂下羽睫, 缄默如石。
话未说完, 便被姬桓厉声斥断:“住口!你心念污浊, 六根未净,还敢妄议天道所选?”
“六根未净”四字落地时,空气仿若凝固。
辛辞暮隔着晦昼光幕, 看见这句不经意的气话坠进少年开阳的心底——撕开了一条细缝。
姬桓站起身,衣袖垂落如瀑:“去无尽处自省。悟不透,就别回到本君面前来。”
画面猛地一换。
云海裂开,一方幽黑的深渊横陈天际。
无尽处是九重天的背面,是诸神封印天地恶念之所。传说那里无日无月,只有永恒的昏暝,和无穷无尽的恶灵。
开阳被带到了这样的地方。
他立在无尽处边缘,身后一圈禁制只是象征性地扣在虚空里,值守的天兵很快退下——这里本就无路可去。
辛辞暮俯瞰那道裂痕。
晦昼的光线顺着裂隙倾泻而下,照亮渊底无数纠缠的影子。
这些影子不是寻常鬼灵,而是被封镇于此的极恶之念。那些恶念来自三界过往的种种极恶:屠戮、凌虐、弑亲……
所有被天界清理的污秽,连魔族都处理不了的恶,都被抽丝剥茧,堆压在无尽处。
而开阳,被丢在这口“井”边,独自悟道。
姬桓的本意是想叫开阳借这些恶灵看清自己的恶,继而摒弃,却没想一语成谶。
最初几日,他只是按母命盘膝而坐,强逼自己静心,以为这不过是姬桓一贯的严厉。他可是堂堂帝子,下一任帝君,怎可处理不了自己的恶念?
直到某一刻——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深渊最底处悄然钻出,在他脚踝上轻轻盘了一圈。
晦昼将画面推得更近。
那一点黑烟里,是无数扭曲的影与声,细碎却层层叠叠——有被族人抛弃的怨,有被神明诛杀的恨,有在公正裁决之下不甘死去的愤怒。
那些恶念无孔不入,在他耳边低语,在他心底扎根。它们认得他——认得他身为帝子的骄矜,认得他对母帝的不满,认得他对祈休的嫉恨。
“你也被抛下了,你何错之有!”
“你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对不对?”
“我好心疼你啊,分明是那个人的错!他抢了你位置!若你有力量,何必屈居人下?”
开阳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命名那些他见不得光的思绪。
辛辞暮静静看着。
晦昼并不插手,只让她一点点看那缕黑烟如何顺着少年心中早有的裂痕,一寸一寸渗透进去,把孤独、妒意、委屈,全都抽出来,拧成可以驱动的东西。
无尽处底部的封印在那一刻抖了一下。
被镇压的恶灵开始躁动,巨大的影在深渊之下翻涌,像一头被唤醒的兽,缓缓睁开眼睛。
他从无尽处回来那天,母帝没有来接他。
祈休站在殿门边,朝他伸过手:“殿下,您。……”开阳没搭理。
他越过祈休,走进天枢殿。
身后那缕黑烟,已经彻底融进他的影子里。
……
画面骤然一转。
天色暗下来,魔界浮现。
九幽天幕压得极低,云层沉重,电光在其中无声奔走。整片界域像罩在一只翻覆过来的铁钟里,沉郁得令人窒息。
魔王立于王座之前,眉心紧拢。
殿外阴风嚎叫,街巷紊乱,诸多魔族臣民情绪焦躁,争斗频仍;无数恶念在九幽上空盘旋,层层叠叠,好似迟迟找不到落脚之处。
本该被分流给下界众生的恶意,那些与生俱来的贪嗔痴与片刻迷失、此刻统统被拦截回涌,全堆在了九幽上空。
辛辞暮看见,来自无尽处的恶念如潮涌出,尽数奔向九幽。
九幽的天,就这样被压得濒临崩裂。
魔王抬头,望着那层几乎要塌的穹顶,清醒的审视。
“若再如此,先混乱的不是下界,而是吾的魔域。”
他伸手点向自己眉心,幽魂印魄缓缓亮起。
这是祖神赐予他们的命脉,是他们魔族的根。
辛辞暮胸口猛地一紧,原来这便是幽魂印魄。
那她们魔族的至宝,是魔族最后的底牌。
印魄开启的刹那,恶念如潮水倒灌。
所有被挤压在九幽的恶意,像被找到宣泄口,蜂拥钻入魔王躯体。血管一条条浮出皮肤,眼白被墨色浸透,指骨因忍耐而泛白。
辛辞暮几乎能在晦昼之外,隔空感到那一身痛。
将本该由三界分担的恶意,全数揽到她父王一人身上。
痛到极处,反而安静。
魔王仍站在原地,背影依旧挺拔:“若是梳理不好恶念,叫族人犯下罪愆,是吾无能。若要付出代价,也该由我先付。”
九幽的天,在这一刻暂且稳住。
代价是魔王的神识遭幽魂印魄反噬,血肉与污秽纠缠在一起,自我与阴影的界线一点点被模糊。
魔王封锁消息太严,更有人看不见更大的危机,只看得见自己咫尺的机会。
更有些王戚想借此上位。
晦昼冷冷把一幕幕细枝末节摊给辛辞暮看:看她的二叔如何暗中笼络人心,如何在细小政令上掣肘王令,如何一步步,将“魔族之乱”的因由往那位日渐失控的魔王身上推,更把这些消息暗暗传递给仙族。
那时的魔域,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
星光再次扭曲。
视线被抛出九幽,返回九重天另一隅。
同一时刻,九重天上,有人窥见了这一切。
祈休站在观星台上,指尖星轨流转,面色一分分苍白下去。
他窥见了那道隐秘的裂缝。他看清了魔族所谓“滋事”的背后,是一双来自云端之上的推手。若不及时止损,三界必将沦为这一场疯狂博弈的祭品。
他开始暗中收容逃亡的无辜魔民,将他们匿于下界人迹罕至之处。
同时,他仍在推衍星轨,试图验证自己想猜测。
祈休抬手,观测这条星轨如何矫正,却发觉那道轨迹每每刚刚成形,便会被某种霸道的力量抹去,改写成更加符合天曹说法的模样。
恶灵自魔界起,魔族为祸苍生,三界动荡,帝君震怒,神明执剑清扫。
可他不知道,开阳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他唇边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祁休。”他缓步走出阴影,语气温和,“星象可是有变?”
祈休转身,正要开口,视线与那双眼一对上,心底忽然一凉。
那些藏在星轨里的篡改痕迹,那无尽处翻出的恶灵,那些过于巧合的节点,在这一刻串成了一句话——是你。
开阳似笑非笑:“你总爱多想。有些因果,未必需要查得太清楚。”
画面一晃。
开阳联合九幽的亲王一起给祁休做了勾结的假证。
再加他的确藏匿了魔民于下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天枢殿内,杀气盈野。
祈休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中央,浑身血迹斑驳,玄铁枷锁在寂静的大殿内发出刺耳的冷响。帝座之上,姬桓神情漠然;殿阶两侧,众仙有的垂泪伪善,有的冷眼旁观。
更远处,同样被押跪在殿中的、祈休的父母与族中亲眷,他们衣衫凌乱,发冠尽落,老者背脊佝偻,妇人肩头发抖,孩童被人按着不许抬头。
毕竟当年祈休飞升得帝君器重,亲族得以沾光随其登临九天,如今他一朝被定罪,这份“恩泽”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连带的祸端。
帝君姬桓声音平缓,却压得众人齐齐垂首:“祈休勾连魔界,试图篡改星轨,颠倒黑白,乱我天曹,其罪当诛。”
彼时的参商还叫祁商,他生得一双极漂亮的眼,承袭了父亲的儒雅,却因年少成才而透着几分骨子里的矜贵。他是天阶院最璀璨的星,本该有着光风霁月的未来。
他端端正正跪在祁休身侧,叫人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在席间有人感慨这父子一对天纵奇才将就此陨落的时候。
一柄清光缭绕的剑被按在祁商的掌心。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大义灭亲,是你唯一的出路。”
辛辞暮看见,那低语并非出自姬桓,而是站在帝阶侧下的帝子开阳。
开阳眼底隐着快意。
晦昼里的星光刺痛了辛辞暮的眼。
祁商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他红着眼看向祈休,目中有愤、有恨、有绝望——更多的,是被道义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祈休抬眼看向祁商。
那一眼安静,似乎把所有埋怨都压回心底,只剩一个无声的嘱托——活下去。
随后,他闭上了眼。
剑光落下。
星盘晦昼在这一刻裂出一道极细的纹痕。
“祁商大义灭亲,推衍之术还更胜其父一筹,未来的司天阁能有你,是三界之幸啊。”
祁商缓缓低头,看见自己修长的手掌与的指缝里尽是父亲的血。温热黏腻,顺着掌纹一点点往下淌,染红袖口。
少年泣不成声,双手的颤抖叫他如何都压制不住。
……
概因恶念滋扰,九重天上的仙族一个个也难免受其影响,仙仙之间也戾气衡生。
天枢殿上祁商弑父一事,在九重天不过传了几日,便生出千百个版本。
有人在仙宫回廊压低声音笑:“为了上位,连亲父都能杀,真是天生的狠骨头。”
也有人冷声道:“祁休包藏魔族,本就黑白不分。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样的孽子,也不稀奇。”
再狠几句的,则直言:“下界贱民而已,得了仙职也洗不干骨子里的脏东西。”
污言秽耳。于是少年祁商将自己关在天阶院的寝房里,一关就是数月。
少年祁商坐在案侧,指尖星光流转,映在他侧脸上,勾出凌厉的轮廓。
他眉心紧蹙,眼底血丝密布,整个人因长夜不眠而显出几分近乎偏执的冷白。
父亲的灵器晦昼交到了他手中,他日日都在房内失魂落魄的描摹上面的刻痕,直到指尖磨破,也浑然不觉。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并没有人敢拦。
开阳穿着宽袖宫衣,只着素金束带,像是刻意低调,灯火映在他眼里,泛着温温的光。
“阿商。”他走近几步,声音很是温柔,“数月闭门不出,连帝君的问候都不予理睬,这像话么。”
他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淡淡道:“帝子深夜来此,是为安慰?”
开阳笑笑:“你闭门多日,本帝子心中挂念。”
他声音干涩,却仍旧端直:“小仙无碍。”
开阳缓步走进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晦昼上。
“你父亲死前,可有怨你?”
开阳叹了口气,好似真在心疼他:“你父亲之罪,非你所愿,你不过是奉天律行事。母帝也念你忠诚,才有今日的宽宥。外头那些闲嘴,你何必放在心上。”
他抬手,想拍一拍祁商的肩。
祁商侧了侧身,躲开。
开阳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你和你父亲很像。”
祁商指节骤然收紧。“殿下若来,是为安慰,小仙心领。”他低声,“若为旁事,还请明言。”
他不再绕圈子,顺势在晦昼旁坐下,指尖轻敲盘缘:“阿商,你如今是九天之下唯一能行这星轨推衍之术的人了,你不应该随你的亲族一起杯你父亲犯下的错事连累。如今三界将乱,若有人能执掌大局、压住这场混乱,你觉得,会是谁?”
祁商没答。
“若是我呢?”开阳似笑非笑,“我若执天枢,成三界之主,可好?”
祁商这才转头看他。
少年眼底那股锋芒,在经历这一场血案后不但没灭,反而像被火淬过,更艳了一层。
“殿下问错人了。”他道,“若是推衍苍生,那便是祁商之责,祁商有义务为苍生推衍——可问鼎三界是殿下之心。让我替你算;这是大逆,谋天之罪。祁商担不起。”
开阳笑意一点点收了。
“担不起?”他慢慢重复一遍,忽而俯下身,拽起祁商的头发,逼他抬头,“你父亲不过一个来自下界的寒门飞升者!若非母帝恩赏,早该在战乱里死去。你又算什么?一根被捡上天来的贱草,也配跟本帝子谈论天道?”
祁商被迫与那双眼对视。
头皮拽得生疼,他却生生挺直了背脊。明明坐在地上,眼神却没有半分低过对方半寸。
“我出身是低贱。”他点头,“是以更不配窥天改命。殿下要问,我只能答这一句。”
开阳目光一冷,松开手,站起身来:“很好。”
他抬掌一挥。
门外天刑宫的执事应声而入,他们手中的提箱里更收纳着各种折磨人的器具。
他们刚一靠近,晦昼上的星光便像被掐住咽喉,哑然熄灭了半圈。
“他执意为他那罪父说情,还要步其后尘。他不听本帝子好言相劝也罢,你们待他不用手软。”
祁商的双臂被反剪,锁链“咔哒”扣上骨节。雷鞭落在他肩头时,他整个人一震,背脊弓起,眼前一片白光。
第一鞭,皮开肉绽,白衣被抽裂一条长口子,血从里头涌出来。
开阳站在一侧,居高临下:“你父亲一心求天数平衡,到头来如何?被你这一剑送走。你血里本就带着背逆,今日又装什么清高?”
第二鞭抽在同一处伤口。电光顺着脊椎窜进脑后,祁商咬紧牙,唇角却仍扯出一点笑意,笑得有点疯:“殿下这是……怕我不肯替你算,还是怕我算出来,你终究不配当这仙族帝君?”
开阳眼神一凛,咬牙切齿:“把他的手指给我废了,他不是推衍之术第一吗?那我要他再也执不起星盘!”
银钉扎入指缝,挑开指甲根部。祁商肩背猛地绷紧,喉间闷出一声压到极低的喘息,额上冷汗瞬间淌下。
第二枚。
第三枚。
痛并非单纯的皮肉之苦,钉上的禁纹顺着经脉逆行,直抵神魂。
他眼前瞬间发白,额角青筋暴起,血顺着指尖滴在白玉地上。
开阳看着他。“你若愿算,本帝子便让他们停下。”
祁商抬眼:“小仙……不算。”
开阳的脸色彻底沉下去,示意身边人继续行刑:“别停。”
话音未落,雷光再落。
这一回,他终于失控地闷哼一声。
神魂被撕裂般的疼。
记忆被反复掀开。
刑台、剑光、祈休闭眼的瞬间——“活下去”。
是父亲在对他说。
可活着有什么用?
不如就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爬上来,他却生生压下去——他若死了,岂不坐实了父亲的罪名……
他不信父亲当真是那般是非不分之人。
“……小仙算。”
少年抬起头,血水顺着下颌滴在白玉地上,星光映在那滩血里,竟照出一点冷硬的光。
开阳退后一步,吩咐执事松开对祁商的刑锁,一并退下。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祁商唤动晦昼,他十根手指尚有三根未伤,血淌满掌心。
他用掌根撑住盘面,动唇吟唱。
虽见星盘亮起,可九重天的云海在这一刻无风自动。
他用的是自己的寿数——以自身星命替开阳推演。
经脉里每流过一寸星火,等到他指尖最后一点光熄灭,殿内的少年已像被硬生生拔去了几分年岁,身量变高,眼底却多了一圈青灰。
开阳眸中闪过一丝震动:“如何?”
祁商喘了两口,这才开口,声音低哑:“殿下将有大运,位高权重,近乎一人之下。”
开阳眸光一亮:“好啊!本帝子就知道,三界之主就该是本帝子!”
祁商却慢慢抬起眼,看着他每一丝期待:“但天命所归……不在你身上。”
开阳的笑僵在唇边:“你说什么?”
“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祁商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再多看几眼,涉及帝子未来的因果,恐怕会累及帝子,小仙一人牺牲不足为惜,但帝子金尊玉贵——小仙不敢乱谋。”
开阳盯着他,目光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来回剐了许久。
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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