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驯养指南 > 110-120
    第111章 旧梦(二十三)


    “我让人告诉他, 那印信里藏着一本账册。”萧紫山慢悠悠地走近一步,语气里满是恶意的餍足,“记载着过去三年, 从北岭、东荒、西海运送过来的妖灵, 一共三百七十四只。每一只的去处, 都写得清清楚楚—送到丹极峰, 炼成固元丹。”


    “他不是说‘妖也有灵’吗?他不是想帮妖族说话吗?”


    石壁上的烛火摇曳, 将萧紫山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忽大忽小:“那我想就他想查明的公道和他的骄傲一起,被碾入尘泥!”


    他忽然凑近,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所以……你也来和我一起期待一下接下来的好戏吧。”


    庄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铁锈味:“你们想做什么?”


    萧紫山忽然用扇骨挑起她一缕发丝, “云怀忱此刻正在被引去飞升阵的路上。”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耳后, “路上会有我们豢养的、结交的妖族拦他。”


    庄杳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


    “拦他的妖暂时不会取他性命,只会告诉他……”萧紫山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像碎冰碴子掉进深潭,“你被困在丹极峰,随时可能……为爱殉情。”


    庄杳的呼吸骤然滞在喉间,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可他心里有你啊。”萧紫山用扇尖戳了戳自己心口,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你最大的用处。”


    他道:“只要他肯跪下, 自废修为求你平安——”


    折扇“唰”地展开, 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细小阴毒的眼睛:“他就再也不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了。”


    庄杳感到自己的里衣都被冷汗打湿。


    “庄姑娘,你只需在这儿等着。”萧紫山忽然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 “等他赶来救你——”


    庄杳想躲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疼得庄杳倒吸冷气,“他就废了。”


    折扇再次合拢时,他的指节在烛火里泛着青白:“等他成了废人,你们便能下山成亲,做对凡世夫妻。”


    他贴近她的面颊,呼出酸腐难闻味道,“这难道不比做什么宗门贵人强?”


    庄杳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见他盯着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爹娘死在水涝里,我头回见他时,他浑身泡得发白,像条濒死的鱼。”


    “按理说……”他用扇尖戳破石壁上的水珠,水珠顺着扇骨滚落,“这样的人,该被我踩在泥里才对。”


    烛火突然爆出火星,在他眼底炸开幽蓝的光:“可偏偏,他什么都比我好。”


    “修为拔尖,悟性奇高,掌门护着他,师叔们宠着他……”他忽然用扇面狠狠拍在石壁上,震得烛台摇晃。


    “他若沉默,就是风骨。”他的指尖顺着扇骨慢慢摩挲,“我若沉默,就是心虚……”


    “他若执拗,是道心坚定。”他狞笑一声,“我若执拗,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庄杳胃里泛起恶心,喉间涌上酸水。


    “凭什么同样一句话,他说出来是金口玉言,”他仍旧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发红的眼睛,“我说出来,就是放肆妄为!”


    庄杳的下巴都被他掐红了,烛火在他瞳孔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嫉妒与疯狂。


    “你以为他现在光鲜亮丽?”他忽然松开手,折扇“唰”地指向丹极峰方向,“他不过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种。”


    “可凭什么?”他突然将折扇摔在地上,木质扇骨在潮湿的地面发出闷响,“凭什么他能一步登天,我却只能仰着头看?”


    庄杳看着他像头困兽般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困顿而低哑的嘶吼:“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所以,他合该从那高位上狠狠摔下来。”他重重拍在石桌上。震颤之下,烛台翻倒,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终是被黑暗吞没,“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才配得上他那出身。”


    “而且若他因你放弃飞升,那这岱渊宗下一任掌门的位置也只会是他的——那位置本该是我的!所以他必须死!如果他死了,那么全都怪你!若不是你!他就能按照所有人的期许飞升九天,成为一个庇护岱渊的仙人!”


    黑暗里,庄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萧紫山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他垂眼看着被锁着的少女,唇角温柔地勾了勾,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念喜讯:“而你——”


    “就是那只把他从云里拽下来的手。”


    庄杳指尖发颤。她第一次,在一个弱鸡面前升起想要撕烂对方喉咙的冲动。


    ……


    半日过去。


    暗室里的压灵器发出低沉嗡鸣,像条无形的锁链勒在丹田处。庄杳蜷缩在潮湿的石壁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迹。


    灵蛇一族的妖息本如流水般柔韧,此刻却像被火煮沸的糖浆,在血管里黏腻地翻涌。


    第一道妖纹在锁骨下方浮现时,她正试图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紫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皮肤缓慢攀升,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不……”她低喃着,指尖颤抖着抚上纹路,她伸手想按住那处纹路,不过无济于事。第二道妖纹已经从肩窝蜿蜒至耳后,细密的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咔哒。”


    石门被打开,光线涌入,她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是侧过脸,眼角余光捕捉到两道身影。


    满室溢满了妖气。


    呵……她的眼睛,竟然全然能看见了,好不容易能够视物,谁曾想,最先看清的,是他们——萧紫山和紫云长老。


    子随其父,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丑陋。


    萧紫山刚踏进门,语气还带着那股令人腻烦的轻慢:“庄姑——”


    “哪里来那么浓的妖气?”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她颈侧的妖纹,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折扇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梁上的蝙蝠。萧紫山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死丫头居然是只妖!”


    “云怀忱要娶的……”他抬手指着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竟然是个妖?”


    庄杳抬眼,冷冷看他。


    萧紫山却笑得越发放肆,几近癫狂般地扬声:“哈哈……他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长见识!”


    他绕着她慢悠悠打量一圈,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只剩下恶意的打量和玩味:“瞧你这样子……要是哪天他知道你骗了他,知道他那一纸婚书、那些礼制、誓言、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全给了个妖女……”


    萧紫山轻轻一啧:“你猜,他会不会气的吐血?”


    庄杳看着他,没有反应。


    萧紫山靠得更近,声音压低、阴狠又轻快:“不过你先放心,我不会现在告诉他。”


    他甚至像安慰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你要是一下子把他伤透了心,他要是不肯自废修为,那我好不容易织起来这一大张网,不就都白搭了?”


    他微微俯身,捏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所以,你这点小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等他跪下来的时候,再一块儿告诉他也不迟。”


    庄杳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他。


    萧紫山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把话说完:“真有意思,他云怀忱一辈子正气凛然,冷情寡欲,最后喜欢上的偏偏是个妖女——啧,还被这个妖女哄得团团转。”


    就在他笑声肆意的时候,旁边的紫云长老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萧紫山那样明晃晃的恨意,只是沉沉地打量着她,目光来回停在她颈侧的纹路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甚至颇为兴味。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不是普通的妖。”


    萧紫山一怔:“什么意思?”


    紫云长老收回视线,落在庄杳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寻常妖纹。”


    “是灵蛇的印记。”


    萧紫山怔了半拍,笑声像被人一下子掐住,猛地卡住喉咙。


    紫云长老缓缓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纹路,语气里第一次带出了毫不遮掩的垂涎:“灵蛇一族,千年难遇……其妖丹,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的灵材。若能炼化其丹破境,胜过庄林簌那粗陋的禁术百倍。”


    萧紫山愣了半息,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得她妖丹,我便能一举飞升?”


    紫云长老淡淡点头。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名为欲望的毒素浸透,变得粘稠且令人作呕。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庄杳低笑了一声:“蠢货。想从我身上夺东西……你们配吗。”


    妖若生了死志,妖丹可瞬息自爆,叫尔等连残渣都摸不着。


    萧紫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立刻通知他们,计划有变!”


    他说完,抬手掐诀,往空中一抛,一枚飞符破空而去。


    庄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妖纹在微光中浮动。耳畔的心命之印突然发狂般跳动。


    她猛地抬眼,呼吸全乱了。


    是云怀忱那边出了事。


    紫云长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狰狞的兽纹古镜,獠牙森然:“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看看这镜子里,你的情郎如今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指尖一扣镜沿。


    镜面蓦地亮起一层冷光,雾气翻卷,画面猛然凝实。


    荒坡乱石,地面被剑气轰得支离破碎。


    在那残破的中心,一道原本出尘夺目的白衣身影横陈在地,半边身子陷在石缝里,狼狈得刺眼。


    云怀忱全身是血,胸口衣襟被撕开,肋骨处一片青紫凹陷,明显是被巨力轰断。喉边的血顺着下颌一线线滑下去,落在岩石上,在干涸的岩石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剑还握在手里,却已经很难抬起来了。


    四周妖气未散,梼杌一族特有的煞息在空气里盘桓不去,显然那一场围杀,已经结束。


    “啧,”萧紫山慢悠悠叩了叩镜面,“真能扛。”


    他盯着画面看了片刻,笑意越发轻快:“你瞧,他还活着。”


    镜中,云怀忱像是被疼醒了一瞬,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却只撑到一半,便被胸口的伤与体内翻涌的劫炁压回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看见他的容貌。


    他生了一副极端庄清正的眉眼,纵使血污满面,亦掩不住骨子里的那抹清雅温润。


    可偏偏,她第一次看清他,竟然是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这一刻。


    那一瞬,心命之印猛然一抽,剧痛直钻脑髓,让庄杳眼前阵阵发黑。


    紫云长老淡淡道:“梼杌和夜隼下手向来不知轻重。若不是我们提前托了话,他们这一轮下去,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做选择?”


    他抬眼看向庄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在这样,刚好。”


    “半条命吊着。”


    “只要你松口,还有法子把他救回来。”


    萧紫山像是闻到了什么好戏,眼睛骤然发亮:“怎么才能把他救回来呢?”


    紫云长老似笑非笑:“自然是看她。”


    萧紫山盯着镜面,肩膀兴奋地战栗:“瞧见没?妖族那群畜生刚告诉了他你被困的消息,他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他对你可真好啊,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给你治好了眼睛,好叫你亲眼看着他像条野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喘气。”他将铜镜往庄杳面前推近了几寸,近到她能看清云怀忱那绝望的神色。


    他慢悠悠道:“你知道的,他前阵子才在刑堂受了二十多鞭,根骨还没养好。”


    扇骨一合,落在掌心的声音轻得发冷:“要我猜得没错,妖狱里的那些小妖——是你放的吧?”


    “他替你背了锅,受了刑,损了灵脉。现在,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而死吗?”


    庄杳浑身僵直,气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那点残喘,便这样被拉向镜子的另一端——


    破风掠过血迹斑驳的岩石,穿过云怀忱好似破开的喉腔,呼吸粗粝得像锉刀刮过肺腑。


    他一口气没压住,咳出一点血来。


    一名梼杌头领半蹲在他身前,抹了把脸上的血,狰狞笑道:“云首徒,你不是问她在何处吗?这就给你看。”


    指尖一抹妖血划过镜沿,镜面陡然亮起,与紫云长老手中的古镜隐隐相接。


    画面刚一稳住,云怀忱便看见昏暗的炼丹室,锁灵纹遍布石壁。


    少女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灯火摇曳,倒映在她的眼底,凄艳得叫人不敢直视。


    这嫁衣还是他亲自选过纹样,请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锦缎拖在满是灰尘与污水的石地上,金线绣纹被磨得一线一线断开,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杳杳——”他几乎是要扑向镜面,被梼杌头领一脚踩回地上。


    “急什么,”梼杌头领笑道,“好戏还在后头。”


    镜中画面微晃。


    暗室里,萧紫山似乎正好走到她身前,低头笑了一声。


    下一瞬,寒光一闪。


    匕首猛地贯穿庄杳的手背,刀刃钉进石面。


    “——啊!!!”


    这面镜子虽无法传递声音,他却仿佛能听到这声惨叫,带着极度的痛楚,从法器那头生生撞进云怀忱耳中。


    他眼前一白,胸口的伤被震得再度崩裂,喉头一甜,鲜血猛地涌上来,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抬手,死死抓住手中的命剑,指节发白:“放开她!”


    兽骨镜悬在半空,镜面上那一幕不断晃动。


    昏暗的炼丹室里,少女被锁在石柱旁,手背上还钉着刀,血顺着石面一点一点往下滴。她头发乱了,肩也在发抖,却偏偏咬着牙,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才能放了他?”他低声,几乎是从喉骨里挤出的声音。


    梼杌头领正要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云怀忱的眼睫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越过镜面、风声与血腥,毫无阻隔地,落进他心口最深处。


    “……云昭止。”


    这声音是从他当初亲手剥离的心命之印中,那一寸从未断开的牵连里传出来的。


    云怀忱浑身一僵:“杳杳?杳杳你听我说!”


    可他忘了,这牵连是单向的。他能听见她的心声,她却听不到他的呼唤。


    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头领只见他瞳孔一缩,手中剑微微一颤,却听不见那道细若游丝的女声。


    “你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吧,我看你的样子像是听到了……”


    这个声音,只有云怀忱听得见。


    那声音在他识海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的语气出奇地平稳,带着她一贯的软糯,却明显有着很深的倦意。


    “别叫我杳杳了。”下一句话落下来时,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疲惫,“我不是庄杳。”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本是妖。”


    “北岭灵蛇一族,南栖。”


    云怀忱掌心一冷。


    妖首还在说:“小子,你若再不束手——”


    他完全听不进去。


    识海里,少女的声音软软绵绵,每一个字却像在往他心上扎针:“我骗了你,名字也骗了你,身份也是假的。”


    “庄林簌……”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句,“是我亲手杀的,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我来岱渊,是为了毁你道心,让你飞升不成仙。”


    云怀忱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


    梼杌头领看他渐渐发白的脸色,只当是重伤不支,笑意越发森冷。


    他抬手,示意手下后退半圈,看好不杀,不要让他跑了就行。


    心里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听到这儿,你是不是想拔剑劈了我?”


    她自己却轻轻哼了一声:“可惜你现在够不着。”


    识海中,少女的声音最后一次轻软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尖上来回拉扯。


    “云昭止,你曾说,若我愿意并肩,你便尊重我的选择。”


    “可现在,我不想跟你并肩了。你一个人,好好走完你的通天大道吧。”


    “恨我吧。带着这份恨活下去,我……等你在九天之上来找我报仇。”


    泪水模糊了视线,云怀忱蜷缩在血泊里,无声地哀求。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啊。


    他寻找各种借口替她温养眼睛、护她双瞳,只为确认一件事,若她当真是妖,那在他灵息的稳压下,妖气必然更易流动,视识也会随之恢复。


    她日益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唯一的答案。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地想等到大婚那一日,更宁可自损灵脉,也想让她看一眼这十里红妆。


    可这些,她都不会知道了。


    ……


    石室的寒光在庄杳颈侧妖纹上流转,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如活过来的藤蔓,正顺着锁骨疯狂蔓延。她盯着镜中遍体鳞伤的云怀忱,忽然轻笑出声。


    萧紫山和紫云顺势看向她。


    只见她抬手,手掌按在心口妖丹所在的位置,指尖一点点陷下去。


    紫云长老怔了怔:“你想做什么?”


    下一瞬。


    “噗——”她竟真的生生将妖丹从胸腔里剖了出来。胸口的血把嫁衣洇出深色的血花,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滴下。


    萧紫山瞳孔猛缩,随即大笑出声:“好,好!乖得很!这就对了——”


    萧紫山接过妖丹,笑声戛然而止。


    那枚妖丹暗沉如死石,没有半分灵光流转,触目所及只有死寂,连一丝妖力波动都无。


    “不对!”紫云长老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指向她,“你把妖力藏去哪了?”


    庄杳垂眸,胸口血如泉涌,她却笑得格外快意:“你们当真以为,灵蛇一族的传承,就是这颗破妖丹吗?”


    话音落,她指尖猛地点向颈侧妖纹!


    瞬息间,紫纹暴涨,浓郁如黑雾的妖息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疯狂逆行。


    “你们不是想上天吗?”她唇角挂着血迹,笑得张扬,“我今日,便送你们一程!”


    轰——!


    大地剧震,锁灵阵法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萧紫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生生按进岩壁,骨肉碎裂。


    紫云长老的法器在妖浪中化作齑粉,他惊恐地看着那少女化作一团夺目的紫光,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她要自爆神魂,与他们同归于尽!


    “疯子……你这个疯子!”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庄杳仿佛回到了北岭,看见了兄长宠溺的笑脸。


    “兄长……对不住啊……阿栖这次,真的失手了……”


    最后的笑语消融在冲天的火光中。


    尘埃落定,暗室已成废墟。坑底唯余残存的焦土与断裂的碎石,连一丝完整的衣角都未能留下。唯有一缕尚未散尽的清冷妖息,在风中轻轻一跳,随即消失得无迹无踪。


    第112章 魔煞(一)


    小葱猛地从梦里惊醒。


    她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耳垂。


    对了, 她根本没有耳洞。


    几乎同一瞬间,赢颉推门而入。


    他在她昏迷的时日里,一直守着共感那头传来的波动——像深水里忽然翻起一束微光, 短促、尖锐, 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惧。那一瞬间,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梦里有太多浓稠的情绪, 浓得像要把人溺死。那感觉沿着契约回落到他身上时, 连神识都像在被撕扯。


    他笃定, 她一定梦到了什么足以让她失控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等着。


    等着她来质问自己,劈开他所有的镇静与伪装。


    “醒了?”赢颉问她。


    小葱偏过头来,眼神干净的像新生婴孩。


    “嗯。”她应得很轻,很软,“我睡了多久?”


    “三日。”他答。


    “哦。”她点点头, 觉着无甚奇怪。


    赢颉的目光落在她脸侧——那里有干涸的泪痕。


    可共感那头的情绪, 却从方才的剧烈起伏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带着讨好的温顺,与他预想的一切截然不同。


    “谢谢你。”她说,“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是已经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赢颉没有回话, 只眼神跟着她转了个圈, 像在思索什么。


    她也不介意, 继续顺着往下说, “我刚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声音低低的,“现在好多了。”


    她停一瞬,盯着不远处这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再遮掩真容了。


    植物灵守护灵啥不扮了么?


    装都懒得装了?


    那她来装。


    她低下头, 转瞬又抬起来,扬起一个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质问你到底是谁?”


    赢颉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小葱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疑惑与审视。


    “放心吧,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她抬眸看他,像是刻意放低了姿态,语气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之前说我魂体未稳,要静养。那我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乱跑,也不胡思乱想。”


    赢颉垂在身侧的手压出一线冷白。


    不胡思乱想?


    她若真能不乱想,方才共感里那阵翻涌从何而来?


    他面上仍旧冷静,语气也淡:“你向来做不到。”


    小葱眨了眨眼。


    ——他倒很了解她。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端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


    “我会的。”她软声应着,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脚尖碰到冷意时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却很快站稳。她走近两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很近,又不至于冒犯。


    “等我好了,”她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糯糯的,分明就是在讨好,“我们再出去。我事事都听你吩咐,好不好?”


    赢颉的直觉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眼前的少女一反常态,这分明有古怪。


    可他却像被蛊惑一般,竟不受控制地颔首。


    ——他在做什么?


    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失控,他的眸色沉了沉,视线从她湿漉漉的眼上移开,落到窗外那一线黯淡天光上。


    “好生休养。”


    他只丢下这一句。


    小葱乖乖点头:“嗯。”


    她低下头,把唇角那一点笑意藏好。


    目送完他转身。衣袂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灵火微微一晃,火舌在灯芯上跳了跳,又很快稳住。


    门扉合上。


    檐下垂着的藤叶抖了抖,像被什么惊了一下。


    离屋不远的石阶上,赢颉站在那儿,没有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脚边一丛青藤悄悄探出卷须,在石缝间挪了挪,先是冲着门缝嗅了嗅,低声道:“她味道变了。”


    另一根藤叶子晃了晃:“哪儿变了?还是很好闻啊。”


    “以前是清甜的,”那藤慢慢说,“现在感觉有点太腻了。”


    一根绿藤摇了摇尖叶:“欸,我也闻到了,好怪,之前不会这样。”


    “她不是乖乖听话了吗?”一根偏青的小藤疑惑道,“她刚才不是还说‘我会乖乖听话’嘛。”


    石阶上,赢颉缓缓抬眸,看向远处淡白的天光,神色沉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根藤忍不住问他:“她说‘你想让我成什么样,我就成什么样’,你听着,不欢喜吗?”


    他静了良久,只淡淡道了一句:“不欢喜。”


    ……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廊下。


    门已经合上好一会儿了。檐下的藤叶抖了抖,像是在议论什么。她听不见,也懒得去听。


    她只盯着那扇门,脸上乖顺的神色一寸寸崩裂。


    一抹红影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游出来,轻轻倚在柱边。南栖红衣胜火,眉眼含笑,像刚从一场热闹里抽身,半点不沾尘雨。


    “啧。”她拖着尾音,笑得懒散,“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逢场作戏的样子,游刃有余得很。”


    小葱没理她。


    她盯着南栖,言辞犀利:“你如今可得逞了?”


    南栖眨了眨眼,笑意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葱唇角牵起一点弧度,南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


    “少装傻。”


    她走近一步,停在南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南栖身上那股甜冷的香扑过来。


    小葱抬眼,字字清楚:“我做了一场梦。”


    南栖的笑意淡了些:“不过梦而已。”


    “梦里我是一只妖,我也叫南栖,和你同名。”小葱盯着她,“梦里我爱上了一个凡修。”


    小葱欺身而上,步步紧逼:“他叫——云、怀、忱。”


    名字落下的瞬间,南栖脸色猛地一白。


    不是装的。是血色被抽空的那种白。她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猛然攥住了神魂。下一瞬,额角猛地一跳,她抬手按住头,指尖发抖。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来。


    她踉跄半步,背脊抵上柱子。眼前光影炸裂般重叠,视线模糊成一片,连小葱的轮廓都被扯成重影。头痛来得又狠又密,像有什么在碾压她的神识。


    小葱站在她面前,只是旁观她的痛苦。


    她的眼神更冷了,被人用一次次谎言逼出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很疼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听见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疼?”


    南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汗,呼吸都乱了,却还硬撑着笑:“你……你别把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我扣你头上?”小葱嗤了一声,眼尾却红得厉害,那是怒意逼出来的薄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梦里叫‘南栖’,你也叫南栖?”


    止虚又恰好是赢颉赠给她的,可见这一路南栖的对赢颉的偏心与靠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热络。


    她曾以为或许南栖是出于好奇,或是她本性顽劣。可如今看着南栖这一下痛得站不稳,才明白那里面有可能藏着一股更深的本能和执念。


    南栖喘得厉害,指尖死死扣着柱子,像怕自己被那阵疼拽倒。她想反驳,唇却抖了抖,最后只挤出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我真不知道,南栖也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小葱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为什么我梦里梦到的凡修的脸,和那位‘神明大人’的脸,一模一样?”


    她继续道:“你利用我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了他的身份,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栖掀起眼皮:“不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骗你分毫……。”


    小葱能看出来,南栖现在的样子,不是演的。


    南栖是真疼。疼得站不稳,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神魂里炸开。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疼?


    如果只是名字巧合,如果只是记忆重叠,她不该疼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她的神魂里有某道锁。而“云怀忱”这个名字,就是那把钥匙。插进去,便能硬生生撬开什么。


    小葱盯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是故意隐瞒。


    可这反而让一切更加诡异。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藏在她神魂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南栖缓了半口气,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我只是觉得那九天神明,和苍术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她说,“如今我们自己找到了真相——他就是赢颉。”


    小葱没有动,只有呼吸轻了一下:“然后呢?”


    南栖笑得更深了一点,像是握到了必胜的筹码。


    “这难道不快意吗?”她声音低哑,却格外有力量,“你既然已经猜到你和他之间有契约,那就说明这天下最强者,也有被牵制的一天。”


    她盯着小葱,像在引诱她迈向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诡域。


    “你现在不也正是这么盘算的么?”


    火光映在小葱眼底,明明灭灭,照得她的瞳仁更黑。


    南栖慢慢站直了身子。额角仍是汗涔涔的,唇色寡淡,却偏偏笑得从容——像是疼痛只是给她添了几分狼狈,不足以动摇她的底气。


    “你还没明白吗?”南栖轻声道,“那日天雷就是来助你的,是来给你指路的。”


    小葱眼神一沉。


    “你的魔魂已经醒了。”南栖道,“是彻底觉醒了。你以为你还能和你的本源对抗,其实天命早就给你指引好了,你该走哪条路。”


    小葱广袖之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你说我是魔?”她嗤笑一声,“凭什么。”


    南栖看着她,眼底的轻佻彻底褪尽,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凭你这段时日的躁动。”她说,“凭你修炼时灵息越来越难驯。凭你心里那些你不肯承认的念头。”


    她顿了顿,像是怕小葱还在自欺欺人,索性挑破:“凭那天雷一劈,就劈碎了你身上压制魔息的禁制。”


    小葱的眼皮轻轻一跳。


    那天雷落下时,她确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血里苏醒过来。


    南栖看着她瞬间的反应,唇角弯了弯。


    “还有一件事。”她语气放得更慢,一字一句,郑重得近乎宣告——


    “我也是魔。”


    第113章 魔煞(二)


    小葱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南栖抬手按了按眉心:“至于你口中的那个‘南栖’, 若真是妖,那就不可能是我。”她道,“妖有妖的气, 靠血肉立身。我们魔不一样。魔靠的是念, 是魔元。你梦里那个名字, 肯定与我无关。”


    她说到这里, 唇角微微一挑, 像讥笑, “我们联手罢。”


    屋里安静得厉害。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正在她体内生根。


    南栖像是看穿她的挣扎,一点点引诱她。


    “你总以为魔是污秽,是罪恶, 是该被诛灭的东西。”她道, “那是仙族写给你看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薄薄铺在竹影上,像一层薄纱。


    “天地初创之际, 神与魔同源。”南栖慢慢道,“神族司秩序,魔族司欲念。魔要镇住万物的贪嗔怨憎,仙要托住万物的生机。没有欲, 何来求生, 何来争渡, 何来修行。”


    她笑了笑, 眸光里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神族能立于九天,是因为他们掌规则。可若仙族被欲望腐蚀,规则就会被有心人利用, 那么这天地终有一天会回归混沌。魔便是那把刀,是制衡,是天道留给众生的另一条路。”


    “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小葱一脸戒备的看着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南栖终于转回来看她。


    那一瞬,小葱忽而觉得她一改了先前的面孔,像露出了某种长期压抑后的真实面目。


    “九重天容不得我。”南栖道,语气出奇地平静,“好在他们都看不见我,若他们知道这天底下还有魔存在,知道我寄身于器、潜伏于你体内,我连灰都不会剩下。”


    “我已经躲了很久。”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躲在止虚里,躲在你的影子里,躲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是什么。”


    她笑着,艳色仍在,那眼神凉凉的,带着黏意,贴着小葱的骨头滑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声道,“我找到你了。”


    小葱眉心微动。


    “你是我唯一能感应到的同族。”南栖说,“是无法分割的同伴,是实实在在与我同源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便是任谁都拆不开的盟友。”南栖道,“你我若是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察觉、清算、抹杀,那才是真的愚蠢。”


    她语气渐渐抬高,情绪终于露出锋芒:“我不想再躲了。”


    “你与我不同。”南栖看着她,“你和赢颉有一种连我都看不透的连结。你能牵动他,他却未必能彻底掌控你。”


    她往前一步,笑意不减,那笑里终于带出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这不正好吗?”


    “神仙自诩清朗无暇,妖魔便天生有罪——凭什么?”


    “凭他们赢了吗?”她冷笑,“凭胜利之笔攥在他们手中?凭他们拥有了书写天书的权利,就能替所有生灵定善恶?”


    小葱听到这里,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看着南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南栖真正想要的肯定不单单是一个躯壳那么简单。


    她想颠覆三界。


    “你疯了。”小葱开口,语气笃定。


    南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


    “疯?”她低声重复,“你难道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吗?”


    她抬眼,抬手指向屋外九天的方向。


    “天底下若只有一个神,那他应无懈可击,冷眼看尽万物生灭。”


    她轻声道:“可天偏生了你我。”


    她回眸,落下眼的那一瞬,南栖望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一个能牵动神心的你。”


    “和一个本不该存在却活下来的我。”


    南栖语气轻缓,却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引诱:“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她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


    “你猜,这段时日,他为何一直不让你离开?”


    “因为你是魔。”


    “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缓缓逼近半步,眸色幽深:“若你出去,哪怕他是神明,也护不了你。”


    小葱手指微蜷,眼底浮出一瞬波澜。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南栖的声音低了些,“你身上那点魔息,早在你渡劫前就藏不住了。他一个强大无匹的神怎么会不知道。”


    “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透彻。可我这个外人却看得很清楚。”


    南栖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语气平稳,却一寸寸逼近:“你一直不肯承认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意,是你自己的心意。”


    “你习惯把一切往坏处想。”她看着小葱,像是戳穿了她的全部伪装,“他救你,你说是责任;他护你,你说是契约;他瞒你、骗你、利用你,你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想另一种可能。”


    小葱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南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南栖继续道:“你宁愿相信他对你百般算计,也不愿相信他是动了心。不是因为你看不懂,而是你不敢承认。”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讥讽,反而像在叹气。


    “你太清楚自己在仙界的位置了。”


    “出身低微,灵根残缺,容貌普通,靠着旁人带上九重天,走到哪都格格不入。”


    “你早就习惯了被忽视、被操控、被人摆布。南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毫不避让,“所以你下意识觉得,他对你的一切,一定有所图谋。”


    “因为这样,才符合你对自己的认知。”


    小葱喉咙发紧,却没有出声。


    南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压抑自己太久了,如此弱小还痴心妄想地去拯救这世界的不公,还要拯救那些被仙族踩在脚下的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么?”


    “太可笑了。”


    “你甚至认为,一个被世人称为‘无心’的神明,若真的会心动,也该心许贺雨霖那样的人。”她轻声道,“位高权重的仙官、半神血脉、光明正大与他并肩而立,理所当然。”


    南栖看着她,缓缓问:“可既然你都相信,这样一个心空如盏的人也会动情,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他会爱别人,也不肯相信他会爱你?”


    这句话落下,想是揭开了小葱心底从不愿触及的一角,“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不甘、不服。你不敢要,不敢争,不敢爱。”


    “你缺的是力量和权力。你若没有力量,就只能永远站在局外,用猜疑保护自己,用自卑替自己收场。”她站定,看着小葱,像在照镜子,“经历了这么多,你身处仙族,早该看透他们的真面目了。”


    南栖盯着小葱:“修仙帮不了你,成魔吧。”


    小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我该怎么做?”


    ……


    小葱醒得极早,睁眼的刹那,便知有视线落于身上。


    檐下那枚守视的神器,不知已凝睇了她多久。


    她未急着起身,只懒懒翻了个身,任那道目光覆在背上,浑不在意。


    她赖了会儿床,良久才坐至镜前。


    她端视镜子许久,这才发觉自己的容貌像是有些许变化。


    不知是否真是这星影涧灵气养人,自己脸上的雀斑慢慢淡去,许是日日相看不觉,又或是星影涧灵气会浸养人,只觉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鲜活和清艳,肌肤更凝白,眉眼更柔,唇畔漾着浅浅粉泽,往日的青涩淡了,添了几分娇糯,纯然干净,又勾得人心尖发痒,竟比从前美了何止十倍。


    但她不甚在意,她要给自己梳发了。


    随后便伸手取过旁侧那柄老旧木梳,自耳后缓缓理起。梳到半途,木齿猝然勾住发结,她低嘶一声,指尖轻捻,才将那缕乱发拨开。


    梳着梳着,动作忽的顿住。


    她抬手撩开缠结的发丝,不动声色抬眼,望向镜中。


    右侧耳垂堪堪从发间露出来,莹白软嫩,小巧精致。


    不过片刻,榻后薄纱微漾,一道身影悄然立在镜中。


    赢颉站定她身后,袖袍轻拂,琳琅物件便落满了妆台,钗环首饰应有尽有,脂粉膏黛亦是样样齐整。


    小葱眸光微动,视线凝在角落一只锦匣上,指尖微曲,轻轻点了点。


    她问他:“这个,是什么?”


    赢颉瞥了眼她所指之处,声线淡漠:“耳夹罢了。”


    她微怔,旋即转头看他,讶异道:“你竟也识得这种女子用的物件?”


    他没解释,只看着她的耳垂,目光停得略久。


    小葱浅浅一笑,回身坐定,正准备继续梳发,便有人把她梳子接了过去。


    他动作轻巧,指尖擦过她的手,掌心相触不过一瞬。


    流光划过,木梳在他掌中化作白玉梳。


    他立在她身后,替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从耳后梳至发尾,动作熟稔自然,竟全然不似初次为之。


    若非亲身体会,连小葱自己都要恍惚,他们这般相处,早有过千百回。


    她没抗拒,就这么乖乖坐着给他梳。


    她抬手打开锦匣,取了耳夹扣在耳垂,而后漫不经心问了句:“你可曾认得一个叫南栖的女子?”


    他梳发的动作顿了半拍,转瞬便复了如常。


    “不曾有过印象。”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葱没再追问,只垂眸将散垂的发尾理顺。片刻后抬眼看向案上琳琅,轻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她说着起身,指尖轻掠耳垂,竟是又把耳夹给取下了,“我些想沐浴……”


    赢颉立在原地,不语,亦未动。


    下一瞬,藤蔓从梁上垂下,在半空交织成一圈软帘,把屋子切成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小葱讶异道:“竟还能这样。”


    藤帘随她话音微微一收,像是听得懂似的,自动向内拢出一道合适的距离,既遮得严实,又不过于讶异。


    最下方几根藤尖轻轻贴着地面游走,把她脚边的衣摆托了托,免得绊住;另有两根悄悄探向屏风后,卷起干净巾帕与香露,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她看得新奇,唇角一弯:“倒像专门伺候人的。”


    藤尖轻颤,似是得了夸奖,露出得意的模样。


    可待小葱褪衫入水,身影隐在朦胧水汽后,却忽然察觉异样——檐角那颗守视的光球,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神息波动,藏得更深,也更近。不是“看”,倒像是贴着她的气息听着。


    小葱并不在意,只在水中慢慢转了个身。长发浮漾,发尾划过水面,漾出细碎水响。她指尖轻搅温水,肩头半露半掩,水面便撞出几缕浅浅涟漪。


    水声才起,那缕神息便骤然浓了些,像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此刻的赢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感受到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胸口。


    不对。


    不是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手。


    她在触碰她自己。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在廊下的赢颉猛地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后的赢颉想切断这种感知,却发现断尘锁失效了,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激不起它的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断尘锁像是忽然失了效用,任他如何压制,都激不起半点回应。契约那头的感知却越逼越近,清晰到近乎残忍——她指尖的轻重、她气息的起伏、她一瞬间的停顿与颤意,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神识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自胸口漫开,沿着经脉往下涌,像火在暗处翻卷,烧得他背脊发紧。


    “感觉如何呢?神明大人?”


    小葱笑了笑,拎起巾帕拭脸。水珠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淌出一道透亮。池壁被轻轻拍响,叮咚细碎。


    她懒懒靠在池沿,抬手将湿发拢至肩侧,指尖捻着发尾慢悠悠打圈,漫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


    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她低头拨弄温水,声音被雾气裹得绵软悠长:“我猜到了,你我早有共感了。”


    “我的气息、灵脉、心跳,无一不在你的感知之下,偏还给我戴了琼光环,好时时锁定我的位置。”


    她抬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虚空,她轻轻一叹:“如今你却还要监控我、监听我。”


    顿了顿,语调反倒沉了几分,认真得很:“神明大人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满足?莫非,是想把我拴在身边不成?”


    一语落,殿内那缕神息骤然僵住,连空气都似乎略有停滞。


    小葱却未停,顺着话头淡淡续上,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既你片刻都不肯移开目光,那不如——”


    指尖轻叩池沿,一声脆响。


    “我们便一直黏在一起好了。”


    水声渐歇,四下寂然。


    第114章 魔煞(三)


    赢颉听到这话, 脚步钉在了原地。


    小葱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就像这不是什么试探, 只是点破一个他藏了许久、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并非玩笑。


    共感、琼光环、监视、监听……这些他都自认是保护她的手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已经变成了他的需求。


    一直以来的借口被她轻易拆穿。他确实, 已经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多到, 正如她所说——他几乎恨不得, 把她拴在身边。


    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 一缕一缕,像在嘲笑他的不知所措。


    门内,小葱没有再多说一句。她安静地起取巾擦拭肩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沐浴间随口的一句玩笑。


    可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玩笑。


    魔元正丝丝缕缕沁入经脉, 不汹涌,不张扬,恰似潮水漫沙, 缓慢无声,却覆水难收。原本的仙根被魔元侵蚀,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架,一切早已悄然偏了轨迹。


    如今的她, 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被神明一眼看穿的小葱。


    她成了这份连结的主导者。


    那古怪契约虽然仍在, 可那些曾毫无遮拦的情绪、五感、心念, 如今尽可由她随心收束。


    他能听见哪声呼吸, 捕捉哪次心跳——全凭她一念之间。


    这,是魔的底气。亦是她的筹码。


    她站起身来。


    廊下,赢颉能感觉到湿发贴在她后背的重量, 能感觉到水珠沿着脊背滑落的轨迹,一滴,又一滴,淌进腰窝深处。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饱满的、柔软的、带着温热体温的弧度,正在他的掌心里被轻轻揉弄。他能感觉到那细腻的肌肤如何在指缝间微微溢出,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蓓蕾在他掌心擦过时带来的酥麻……


    毛巾擦过腿侧时那一片肌肤微微绷紧的瞬间……


    赢颉的喉结滚了一下。那燥热感越来越强烈。


    他活了数万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理智节节败退的狼狈。


    她在做什么?


    她这样弄自己,难道不会难受吗?


    她为什么不——停下?


    赢颉闭着眼,咬紧牙关,额角渗出薄汗。他分不清那燥意是来自共感的传递,还是来自他自己。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想停?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共感那头的触感忽然就没了。


    水声渐歇。


    小葱撑着池沿起身,湿发贴覆脊背,肌肤被热气熏得漾着一层薄红。她取巾擦过肩颈,轻道:“外头衣裳湿了,怕是穿不得了。”


    话音落,神息微动。


    矮几上倏然多了个锦袱,打开里面是条浅素襦裙,白玉扣束边,衣料软糯,裁得合体贴身。


    ……


    她推门走了出来。


    湿发还贴在颈侧,新换的襦裙素白,衬得那一层被热气熏出的薄红格外分明。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好看吗?”


    赢颉静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莞尔,自答道:“我也觉得,尚可。”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的水汽,混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颤颤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又收回来,弯着眼睛看着他:“你不是说,我魂体未稳,需多静养?”


    小葱抬手,那指尖隔着衣料,点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颗不属于他的心正在剧烈跳动的地方。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声线轻软:“如今瞧着,身上已是无碍了。你说呢?”


    顿了顿。


    “……是。”他的声音沉沉落下来。


    她颔首,又问:“那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沉默被拉得悠长。


    “……是。”


    ……


    星影涧的雾还未散尽,濛濛笼着前路。


    赢颉走在前头,步伐稳得如常,衣角起落的弧度分毫不乱,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万事不扰心的神明模样。


    唯有一处异样,他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步。


    小葱跟在身后,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


    涧中风冽,她刚踏出结界,衣角便被风掀得翻飞,还未及抬手拢住,前头人影已然顿住。


    赢颉抬手轻拂,一道屏障应声落下,将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他甚至未回头看她一眼,只待察觉她踏入结界,才再度抬步。


    小葱眨了眨眼,快步跟上去,语气软乎乎的:“不是说,我已经好全了么?”


    “风大。”


    他随口道。


    她轻轻“哦”了一声,不点破,只悄然又凑近了半步。


    结界口的道路本不算窄,赢颉却依旧往外侧让了让,将她稳妥护在无风的里侧。


    她的袖口,偶尔擦过他的衣摆。


    一下。


    又一下。


    他每一次都清晰察觉,却分毫未避,任由那微凉的布料,轻轻擦过衣袂。


    到了。


    她缓缓停下脚步,在涧口回身望去。


    身后,是沉沉雾气、灵光交织的星影结界。


    那一方天地她曾怨过、逃过,却也曾安歇在其中,被无声地照拂,被隐约地护住……


    她转过头,唇角带笑:“送到这吧,我要走了。”


    她心中清楚以后他们会是两条殊途的道路,就像云怀忱和南栖那样,人妖殊途。


    神魔亦然。


    但她仍旧希望,若真有那一日,他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赢颉站在雾中,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她也不再多言,只拢了拢袍角,毅然踏入仙界的风暴当中。


    结界在她身后轻轻阖上,好似一双眼,默默注视她远去的背影。


    “走了。”一根缠在石壁上的细藤轻声道,它的卷须贴在结界边缘,像是还想顺着那点余温往外探,却被灵光挡住,只得悻悻缩回半寸,“这回是真的走了。”


    “嗯。”另一根藤慢吞吞应了一声,叶尖耷着,“以后……就见不着她偷偷坐在台阶上,拿脚尖戳我们玩了。”


    “也不能绕着她的脚腕贴一贴……”一根最嫩的小藤抽抽叶子,小声嘟囔,“她身上好暖的。”


    “再也不能贴贴了。”有藤闷闷地补了一句。


    几根藤蔓一齐耷拉下来。


    它们顺着青石往上爬,一路爬到结界线下,看着那层薄薄的灵光。雾气在其上轻轻流转,将外头的风、天与人,都挡在看不真切的远处。


    赢颉还站在原处。


    他背对着它们,看着前方早已空无一人的涧口,衣袂静垂,恢复以前那种毫无人气的样子。


    一根胆子大的藤悄悄缠上他衣角,卷须轻轻蹭了蹭:“她走了,你也变回来了。”


    赢颉低下眼,看了一眼那团青意。


    “星影涧里,只有我们跟你。”那藤蔓鼓起勇气,又往上爬了半寸,“她不在了,涧也空了,你也空了。”


    一根藤忍不住追问:“那……下次他们见面,还能像以前那样吵几句就好了吗?”


    “闭嘴。”一旁的老藤压低声音斥了一句,还是忍不住又伸出卷须,轻轻碰了碰赢颉的靴侧,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风从雾里吹来,带着一点她走时留下的残香,又薄又淡。


    ……


    红影自她脚下的影子里缓缓浮起。南栖现身时依旧是那副惯常模样,眉眼弯弯含着笑,衣色艳得晃眼。


    她上下打量了小葱片刻,忽然轻啧一声。


    “不错嘛。”南栖笑意愈深,“魔族的魅息,你才刚初试手,就已这般炉火纯青。”


    小葱神色未变,只静静立着。


    南栖慢悠悠补了句:“竟把人家堂堂九天神明,迷得晕头转向。”


    她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漾开一抹轻浅笑意,同时伸出手来:“恭喜啊,终是恢复了自由身。”


    小葱望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女子指尖纤细,指甲涂着明艳的蔻丹,与她衣色相映。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南栖会有此举动,一时竟忘了反应。


    南栖见对方不予回应,悻悻收回了手。


    “怎么?”南栖抱臂看她,语带讥讽,“舍不得?”


    小葱很快笑开,语调转得利落:“这话不该我说给你听,怎么倒成了我舍不得?”


    南栖缓缓走近一步,低声道:“他是神,而我是魔。我不能喜欢他,他于我而言是压迫,是本能的厌恶,也是本能的……势如水火。”


    话落,她再度抬起手,掌心向上,静静摊开在小葱面前。


    “你现在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小葱垂眸,看着那只冷白的手掌,许久未语。


    南栖没催她,只淡淡道:“你可以不信我,可以讨厌我。但你心里清楚,这条路,若你真要走下去,光凭你一人,是走不通的。”


    小葱眸色一沉,良久,缓缓伸出手,覆住她掌心:“合作愉快。”


    南栖勾唇笑了笑,那笑意带着一丝凉意,却比方才真切:“愿你此去……不再回头。”


    ……


    月河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


    小葱踏入那片人潮涌动之地时,刻意收敛了气息,一路低头行走。


    她本想寻个摊位买些干粮果腹,顺道探探风声。她在星影涧避了这许久,天界如今是何动向她一概不知,自然不敢贸然现身。


    市集中央忽然起了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快看!新的通缉令!”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去,小葱本想绕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虚空里悬浮的影像。她下意识隐了身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她呼吸顿滞。


    通缉令上投出的人影虽模糊,但小葱却能一眼看出那上面分明是个腰佩银笛的女仙。


    纵然画面不清,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紧。


    这画的,不正是她么?


    通缉令旁,几个年轻仙裔正凑着脑袋议论:“听说这是上面重点通缉的,说她勾连下界恶妖,还暗害了仙族同门呢!”


    话音未落,方才说话的男仙似察觉到身后动静,猛地回身看来。


    小葱顿时警觉,指尖瞬间覆上腰间的止虚,指节微扣,灵力暗凝,周身战意已悄然铺开,只待对方发难。


    谁知那男仙目光扫到她脸上,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几分惊艳,非但半分敌意没有,反倒笑着上下打量她一番,朗声赞道:“仙子生得可真漂亮。”


    他话音一转,挠了挠头又补了句:“就是方才那一瞥,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榜上这通缉犯。姑娘可得多避讳着些,别被巡仙卫误认了,平白惹上麻烦。”


    说罢,便转身扎回人群里继续议论,半分没把她往通缉犯身上联想。


    小葱覆在止虚笛上的手僵在原地,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愣在那里,满眼错愕。方才绷紧的战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茫然。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心头轰然一响——


    这些时日,她总觉镜中容貌似有细微变化,眉眼比往日妩媚些,轮廓也添了几分清艳,只当是星影涧灵气滋养的缘故,竟从未深想。


    原来不是错觉。她的容貌,竟真的变了。


    第115章 魔煞(四)


    小葱脚步微顿, 看向那几人,语气平静地问:“这通缉令是谁下的?这位……当真有这般能耐?”


    那男仙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地叹道:“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是从萤火试炼里擢选的精英, 本是仙族着力培养的好苗子, 没成想走偏了路, 杀害了监察使, 连带着一个据点都给毁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惜什么?这般辜恩负义的小人, 早该斩了。”


    小葱眼底落入一片暗色, 转身离开。


    风声擦过耳畔,身后的喧嚣与灯影渐渐褪去。她低着头走进僻静巷子。


    这些人不过从模糊投影里见了张脸,便能义愤填膺地定她罪责,兴高采烈地编排她的命数。


    监察使……


    那不正是“那位”么?怎的如今成了她的罪状之一,写在通缉令上, 昭告天下。


    她靠在斑驳的老墙上, 闭了闭眼,片刻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不能去找刘娘子了。


    路人虽认不出她, 可刘娘子那般熟稔的人,若亲眼见了她这张变了却又依稀可辨的脸,哪怕只是一眼,怕是也能认出来。


    更何况刘娘子性子热心, 若是真让她牵扯进来……


    小葱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她不能冒这个险。


    夜风掠过松林, 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小葱将鳞片按在袖中, 指尖沁出一缕血珠。


    山雾深处忽有黑影破空而来,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掀翻枯叶,露出南烛染着夜露的黑袍。


    他红瞳紧锁她, 未发一言便大步上前。小葱刚要开口,后颈突然被扣住,整个人被拽进带着山雨气息的怀抱。


    “活着就好。”他嗓音沙哑,掌心隔着衣物灼得她发疼。小葱僵在原地,听见他心跳声如擂鼓,这才惊觉自己也在发抖。


    想到二人当初的九死一生,此刻感受到南烛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竟叫小葱莫名有些鼻酸。


    南烛忽然松开手,指尖发颤着隔空抚着她眉骨。小葱这才想起自己容貌的变化。


    “你”南烛喉结滚动,突然扣住她腕脉。灵力探入的刹那,他浑身剧震,红瞳里翻涌的血色几乎要溢出眼眶。


    林间骤然死寂。


    “魔元。”他扣着她的腕脉,“你体内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山卫的铜锣声。南烛猛地将她拽进阴影,指尖仍紧扣她脉搏,仿佛要将那缕不属于三界的气息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血腥气:“原来如此。”


    小葱被他笑得脊背发寒:“你笑什么?”


    “我笑你命大。”他说。


    声音很轻,却克制着某种失而复得后的颤意。


    小葱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南烛终于松开她的手,却并未退开,只是改而扶住她的肩,力道克制,却稳得不容挣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万年前,我们灵蛇一族是替谁守山的吗?”


    小葱露出不解的表情


    南烛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魔族。”


    “是万年前那一支,司欲、司执、与神同源的魔。”


    小葱心口猛地一沉。


    南烛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低声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极了她。”


    “谁?”她下意识问。


    南烛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道:“我曾有一位主人。”


    夜风穿林而过,枯叶翻卷。


    “她叫辛辞暮。”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小葱只觉识海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空了一拍。


    南烛看见了她这一瞬的失神,眼底的血色终于彻底翻涌起来,却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几乎克制不住的狂喜。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不对。”他说得很慢,“你的魂息残缺,却始终不散;你的气运被人强行扭转过,却还在往前走;你明明是仙修,却能驱使止虚这样的神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也许明白了。”


    小葱指尖微微发冷:“所以你刚才——”


    “我是在笑他们。”南烛抬眼,目光越过林影,望向巡山卫锣声传来的方向,语气冷冽,“笑仙族这群人,还是躲不掉他们一直以来畏惧的。”


    他回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小葱,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弄清楚自己是谁,自己从哪儿来,又被谁改过命数。”


    他伸手,指尖在她心口前虚虚一点,隔空点在她魔元最活跃的地方。


    “否则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是通缉你那么简单了。”


    巡山卫的锣声再度响起,似乎是往他们这儿逼近了。


    南烛收回手,低声道:“快走,你体内两种矛盾的力量太过明显,在九重天的那群老家伙眼里根本藏不住。”


    小葱喉咙发紧,却没有迟疑:“我得去哪?”


    南烛侧过脸,红瞳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去你命数开始被人篡改的地方。”


    “也是你该找回自己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几乎贴着她耳侧:“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小葱刚要开口追问,忽听林间灵气陡动。


    四周草木无风自乱,一道急促的灵识破空而至,紧随其后,是天兵甲胄铿锵的逼近声。天幕之上,金纹雷舟浮现,一道灵光如箭,从林上笔直射下!


    “就是这个葱灵!”一道仙兵喝声骤响,“杀害同门、勾结妖邪者,给我拿下!”


    “果然追来了。”南烛冷笑,目光一沉,他拔出头上骨簪化作利刃,手中妖息如潮水般倾出,猛地挥刃格挡。


    灵光与妖息正面冲撞,林中轰然炸响!


    小葱唇角一抿,止虚笛应声入手,一抹清音如水破空,在风雷间猛然劈开一道缺口。她与南烛并肩而战,却终寡不敌众。仙兵源源不断,自雷舟之上飞掠而下,分明早已布好天网,只待将他们瓮中捉鳖。


    “你走。”南烛一掌震退前方仙兵,侧身低声道:“我缠住他们。”


    小葱一惊:“你是妖族,你出手太多——”


    “现在顾不上了!”他忽而抬手,拂过她肩头,红瞳中杀气涌动,“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光破空而至,直指她心口!


    小葱尚未来得及反应,忽有一柄折扇从天而降,疾风卷落,拦下那道剑光!


    “啧,你们这群人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那人一袭青衫,身姿懒散。


    他漫不经心地合扇敲掌,斜挑的桃花眼里藏着抹冷嘲:“试炼才过几月?就急着清扫门庭,倒叫我瞧不出诸位平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仙家作派了。”


    “闻商?”小葱怔住。


    仙兵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弄得攻势一滞。为首的仙将眉头紧皱,抬手下令暂缓,目光却越过闻商,落在小葱身上。


    “小葱!”那仙将喝道,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入天阶院时,多少人都看在眼里。试炼三关,你凭自己本事闯过来的!修为能到这一步的散仙,万里无一!”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真的在惋惜:“帝君仁厚,最惜人才。你若肯放下灵器,随我们回去,把那些误会一一说清……何至于做这亡命之徒?”


    小葱握着止虚的手微微一顿。


    亡命之徒。


    她缓缓抬头,雷舟散发的金芒穿透阴霾,刺得人眼底生疼。仙将那张脸隐在冰冷的金盔下,模糊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误会?”她低声呢喃,唇齿间绕过这两个字。


    仙将以为她动摇了,忙又道:“你本是天阶院弟子,前途无量!只要肯回头,帝君定会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


    闻商看不下去,戏谑一声:“怕不是杀人灭口,好掩盖真相吧!”


    小葱忽然笑了。


    “我问你,”她清越的声音撕开了压抑的雷鸣,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头,“天阶院入试第一课,教的是什么道?”


    仙将一怔,下意识答道:“诛妖除魔,护卫苍生。”


    “那你告诉我——”她猛然抬手,“那些在清玄洞府被穿骨锁灵、如牲畜般待价而沽的妖,犯了什么罪?”


    “那些在北岭雪原被生剥皮肉、取丹炼药的妖,又犯了什么罪?被逼离家园的妖们又有何辜?”


    “苍生?”她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你们口中的苍生,可曾将他们算在里面?”


    仙将脸色由青转紫,厉喝道:“我分明是好言相劝!你——”


    “你方才说,我修为不易,前途无量。”小葱打断他,眼神忽然沉静下来,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场即将焚尽荒原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面有她为了谋求仙途流的汗,也有她为了这道统沾过的血。


    她再次抬头,目光略过森然的甲胄、刺目的戟尖,最后抬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上。


    “如果要修的道,是这种视众生如刍狗的道。”


    周遭风声忽止,整座林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战栗的死寂。


    她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唯余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那这仙官,我不当也罢!”


    “这道——不修也罢!”


    仙将面色彻底阴沉,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冥顽不灵!拿下,死活不论!”


    雷舟之上,万道灵光如怒涛再起。


    小葱却没再看那漫天仙兵一眼。她微微侧首,发丝划过脸颊,看向身旁的青衫男子。


    “走不走?”


    闻商愣了半瞬,随即放声大笑。折扇“唰”地撑开,化作一道青色屏障横亘于前。


    “走!”


    “小黑蛇要藏好哦!”他头也不回,却忽然将话抛向林间的南烛,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点破,“你一个妖跟在她身边,小心坐实她的勾结妖族的罪名。”


    暗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小黑蛇?


    南烛在阴影中冷冷嗤了一声,气息伏得更低。


    这臭小子,毛都没长齐的时候,他已随主征战。


    论年岁,闻商那位高坐云阙的父帝,见了他都得称兄道弟。


    若不是小葱在侧,他真想现身,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帝子,好好认一认什么叫“分寸”。


    林影微动,南烛气息已尽数敛去,彻底隐匿于暗处。


    ……


    两人落至林外百里,月色寥落,风息渐歇。


    小葱站定身形,眸光微冷,第一句便道:“你为何要救我。”


    闻商斜睨她一眼,扇骨轻敲掌心,声音懒散:“你不高兴我救你?”


    “我只是——”她一顿,语气沉下去,“因你的身份,没想到你会出手,怕会连累你……何况你的父君不是一直派人看着你?”


    闻商用折扇假意敲了敲小葱的头顶:“和我怎还要说连累这种话?”


    “你莫不是不知逃跑一直是我的强项?”他语气忽然淡下来,“我是在姜采薇她们那儿听到关于你的风声的,她们都被关在天阶院,和我说了实情,知道了那通缉令所言的几个重罪不是你所为。”


    “其实不用问我也心中有数——你不是那种人。”


    小葱垂眸:“那……倘若我真的站在仙族的对立面呢?”


    闻商收了扇子,认真地看她:“那我也只会相信我的眼睛。”


    他这句说得干脆,毫无迟疑。


    小葱很意外。


    风吹起他青色衣袂,他却只是坐在树桩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道:“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什么天雷夜鬼,是天宫里那些永远不看你眼睛说话的大人。”


    “他们口口声声戒律清规,其实他们那些东西甚至看不清自己的丑恶。”


    他侧过脸,眉眼间一如既往的轻佻懒散,却带了点难得的冷意:“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只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帝子,不怕他们。”


    小葱看着他半晌,心头忽然微涩,却没多说,只道:“……你能带我去第七重天吗?”


    闻商望着她,忽然轻笑:“你总算肯主动求我一次。”


    他收起扇子,站起身来:“走吧。”


    ……


    司命阁内寂静无声,云雾缭绕的高殿中,三十六架悬空书阁层层叠叠,像是从云端垂落的天梯,每一层都陈列着数不尽的命簿,卷轴在灵风中微微颤动,轻轻作响。


    小葱站在书阁之间,仰头望着这铺天盖地的命数之簿,一时有些恍惚。


    若每一卷,都是一个人的过往与来处,那她过往和来处,又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闻商一身便装,轻车熟路地带她绕过三重禁灵哨卫,将她藏进玉座后的回廊。


    他朝她挑了下眉:“放心,除了我,没人能把你带进来。”


    小葱攥着那枚妖丹,没答,只点了点头。


    她知道,光凭她自己,是断无可能进入这等地界的。


    司命阁,只对专职仙官开放;除非神族血脉、天尊之力、或帝脉嫡裔,可越阶调阅命簿,其它人根本无法踏足此地。她一个无籍之仙,就算有幸来此,也无资格查看自身命数。


    孰料殿外有仙官循例巡视,路过便察觉异常,不由神色一凛,快步掠来。


    “什么人擅闯司命重地!”


    话音未落,几道仙光封咒应声而起,顿时封住周遭几丈之地,空气之中平添几分凝重。


    闻商负手转身,神情泰然,金玉发冠微晃,声线依旧懒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本殿下这么大个人还不够显眼?”


    那仙官骤一对上他的面容,神情登时一变。


    “帝……帝、殿下?!”


    周围几名仙者也一惊,纷纷拱手行礼。


    但那位年纪较长、佩有司命令佩的中阶仙官,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妙的警意。他虽立刻俯首作揖,却在低头刹那,几不可察地朝身后属下一眼。


    那人会意,悄然退至殿外,身影隐入灵息波动中,显然是去禀报上头。


    闻商自然看见了,却神色未动,只随手拂袖,笑道:“我今番来,是要查一位小友的命簿。”


    小葱用隐身符把自己藏了起来。


    闻商轻描淡写道:“我这小友来历有些古怪,我想看看她的前尘缘起。”


    那司命仙官微皱眉:“查命簿需按规矩申令,除非此人犯下死劫、涉及天道走向,方可特批——殿下这位小友,是否已备案?”


    闻商笑而不语,似在含糊带过。


    那仙官见他三缄其口,又追问道:“请问所查者名讳、生辰?可有魂识印记?”


    闻商斜瞥了小葱一眼:“她无命籍。便是这个问题,我才来查明缘由。”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司命阁属仙皆面露异色。


    “无命籍?”那司命仙官蹙眉,“那恐怕需耗费时间翻查异界残卷,且此类命轨往往被遮掩遮断,需逐层解封。非半日能成。”


    “对对对!”闻商回道,“她名册可能有异,因为她飞升缘由比较蹊跷,你们按三界异簿的方式再过一遍。找不到的话就调魂系和器灵系两道线一块查。她那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那些人领命后便下去查了。


    见彻底把人打发走了,闻商这才问小葱:“要不要我陪你先一起找找,你是命簿之主,多少会有感应。”


    小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


    闻商道:“那我们便分头查找。”


    小葱点点头,待闻商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妖丹。


    她掌心凝息,以灵牵灵,一道魂线自她指尖没入妖丹,细细缠绕。


    下一瞬,簿架深处某一处封印簿册微微震动,随即轻轻飘落,稳稳落入案前。


    那簿子封面两字,正是——南栖。


    小葱指尖微紧,望着那熟悉的名字,莫名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预感。


    第116章 魔煞(五)


    她翻开命簿, 手心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麻。


    卷首两个字,墨迹已模糊,小葱似能看出上面的字, 像小葱和南栖二字的重影。


    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在她的心底呼唤着翻阅它, 叫小葱的心底不由得泛出一股涩意。


    可她分明是小葱啊。


    命簿第一页文字显然是南栖的第一世, 字迹有些斑驳, 倒也合理:“九幽旧脉, 魔族属下, 灵蛇侍者。少时入主魔王麾下,终命于魂献大阵。其躯炼为蛇骨七煞鞭,后供魔主辛辞暮所御,魂散魄裂,契入兵器, 与主魂同毁。”


    第二页, 墨迹则清晰许多:“灵蛇族女,名南栖。生于北野山泽,旧为蛇妖残脉, 隐名改姓,化身庄杳,寄于岱渊宗下。素性狡黠,命有血煞, 与人族修者云氏有深因果。其身藏妖骨, 本应遭天诛, 后于宗门动荡中魂飞魄散, 遗一缕残念,寄于器物之尾。”


    她屏息将命簿翻页,下一页应当是她这一世的命数。


    指腹触上纸页的刹那, 一股微凉顺着灵息蔓延上来,凉得她后背都起了细密的汗。


    可那后面的页纸,却如被烈焰灼过般焦黑蜷卷,边角裂开细纹,灵息扭曲,连字迹都碎成了疮痍。


    这种痕迹的存在分明不合理,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有人刻意毁去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残页,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愣怔在了原地。


    这世上所有命数,纵有劫难,也该存于命簿中,端的是有记有凭,有迹可循。唯有最凶最诡的事,才会被“天道不容”,在簿中被强行抹除。


    正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打破了阁中的静谧。


    人未到声先至:“我找到了!”


    闻商的声音在云梯尽头响起,颇为得意,“还以为要翻三天三夜,没想到我一出马就找到了——所以我与你有缘啊!”


    他边说边快步走来,手里还举着一卷簿册,一副邀功模样,“喏,给你。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这么新的命簿……”


    说到一半,他看见小葱手里的那本命簿,手中动作,话也卡了壳。


    “你手中那本……是谁的命簿?怎么烂成这样?什么情况?”


    小葱没出声,只缓缓将命簿往他面前一递。


    闻商低头一扫,脸色顿变。


    他抬起那本命簿,翻了翻,眉峰一点点拧紧:“这是谁干的?”


    “怎么能有人私自毁去别人的今世命数?”他语气罕见地沉下去,“这可是天道也不容的!是毁尸灭迹的死罪!不会是你方才做的吧!”


    小葱扶额:“自然不可能是我……”


    闻商:“那你快把这命簿藏起来,别被别人误会是你——”


    小葱神情未动,忙不迭打断:“我猜到了是谁。”


    “谁?”


    “参商。”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闻商微怔,低头又看了眼那被焚的页脚,看到小葱面目凝重的模样,心中似有猜测,他沉声道:“这命簿……不会与你有关罢……”


    小葱点头。


    “那你前世……”


    她把那命簿从他手里接回,翻至前页。


    “第一世。”她指尖轻轻一点,“这书上说,这命主是魔族王室的契约灵蛇,死于魂献,尸体被炼成七煞蛇骨鞭,供主人执用。”


    “第二世。”她声音有些低,“她为蛇妖南栖,劫难于她寄身庄杳之名,居岱渊宗下之时,后命数终于妖丹被取,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第三世。”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过头,“命数被烧毁了。”


    闻商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看。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把自己带来的那本簿册摊开。


    封面两个字上的命主就是小葱。


    墨迹清晰,书页上也没多少被翻动的痕迹,这是她的命簿。


    “会是这个吗?这是你这一世的命簿。”闻商低声。


    “可是你看这里——”他指了指页脚,“这世的前半部分,也不过寥寥几句。”


    “其人渡劫时误受天雷,飞升有异,入司星阁修行,性情顽劣,资质不齐,已列边册……”


    “连个完备的入籍,都没有。”他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原来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飞升的如此蹊跷?”


    小葱睨了他一眼,接过那本命簿,翻着翻着,忽然开口。


    “你说说,参商擅长什么?”


    知事情非同小可,闻商一改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倏然正色道:“他是天机推衍第一人。若没有万年前的意外,他便是如今司命阁的执笔者。”


    说完他陷入沉默。


    他低头看着小葱手里的两本命簿,一本残旧的古怪,一本崭新的诡异。


    “所以你——这本残缺的命簿与你有关?”他喃喃,“参商想篡改你的命数?你的身世,不会另有蹊跷吧?”


    小葱没说话,只轻轻合上了那本破碎的旧簿:“有人妄想改写我的命途——”


    “那我要不要改回来?”


    于是此时,小葱的神思陷入灵台。


    一道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神识里响起:“你又在想我了?”


    小葱立在虚空中央,脚下并无实地,只有一圈淡淡的光纹缓缓旋转。那是她的神识边界,是她能够掌控的全部。


    而在光纹之外,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一开始是模糊斑驳的,轮廓与她几乎一致。


    片刻后,红衣渐显,眉目生出,南栖立在不远处,神情与往日无异,仍是那副懒散的带着讥意的模样。


    只是与小葱的身形神态,愈发重合了。


    “南栖。”小葱出声唤她,语气审慎。


    “你,真的不记得……庄杳?”


    南栖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又是这个名字,我说了我不记得——你老问我,我都要被你问烦了。”


    小葱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是南栖啊。”南栖撑着下巴,不以为意,“魔族残脉,寄身在神器里,蹭你这点灵息过日子,多么实诚。”


    “你确定吗?”


    南栖:“好端端来找我,就是问这些有的没的?你今天抽哪门子疯?”


    小葱缓缓伸手,抚过命簿第二页那句:“其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南栖笑容收了些,低声:“你在怀疑什么?”


    “你不记得庄杳,那你记得你自己死前的模样吗?”


    “我……”南栖张了张口,却沉默了。


    小葱心头又多了几分笃定:“你连自己从哪来、怎么死的都说不上来。你身为魔,能寄身于之虚这样的天家灵器,难道不奇怪吗?”


    小葱:“先前我一直对你身份存疑,更觉得其中有太多蹊跷之处,现在想来,一切都能说通了——原来你是‘嗅’到了我的味道。”


    南栖眼神一暗:“你想说什么?”


    “就说你是孤魂野鬼也好,若有怨气留存,怎会没有前世记忆。我能看到你,我猜这与我某种天赋有关,概因我也能看见芙蓉,风槐……他们都有执念在身,所以哪怕他们身死魂消,我也能与他们沟通交流——可你却忘记了前尘,和我一样,你的存在我却无法解释。”


    “我想说——你很不完整。”


    这句话落下,灵台轻震。


    南栖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小葱继续道:“到底是什么魔物可以夺舍、可以强占我的身体,还能寄灵于天家法器?这一切都说不通。”


    她目光落在那缕穗子上,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落脚之处。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低声道,“你不是寄身在止虚里。”


    “你是止虚尾端凭空多出的那条穗子。”


    南栖沉默了。


    灵台中风声骤停。


    “之虚原本没有这条穗子。”小葱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她把那根穗子拿起来,试图叫南栖看清楚,“它出现得太突兀,又太合时宜。可又不过是个饰物,不会引人注目,正好不在灵器正位,不会……被赢颉发现。”


    南栖终于开口,声音却低了许多:“所以呢?”


    “所以你是残缺的。”小葱抬眼看她,“这也是为什么,你能上我的身,控制我的身体。”


    南栖盯着她,忽然笑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小葱掷地有声道:“你是我的一部分。”


    小葱的视线仍死死盯着南栖,她在看看南栖的举手投足,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南栖所说,她们越来越像了。


    而时至此刻,更不仅仅是像那么简单。


    “因为你不是我的附属。”小葱终于开口,“你也不是外来之物。”


    她抬脚向前一步,灵台光纹随之扩散。


    “你明白我的隐藏的心思,懂我的迟疑,知我的软肋。”她盯着南栖,“你不是什么魔族余脉……”


    “你是我的一缕残魂。”小葱说这话的时候几乎一字一顿。


    南栖张了张口,本能想否认,可那一瞬,她的影子忽然轻轻颤动,她的形体不稳了。


    像有某种封印正在悄然裂开。


    快要接近答案了。


    她忽然抱头,一股剧痛涌入识海:“不,不对,我是……我是……”


    二人对视片刻。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命簿第一页那行字——七煞蛇骨鞭,供魔主辛辞暮所御。


    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她在想。


    “若真照命簿所写,那么前两世,我明明都是妖。”她语气缓慢,“可为何这一世,我体内却生出了魔元,不是妖元。这怎么可能呢?那我到底是什么?”


    南栖瞳孔猛地一缩。


    “我听星星们说过,魔与神平起平坐,纵使仙族能耐再大又如何,区区仙裔怎配书写魔的命途。”小葱一字一顿,“那两本命簿,本就是有心者凭空捏造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小葱逼近她,“你记得什么?”


    南栖抱着脑袋,漂亮的脸蛋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


    “我记得九幽的火。”南栖声音陡然低下去,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我记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辛辞暮,回来。”


    小葱猛地心头一震!


    “辛辞暮?”


    南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那是我的名字?”


    “不。”


    “那是我们的名字。”


    小葱眼神坚定,迎上南栖的目光。


    南栖抬手,与小葱掌心相贴。


    一瞬之间,红光乍现,璀璨的金纹如活物般暴起、蔓延!


    魂影交缠,血色与白芒在灵台中央正面相撞,宛如星火爆燃,化作一片吞噬万象的火海!


    识海剧震,天地无声。


    所有分裂的命数、被撕裂的过往、被篡改的因果,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下一刻,两人身影合一为一。


    魂归本体,南栖为妖那一世的记忆灌顶,识海中央骤然爆开万丈星火!


    她,终于完整了。


    魔主归位,命数重构。


    小葱从此不再存在。


    第117章 魔煞(六)


    与此同时九幽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封印上的古老符文寸寸龟裂,黑雾如挣脱枷锁的困兽,顺着裂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气, 舔舐着现世的光。


    辛辞暮回过神来时, 闻商正张开手在她眼前挥着:“你怎么了?”


    她失焦的瞳孔缓缓聚起清明, 末了淬出点锐光:“你刚才同我说什么?”


    闻商啧了声, 重复道:“说起参商的天机推衍, 我倒想起件事、先前不慎偷听父帝提到过桩天道秘辛。”


    “早年参商奉父君之命推演,算出未来天界格局会因一人彻底倾覆,这人不仅能撼动父帝的位子,甚至可能——改天换地。”


    辛辞暮神色未动。


    闻商继续道:“那次推衍,参商付出的代价不小。传闻他大限将至, 多半不是传言。”


    “不瞒你说, ”他指尖敲着案面,“我父帝,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找那个人。”


    辛辞暮轻轻一笑, 她看着闻商,她眼神犀利,像是把眼前人看了个透彻:“让我猜一猜。他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旁人, 是你。”


    闻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压根没料到对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识破了他的引导。


    她已替他往下说了, 出口的话像在审判他:“你可是帝脉嫡子, 生于云阙天宫,气运、血统、资质样样占全。”


    “若真有一个人能改写天界,怎么可能绕得过你?”


    “你自小便张扬顽劣, 九重天谁人不知你风流不羁、不思修行?”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可依我所见,你可不像个废物。”


    闻商的笑容在那一瞬凝固。


    “你的纨绔、放荡,都是演出来的。你日日不正经、夜夜不读策,不是因为你真甘愿做个逍遥仙贵。”辛辞暮语气冷下去,“你是想让你父帝知道——你没有心。”


    “你没有主宰三界之心。”


    “更没天命之资。”


    空气仿佛沉了一瞬。


    闻商指尖轻敲案沿,过了片刻,他继续笑起来,笑得有些自嘲。


    “可尽管如此他依旧疑心于你,仍旧怕你生出异心。”辛辞暮看着他,语气愈发平稳,“所以才有萤火试炼。”


    “明面上是为天界挑选有才之士,实则这试炼分明就是生死之局,若你死在试炼里。他也断然不会痛惜,还能因此博得个公正毫不偏私的好名声。”她语气淡下来,“你因此而寒了心,才肯把这些兜底告诉我,对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落在闻商耳里却恰恰相反,只见闻商激动道:“你说得没错,但你只说中了一半。”


    他伸手一拂,将那本命簿推至案前,指腹轻轻碾着书角,“参商城府太深,早年又与我父帝有旧怨,这事外界不知,我生在云阙天宫,却多少听闻些。他豁出命数推衍的天机,就不可能尽数和盘托出。他定然藏了后手。”


    他看向辛辞暮,眼神罕见地清醒而锋利:“于是我想,那个天命之人,从来不是我。”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你。”


    辛辞暮抱臂冷哼:“你和他们一样,都不过是在利用我,你想推我出去,让你父帝彻底对你卸下戒备?”


    闻商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轻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错了。我不是在利用你。”


    他盯着她,目光灼人:“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我很清楚,那天命之人若不出世意味着什么。”他冷笑一声,“如今的九重天,看似金阙巍峨,实则危如累卵。神明沉寂,旧制空设,所谓的帝脉,也不过是一座将倾的大厦。哪怕不由你推翻,也迟早会在恶灵腐蚀、权争相噬中自行倒塌。”


    “你来,恰逢其时。”


    “哪怕有人将会因她的到来而万劫不复!”闻商的声音一字一顿,毫不回避,“哪怕那个人,就是我父帝。”


    “我不惧。”


    “他今日所受的,不过是为他这些年所行种种,付出应有的代价。”


    辛辞暮尚未来得及开口,司命阁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灵铃响。


    闻商脸色骤然一变。


    “来了。”


    几乎是同一刻,殿外云雾翻涌,原本安静悬浮的书阁忽然齐齐一震,禁制符纹自梁柱间亮起,金光如网,层层落下。


    下一息——


    轰!


    殿门被仙力生生震开。


    数十道身影踏云而入,甲胄铿锵,仙纹森然,灵光在殿内铺展开来,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之人抬手一挥,冷声下令:“奉帝君敕令,封锁司命阁!”


    “任何人不得擅动!”


    空气骤然凝固。


    闻商站在原地,面色已彻底沉下去,却仍旧未动。


    辛辞暮却慢慢抬起了头。她什么都没做。


    可就在她抬眼的那一刻——


    她周身的灵息,忽然乱了,她好像失控了,她抬眼,目光锁死在那为首仙将手中的铃铛上。


    原本被压制得极稳的气息像是被什么触动,黑雾自她脚下悄然逸散,先是一缕,随后如墨翻涌,沿着衣摆、指尖、发梢无声蔓延。


    黑雾张扬着开始蔓延,那是种极其纯粹的力量。


    那不是妖气。


    不是煞气。


    是魔息。


    殿内骤然一静。


    下一瞬,惊呼声此起彼伏。


    “魔!”


    “她身上是魔息!”


    “快去通报!那被通缉的葱灵,是魔!”


    那一声声议论像是找到了出口,恐惧迅速转为笃定。


    为首的仙将目光一沉,死死盯住她,语气冰冷而笃定:“魔物擅闯司命重地,赶快将她拿下!”


    话音落下,数道仙阵同时亮起,符纹交错,封灵锁链自空中垂落,直指她心口。


    辛辞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她分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那些曾高谈天道、公正、清修的仙者,此刻眼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诛魔。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这满殿肃杀之中。


    “你看。”她偏头,对闻商轻声道,“他们从不需要真相和缘由。”


    黑雾在她身侧翻涌得更盛,像是回应她的情绪,魔元隐隐沸腾。


    闻商站在她身旁,指尖微紧,眼底却亮得骇人。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站在了她与仙兵之间。


    “想拿她?”他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那你们——”


    “先过我这一关。”


    宫阙禁制崩碎一角,金光乱闪,符阵倒灌,如天规哮怒,欲将一切逆者吞没。


    闻商一袖卷起,命簿飒然飞舞,他挡在殿前,眼底是压不住的锋光。


    “还愣着作甚?”他头也不回地低喝,“走啊。”


    言罢,他猛地踏前一步,强行引爆司命台上的结界,符印反噬,震得半空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司命阁都在微微晃动。


    辛辞暮趁此间隙,身影骤闪,化作一道墨影直冲殿外!


    有仙兵怒喝:“拦住她——”


    可她脚下轻旋,身周黑雾已凝成一道流光护壁,那些灵刃仙术打在上头,尽数被吞入其中,未溅一滴火光。


    她毫无犹疑地直奔云海,在露台边她停下脚步,抬手捏了个哨诀,唇间吹出一声清响。


    闻商的坐骑青鸾应声来飞来。


    旋即,她往云海纵身一跃,青鸾将她稳稳接住。


    “带我直接去天门!我要去下界!”


    ……


    天门上空的金纹层层叠叠压下来,像淬了火的锁链要勒断云层。风从云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人骨头发疼,连站都站不稳。


    辛辞暮踏上最后一级云阶时,身后的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


    甲胄相撞的铿锵、厉声的号令搅成一团,符链破空的锐响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血珠瞬间被狂风卷走。


    她没回头,只觉袖中黑雾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从青鸾背上跃下,青鸾听她吩咐,离开去接应闻商。


    遥遥望去,天门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只顿了一瞬,便再没移开。


    是参商。


    小葱并不意外,甚至心头有种“果然是他”的笃定。她有太多话想问,那些被篡改的命数、被焚毁的页册,还有他藏在星轨后的算计。


    追兵也看见了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齐声喝喊:“参商星君在此!还请星君擒拿魔煞——”


    参商抬手,掌心翻处,星辉倾泻而下,天门金纹应声暴涨,流光如网,眼看就要封死所有去路。


    众人都以为他要断了她的逃路。


    可下一瞬,那星辉却化作一道薄刃,精准地从天门禁制最隐蔽的缝隙里削开一线空隙。云气轰然卷起,遮天蔽日,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


    小葱心口猛地一跳,猛地回头盯住他。


    他在放她走?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被风割得发哑,“你早就算好了我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又一波符链破空而来,已逼到眼前。参商忽然侧身,袖口一卷,星光骤然炸开,如平地惊雷,硬生生将那波符锁震得偏了方向,符纸在风中碎成齑粉。


    “你最好趁现在赶紧走。”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


    小葱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参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我想要你活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追兵已冲破云雾,阵势重新合拢,符光剑影在雾中织成密网。小葱不再多问,转身便踏入那道雾口。


    她走的干脆利落,走进去前,她丢下一句话:“这笔账,我会和你清算。”


    云雾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天门前的金纹随之回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参商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瞬,他收回手,转身迎上冲来的仙兵,冷淡道:“我不敌魔煞,她已冲破天门逃往下界,请你们速速回禀天曹,就说此魔煞身负九幽煞气,恐在凡界掀起腥风,需即刻调遣天将布下三界结界,切不可让其染指凡间气运。”


    一众天兵应和称“是”。


    风掀起参商的衣袍,鬓角有几缕银丝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清涧山的晨雾裹着湿意,沾在辛辞暮的发梢,她站在崖边,心念微动的瞬间,墨色雾霭已在身侧翻涌。


    南烛的黑衣破开雾气时,目光先落在她渗血的肩头,又扫过她周身难掩的魔息,神色陡然沉了三分:“你来了。”


    辛辞暮望着他,两世记忆交叠,前世的她和南烛都是灵蛇,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曾是她以“南栖”之名认下的兄长,她喉间一滚,把那点乱意吞回去。


    “一切事情都清楚了。”她声音有些哑,“九重天灵脉将枯,那些老仙盘算着开源节流,有人提议……献祭后升仙魂,反哺灵脉。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飞升之路愈难的原因。”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我猜妖族……也在他们的名单上。若妖变成恶妖,他们就能堂而皇之的捉他们去献祭……他们的胃口不止于此……他们想要的,会不会是整个妖族?”


    南烛冷笑一声:“会,你就是他们最顺手的借口。”他神色不变,“打压妖族,清剿下界,堵上灵脉的窟窿……只要你一日还活着,他们就有名头调天兵向妖族发难。”


    他往前一步,红瞳里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你身后哪只是风暴那么简单?是山海倾覆。只要你还站着,他们就能名正言顺调天兵,踏平妖界。”


    “仙妖大战,”他声音忽然低下去,“近在眼前。”


    辛辞暮喉间一紧,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没得选。”


    “选?”南烛挑眉,红瞳里窜起星火,“你若等着仙界大军压境,到时候没人能护你想护的,不管是妖,还是人!”


    他直起身,目光朝雾深处一抬:“你以为我今日是一个人来?”


    辛辞暮的眼神一顿。


    雾气被风撕开一线,像有人掀开帘幕。她这才看清——南烛身后并不是空荡山道。


    在那乱石林立的崖径上,在被墨色浸染的林莽间,不知何时竟已站满了黑压压的身影。


    她看到了北岭的妖众,那些曾在风雪中与她并肩的妖胞;她看到了曾经清玄洞府拍卖会上那些颤抖的身影——那是她曾从铁笼与皮鞭下救出的弱小妖兽,此刻虽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更多的是一张张面生且残缺的脸。有的断了臂,有的被仙门法咒灼瞎了双眼,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们是下界的流亡妖民,是被凡修与天兵一路追杀、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数以万计的目光汇聚在辛辞暮身上,那是死灰复燃的火。


    “九幽封印已破,余部尽数在此。”


    南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间激荡回响:“万妖列阵,就等——”


    “魔主归位!”


    随着南烛“咚”的一声单膝跪地,那一整片黑压压的妖族如潮水般齐齐俯身,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请魔主归位!”


    “请魔主归位——!”


    万千嗓音重叠在一起,凄厉而悲壮,直冲九霄云外。刹那间,地脉疯狂震颤,深渊裂缝中溢出的黑潮卷着腥风盘旋而上,将天际最后一抹微光彻底吞噬。


    辛辞暮俯瞰着这一地疮痍与渴望,原本混乱的心绪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冷寂下来。她抬手抹去肩头的血迹,墨色发丝在狂风中飞扬,眼底那抹红意终于彻底炸开。


    她向前走了几步。


    为首的那断臂的狼妖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望着她。


    辛辞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断臂。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可痂下还在渗血。她指尖微微用力,渡过去一缕魔息。


    狼妖浑身一颤,眼眶里那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滚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站起身。


    辛辞暮越过他,望向那翻涌的黑潮,声音掷地有声——


    “吾带你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咱们宝贝辞暮每一步路都算数


    第118章 魔煞(七)


    南烛正起身, 山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雾里有人喘得厉害,鞋底踩过湿叶,带起细碎水声。


    “小葱——”


    那声音一出口, 辛辞暮的肩背便僵了一瞬。


    青瑶从雾里冲出来, 鬓发凌乱, 衣角沾着泥, 她抬头看见辛辞暮, 眼眶先红了, 却又像怕自己失声,硬把气咽回去。


    青瑶颤抖着举起一个小木牌道:“刘娘子……被押走了。”


    ……


    此刻辛辞暮已不顾南烛劝阻来到三界的交际之处,明知前方就是个圈套,她还是毅然决然。


    她不是没试过解开通感,并戴回琼光环, 试图让那人感知自己的灵息。


    她想求助于祂, 可回应却迟迟未至。


    神识探出去,像落进一口无声古井,于是她意识到, 只能靠自己。


    她告诉南烛,让他去九幽安抚众妖,她会完整归来,他们要在那边接应她。


    一线天的混沌气浪翻涌, 不见天日, 唯有罡风如刀, 刮过嶙峋的暗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是三界遗弃之地, 传说踏入者再无归途,此刻却成了仙辈们为她备好的瓮。


    辛辞暮甫一落地,周遭沉寂的混沌便骤然沸腾。无数道金光破开暗霭, 天兵天将的身影如星点密布,层层叠叠,从低空到暗礁之后,竟不知藏了多少。


    更有一道煌煌大阵在她脚下亮起,符文流转间,将整个一线天都罩在其中,阵眼处隐约可见几位上仙的身影,显然是专为锁她而设。


    辛辞暮立在阵中,眸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天兵,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似乎早已料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器,只望向阵前那位金甲天将,“你们来人传讯,说刘娘子在此,让我来领人。她人呢?”


    无人回应。


    辛辞暮没动,黑雾在她足下翻腾未息:“你们打算将她押往何处?她不过一介卖豆花的底层小仙,你们抓她做什么?”


    辛辞暮:“她不是妖,也不是魔,她从未害过人,只因与我相识,你们便要治她罪名?”


    风声呼啸,那一瞬,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辛辞暮往上一阶,脚下黑雾散开一圈,“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天兵无动于衷,天网之中一人缓缓上前,是位执剑天将,金甲罩身,面无表情,冷冷道:“自然是奉天尊之令,缉拿了通魔之人。天规严明,凡曾与魔煞有勾结者,皆当拘押。”


    “拘押?”辛辞暮眉峰微蹙,黑雾在她身侧悄然翻涌,“她不过是个卖豆花的小仙,从未沾染过半点魔气,何来勾结一说?你们将她藏在哪里了?你们怎么不去拘押参商和贺雨霖?”


    “冥顽不灵!”天将怒喝,“她与你相识,便是原罪!今日在此设下天罗地网,便是要将你这为祸三界的魔煞一并伏诛!”


    辛辞暮摊手:“那你大可试试看。”


    他望着辛辞暮,眼神里淬着几分得意,开口时声音穿透混沌的风,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你可知为何要引你来此处?”


    见辛辞暮不语,他缓缓抬手指向脚下那片被大阵符文笼罩的暗礁,语调陡然转沉,“这底下便是那九幽炼狱,你们魔族的根骨魂魄,都长眠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他顿了顿,长戟在掌心轻转,带出一声金属的锐鸣,目光扫过阵中流转的金光,一字一句道:“而困住你的这阵,便是万年前将你们魔煞大军斩尽杀绝的万劫诛魔阵。当年能诛灭百万魔众,今日,便也能让你这漏网之鱼,永世沉沦在此,与你那些同族作伴!”


    辛辞暮对他的放言不为所动,到现在为止她也对第一世没有分毫记忆,对于魔族同胞的存在更觉有些虚无缥缈。


    于是她对这仙将的话并不畏惧,只希冀今生善待过自己的刘娘子能够安然无虞。


    辛辞暮没再看他,目光在重重天兵中逡巡,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最后问一遍,刘娘子在哪?”


    回应她的,是天将挥下的长戟,以及漫天亮起的仙术灵光。


    大阵嗡鸣,将她所有退路封死。天兵如潮水般涌来,仙刃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辛辞暮身形微动,笛音骤然响起,却非往日清越,而是带着蚀骨的戾气,黑雾随音浪翻卷,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她不恋战,每一次出手都直指阵眼薄弱处,口中反复追问:“把刘娘子交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更猛烈的攻击,和一句句“魔煞受死”的喝骂。


    这场恶战,在一线天持续了三日三夜。


    一线天风浪翻卷不休,天兵的灵刃和她的魔气一次次在混沌中撞开,金光与黑雾纠缠得天色都暗了几分。


    她身上伤口密密匝匝,肩头、后背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拄着笛,半跪在地,抬眼时,眸中黑雾虽淡,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刘娘子的安危像根烧红的铁针,反复刺着她的心神。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再这样耗下去,别说救人,连她自己都要折在这里。绝望之际,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赢颉。


    她咬着牙避开迎面劈来的仙刃,趁着缠斗的间隙,将所有意念凝成一股,朝着虚空深处拼命呐喊。那声音藏在心底,带着濒死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一定听得到对不对?”


    “你不是神明吗。”


    “悲悯众生,普渡万灵的神明?”


    “她只是个卖豆花的,与你无冤无仇,也未伤天犯戒,她帮过我疼过我,你救她一次,会如何?”


    话音在心头落下的瞬间,虚空那头竟似有了一丝极淡的回应,像微风拂过静水,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风刮得很烈。阵法的光正一圈圈涌动,似乎从她这边收到了什么牵引,起了微妙的回应。


    止虚忽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谁隔空握住。


    辛辞暮眼神一动,掌心下意识收紧:“是你,对吗。”


    止虚的笛尾泛起金光,灵气顺着笛身的脉络一寸寸亮起,正与阵眼上某处遥遥相应。


    像是有人……犹豫着伸出了手。


    她心跳陡然滞了半拍。


    就在她心头微震的刹那,掌心的止虚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旋即,笛身陡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力从九天之上探来,死死攥住了止虚。


    “不好!”辛辞暮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握紧,可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根本容不得她反应。


    止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响,猛地挣脱她的掌心,小葱试图去追,却只拽下了它尾端的黑穗。


    她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止虚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直冲上空,瞬间没入大阵深处,消失无踪。


    祂不来帮她便算了,竟连止虚都要收走……


    呵。


    法器离体的瞬间,辛辞暮只觉周身魔气如潮水般溃散,护体的屏障应声而碎。几名天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仙刃带着凛冽的寒光同时劈下,重重落在她的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暗沉的礁石上,开出妖冶的血花。


    辛辞暮身子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支撑身体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就在此时,漫天金光陡然一收,天兵们齐齐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威严的身影自混沌深处缓缓降下,帝袍曳地,周身仙力浩瀚如海,正是仙族帝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辛辞暮,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困兽。


    “你找的,是她吗?”


    帝君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上——正是刘娘子,她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周身再无半分生气。


    辛辞暮望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黑穗子从掌心滑落,砸在暗礁上,竟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响声。


    周遭的罡风仿佛瞬间静止,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一线天格外清晰。


    辛辞暮怔了一瞬,轻轻地笑了,声音沙哑的如同破锣:“好。”


    “很好。”


    她目光灼灼:“既然你们不肯留她。”


    “那就别怪我,不肯留你们。”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从她脚边浮起,玉璧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


    那玉璧甫一出现便引得周遭混沌气浪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吼。


    随后,一道森白的光影自玉璧中窜出,在空中蜿蜒舒展,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之下变为了一个灵器。


    所见,竟是一条由无数节蛇骨串联而成的长鞭。


    骨节相接处泛着幽冷的寒光,鞭身隐隐可见细密的倒刺,每一节骨头上都刻着繁复的魔纹,正是传说中能引动七煞之力的七煞蛇骨鞭。


    骨鞭落下的刹那,辛辞暮已反手攥住鞭柄,指节扣在冰凉的骨缝里,周身魔气轰然暴涨,大阵陡然变得暗淡。


    “七煞蛇骨鞭……”


    帝君的声音陡然变调,那双始终淡漠的眸子猛地一颤,握着水镜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镜中光影都随之晃动。他死死盯着辛辞暮手中的长鞭,又猛地抬眼看向她的脸,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影像与眼前人重叠,惊涛骇浪在他眼底翻涌——


    是她!竟然是万年前的那个人!


    前魔王之女,辛辞暮!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正是他亲率天兵,将这位掀起三界浩劫的魔煞逼至绝境,最后由第九重天那位亲执归元剑,当着万千仙魔的面将她神魂劈得粉碎,连轮回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帝君喉间溢出一声低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归元剑下从无活口,辛辞暮明明已经神魂俱灭了……”


    “还不算太蠢。”辛辞暮突然开口,脸上分明在笑,却让开阳帝君脊背发寒:“吾被你认出来了。”


    她缓缓抬眼,眸中黑雾翻涌,映得那张染血的脸愈发妖冶,“不过,吾的名字,也是你这种仙族败类能叫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七煞蛇骨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骨节相撞发出“咔哒”脆响,竟引得整个一线天的混沌气浪都跟着沸腾起来。


    鞭梢直指帝君,带着万载的怨毒与恨意:“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祭我魔族亡魂!”


    七煞蛇骨鞭在辛辞暮手中陡然绷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天兵仙甲碎裂如齑粉,热血混着断肢在混沌中飞溅,原本肃杀的阵仗瞬间成了修罗场。


    她像一道黑色闪电,在尸骸间穿梭,鞭梢所及,无有活口,眼底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杀得双目赤红,周身都裹着浓稠的血腥气。


    “你们快诛杀她!!!”帝君指着辛辞暮,眼中满是惊骇与惧怕。


    他看得心惊,他从未见过如此被撵着欺杀的场面,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比万年前更甚数倍。


    他正欲催动大阵加强禁锢,孰料辛辞暮身形骤然一晃,竟在漫天血雾中化作一道残影,瞬间突破重重阻拦,竟是借着一具天兵的尸身作掩护,猛地折向侧面!


    “不好!”开阳心头警铃大作,仓促间回身,仙力刚聚起半分,便觉后颈一凉。


    七煞蛇骨鞭已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脖颈,骨节倒刺“咔”地嵌入仙肤,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辛辞暮不知何时已闪现至他身后,染血的指尖搭在鞭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偏生笑得极艳:“你也会怕?”


    “你是不是想说,放了你?你可以许诺吾很多东西?”听到此话,开阳帝君开始蹬着双腿试图挣扎。


    哪知辛辞暮只是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来:“放心罢,吾根本不想听见你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万年前没杀了你,倒是吾的疏忽。”她抬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情绪,只剩一片死寂,连恨都像被这场屠戮耗尽了。


    话音落,鞭身骤然收紧!开阳帝君喉间发出嗬嗬的痛响,他眼白翻起,一道裂痕自颈侧猛地蔓延开,鲜血顺着鞭骨滴落,在暗礁上烫出点点白烟。


    他这位执掌天界将近万载的帝君,就在毫无防备间,成了她的人质。


    周围的天兵见此,只能手执法器不敢妄动。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一束神光破开混沌,有道身影踏光而来。


    墨发自肩头披散开去,在乱流里轻轻晃着,覆面覆面仍旧遮了上半张脸,眉骨处的线条被冷硬的金属勾勒得愈发凌厉。


    赢颉俯视下方乱成一片的战场。


    露在外的下颌却生得利落,线条从唇角往下收,绷成一道冷峭的弧,连带着唇峰都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神威压下来的那一刻,一线天乱成一锅的气流像被按住了闸口,杀声和惨叫都减淡。


    他目光先从帝君喉间那圈蛇骨扫过,又落在辛辞暮肩背纵横的伤口上,最后停在她握鞭的那只手——纤细苍白的手衬得上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血顺着骨鞭一节节滴落。


    杀红了眼的辛辞暮或许已经忘了疼,可这疼却被赢颉尽数感知。


    契约另一端翻起的杀意和倦意,一股脑撞进他胸腔,他胸口缩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神光之间,他只是低头,声音平平落下:“辛辞暮,松手。”


    辛辞暮无动于衷。


    上方的神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浓重的魔气照得发灰。


    “松手。”赢颉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重,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天兵们如蒙大赦般退开一圈,只剩他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帝君被锁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两道风口。


    辛辞暮抬眼,望向那道银袍身影。


    她也许不是第一次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正面看他。


    冷光沿着面具边缘划过,露出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她的心疼与偏颇,只有无波的审视。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你来得倒是时候。”


    赢颉没有接话。契约那头翻滚的杀意仍在往他胸口涌,像一股被扯得太紧的潮,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压下那种濒临失控的共感,目光从她被魔气浸透的掌心挪到她眼睛上。


    那双眼比以前更黑了,黑得不见底,却奇怪地一片死水,连方才杀红了眼的戾气都沉淀成了死寂,只有在提到“死”字时,才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澜。


    “放了他。”他依旧在重复,“他不能死在你手里。”


    “不能?”辛辞暮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手上的蛇骨鞭微微一紧,帝君闷哼出声,喉骨被压得更低了一寸。


    “他的命,可是较旁人更高贵?”她抬下巴,直直看着他。


    “这三界的所有人,若是命数终止,只能死在天规之下。”他开口,声音仍旧稳,“你要杀他,也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辛辞暮笑意更冷,“你说的是谁的结果?是我的,还是他的?”


    她低声道,“从罚洞,到梨花镇,一路走到这里,你见我哪一次是有退路的?”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字点过去:“我该叫你什么?”


    “苍术?”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眉梢带着讥诮。


    “赢颉?”第二个名字落下时,她眼神沉了一分,“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那双冷淡的眼,最后一个名字从舌尖滑出,压得很低:“还是——云昭止?”


    “云昭止”三个字在一线天缓缓散开。


    神光中人的身影微微僵直,睫毛颤抖了一下,心跳分明漏了一拍。


    第119章 魔煞(八)


    天兵们不敢出声, 依旧戒备的握持着法器,满头大汗地看着一个魔煞拿帝君的命做筹码,与九天神明对峙。


    “辛辞暮。”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的名字, “你当知, 我不会与你讲情。”


    “我知道。”她点头, 竟然很平静地承认, “你只会口口声声天道法则。”


    她抬眼, 目光在他覆面上停了一拍,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你的道理了。”


    话落,她眼中杀意尽显,腕上一动,蛇骨鞭再度收紧, 眼看着就能冲破帝君的护体屏障, 让他呼吸暂停。


    见劝不动对方,只见赢颉周身神光轻轻晃了一晃。


    没有预兆,甚至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他手上的神光陡然暴涨, 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在辛辞暮毫无防备的瞬间,狠狠撞在她胸口!


    “唔——”


    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 握着七煞蛇骨鞭的手骤然脱力。


    辛辞暮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封魔大阵的光幕之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因剧痛而阵阵模糊。


    恍惚间,只看见赢颉仍立在原处, 银袍拂动,覆面下的目光冰冷沉寂,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肺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不是说神明普渡世人吗?”


    她艰难起身而后扬手,七煞蛇骨鞭回到她手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鞭梢指向周围狼藉的尸骸,也指向那些瑟缩的天兵。


    “你倒是渡啊!可你只渡这些仙族鼠辈!他们道貌岸然,为了私欲挑起纷端,视人命如草芥,你眼瞎了不成?”


    赢颉立在神光中,唇角的弧度未变,显然是一副不打算给予她回应的模样。


    “若你当真与我共感已久,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为何你眼下,依旧是那个样子?”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透鲜血的焦黑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身影,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掀起巨浪,翻涌着的,是嘲讽,是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高坐九天,众生于你不过蝼蚁尘埃。他们的悲泣与颤抖,你无知无觉,亦无动于衷!”辛辞暮指着他,忽然迸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你不会将任何东西真正放在眼里。你没有情感,不懂喜悲,这样的你……如何能普渡众生?”


    他静静看着她满身血污与冲天戾气,竟然只吐出两字以作回应:“自然。”


    辛辞暮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极苦的自嘲:“那……我也从未入过你的眼,是么?”


    他似是顿了顿,眼眸扫过下方一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她倔强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天地万物,皆不入眼。


    此话一出,字字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辛辞暮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弱火星,彻底碾灭成灰。


    她望着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裹着血沫与无尽的凄凉,在这死寂的一线天战场上空回荡。“好……好一个皆不入眼……”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颤抖并非源于疼痛。“那契约呢?那凡尘一世呢?难道……也是你眼中转眼即散的尘埃?”


    “罢了……”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你定然……早就不记得了。”


    赢颉没有再回答。


    这沉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辞暮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毁灭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翻腾的魔息,突然以一种更疯狂、更决绝的姿态汹涌汇聚,像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她掌心凝聚,最终化为一柄锋利长刃。


    刃尖,直指她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不渡我,那我便自渡。”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话音未落!


    几乎是同一刹那,赢颉周身沉寂的神光骤然炸开!


    时间,在这一线天内被强行暂停。


    万载未现的古老禁术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璀璨如星爆。


    呼啸的罡风定格在空中,深渊翻涌的黑雾僵成凝固的霾,连飘散的血珠都悬停不动。


    所有仙兵、所有声响、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除了她,除了那柄已触及她衣襟的魔刃。


    辛辞暮的动作因此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空茫的大眼睛里,映出赢颉施展禁术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他还是……迟了那么一瞬。


    赢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开口,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禁术反噬与某种更尖锐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契约那头传来剧痛,宛如有只有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比剜心更甚的痛楚,混着她的绝望与释然,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


    就在下一瞬,辛辞暮的睫毛忽然颤动。被封锁的时间,因她体内汹涌的魔气裂开了一线缝隙。


    她缓缓转动眼眸,环视四周,天地万物,皆成静默雕塑。


    她看着不远处那尊光芒万丈的“神像”,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赢颉,你疯了……竟然敢在一线天使用禁术,是想让三界时序大乱吗?”


    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他为何会施展的如此自然。


    辛辞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魔刃、刺入胸腔的手,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向外抽出。


    鲜血,不再是涌出,而是随着刃身的离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袍,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也染红了她逐渐模糊的视线。


    “但我想你这禁术或许对我没用……”一颗滚烫的、还在剧烈搏动的心脏,被她硬生生从胸腔中剖出,泛着妖异的红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切呻吟咽回喉中,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涔涔冷汗,泄露着她此刻强忍着多么难捱的疼痛。


    她踉跄着,向前踏出几步,染血的目光穿透那令人目眩的神光,死死锁住赢颉覆面下那双冰冷的眼,唇角竟费力地、扭曲地,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你看……”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因极致的恨与执念,字字钉入死寂的空气,“这颗心……曾为你跳动过……很久,很久。”


    说罢,她猛地抬手,将那颗犹自搏动的心脏,狠狠按进了赢颉的胸腔!


    魔心入体的瞬间,金光与魔气疯狂冲撞,赢颉只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带着不属于神明的温度,带着她鲜血的滚烫,带着她所有未曾言说、最终化为决绝的爱与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冰冷了万载的灵台。


    辛辞暮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周身开始紊乱的神光,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小葱”的柔软,彻底消散。


    她缓缓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温热的血顺着她冰凉的指尖,滴滴砸落。


    “自此,”她望着他,释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情意,唯有深渊般的沉寂与解脱,“你守你的天地法则……”


    话音未落,她残破的身影已如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叶,向后仰去,决然地坠入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走我的道。”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呼啸而上的罡风里。


    九重天,在这一刻,簌簌震颤。赢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时间恢复流动,众仙的惊骇,天降的血雨,都无法穿透他此刻感知的壁垒。


    他的世界,只剩下胸腔内那颗疯狂搏动、滚烫灼人的异物。


    他一向空寂的识海忽然变得拥挤又嘈杂。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欢愉、愤怒、悲恸、失落,甚至……渴望。


    那不是旁人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


    渴望她抬头时能第一眼能看到自己。


    渴望她在危难时第一时间喊他的名字。


    渴望她不要对旁人展露信任和依赖。


    渴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只属于他。


    思绪如碎片般从四面八方砸来,风里传来布料坠空的轻响。


    赢颉猛地抬眼,只见辛辞暮的身影正向后倒去,黑袍在风中翻卷如折翼的蝶,很快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混沌。


    “辛辞暮!”


    他第一次破了声,神格震颤间,身形已如流光般掠出。


    第120章 魔煞(九)


    赢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袖,那布料却在他攥紧前猛地滑落。


    她竟在坠落时,刻意挣开了这丝微的牵连。


    “抓住我!”他探着身, 声嘶力竭。


    这一次,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纤细得惊人,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辛辞暮缓缓抬眼, 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放手。”


    赢颉仍旧不为所动, 银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可他却仍死死咬着牙,硬是将她往回拖。


    他声音颤抖:“跟我回去,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转圜之法”, 可万载的天道的运转早已刻进骨血, 可这一幕却如同似曾相识一般,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辛辞暮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她索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指尖用力抠开他的指节。


    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时,赢颉只觉心口那颗魔心骤然剧痛,像是跟着她的动作被生生撕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她大口咳出鲜血, 唇边那点笑意也被血色冲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 他才忽然明白。


    那些在她靠近参商时生出的烦躁与隐隐的不悦, 那些在她抬眼喊他“苍术”时眉眼弯弯, 自己却怎么都挪不开目光的瞬间,还有那些在她一步步向他靠近时,心底深处说不清的松快与执拗……


    从不是通感的干扰。更不是因契约带来的异样。


    也从不是所谓的“规则偏差”或“理所当然的庇护”。


    而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敢触碰, 却早已深深种在心海的、最真实不过的本能。


    他本能的爱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来如此。”


    赢颉低声喃喃,像是终于将这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碎片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他抬手用指尖轻触。


    是泪,他竟然学会了落泪。


    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膛,更有某种炽热得近乎可怖的东西自心口向上灼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神格。


    他居高临下万载,恪守规则与天道。白泽曾千方百计想为他解除噬魂咒,助他生出肉心,他却始终抗拒——噬魂咒之痛尚可忍受,而神明本不该沾染情欲,更不该有心。


    可他偏偏,在最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早已被那株向上攀缘的野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胸膛。


    ……


    风过天枢,浮光裂梭。数日后的九重天重归沉寂。


    战后的一线天则更加寂寥,被九重结界死死封锁,金光刺得人不敢靠近,宫道上巡逻的天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回廊里反复回荡,却显得莫名萧瑟。


    仙官们照旧踏着晨露上朝,在云阶上彼此颔首,袖口扫过玉栏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小心翼翼。案头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争执得面红耳赤。


    朝前第三日,云阙天宫传出敕令,言“魔煞突犯九重天,已被帝君与九天神明合力镇压,一线天封印再加三重”,又命各天关严查“通魔之辈”,凡与此役有关者一律闭口不得外传,以“免妖魔乘势搅动人心”。


    众仙领命,彼此都对一个结局心照不宣——魔煞已死于一线天。


    “魔煞”二字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调去参战的天兵名册早已收进命格,只在末尾添了行朱笔小字:“尽数战没”。


    这些所谓的战殁的天兵没有灵牌,没有追封,而那些曾持戟而立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


    只有第九重天的那位旧神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三界的说法。


    他胸口那颗魔心时不时一跳,跳得古怪,他们之间像有一根牢牢连接的丝线,哪怕他们相隔山川海域,也能叫他感应到她的存在。


    因此赢颉笃定,归念引一日未断,她就一定活着。


    帝君每日依旧端坐云阙天宫,反倒面容愈发温和,处置起卷宗来条理分明,纵使有仙官擅离职守,他都带着惯常的仁厚,重拿轻放置之。


    可朝会上,众仙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下飘,他脖颈上的伤痕在无声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白泽淡淡地听着贺雨霖和他讲述着九重天近日的动静。


    得知小葱便是辛辞暮,他也谈不上意外,却仍暗骂那开阳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端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架子,连伪善的面具都不肯摘。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即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账,只同贺雨霖蹲在殿角翻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慢慢划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导致了九重天的危机。


    正要问一句那辛辞暮是否真的殒没了,耳尖忽然抖了一下。


    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玉阶的声响,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分明是虚浮的。


    白泽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赢颉从门外走进来。


    银袍上的血痕还泛着湿意,顺着衣褶蜿蜒而下,在袍角积成暗沉的渍。右边袖子从手肘处裂了道大口子,焦黑的边缘卷着灰,显然是被劫火燎过,连带着底下露出来的手腕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腹抵着冰凉的木棱,分明是在借力。


    他在强撑着稳住身形。


    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唇瓣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


    门楣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衬得沉了些,唯有眼尾那道极淡的红痕,还留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白泽猛地吸了吸鼻子,眉峰拧了起来。


    不对。


    往日里老大周身只有清冽如霜的神光,此刻那层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生生撑开,混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血腥味底下,压着很重的魔气。


    他心头一跳,整个人都炸了毛似的,腾地站起来:“主上——”


    赢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带了怨气。


    贺雨霖被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本能想上前扶他,又被那道视线钉在原地。


    “阿霖,你先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火燎过,又强硬地压回了平稳。


    对视片刻,贺雨霖只好咬咬唇,福身退下,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担忧盖住了方才那一点喜色。


    殿门“砰”地合上,殿中只剩赢颉与白泽。


    “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何会伤成这样?”白泽这才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几步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气息愈发清晰,混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死死按在他胸口。


    “九幽封印松了,我去找她了,可外围那层业火结界比从前烈了百倍。”赢颉的声音带着劫火燎过的沙哑,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榻沿,“我试着闯了三次,每次刚碰着结界,业火就顺着神脉往里烧……”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那火专噬神魂……”赢颉这才不再强撑,半倒在独坐榻上。


    “你的肉心回来了?”白泽喃喃了一句,声音发紧,“不对……这不是你的心脏。”


    赢颉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处随着呼吸起伏,有一道暗红的光影在神纹下隐隐流动。


    “这是……魔心?”白泽手指都在抖,“主上,你、你怎么会……”


    按理说,他没资格问。可这一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尾巴尖都僵住了。


    “为何她的心会在你这?”


    赢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成心虚,胸口的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那颗心在里面同他较劲。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殿角那方旧案几上,压了压嗓子:“我都想起来了。”


    白泽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


    赢颉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关于她的。”


    白泽后颈蹿起一股凉意,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主上说……哪一段?”


    赢颉盯着他,沉默片刻,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透出一线恼火。


    “你觉得,”他低声道,“我该想起哪一段?”


    那一瞬,白泽忽然意识到,不单单是赢颉“多了一颗心”这么简单。


    是那颗心,连带着许多尘封的前尘,一并回来了。


    白泽喉头一哽,话还没出口。


    魔息霎时顺着赢颉的血脉疯狂反涌。


    他指节猛地扣进榻沿,指腹掐出深深的印子,呼吸陡然滞涩。下一瞬,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神魂往下拽,神识如坠深渊。


    “主上!”白泽忙不迭,却见他眉心蹙成死结,冷汗浸透鬓发,心跳振振,他眼前不断有被他遗忘的片段闪回。


    乌沉的天幕下,归元剑带着破空锐响刺去——有人目光灼灼地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偏又亮得刺眼。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万载尘埃漫过来,赢颉喉间溢出缕极轻的喘息,指尖蜷了蜷,终是彻底松了力,坠入昏迷。


    ……


    此刻的九幽。


    地脉深处,黑焰如潮。


    解开封印后的深渊不再寂静,业火沿着岩壁流淌,映得整片幽域赤红如昼。岩浆在裂缝中汩汩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在深渊最底层的石台上,南烛半跪在地,黑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


    他双臂环抱着一个孱弱破碎的身影,掌心贴在辛辞暮的后心,源源不断的魔息涌入她体内,强行维系着那缕几近熄灭的生机。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边缘的血肉焦黑翻卷,被生生撕裂。


    南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自己剜的。下手狠绝,不留余地,连带着半身经脉都断了,魔元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缕残魂在空荡荡的躯壳里飘荡。


    “您总是这样……”南烛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那声久远的敬称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回,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属于大妖的本源气息如最纤细坚韧的蛛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她体内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一点一点,艰难地缝合、接续。


    这过程痛苦至极,每一点妖息流过,她冰冷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散落在苍白脸颊上的黑发


    就在南烛的妖息深入探查、试图稳固她魂魄根基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有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体内本该存在着两股相互冲撞、彼此制衡的本源力量。


    属于“小葱”的纯净仙灵,与属于魔族帝姬的霸道魔元。正是这两股力量的撕扯,曾经让她痛苦不堪。


    可此刻……经脉间、灵窍内、甚至魂魄的裂隙边缘……本该存在的,那属于“小葱”的、清冽而柔韧的仙灵本源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这绝非寻常。南烛的心猛地一沉。


    仙魔之力本就难以并存,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不愿让她孤身赴阵的缘由——他怕极了她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倾尽所有,届时魔元失去制衡,仙灵被彻底侵蚀或反噬,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一方被另一方如此彻底地吞噬湮灭……这不像是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时有能力自主调控的结果。


    然而,也正是这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掠过。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深思,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不知过了多久,辛辞暮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南烛屏住呼吸,掌心魔息稍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南烛?”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南烛立刻制止,哄人似的安慰道,“你伤得太重了,魔元散了七成,心脏也没了……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辛辞暮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南烛牢牢按住。


    “别动,你之后要听我的,好好修养。”他语气严厉,眼底却全是后怕,“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二十七天……”她喃喃重复,眼神渐渐清明,随即闪过一抹嘲讽,“九重天……没趁机打过来?”


    “没有。”南烛摇头,神色复杂,“帝君开阳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魔煞已伏诛,一线天加了封印。仙族只是加强了各天关的兵防,没有轻举妄动。”


    辛辞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他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你的心……”南烛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是自愿给他的?”


    “嗯。”她答得倒是轻快,“我剜出来的,想让他也尝尝,他视为滚烫又肮脏的七情六欲——被其日夜焚烧、啃噬神魂,是个什么滋味。”


    南烛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了解她了——无论是万年前那位骄傲决绝的主人,还是轮回中那个他会拼死护着的妹妹。这丫头,越是把惊涛骇浪说得云淡风轻,越是把刻骨铭心表现得浑不在意,心底那道裂痕,就越是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伸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拨开她额前黏在肌肤上的几缕湿发,声音低哑:“值得吗?”


    辛辞暮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南烛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南烛……”


    “我在。”


    “我……想起了一些事。”


    南烛为她梳理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想起什么了?”


    “只想起了……作为南栖的那一世。”辛辞暮再次睁开眼,眸中氤氲着真实的迷茫,仿佛置身浓雾,“我记得你在北岭风雪中教我习弓,记得你偷偷带我溜去凡间最热闹的城池看花灯,我差点被人群冲散,你急得眼睛都红了……记得你为了我顶撞族中长老,被罚跪在冰崖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惑却越来越浓:“可是再往前呢?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妹妹?为什么……又一世,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我还是会和他绑在一起,落得这般下场?”她望向南烛,那眼神清澈却空洞,像一个丢失了所有过去的孩子。


    南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深渊里的业火在远处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岩浆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更早的记忆,没了吗?”南烛看着她,眼中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辛辞暮怔住了,旋即,一种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也好,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情绪没什么好怀念的。”南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现在只需要知道,更早之前,你是我的主人,万年前的魔族帝姬,九幽最后一位纯血继承人。而我,是你座下的契约妖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人?帝姬?”她喃喃重复,这两个陌生的称谓却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一丝奇异而微弱的回响。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万年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


    “可我还是得知道。”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那是属于帝姬的、深埋在灵魂里的本能,“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何而在,为何而战……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一抹游魂。南烛,告诉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给我讲讲……我没能想起来的那些事。讲讲万年前,我们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虚弱却倔强的少女,知道是时候让她了解那段被尘封的过去了。


    “小主人,要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何蒙冤,需得从天地初开说起。”


    深渊的业火映照着南烛陷入久远回忆的侧脸。


    他低沉的声音开始回荡在灼热的岩窟中,带着亲身经历者的沉重与迷茫。


    “祖神创世,分辟四方。上方的元气至清至纯,蕴化出司掌法则与秩序的神,以及……与之天赋力量相匹、却执掌苍生恶念平衡的魔。而下方的灵气较为混浊,较为精纯的孕育了最早的仙,杂质多的则化育了人与妖。”


    “五灵天赋本有悬殊。为固衡天地,祖神赐予下界生灵修炼飞升之路,可炼化上方元气,蜕凡为仙。然,得享上方元气者,无论是先天之神,还是后天飞升者,皆需以苍生为念,斩断私欲,压抑七情,恪守职责,维持天地运转——这便是加诸其身的掣肘与代价。”


    “而作为补偿,下界的生灵拥有相对的自由,可体验完整的七情六欲。他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诸般心念,只要不逾平衡,皆属自然。而我魔族之责,便是掌理、分配这些源自苍生的恶念,使其流转有序,不淤不塞,如同疏导江河。那时,恶念非恶,只是天地运行、生灵进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这里,南烛眼中浮现深深的痛楚与愤懑,他握紧了拳。


    说到这里,南烛的眼中浮现深切的痛苦与困惑,那是对往昔灾难根源的不解与愤懑。


    “但不知从何时起,平衡被打破了……先是九幽之内,恶念莫名开始淤积,难以疏导。魔域的天气变得诡谲,雷电交加,黑云终日不散。许多族人开始心神不稳,魔气时有不受控的迹象……那感觉,就像是原本顺畅流转的江河,突然被无形的堤坝堵住了源头,浊水倒灌回我们的家园。”


    “后来,您的父王,我们尊崇的魔王陛下,最先察觉并承担了一切。他认为是魔族内部监管出现了巨大疏漏,或是古老的封印有了松动。为了不让淤积的恶念溢出九幽、祸及下界苍生,他动用了只有王族血脉才能驱动的魔器幽魂印魄,试图以己身为容器,强行吸纳、镇压那些异常淤积的恶念……”


    南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


    “那代价是巨大的。陛下日渐虚弱,神智也时而受到侵蚀,变得冷峻……他把自己关在深宫,除了王后,几乎不见任何人。他下令封锁九幽,严禁族人外出,生怕任何一点失控的魔气流窜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九幽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仍有少数惶惑不安的族人,设法逃了出去……结果,他们在下界魔气失控,造成了伤亡。”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这……成了灾难的开端。九重天迅速反应,认定是魔族天性难驯监管不力,导致恶念泛滥、危害三界。天兵陈兵边境,步步紧逼。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九幽内部,在陛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您的叔父……却因觊觎王位,认为陛下是年老力衰、无力掌控局面,竟开始暗中串联,企图夺权……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南烛的目光哀伤而温柔地流连在辛辞暮苍白的脸上。


    “当时他们,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保护您……他们唯一的血脉,魔族未来的继承者。他们把幽魂印魄放到了您身上,计划将您秘密送走,送到绝对安全的归墟……”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可您太聪明,也太敏锐了。您察觉了魔王和王后的痛苦,说要偷偷离开九幽,想去寻找传说中能安定心神、涤荡邪祟的帝休之果与栯木。”


    “最后我为了护你逃离九幽,在一次追杀当中,你我都受了重伤,然后便与你失联了。”南烛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都怪我护你不力。最后,我所见的,是天兵将你包围,您被归元剑洞穿,肉身湮灭,神魂碎裂,偌大的三界再也没有你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后来我一直守在北岭,想查清当年魔族覆灭的真相,没想到意外捡到了一条灵蛇,没想到那会是您……”


    辛辞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帝姬。幽魂印魄。归元剑。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舞,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隐隐有什么在震动,像是在呼应着深渊深处的某个存在。


    辛辞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段空白的过往,为那颗再也回不来的心,为南烛那份跨越万年的忠诚与守护,还是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她只感觉深渊的魔息正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远处,岩浆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南烛看着她:“不过,要为魔族正名,可能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辛辞暮:“什么?”


    南烛:“幽魂印魄。”


    辛辞暮的眼神骤然凝聚,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不容动摇的决意:“幽魂印魄在何处?”


    “有一个人……定然知晓。”南烛沉声回答,话未说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是谁?”辛辞暮话音方落,目光触及南烛的神情,心中已如明镜。


    赢颉。


    这个名字无声地坠落在二人心头。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