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竹喧挑了下眉, 嗤笑一声,语气松散:“天极峰那位?是丹极峰吧……多半是长阳那老头的掌上明珠。那姑娘自视甚高,偏偏早些年就盯上了云师弟。”
“哦?”庄杳轻轻应了句, 低头喝汤, 神情平静, 瞧不出情绪。
越竹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语气淡淡:“可惜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纵然女修们如何上心,云师弟这性子,谁还不清楚?”
越竹喧话锋一转,发出带着刻意的轻叹:“我也曾同他说过几句旁的,只是他爱搭不理……”
她笑看庄杳:“如今我倒也明白了, 原来是我自讨没趣。”
云怀忱的筷子顿了顿, 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回了一句:“门规如此。”
“嗯,”越竹喧轻笑, “倒也不是人人都守得住门规。”
说罢,她神色一收,状似随意道:“最近我闭关几日,倒是想念你这妹妹。那坛桂花酿还在么?上回可是专门给你带的。”
庄杳抬眸, 神情澄净:“越姐姐送的酒很好, 我藏起来了, 不舍得给别人。”
越竹喧轻啧一声:“你喜欢就好。只可惜, 酒这东西,得看人对味,才好下肚。”
说着, 她放下碗筷,忽地俯身靠近几分,唇角含笑:“杳杳妹妹有没有想过,拜宗门正式修行?”
庄杳摇了摇头:“我好像不是那块料。这段时日昭止哥哥天天教我练功,可我始终不得要领。”
“那可不一定。”越竹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尾微挑,“修行门道多着呢……有的讲资质,有的讲悟性,也有的……讲契合。”
她语调一转,压低声音,语气带起几分暧昧:“比如双修。你越姐姐我这儿有一套法门,必要时还可以让云师弟——”
话音未落,云怀忱神色倏变,眉头瞬间拧紧,衣袖微动之间,已抬手捂住了庄杳的耳朵。
愣了一下,庄杳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疑问。嘴边还叼着没咽完的食物,神情莫名呆住,像是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愣愣仰头看向云怀忱,唇瓣微张,刚想开口发问,就被他那沉冷的眉眼压住了话头。
此刻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还未来得及听清那“法门”的真容,只见越竹喧朱唇开开合合,笑吟吟地说着什么,却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云怀忱看着斜对角的人语气冷厉:“越竹喧!”
越竹喧怔了一瞬,旋即笑了,唇角扬得从容:“云师弟,怎的直接唤你师姐名讳啊!没大没小。”
这顿饭,自然没能吃完。
等庄杳反应过来时,她人就已经呆在静霜院了。
这云怀忱把她想的太纯情了……
……
她已经在这静霜院里待了三日,她一直在等,等云怀忱主动来找她。
眼下不过才冬月初旬,距上回服下镇息丹,眼看又要满月。她心里拎得清——若是再不服药,妖息便压不住了。
虽身处宗门腹地,如今的她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连些许宗门机要都探听不到。
她最厌拖沓,此刻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换作从前,她早撕破脸面,找准时机脱身离去。可自从那夜月下听了姬鹤霓的叮咛,她明白,除了徐徐图之,别无他途。
只是这几日,体内躁郁之气日盛,令她极为难安。
她猜,若非镇息丹药力将尽,便是近日与云怀忱同修那些凡修术法,引得灵气逆冲。
可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应如此——她素来擅长敛息藏气,自有法门稳住妖性。多年来逃亡避祸、断药断丹,也从未如此难以压制。
这一夜不知为何,身子像是忽然着了火。
自子时前后起,她便察觉不对劲了。
先是掌心灼热,继而颈侧泛起红痕。热意一波波往上翻涌,仿佛血脉被炭火温煨,浑身燥得像顺着蛇鳞由内而外反复摩挲。
榻上少女眯着眼翻身,面颊也滚烫着,身上沁出一层薄汗。
狐裘裹在身上不知是重是轻,骨节泛着酥麻,舌尖下还缠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春日微雨时蛇雌初化、未脱皮的那几日。
她喉头干涩难耐,连覆在被褥中的腰身都烫得像要烧穿了似的。
辗转了半夜,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蛇族的情躁期未至,镇息丹也并未失效。
为何会提前?
莫不是前些日子她心思多动,在镇息丹的作用下魅息又强行施展所致?可也不该有这般燥烈反应……
思及此,她闭了闭眼,她咬着牙,指尖几次紧绞着绸被,唇边溢出喘息。
直到,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入院中。
她条件反射般屏住了呼吸,又将气息匀下来,那一瞬间,所有难耐的躁意与灼热都被她强压下来,敛入骨血深处。
她将自己伪装成熟睡的状态。
门扉轻启,几乎无声。
云怀忱踏月而至,指尖缠绕着微弱灵息。
他掀帘而入,檐下清寒随之倏然侵入室中。炉火“哔啵”轻响,似乎也被这抹寒意惊了一惊。
少年站在床前,始终没有靠近。
良久,指尖一动,灵息循着夜色悄然而出,落在榻上人儿体表周遭寸许,遥遥拢住她气脉,似缓非缓地引天地灵力,温温润润地包覆住她的周身。
庄杳那一刻几乎快忘了怎么呼吸。
那灵息清澈如泉,偏偏带着淡淡寒意,与她体内本源全然不同。她本是蛇族,内息多偏阴柔,而这股力量太过正阳,压得她喉咙发紧,气血翻涌。
她忽而明白了什么。
这些日子来,她夜夜气息躁动、难以入眠,不是镇息丹失效得快,而是……有人以为她身体尚未复元,便每晚在她熟睡之时,为她悄悄送入灵息调养。
不知不觉之间,竟催得她心火渐起,气机紊乱。
原来如此。
她强撑着没有睁眼,依旧装睡。
不过这般小心翼翼的“温养”,并不能真正缓解她妖息翻涌的痛苦,甚至还会点燃更多欲焰。
可云怀忱不知。
他只知她伤后余绪未清,试图以灵力温养她的身体……自从上次那位长老言明,她眼中余火未熄,若有灵力温润,未尝不能尝试“导明”之术。
且他竟坚持做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庄杳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恼,她甚至想要笑出声来,却还是得强忍住。只因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好”,对她来说该是多大的折磨。
她一定要将这些加倍还给他!
直到最后一缕灵力落下的一刹那,庄杳倏然睁眼。
云怀忱尚未来得及收手,恰好迎上她的目光。
少年人陡然僵住。
借着月光,他看得分明。
一双未褪雾霭的眼“看”着自己,那双眼乌得泛红,似雾里掩光,却又因血气上涌泛着一层潮润。
不知何时藏不住的馥郁从她身上缓缓溢了出来,甜柔、惑人,不似药香,反倒像是清夜里初开的花骨朵,弥散满室。
那眸子虽仍带着未褪的雾气,却不似往日全然的空茫。
窗纸泛着薄亮的寒光,在这清冷的月色中,她恍惚间,竟能看见些许影影绰绰的轮廓。
是他的轮廓。
模糊的,像一团温热的光,静静立于她床榻不远处,身形修长,披着沉霜。
她怔了怔,似不敢置信般凝神望着他,眼睫轻颤。
那雾中勾勒出的剪影,像是她曾在梦中寻过千万次的模样。
她微张了口,鼻音很重:“哥哥……”
他顿了顿,正欲上前,却听她忽地轻声道:“我好冷。”
她没有撒娇的腔调,声音反倒柔软得叫人心碎,像是藏了一夜的委屈。
“冷得……”她嗫嚅了一下,像是不知怎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说出口,“像是……一直都没人在身边那样冷。”
云怀忱眼底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收紧了半寸袖口。
庄杳的手还在被褥下紧紧攥着,却微不可察有些兴奋的颤栗。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真冷,而是因为她体内那点被压制得太久的气血,已快控制不住地翻腾起来。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看得真切。
或许这视觉真能恢复如初,或许只是这夜太安静,她太想看见他了,于是幻视了这场模糊的光影。
可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打算松口。
她只是抬眸望着他,湿润的眼底是欲说还休的渴求:“哥哥,能……靠我近一点吗?”
她眼中有光,那是雾中初开的水光,盈盈欲滴,紧紧地扣着他的影子。那声音一落,她便轻轻撑起身,狐裘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项。
那雾气似的香息,也随她动作一寸寸弥散开来,甜腻惑人,若有似无地勾着人心里最深藏的那点欲念。
他心头骤紧,下意识要后退半步,却因她手上的动作,本能地僵住。
她向前靠了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点一点逼近他的临界点。
不近不远的距离,却近得足以让他听清她鼻息间那隐隐压抑的喘息,“哥哥……你是不是也会冷?”
那一瞬,云怀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太过聪慧了,虽然一句话都未挑明,仍精准地挑破他所有情绪的破绽。
就像蛇一般蜿蜒地靠近,要将他引至深渊底部。
她的指尖覆着他的手,一寸寸收紧,像蛇缠上了枝桠。
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的心……”她声音酥软,眼中却是一片迷雾般的清亮,“是不是跳得很快?”
“哥哥……”她几乎带上了哭腔,像怕他躲开似的,语气近乎乞求,“我真的好难受。”
云怀忱都不敢看她了,他整个人像被贴上了定身符般,眉头锁死,脊背绷直。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攥住,掌心那寸心口的温度隔着薄衣一跳一跳,几乎要把人逼疯。
她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极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喉结滚了又滚,终究低声开口,声音喑哑的不像话:“你……这是谁教你的?”
掌下那抹柔软触感过于真切,下一瞬,他猛地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可是……越竹喧教了你什么?”
庄杳怔了怔,如同慢了半拍般,浮现出错愕。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在……怪我吗?”
“我只是……我只是梦到你了,好像醒来还在梦里,就……就忍不住想靠近你……”
她声音里夹着一丝被误解的惊慌:“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想你?”
那一瞬,她的眼神近乎楚楚,像是被无端斥责的小兽,耳根却已悄然泛红。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在逢场作戏,可这几日,她被冷落后的委屈,确实实实在在的。
于是她说话声音都带了点真切的颤。
她低头掩住了半边脸,片刻后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以前明明……明明不会躲我的。”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再继续开口。情绪在推搡欲念,而她竟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是真。
“杳杳,对不起……”云怀忱眼里的那一点碎光猛骤然熄灭,像是烈火灼至极处,终要反噬所有温柔。
她几乎是冲上来的。
苍白的指尖突然攥住他的手腕,那股近乎蛮暴的力量来得毫无征兆,她狠狠把少年往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紧接着,齿尖陷入肌理的触感让云怀忱浑身一僵——她咬得那样狠,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破碎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鲜血迅速渗出,温热流淌。
呼吸一顿,那双总是自持克制的手抬到半途,却终究没有落下。
云怀忱没有推开她。
少女伏在他锁骨间咬着,唇齿间满是血腥味,眼眶却一寸寸红了。
庄杳此刻在想。
蛇类偶有吞不下的猎物。若无法一口咬死,又不忍拱手他人,便会先行留痕,以气息、以牙印、以血脉相缠的方式,铭刻下“此物独属于我”的印记。
哪怕来日无缘再缠,亦不能容他人亵近分毫。
她亦如是。
她早知云怀忱并非轻易可撼之人。那人克己守礼,心境澄明,每回教她术法,不过寥寥数语,温润如霜,却从不越雷池半步。
他像一盏立于彼岸的灯,清清冷冷,遥不可及。
可她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蛇生于幽林,惯于潜伺而动。若猎物不肯自投罗网,她便宁愿先咬上一口,留痕于身,再从容后退。
“云怀忱……你就是那个坏人。”
她的声音近乎呜咽,带着一丝几乎被溺死的恨意。
而云怀忱却像被那一口咬醒了。
他低下头,眸中翻滚着压抑至极的光,是他日日夜夜强行捂着的心思,在那一口标记之后,终于再也藏不住。
第102章 旧梦(十四)
“杳杳……”他喉头微动, 嗓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含着从未有过的低沉。
“是我越界了。”此话一出,如风过林梢, 落在她心上。
庄杳怔了一瞬, 望着他, 眼睫轻颤。
他垂眸, 唇角似勾起一丝苦意, 却极快收敛, 语气低哑:“你尚未明白,何为心动,何为贪嗔。而我……若再多走一步,便是欺你,是负你。”
“你信赖我, 反倒是我不该先心生妄念。”他低着头, 不敢直视她的眼。可偏偏,目光还是不可抑制地落在她身上。
庄杳跪坐在榻上,狐裘早已半褪, 发丝轻散,鬓角沾着汗意。她身子微倾,跪姿不稳,裙摆随动作掀起一角, 半裹不裹地堆在腿侧, 衣襟微敞, 几乎能一眼望尽那一片雪色微颤的起伏。
呼吸逐渐沉重, 胸膛一张一合,每一下都被体内翻涌的灼意拉扯着。
合该是他眼盲的……
明明什么都不该看的。
哪怕只是片刻,都叫他几欲失控。
二人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的理智都被一寸寸撕裂。他几乎能想象,若他再靠近一步,会发生怎样不可挽回的事。
她没有动,是在等他向他迈出最后一步。
那狐裘下的柔嫩,像陷阱一样张着口,等他一步踏入。
他猛地偏开头,脸色隐隐发白。
这香气不对。
这气氛不对。
这冲动……更不对。
他眸光晦暗,几乎咬紧牙根才止住自己继续沦陷。他本能地后退半步,神智清醒的一瞬猛然地扫向她的眼。
“是香……”他低声喃喃,“杳杳……越竹喧是不是教了你用了什么?”
庄杳看着他,因对方的猜测心头无来由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荒唐。
他居然还在为她找开脱。
他怎会不明白?他怎会看不见?
明明是他自己那副教人堕落的模样,偏要扮作光风霁月,端出一副正道模样。
他只是看似一身清峻,不近人情,却偏生有股子难言的驽钝,像雨后的山石,干净潮湿,叫人一不小心便想贴近些,再贴近些。
她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竟将她想得这样好,连她方才那般明目张胆的撩拨,也只道是自己失控,把错全揽了过去。
于是,她顺势垂眸,干脆应了他的猜测,一句轻轻的低语随之出口:“我喝了越姐姐给的桃花酒……”
“是吗。”他轻声应着,声音低哑而绷紧。
这一刻,他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方才一瞬真情的流露而惊惶不安。
若这情动真是酒香作祟,那他尚可自欺为一时迷失;可若不是……那他方才的动摇,便再无借口。
是他动了心,是他失了分寸,是他险些沦陷在她一声“哥哥”里,甘心堕入万丈深渊。
掌心悄然聚起气息,他知自己若不止住这股燥意,下一瞬便可能失控。
于是,在她错愕的注视中,他猝然抬掌,一掌结实拍向自己胸口——
“咳!”
一口腥甜涌至唇边,他踉跄着后退,吐出的血在胸前晕出一抹刺眼的潮湿。
“昭止哥哥——!”庄杳瞪大眼,霎时扑上前去,却被他举手止住。
他话未说尽,喉间翻涌的腥甜让他再无力多言,只疾步转身,御风而起,步伐几近狼狈。
“你……这是何苦……”她的声音在发抖。
“若心火不止,”他微喘着气,低声道,“便以痛镇之。”
他话未尽,喉间腥甜翻涌,血气上冲,几乎将那句吞回喉里。
他疾步转身,御风而起,却终究又停下脚步。
身后,少女气息紊乱,脉息起伏如潮。
他回望一眼,只见她指尖微颤,冷汗浸透鬓角,唇色泛白。
那一刻,他心口骤紧。
——若他走了,她恐怕不得法,会自伤。
错全在他,让不该有的心思萌芽,竞对看作妹妹之人心生了不该有的肖想。害得她迷蒙不解。
他心底生出一丝冷意,像钝刀割肉。
他垂眸,唤出黑绸,覆在眼上。
那动作几乎是咬牙而成的:“我不看你。”
他折身回来,屈膝半蹲,灵息探去。
她气脉翻滚,体内的脉力如野火燎原,几乎要将小小的她吞噬。
“杳杳。”他唇角微颤,声音极轻,“别怕……片刻便好。”
他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灵息自丹田一点一点渗入,循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动。
那股气息初时极凉,像夜泉入骨,滑过她的皮肤与血脉;可转瞬间又被她体内的热意融化,化作缠绵的暖流,在她体内回旋。
庄杳的呼吸被一点点逼乱。
她试图克制,可那股灵息似有自己的意志,随他指间引导,流入她心口,又缓缓回转至腹下,盘旋不散。
她的脊背轻颤,唇瓣半张,喉间逸出几声极轻的喘息。
那声音细微、断续,却在静夜里清晰得几乎勾人心魄。
云怀忱的眉心一跳。
他竭力稳住气息,却仍觉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呼吸似针般一寸寸刺入心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颤,终究覆上自己的耳侧,封了听觉,只剩灵识维持着引息。
可偏偏,封得了耳,封不住心。
她的气息仍在他灵脉间流转,他能感受到她的气血随灵息起伏、呼吸紊乱——那种被他灵力牵引出的极致悸动,几乎要将他一同拖入深渊。
他闭着眼,喉结滚动,掌心的灵息仍极稳,带着不容抗拒的节奏,一寸寸驱散她体内的灼热。
灵息化光,流转成无形的水。
寒与热、理智与渴求,在她体内撞成一片模糊的极乐。
庄杳的手指紧攥着他衣襟,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量托起,又轻轻坠下。
她几乎忘了呼吸,只剩一声声不由自主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灵息终于回流,天地间似乎重归安寂静。
他仍闭着眼,掌心贴在她的小腹处,微微颤抖。
额角的汗滑落,沿着颈线没入衣襟。
庄杳靠在他怀中,气息尚未平复,眼角泛着薄红。
他低声叹道:“杳杳……别再招我了。”
声音轻,却低哑得要命。
火光摇曳间,他指尖仍微颤,像被灼烧过一般,难以忍受。
……
晨光从帘缝泻进来,带着淡淡寒意。
庄杳醒来的时候,屋内只剩炉火的残焰,跳动得微弱。
她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褥面。
他走了。
空气中仍残留着极淡的气息,混着灵息与血气的味道,带着她熟悉的冷意。
昨夜的混乱仿佛一场梦,可身上的疲惫与那股似有若无的热意却在提醒她——那并非虚幻。
“居然为了她这个‘妹妹’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抬手抚了抚额,指腹沾上几缕冷汗,掌心却还残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那股灵息与她的心脉纠缠未散,像缠在骨血里的丝线,越是试图理清,越陷得更深。
她阖上眼,胸口起伏。
昨夜他覆掌时的感觉叫她忍不住回想,掌心的灵力一寸寸渗入,如春水渡骨,又似蛇鳞轻摩。
那种感觉刻进她的血里,柔软、炽热、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掌控感。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以为是在救她。
可对她而言,那分明是一次彻底的“俘获”。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笑意淡淡浮上眼底——像一朵小小的花,在雪中开出了暗香。
“云昭止……”她低声唤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的手指顺着自己的脉口滑下,停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血仍在微微发烫。
她忽地轻笑一声。
笑意极淡,却有几分莫名的狠厉,昨夜之后,她终于明白。他克己、他守礼、他自制——
可遇上自己,他就乱了。
他越是克制,她便越想看他崩裂。
他越是逃,她便越想逼他一步步陷入自己编织的网里。
庄杳指尖轻抚那条细微的灵息痕迹,试图回味。
“你也救了我一次啊……云昭止。”
她起身披衣,走到门前。
晨雾正散,山风掠过,院中一缕灵光未散,是他留下的护息印。
她伸手,轻轻覆了上去。
灵光散作无数细线,没入她掌心。
“有趣。”庄杳闭了闭眼,睫羽轻颤,唇角缓缓漾出一点笑来。
那笑极浅,似晨霜化开时的光,清透明净,神情分明干净得近乎无辜,可那份无辜里,偏又隐着一丝藏得极深的危险。
也许下一瞬,便能将人温柔地拖入深渊。
蛇甚少会主动追猎,因为它会等着猎物自己靠近。
……
千里外的江北城。
庄杳立于阑干之侧,风吹起衣袂轻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眉头微蹙,神色淡淡,一手拎着小包袱,另一手将一枚乌金色的丹药送入口中。
微仰头,轻轻一咽,寒意顺势游遍四肢百骸,片刻间将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真息暂时镇压下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拂开帘幔,踏入灯火通明的楼中。
北岭之南,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饮霞楼。
此时正是灯红酒绿、香风盈袖。纱幔高垂、花影缱绻,酒客谈笑,艳妓成群。这地方,脂粉与酒气混杂,杀意藏在脂粉笑语中,哪怕下一瞬人头落地,也不会显的违和。
夜色沉沉,红灯如血。
此时楼上正堂,红帘深处,楚延川正斜倚榻上,怀中拥着两名衣衫半解的歌伎,醉眼朦胧。
“看来看去都是些旧面孔,”他掀开一只眼,笑着招呼,“我听说今儿来了个生面孔,模样极好,还唱得一嗓子好词——”
话音未落,帘后一声轻响,清铃脆响。
帘被撩起,一女子缓步而入。
她一身水红色曳地长衫,鬓边斜插金步摇,行止端庄却不失媚态。光影交错,她轻轻一笑:“大人唤我阿栖便是。”
周围一时安静,众人齐齐看她。
这女子肌骨清白,眉目生得清媚,尤其一双眼,似泛着光,水意盈盈。
说她端庄,是因她神情疏朗。眼波微转间,举止不紧不慢,偏生不肯与人直视,让人分不清,是羞还是矜。
这好色修者楚延川便是她此行的目标,岱渊宗下修,近日已暗中探得北岭妖踪,若真将消息带回,便是他们北岭妖族的劫难。
此刻他眼里满是淫。色,一挥手就将身边人赶开,张开臂膀:“来,我听说你会唱——来爷耳边唱一段。”
“阿栖”笑了笑,莲步轻移,在他身侧坐下,手指一挑丝弦,嗓音含了几分雾气:“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音未落,她指间一缕妖毒悄然融入酒中,朱唇轻启:“敬大人……良夜常在。”
楚延川大笑着饮下,正欲撩她衣襟,下一瞬,整个人却像是脖颈被铁索勒住,脸色骤变。
他猛然瞪大眼,喉头发出“咯咯”声,尚未反应过来,“阿栖”指尖早已一翻——金钗出鞘,如蛇吐信,寒芒没入他脖颈。
他惊恐嘶叫:“你是——妖?”
“阿栖”却靠近他耳畔,语气温柔:“嘘,别怕——你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簪柄轻旋,破骨透髓。楚延川眼中光芒倏地散去,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下,眼中还残留着死前未散的惊慌。
窗外风雨乍停,风自缝隙而入,红帘微动。红衣女子起身,轻轻整了整衣摆,伸手拂去鬓侧残发,静静听着楼下街市上的风声。
灯未熄,人未静。笑语、箫声、烛火、香气,一切如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之人。
尸身已凉,那双尚未闭合的眼中,仍留着他来不及褪去的欲念。
起风了。
第103章 旧梦(十五)
墙上挂着一幅陈年旧画。
画纸泛黄, 画中只绘一人,白衣背影,长发束起, 身姿傲然, 袖袍猎猎间, 一柄剑若朝日初升, 光芒如漫天落霞, 映得画外亦生肃意。
画上未题名款, 连神人的容貌也未勾出,却叫人望之心生敬惧。
云怀忱站在堂下,身姿清直,简直像是同画中人隔着岁月遥相呼应。
“外头的风声……你也听说了罢。”坐在一旁的云巍辰轻轻搁下茶盏,目光并未离开那幅画。
云怀忱垂眸应道:“弟子已将她送回静霜院。”
“唔……”他语气不甚分明, “林簌这孩子虽性子偏执, 但也是一心为了宗门。你既愿照拂她妹妹几日,也无可厚非。”
云巍辰站在云怀忱前方背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画上。
忽而行至画前, 他话锋一转道:“师祖留此画多年,每逢剑道不明时,便坐于此下,望画思悟。岱渊一派的剑诀, 便是自此而悟。”
“师祖少年时修剑, 三年而有小成, 七年而疑其尽头——心法已熟, 剑意却总不得贯通。”云巍辰缓声道,“那年他远游灵山,入夜山雨忽起, 于云深雾重间,遇上一名负剑天人。”
云怀忱神色一动,目光不由凝向画中那道背影。
“那天神立于云顶,似与万物隔绝。师祖不敢上前,那人却先问——‘你为何学剑?’”
云巍辰微顿,也在回想那一问背后的深意。
“祖师只答了句:‘为护生灵,不负天地。’”他说到这里,轻轻一笑,“那天神听罢,只说了一句——‘若此为真,便可承我一意。’”
“自此一夜论剑至明,师祖闭关三月,于心海开悟,遂有今日岱渊之道。”
他望着画中那抹白影,低声叹息:“此人之后再未现世,师祖不知其名,只道此人风骨非常,必是九霄坠凡之神。于是立宗、绘画,以此为志。”
云巍辰抚须缓声开口,回忆道:“还记得当年我下山,寻一亲传弟子,消息一出,四方震动。那时不论名门望族,还是寻常百姓家,个个都盼着自家能出个登仙之人。于是纷纷登门献礼,光是递到我手中的字帖名册,都堆了足足两案。”
他说着,微微一笑,“可我最终却挑中了你——一个在收养院角落里坐着的孩子。”
“那日风大,旁的孩子都争着往前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求我收他。你却缩在最末一排,没抢,也没看我,只安安静静地倚着墙,眼神比谁都清明。”
“如今我庆幸这时间缘法让我收你做徒——这世间学剑者千千万,杀伐、破敌、守御,皆为外相。唯你,将这门修行当作一种引渡之法。”云巍辰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欣慰与叮嘱,“你心性中那点东西,远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
云怀忱微抬眸,看向那画,神情却无半分自喜:“弟子所成,皆因师门教养。”
“非也。”
云巍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忽然转沉:“如今这世道,早不比当年了。”
“灵脉日渐枯竭,飞升者十不存一。各大道统表面相安,暗里早已生出裂痕。人修之道本就艰难,如今更难走出一步。”
“正因宗门急需人才,弟子们也更急功近利,越是有资质的弟子,越容易被推着走上歧路。”
他收回目光,望向云怀忱,语声低沉:“可你不同。你心里干净,剑上不带私念,是这代弟子中,唯一触到那一道真意的人。”
“所以我才说——怀忱,无论旁事如何,修为、心性、飞升之道,才是你最该握稳的。”
屋外有风,卷动窗纸轻响。
“你自小天赋极佳,悟性极高,可从不倚此傲人。就连剑诀,你也愿自悟,不肯靠我多说一句。这种性子虽累,但也最稳。”云巍辰顿了顿,“你如今修为已至元曜之极,若再能冲一层,三年之内便可试渡飞升。”
“宗门上下,皆以你为望。”
话音顿住,他忽而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案上的茶盏,语气淡了几分:“你如今已经到了该明白轻重的年纪。修行一道,终究难全。”
“若你心有挂念,亦可照护一二。但切莫因此乱了道心。”
云怀忱垂眸,似在思索,许久才缓声开口:“师尊所言,弟子明白。修道之途应心无旁骛,不可贪执。”
他语气沉静,却未止步于此,声线轻轻一转,带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坚意:“但弟子亦以为,修道之本,并非绝情绝欲,亦非清寂成仙,而是持剑而立,心知何者为善,何者不可弃。”
这一句说出,屋中竟陷入了片刻静寂。
云巍辰神色一滞。
“怀忱!”一声断喝,含着怒意,又满是焦急。
“你知你此言若传出去,是何后果?你如今之位,肩上之责,不是你一人之身可轻易言说的。”
“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修者,便是死在‘情义’这两个字上!”
云怀忱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稳稳站着,拱手躬身,语气低沉而坚定:“弟子知错,口出僭言,愿受师尊责罚。”
炉火忽地炸响。
云巍辰眉目一沉,怒意几乎瞬间炸开。
“你想我如何责罚!”
他袖袍一振,灵息迸出,震得门窗齐响。那股威压似山崩地裂,连空气都为之一凝。
与此同时,云怀忱袖中忽然响起一声轻震。
僵持被陡然打断,云怀忱怔住,猛地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母铃。
铃身微颤,灵光一闪一灭,正是宗门北岭防阵传讯的讯号。
他神色倏然收紧,掌心一震,将铃息接入识海。
片刻后,他抬头,眉间的冷意彻底化为肃杀。
“北岭结界遭袭,有下修折损,疑是妖族出没。”
云巍辰神色一变,怒意顿敛。
“可有妖踪?”
云怀忱道:“锁灵阵有捉到妖物。”
“还好有线索……”他沉声道:“我岱渊弟子,近日多次死不得其所!妖物当诛!怀忱,你为首席,立刻下山,率三弟子相应前线!”
“但你仍要知晓!杀妖攒功,对你飞升终归有益。但若被凡尘之事绊住心念,错过时机,那才是悔之不及。”
云怀忱应声俯首,拱手道:“弟子遵命。”
说罢,他转身出殿,步伐稳如刀锋,风掠衣袂,带出一片猎猎劲响。
待云怀忱走远,云巍辰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画上,白衣执剑背影静立云巅,神剑如虹,横断山川。
良久,他低低叹了句:“若你真能走得远……那才是师祖愿见的。”
……
北岭郊外,夜雾沉沉。
幽暗林间,月色冷淡。一声脆响破开寂静,少女一巴掌掴在了那跪地男狐妖的脸上。
不过一掌便扇得他半边脸颊红肿,嘴角渗血,低头噤声不敢还口。
“蠢货!”庄杳收回发烫的掌心,冷眼盯着他,声音里含着压抑的怒意,“我叫你管好手底下的人,你倒好,自己光顾着用皮囊玩弄女修,以为取些灵息就能巩固修为了?”
男狐妖惊惶抬头,怯怯辩解:“我……我没料到那女修竟布了锁灵阵,稍不留神便泄了气息……”
“稍不留神?”庄杳冷笑一声,“岱渊宗那些修士鼻子比狗还灵敏!你这一泄气息,不多时他们就会追上门来!”
她目光冷厉,扫过林中紧张戒备的众妖,压低了声音:“你一个人被抓无妨,可若暴露了这里的藏身之所,剩下这些族人又该如何藏身?”
男狐妖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庄杳拂袖转身,厉声喝道:“立刻转移,半柱香之内,一个不准留!”
谁知话音未落,林外骤起狂风。
阵纹如雷般乍现,赤光翻涌间,锁妖阵自空中落下,将整片密林笼罩其中。庄杳脸色猛然一沉,心头一震。
“来得这么快……”她低声自语,袖中妖息瞬息收紧。
众妖惊慌失措地看向她,那男狐妖脸色煞白,咬牙道:“没办法了!眼下只能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庄杳冷冷扫他一眼,眼底寒意凛然。
此刻,阵外灵压逼近,一道熟悉的身影持剑踏风而来,剑意如霜,逼人眉睫。
云怀忱,怎么又是他?
庄杳微微抬手,指尖于面颊轻轻一拂,面上登时浮起一层浅淡的涟漪。
顷刻间,凝作一道薄如蝉翼的玉色面具,遮去了她原本的容貌,只余一双澄冷幽邃的眸子。
“跟我走。”她袖袍一振,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如电掠出,指尖挽起一道玄色的妖息长练,瞬息击在阵壁之上。
锁妖阵光芒剧震,轰鸣如雷。众妖见状顿时大振精神,纷纷咬牙拔刃,紧随其后。
锁妖阵外,林木折断,落叶如雨。
云怀忱纵身落地,长剑出鞘剑气如虹。
剑锋所指,正是那名领头的大妖——立于众妖前方的戴面具者。
他身形未稳,剑意已至,灵光划破夜色,直斩向庄杳。
庄杳眸色一沉,抬掌迎击。妖息如玄绸翻卷,黑气裹风,与那道剑光在半空狠狠相撞。
瞬息之间,灵气炸裂,风刃呼啸,尘石四散。两人同时被震退数步,气息翻涌。
云怀忱眉心微蹙,抬眼凝望。
——好强。
眼前这妖灵修为极高,气息不似凡妖。若他为北岭妖众之首,恐怕此处藏着一个不小的妖窝。
可他越看,心底越是莫名。
明明是初次照面,为何那气息,却隐隐带着几分熟悉?
念头一闪而过,容不得他多想,庄杳的攻势再度逼来。
剑光与妖息再次交错,灵压在空中相斥成一瞬耀白,炸出震耳轰鸣。
云怀忱脚下碎石崩裂,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昨夜那一掌自伤未愈,此刻灵脉震荡,痛意如针锋般游走四肢百骸。
他强行稳住气息,反手握剑,守中带攻。每一式都克制冷厉,招招化险为夷。
然而数回合下来,他渐渐察觉出不对。
以她的实力,本该压制如今的他无疑。可每当剑锋临身、危机将至,那些原本直取要害的招式,总在最后一瞬微妙地偏开一线。
那偏差之轻,他几乎可以肯定……
她不是力有不逮,而是在放他一马,如猫拿耗子般,刻意与他周旋。
云怀忱心中一沉。目光微敛,剑锋停在半空,寒光微颤,映出他眼底一丝冷疑。
“你是谁?”他低声开口,声音稳而沉,“为何不下杀手?”
庄杳唇角微微勾起,却一言不发,只抬手间再凝妖气,掌心寒光如莲绽放,凌然扑向他——
而云怀忱的目光,却在那瞬间变得更加复杂了几分。
林中激战未息,锁妖阵外突然再次传来异动。
只见树影重叠间,数十道气息截然不同的妖灵身影迅疾掠入战场,周身缭绕着诡异的暗紫色妖息。为首妖修身披暗纹锦袍,嘴角含着嘲弄的笑,冷眼睥睨着眼前狼狈的北岭妖众。
“竟然是西南梼杌一族……”庄杳瞳孔骤然一缩,恍然大悟,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丝冷厉的弧度。
难怪。
难怪。难怪他们明明潜伏得滴水不漏,却仍被岱渊宗循迹而至——
原来这场祸事,竟是梼杌一族从暗处推波助澜。
第104章 旧梦(十六)
数百年来, 灵脉衰竭,妖修生存艰难,族群间早已失了同气连枝的旧情。相互倾轧、互为猎物, 早成常态。
北岭妖众追随帝姬姬鹤霓, 投靠仙族, 不过是想求得一线喘息, 换来安稳的生存。
可在梼杌族眼中, 那却是卖族求荣。
他们与帝姬之母族山鴗一脉积怨已久——当年天魔大战, 正是山鴗一族下令诸妖倾族出征,这才以妖族的血骨铺就了仙族胜局。
而战后山鴗一脉受封云阙,登天受宠,而其余妖族却死伤殆尽,更有些种族几乎灭绝。自那一刻起, 妖族间的“同盟”便成了笑话。
今日的梼杌一族的埋伏, 不过是旧恨未消,新怨又添。
那为首的妖修讥笑出声,语气中满是阴鸷:“北岭的杂碎们, 你们攀着‘仙鹤’的金枝还攀得不够?如今连凡修也要来诛杀你们——事到如今还不醒悟么?”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振,妖息如潮,暗红的气浪翻卷着向北岭众妖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庄杳心底一沉, 冷笑倏起。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梼杌一族突入, 北岭妖众阵脚大乱;锁妖阵的光芒骤盛, 将方才逃出的数名小妖重新锁入灵网。岱渊弟子疲于应付, 一时难辨敌我。
北岭妖灵伤亡惨重,已无力支撑。岱渊众弟子急调阵势,试图抵御梼杌妖族的攻势——可方才一战已耗尽灵力, 阵光黯淡,法器声息微弱。
几名执事弟子咬牙怒吼:“云师兄!再拖下去我们全都得折在这里!”
云怀忱目光如刃,冷静而沉。
“将已俘的妖物带走,立刻撤。禀报宗门。”
“师兄——!”
“走!”他一声厉喝,声如霜刃破风,决然不容违抗。
弟子们眼中不舍,却不敢抗命,只得护着俘妖疾驰而退。
林间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独身立于血光与妖息交织的修罗场。
梼杌族妖灵狞笑逼近,气息汹涌如潮。
云怀忱执剑而立,衣袂猎猎,剑光如雪,斩开妖息一寸寸前行。
可一人终究难敌群妖,数合之后,灵力逆冲,面色苍白如纸。
那梼杌族长狞笑一声,妖爪骤然拍下。云怀忱避无可避,胸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撞上石壁。
“咳——”
他喉间一甜,鲜血溅落剑锋,意识几乎散乱。
危机之中,一道清冷的声线从林后传来:“带着伤患撤,别再拖后腿。”
狐妖一怔:“那你——”
“我有我的事。”她话音凛然,“去!”
狐妖咬牙,迅速带着剩余伤患撤离战场。
庄杳转身迈出一步,抬手抹去脸上面具,瞬间妖息翻涌,彻底显露妖身真容。墨发如瀑,眸色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嘲讽笑意,声如刀刃划破夜色:“我的猎物,你们也敢动?”
梼杌妖修一怔,随即怒极反笑:“北岭的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话音未落,庄杳周身妖息已如旋涡般爆发开来,墨色衣袂翻飞间,道道妖息凝成长练,斩破夜幕,势若雷霆。
先前因保护小妖而束手束脚,此刻再无顾虑的庄杳出手狠辣果决。
她眼底杀意凛然,抬手一拂,墨色魅息如惊涛骇浪席卷而出,倾刻间便将四周妖灵逼退丈余。
此时此刻,她一人立于战场中央,气息凌厉,仿若修罗降临,眉目间再无半分柔软:“既然求死,那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天地之间好似唯余她一人,傲然立于妖息血污之中,冷眼环顾四周,梼杌一族溃不成军。
待风声渐歇,林中已寂。
她独自伫立在血雾与残息之中,神情冷淡,眉目间再无柔光,只有一片森冷的孤寂。
待林中再无半分声息,她才缓缓收起杀意,转过身来,视线落到昏迷在地的云怀忱身上。
她敛去指尖残余的妖息,缓缓走近,蹲下身,指腹擦过他面颊那一抹温热的血迹,语气低沉,近乎呢喃:“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
岱渊宗内,松筠院。
云怀忱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眼前视线初模糊,待他睁开眼时,只觉浑身气脉错乱,筋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指尖却碰触到一片温软。
他微微低头,便见床边伏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庄杳靠在床沿,睡得正熟,呼吸平缓。额前散乱的发丝垂落脸颊,她似乎睡了很久,眉眼间满是疲倦之色。
云怀忱的动作虽轻,却仍惊动了她。
庄杳一下坐起,睡意未散的双眼陡然澄明:“昭止哥哥,你醒啦!”
云怀忱嗓音还略显沙哑,眉头轻蹙:“我怎么回来的?”
庄杳抿了抿唇,抬手朝屋内指了指,声音低软:“是贺筱师兄他们赶过去救的你。师兄他们赶到时,说那些妖物全都倒了,你晕在阵中,怎么喊都不醒,只能把你抬回来了。”
云怀忱顺势望去,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人。
贺筱正板着一张脸,沉默地坐在圆桌旁,见云怀忱醒来,只冷哼了一声,脸色冷峻,正欲开口,却不由得朝庄杳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有迟疑。
云怀忱察觉到了,低声道:“师兄若有话直言无妨,杳杳不是外人。”
贺筱眉头一皱:“此事我反复思量,总觉有异。妖族狡诈惯了,哪会轻易暴露行踪?今日之事,不像偶然,更像是有人设下圈套,故意引你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素来稳重谨慎,这段日子却不像是你了。”
他语气微冷,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庄杳一眼。
庄杳察觉到些微的恶意,心底冷哼。
又来了。这些个凡修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叫人腻烦。
哼,梼杌那种丑东西——谁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但表面上,她仍乖巧地低下头去,神情一如既往安静而乖顺。
云怀忱却平静地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温和而坚定:“师兄说得不无道理。但那两批妖灵出手的方式迥异,彼此非但不相助,反倒互为敌阵。此中缘由,恐怕另有隐情。”
贺筱闻言,眉宇间的神色更深了几分:“怀忱,我觉得你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他望着床上气色尚未恢复的少年,语气不重,却分外认真:“如今岱渊宗上下都在看着你。你是宗门最有希望飞升的弟子,前些年还能说是初入元曜,不涉纷争。可现在不同了,你若再为一桩旧事耗神动气,只怕会错过真正该属于你的那一境。”
他缓了缓,又道:“那批妖交由青衡峰追查便是。你已经尽了心,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云怀忱沉默着没有应声,眼底神色深沉,心思渐沉。
庄杳感知到悄然交织的锋芒,眼中浮起一瞬微妙情绪。
她垂下眸,轻声开口:“贺师兄说得也没错……你差点没命了。若不是师兄他们赶到——”
她话未说完,却低了头,像是不忍细想。语气里藏着不安和担忧,“如果……如果这些事交由其他人处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些,先把伤养好?”
她侧头看他,眼里闪着几分小心,“我不太懂宗门里的事,但你若是为这些受伤,我会……不太想看到。”
那声音软得像棉,却一句一句,叩着人心。
她语中虽未阻拦,实则已经悄然将“别再查”的念头放了进去。
可她心底却已泛起波涛:不能等了。再晚一步,那几个被关着的小妖便再无机会脱身,受不住酷刑怕是会吐露族胞的行踪,她得趁夜色尚在、门禁未闭前布好线。
贺筱似是满意于庄杳这番态度,语气一松,道:“杳杳,你先出去吧。我与怀忱还有话说。”
庄杳轻轻应了声,起身离开。心中虽盘算着如何救下小妖们,却步履轻盈,背影安静,不露半分异样。
松筠院的夜风带着一丝药香,轻轻拂过衣袖。她走出几步,便停在了檐下。
门未阖死,缝隙间隐隐透出烛光。
她本不该留在这偷听,可心底那股不安如藤蔓攀附上来。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无声的灵息自袖间散出,在夜风中化作细若游丝的纹。那是妖族独有的听息术——以灵气凝丝,可隔阵窃语。
丝线无声潜入,透过门缝,传入她耳中。
屋内气氛冷静而凝重。
“昭止……”他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沉重,“你如今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云怀忱抬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隼妖一案,并非偶发。北岭异动与丹极峰近年的药方调度之间,存在太多重叠。”
“我查到祖塔旧石刻的残页,”他顿了顿,手指轻叩床沿,语气愈发低沉,“上面提到‘夜隼与北岭旧盟’。照理说,那场妖盟之战早在千年前便断了根,可碑刻记录的年份却只有十七年——也就是说,那些隼妖并未绝迹。”
贺筱神色一变:“你意思是——”
“他们被宗门的人驯养,用以引诱其它妖物。”云怀忱打断他,目光冷如霜,“丹极峰近年收拢的灵材药引中,频繁出现‘猫骨粉’、‘蛇蜕筋’等注释。而这些药方,皆用于所谓‘固元养魂’的高阶丹品。”
“养魂丹?”贺筱皱眉。
“是。”云怀忱抬眸,嗓音微哑,“用妖灵的骨、筋、魂炼制。炼丹者声称可固修士灵台,延寿养气。可这一条炼道若真成立——便等于在宗门之内,生生开出一条‘引妖——杀妖——炼丹——养人’的闭环。”
话音落下,屋内沉寂得几乎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响。
贺筱半晌未语,神情阴沉得像被风雨拍碎的石面。
“昭止。”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
第105章 旧梦(十七)
“我只是照实推演。”云怀忱语气平静。
贺筱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大可假做不知,门规也定然不允你这种假设存在。”
片刻沉默后,是云怀忱低沉的回应。
“若真相当真如此, 所谓‘门规’, 以人之修行为名, 行屠妖炼骨之实, 那这门规, 也未必是正道。”
庄杳听着, 略微有些惊诧。
她自小听惯修士自诩清正,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些凡修全是一群衣冠禽兽之辈,却未见过谁能在这等身份之上,仍敢言“门规未必正”。
贺筱有些很铁不成钢的感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语气冷厉,“妖物生而为孽, 便是恶的化身。人修以恶为引、炼丹养道, 本就顺理成章。若能以其孽力推我宗门传承,使更多修士登仙得道,又有何不可?”
他眸光森然, 语气渐重:“天道本无善恶,修者所行,只分成败。若能凭一界之力镇压群妖、巩固灵脉,纵使血流成河, 也是功德一场。”
云怀忱闻言, 神情却愈发冷静。
“天道无善恶, ”他缓声道, “可修者有。”
他抬眼,语调平静,却像霜雪压枝:“若修道之人以屠戮为业, 以生灵为药,那与妖又有何异?是我们成了妖,还是妖成了人?”
“贺师兄,你说天道无情,可天道容万物。妖有心智,亦能修行,本是天地之一脉。若我等凡修连最起码的怜悯与敬畏都失了,只知借他们的骨血延命,那所谓的‘仙途’,岂不只是披了光的血路?”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刃,落地有声。
贺筱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神色复杂,怒意与惶惑交织。
炉火微明,烛影摇晃,屋内的气息近乎凝固。
他抬眼,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告诉我——是否就连同大师兄的死,你是不是也会给那群妖物开脱?”
贺筱眸光渐冷,一字一字逼出:“你忘了他死前的模样了吗?灵骨尽碎,魂魄俱焚——那是北岭妖族干的!当时你在他灵牌前立誓,要诛尽妖孽替他雪恨,如今倒好,你却被这些外物蒙蔽了双眼?”
火光噼啪,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云怀忱才轻声道:“我没有忘。”
“那你还——”
“但我也未必觉得师兄就并非绝无错处。”
贺筱猛地一怔。
“你什么意思?”
云怀忱抬起眼,神情平静,嗓音低沉而缓:“那一日,师兄带队前往北岭,说是追查妖巢,可灵息溃散的方位,与真正的妖窟并不重合。后来我查过阵痕——那不是妖阵,是人修布下的引祭阵。”
“引祭阵?”贺筱眉心一跳。
“以魂为祭、以妖息为炉,引外力助人渡关。”云怀忱声音更低,“若我没猜错,那阵……是师兄亲手布下。他当时的目的,多半是想献祭妖物,助长自己修为。”
空气骤然冷凝。
“荒唐!”贺筱失声喝道,“大师兄一生忠诚岱渊,你竟猜疑他?他都已经牺牲了!”
云怀忱垂眸,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冷静。
“可事实就是,他近年与丹极峰往来频繁,药方上署有他的灵印。我查到那方中,有‘蛇蜕筋’、‘猫骨粉’,都是炼灵的禁材。”
贺筱沉默了很久,忽而冷笑一声,嗓音低哑:“原来你查这些,是反想为妖开脱?”
他抬眸,目光锋利如刃,“就算大师兄当真用了引祭阵,那又如何?他偷禁术也好,夺妖力也罢,至少——他为岱渊留下了一尊飞升的仙者。”
火光一颤。
云怀忱眉心微蹙,目光冷静,却愈发深沉,“难道飞升成仙当真就如此重要?”
贺筱盯着他,语气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几乎近乎狰狞的理智:“宗门根基靠的是什么?靠天道功绩,靠有人能渡劫登仙!若这世上真有捷径能换得飞升,你我都该谢他才对——至少宗门除你之外,又有一人得道成仙。”
他冷笑一声,话锋愈发尖锐:“没准你们去了九重天,还能在天曹上相互照应,岂不美哉?”
这句几乎像怒极的讽刺,冷得刺骨。
云怀忱闻言,指尖轻颤,指节发白。
他看着贺筱,目光深沉得近乎无声,半晌才低声问:“师兄真信,这便无错?”
贺筱目光一厉:“岂非天道如此?万灵以次序而立,本就有生死之分、尊卑之别。弱者死,强者成道,自然循环。大师兄不过走得快了一步。”
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若我告诉你,如若大师兄成功,这正是宗门之幸,你信么?”
他眸光阴沉,忽又冷冷道:“还有那个庄杳。你当初发誓要查清真相,要替她报仇,要给她一个交代。如今呢?你反倒怀疑大师兄,替妖辩白,这‘交代’你也抛诸脑后了?”
其实贺筱心底对庄杳早已厌恶。
那盲女的出现,像一粒沙嵌进云怀忱的道心,动摇了他原本的平衡。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拿她出来刺激他。
云怀忱沉默片刻,垂下眼,唇线抿得极紧。
“若他真以禁术夺道,那便是他错了。可我若替他遮掩,便成了我有错。”
云怀忱垂眸,唇线抿紧。
火光映在他眉眼间,光影交错,语气沉得近乎柔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我说过要给杳杳一个交代。那交代绝不能是颠倒是非黑白。”
“若大师兄真走错了路。”他低声道,“我会亲自告诉杳杳实情。让她知道,不该再重蹈覆辙,不该为了一个虚妄的‘道’去造业。”
火光映在他眼底,沉得几乎要滴出血色。
那一瞬,贺筱崎觉察到了什么:“怀忱,我知道你心思太重,总想看清是非。但你要明白,真相,不值你拿你自己的仙途去赌。”
“天道在上,你我皆是棋子。若能顺道而升,何须纠结善恶?”
屋内的火光忽然暗了几分。
云怀忱垂下眼,长睫投出一道深影。他的声音极轻,却平稳如磐,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冷:“若天道真要靠杀戮维系,那便是我等修者先迷了心。妖有血,有魂,也有道。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
他停顿片刻,声线低沉如喑:“那我宁愿不修。”
庄杳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夜风卷过她鬓角,冰凉的空气却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酸涩。
她如今不止眼前看不清了,就连心也是……这个凡修……
竟会说出“妖有魂,道不止于人”的话。
这世上,真的会有凡修这么想?
她心口发烫,那一瞬间,连妖息都微微紊乱。
正此时,屋内忽传出贺筱警觉的低喝:“谁?!”
庄杳一惊,指尖猛地一抖,听息术的丝线倏然崩断。灵息如烟散开,她退了半步,屏住呼吸。
屋内椅脚轻响,似有气机外探。
她心念疾转,正要撤身离去,却在转角的暗影中看见了一道幽紫的光。
那是一张灵符,半隐在廊下的花盆后,符面篆纹暗闪,灵光如蛛丝微动,正静静收拢着一缕灵息。
——不是她一个人在偷听。
庄杳瞳孔骤缩。
那符纹极熟,是天极峰的印制术法。她在北岭时见过此种灵纹。
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抹除那符。可灵光一闪,符阵忽有反应,似觉察到外力干扰,气息骤涨。
庄杳脸色一变,只得迅速撤力,袖中妖息瞬间收敛。
“谁在那里?”
屋内贺筱的喝声再起,灵力随之掠出,门扉被劲风震开。
夜风卷入,帘影飘扬,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檐下那张紫符,在风中轻轻飘起,闪过一瞬暗芒,又悄然隐入夜色。
贺筱神情一凛,目光阴沉:“紫云长老的灵符……?”
云怀忱亦起身,眉目沉静,却未言语。
屋外,庄杳早已隐入竹林深处。她靠着一株老松,抬手抚着胸口,心跳还未平复。
风里仍残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清冷、克制。
那是他的气息。
“昭止哥哥……”她在心底默念一声,唇角一勾,笑意冷清。
“你若知道我今晚要做的事,大概又会失望吧。”
她缓缓转身,披上夜行衣,袖口暗纹一闪,灵息隐去,化作一缕淡影,没入夜色。
……
夜深如墨,岱渊宗后山地牢。
冷风穿过铁栏,带出血腥与潮气。烛火摇曳,照见墙上斑驳的符纹与暗红的血迹。
庄杳立在阴影里,抬手一拂,指尖妖息化作雾气,悄无声息地散开。
那缕香息无形无色,却足以惑人心神。片刻后,外头巡逻的弟子脚步一顿,神情恍惚,纷纷沉入幻梦。
穿过三重禁阵,夜色寂冷如铁。她身影一闪,掠入地牢深处,衣袂落下时,连风都未惊动半分。
石壁阴潮,铁链交错。几名妖灵被锁于刑架之上,皮肉焦黑,血迹蜿蜒,呼吸若有若无。灵火在角落里燃着,微光摇曳,将他们的面孔映得惨白空洞。那双双眼里,已没有愤怒,只有麻木与死气。
庄杳立在暗处,指节微微收紧。
这些小妖,皆是北岭之战中被掳的同族。
他们被强行留着一口气,岱源宗的人对他们施以极刑,只为逼问出他们的据点所在。
她走近,一语未发,抬手斩断锁链。
铁环坠地,那几个妖灵惊惧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别出声。”她低低一叱,声音轻,却透出压不住的威势。
“走北廊,灵阵我已破。出山之后往西北,越过灵泽沼,便无人能追。”
被囚的小妖浑身颤抖,却无人敢多问,只互相搀扶着离开。
“赶紧走,别回头。”
他们仓皇遁走,脚步消失在暗道尽头。
庄杳一人立在原地,地上残血犹温。她垂眸,指腹掠过那根断链,掌心被划出一道细痕。
……
翌日天未明,岱渊宗山门之上,钟声连鸣三响。
妖物逃狱。
消息传出,宗门震动。那夜被俘的北岭妖物尽数逃脱,地牢阵纹安然无恙,看守弟子却集体昏睡。短短一夜,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逃妖之案的首个嫌疑人——竟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
第106章 旧梦(十八)
清晨第一缕日光透过云雾洒入坤前殿。
殿门半掩, 晨光同檀香交织,薄烟缭绕,隐约映出几分肃然的冷意。
金瓦之下, 跪着一人, 身姿端方, 白衣无尘。
紫云长老抚须而坐, 眼神冷冽:“你可知为何传你过来?”
云怀忱:“弟子不知。”
紫云长老冷笑:“昨夜宗内的妖狱的妖物尽数出逃。”
“方才宗内钟响, 弟子方知此事。”云怀忱神情镇定, 目光低垂。
“才得知?”紫云长老冷笑,眉间的怒意一点点压下,“这事可不小……妖狱看守尽数昏迷。结界无伤,锁印无损,唯有宗门法印方能开启。此事若非内鬼, 难不成那妖物还能自破牢笼?”
另一位执事长老沉声补充道:“更何况, 有弟子亲眼见你昨夜离开松筠院,独赴后山。此事,你如何解释?”
云怀忱静默, 长身而跪,神色冷静。
“倒是沉得住气。”紫云长老见状,袖中灵符一抖,符面灵光流转, 一阵清晰的声息便从符中传出。
“天道在上, 你我皆是棋子。若能顺道而升, 何须纠结善恶?”
是贺筱的声音, 沉着、压抑。
接着,是云怀忱平静却分外清晰的一句:“妖有血,有魂, 也有道。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那我宁愿不修。”
灵符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死寂。
数名长老面色一变,互视之间满是震惊。紫云长老冷声开口:“好一个‘宁愿不修’。云怀忱你可知此言何意?是要弃宗?叛道?”
云怀忱垂眸,语声平静如水:“弟子从未叛道。”
紫云长老神色阴鸷,缓缓抬眸:“此为昨夜后山所录之音,这些话都是你亲口所说,你还要如何辩解?”
殿中众人哗然。低语交叠,有人心惊,有人暗喜。
站在他身侧的萧紫山,既紫云长老之子,他眉目冷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修道以驭灵除恶为本,妖族天生为祸。可他偏说‘妖有魂、道不止于人’,此话若传出去,岱渊的清誉还要不要?”
殿中长老面色沉凝,数人点头附和。
萧紫山语气一转,咄咄逼人:“这妖狱结界完好不说,还未见一点损坏。除了宗门自己人动用法印放走妖物,这妖物又能如何出逃?”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从列席之中站出,疾步上前,一声脆响:“弟子南风烁,愿为师弟作证!掌门明鉴!怀忱清心修道,从不近外物!萧紫山此番污言,实乃妒心作祟!”
众人一怔,只见南风烁面色发白,却毫不退缩,扑通一声跪在殿心。
萧紫山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跪地的云怀忱:“身为首席弟子,竟生异心、袒护妖族。心术不正,难道还要掌门袒护?”
他说着,抬头直视萧紫山,“你自知天赋不逮,修行怠惰,如今反倒栽赃首席师兄以解己愤,如此心思,竟然还在这里妄言心术!”
殿中一片哗然。
萧紫山脸色倏然一冷,怒极反笑,厉声道:“南风烁,你疯了吗!你是糊涂还是聋?他昨夜独赴后山,此事人证俱在!”
紫云长老的袖袍一震,灵压瞬间逼人,冷声斥道:“放肆!此回音符咒所录,术法做不了假,岂是口舌能诡辩得了的!云怀忱若非心存异志,怎会说出此等逆言!”
殿上众长老神色一片肃然,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摇头避视。
云怀忱仍跪于殿下,垂眸不语。灵火的光映在他面上,半明半暗。
紫云长老冷声:“依门规,此等叛宗之举,当废其灵脉、逐出山门!”
此言一出,殿上众长老面色剧变。
萧紫山微扬唇角:“首席弟子堕道,另宗门蒙羞。父亲之言,正合门律。”
南风烁猛然抬头,声音嘶哑:“不可!师兄绝不是那种人!”
他话音未落,只听殿外急步声传来,一道身影疾步而入:“贺筱叩见诸长老!”
贺筱入殿,尚未及行礼,便在众目之下重重跪下。
他抬头,神情恳切,“此事尚无定论,怎能妄下裁断!符虽真,却未必是全貌。妖狱之事需彻查,岂能凭几句回音就废人灵根!”
紫云长老冷哼一声,神情不改:“贺筱,你身为掌律弟子,竟也替他求情?你可知包庇同门、妄抗门规,又当何罪?”
贺筱额上冷汗涔涔,却仍拱手叩首:“弟子不敢违命,只求宗门明查。昭止他身负岱渊传承之望,若真是误会,岂非让宗门弟子寒心?”
殿中气氛陡然紧绷,连灵火都似被压得噼啪作响。
云巍辰沉声道:“够了。”
一声低沉的嗓音,压过殿中一切杂音。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目光转向高座。
云巍辰立于台上,神色沉如山石。火光映在他眉宇间,不辨情绪。
他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跪地的云怀忱身上。
“此事,”他语气极缓,却字字如铁,“虽有疑迹,却无确凿之证。未可定罪。”
殿内诸长老面色各异,紫云长老眉心一拧,似欲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但——”
那一字落下,殿堂再次陷入死寂。
云巍辰收敛目光,声音更沉:“你身为岱渊首席,于宗门众前妄论天道,言妖与人同,理乱纲常。此言若传出山门,确实是离经叛道之言。言此乃实证,不容辩驳。”
他转身一步,背影如削。
“岱渊立宗千载,修者以戒为心。无律,不成宗。无惩,不立威。”
“依宗规,云怀忱虽无叛证,但言行有悖清道,按律,当受鞭戒三十,以儆后学。”
贺筱面色骤变,猛然抬头:“师尊——!”
云巍辰未回首,只道:“此刑不为惩身,只为警心。”
执刑弟子上前,玄铁鞭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轻响。
南风烁一把扯住贺筱,声音低哑:“别动。”
云怀忱抬头,望向高座。师徒视线交错,只有一瞬,那双沉如古潭的眼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痛意。
“弟子领罚。”云怀忱低声开口,语气颤抖。
下一刻,鞭影破空。
“啪——”一鞭。
“啪!”又一鞭。
不知又打了多少鞭,血花溅在地上,白衣被染成赤色。
贺筱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一撑,重重叩首:“掌门!怀忱身上尚有旧伤未愈,再受此刑,恐伤及根脉!”
云巍辰眉目不动,沉声道:“门规不可废。”
“可他是岱渊首席弟子,更是您亲传——”
“正因如此,更该受着!”
那声厉喝震得殿瓦轻颤。贺筱猛然噤声,只能垂首跪地。
又一鞭落下。
“啪——”
空气中弥漫出血的腥味。
云怀忱仍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如剑,眉目沉静如水,仿佛这皮肉的痛根本与他无关。
萧紫山将此情此景看在眼中,面目愈发狰狞——打啊,他不是天之娇子吗?要将他狠狠地打,打成一个废人,打成他随手便能捏死的废物!
第二十鞭。
血自脊骨蜿蜒而下,细线般流进殿砖的缝隙。
第二十一鞭。
玄光破衣,露出森白的骨。
“停下!”贺筱怒喊,声音嘶哑,“他若再受一鞭——”
第二十二鞭却并未击中云怀忱的背。
众人眼前一花,一抹青影横掠而入,几乎是以全身之力扑上刑台。
少女的身影挡在他身前,鞭光反照在她颈间的汗珠上。
“住手!”
这是南风烁的声音。
鞭声在空中回荡,力道却像被抽空了大半。
她抬起眼,隔着人群与血光,看见云巍辰袖口灵光微动。
是削力的术法,极隐极巧,连行刑弟子都未曾察觉。
庄杳这厢便已了然。
是云巍辰在护徒,原来他还是怕把云怀忱打成废人……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凡修狡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云巍辰有多么的秉公办事毫不徇私。
这样来既留了宗门的体面,又保了最得意弟子的命。
众人有交代,他自己也落得心安,狡猾的凡修。
殿堂顿时一片混乱。
南风烁神色骤变,眼中是抑不住的惶急。而更远处,萧紫山死死咬着牙,指节发白,眼底怨毒翻滚。
他低声嘶哑地咒着:“这死丫头怎么跑过来了!”
“为何停下?两个就应该给我一起打,狠狠地打,废了才能罢休!”
云怀忱怔住,手腕被灵锁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伏在自己身前。
“杳杳!”他向来的冷静声调再一次带了急意。
庄杳仍死死地护在云怀忱身前,抬头,眼中光芒冷烈。
“你们错怪他了!”她声嘶力竭道。
“昭止哥哥不是放走妖物的人!”
紫云长老冷笑:“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殿中一片寂静,让灵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昭止哥哥之所以不说昨夜他的行踪……”她艰难呼吸,胸口起伏,咬紧牙关,近乎是喊出来的:“是因他来了我的静霜院!”
少女一把扯开身侧少年的衣襟,声音发颤:“他整夜都在我房中!我们在行男女之事!他又怎么可能去牢里放妖!”
她话音一落,衣襟被扯开一角——众目之下,云怀忱的锁骨上赫然显出一个小小的牙印,齿痕清晰,皮肉微破,像是昨夜才留下的。
这一瞬,灵火“啪”的一声炸开。
第107章 旧梦(十九)
云怀忱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牙印是什么。
那是她在那夜因情酒失控、咬上他肩时留下的痕迹。
可那明明是数日前的事,此刻……怎会、怎会如此鲜红?
他尚未来得及思索,殿上早已一片喧然。
修士间纵有双修、结契之俗, 道侣成对并非禁事, 甚至不少门派以此稳固灵息、助修为精进。
可此事一旦搬上台面, 放在宗门律法与掌门座前;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私下的风流尚能一笑置之, 堂前的情事, 却是门风之耻。
“她……她说什么?”
“竟是那盲女?”
“首席弟子……岂能……”
众声嘈杂, 灵息翻涌,连殿中符阵都微微震动。
惊讶、指责、窃语与不可置信交织,化作一片低压的轰鸣。
“放肆!”紫云长老拍案而起,袖袍扬起一阵灵风,“堂前妄言!一介外人, 也敢攀咬我岱渊首席弟子!”
“我没攀咬!”庄杳抬头, 泪光在眼底打颤,嗓音发紧,“那夜他就在我院中!若不信, 你们可验我身上气息,与他灵息早已相融!”
何文萧也在阶下旁观,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袖,连指甲陷入肉里都未察觉。
她脸色煞白, 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
她本以为, 这场公刑会让云怀忱从此俯首、失了傲气, 乖乖与她联姻。
可眼下, 却是有人以自己的清白护他。
云巍辰的指尖轻轻一动,杯盏落于案几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那声响在满殿死寂中, 清脆得分明。
他看着殿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神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贺筱内心挣扎,虽然厌恶庄杳,但更不愿意看到云怀忱被冤枉,庄杳的证词又确实能救下云怀忱。
于是他立刻叩首:“掌门!怀忱虽固执,却绝非欺瞒之人!若此女所言应该不假,世上哪有姑娘愿意拿自己的名节编谎?”
云巍辰未言,只转眸看向庄杳。
她伏地的姿势僵着,发丝垂落,覆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默的、审视的、冷淡的。
“……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殿中灵火光影摇曳,将她的侧颜映得既苍白又决绝。
空气里有细微的抽气声,有长老压抑的怒叹,也有弟子难掩的惶惑。
南风烁抿紧嘴唇,声音颤抖:“师尊,若此言为真,怀忱师兄……当可洗去嫌疑。”
紫云长老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声如鼓:“此事未明,不可轻信!她一介外人,纵敢以清白为誓,也未必无伪!”
贺筱立即叩首,声音铿然:“紫云师伯!杳杳自幼目不能视,身世孤薄,她此举,断无虚言!”
云巍辰静立不语,背影峻冷。
良久,他背手转身,衣袖微动,灵压暗暗收敛。殿中光影随之低黯,众人屏息。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铁,“此案暂且停审。待查明真伪,再作定断。”
松筠院外,夜色沉静。
风从竹影间穿过,拂起一阵碎响。屋内灯火微黄,透过门缝照出一道斑驳的光线,落在石阶上。
庄杳站在那光影边缘。
她不敢靠太近,只能听见院中模糊的说话声。
贺筱的声音一贯稳沉:“门规不可废。云师兄若真无过,日后自能洗白。但如今有有心之人栽赃陷害,你越替他说话,反倒惹人生疑。”
南风烁默了默,又问:“那他现在……还好吗?”
“伤到了根基,未愈之前怕不能动灵息。”
贺筱话音落下,忽而瞥向门外。
院门的阴影下,有一角衣摆轻轻露出,随风微微摆动。
他看了那一眼,心下了然。
“既然来了,何必一直躲在外头。”
屋外的影子一僵,片刻后,庄杳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神情拘谨,双手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苍白,眼雾迷蒙,像是随时会退回黑暗中去。
“他现在……还好吗?”她低声问,声音几乎听不清。
贺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从桌上取过药盏递过去:“你比我们更适合照看他。”
庄杳慌忙摆手:“我……我怕弄不好。”
“你并非全盲,不是吗?”贺筱语气平淡。
庄杳一怔。
她指尖收紧,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盏。
“多谢贺师兄。”
贺筱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和南风烁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院落。不论那场证词是真是假,总要留一点空间,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门扉缓缓合上,屋内,只剩烛火摇晃。
云怀忱靠坐在榻上,衣衫半敞,背脊上布满鞭痕。
庄杳端着药盏,从旁侧的矮案摸索着坐下。她的眼不再完全无光,能辨得出一点明暗。
于是,她循着烛影的动荡去判断距离,手指在他肩背上轻轻探寻。
好在药汤的气味苦涩温热,叫人心神略定。
她指尖蘸了些药膏,缓缓抹上他背后的鞭痕。那些伤口尚未结痂,皮肉交错处传来一阵轻颤。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直在控制力道。
可那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触感仍是过于贴近。
她能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吸气,也能感到他肌肉在她指下微微紧绷。
空气里,檀香混着药香,嗅得人脑子分外清明。
“疼吗?”她道。
“疼。”他回答得极轻,语气平静。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那一声“疼”,反倒像是某种承认——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指尖滑过的地方,有血,有热,也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药香更浓了。
她小心坐下,指尖蘸药,顺着他背上纵横的伤痕一点点抹开。
指腹轻触肌肤的瞬间,她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云怀忱闭着眼,喉结微动。
药极凉,她的指腹像在一点一点烫着他。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今日,为何那样做?”
庄杳手上一顿。
他没有回头,背脊线条紧绷,像在强自克制。
“你该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对你不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
“你何必——”
“昭止哥哥,”庄杳打断他,声音低而温软,“哥哥不用有负担。”
“今日为昭止哥哥作证,全是杳杳凭心而为。”
“哥哥救我,护我,照顾我,教我修灵,帮我温养眼睛……”
“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护你一回,清白什么的,于一身孑然的我的而言,不重要了。”
云怀忱微微转头,看向她。
烛火映在她的面庞上,柔光模糊了那双雾气笼罩的眼。
她几乎看不见他,却仍抬着头,像在找他的轮廓。
他喉咙紧了一瞬,终是轻声道:“你不该这样。”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带着一种明知不可却仍然要为的倔强:“那我该怎样?眼睁睁看你一身修行天赋被废,筋断骨裂?”
她本可以不去作证,彻底把他看作是落入陷阱的猎物,瞧着猎物挣扎,她向来喜闻乐见,只需让一切与自己无关就好。
可她凭心而言,她当下并不想看到云怀忱这样的天才被打碎,被他们一点点折断傲骨。
云怀忱望着她,沉默良久。
“你先前,同我提过婚嫁一事。”
声音低而稳,像是经过漫长斟酌后才吐出的字句。
“那时我之所以回避。”他微垂着眼,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觉得……你如今年岁尚小。”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似在压抑什么。
“你说想嫁我,我以为那只是你年小故而心直口快……随口的玩笑罢了。你还不曾明白,何为男女之情,何为秦晋之好,何为举案齐眉,何为夫妻结发。”
烛光摇曳,他抬眸看她,目色深沉如夜。
“我想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人、更多事,或许会遇到一个更值得托付之人。”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声,指节在掌心缓缓蜷紧。
“可……”
那一声轻叹几乎化在呼吸里。
“可若真有那么一日,”他抬起眼,眼底的光近乎克制到极致,“若你要嫁作他人妻——”
他嗓音微颤,眉目间的冷静被一点柔意冲散。
“我恐怕,会嫉妒得失了分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若你今日仍是当日之意,我不会再回避。”
庄杳怔住。
他转身,正对着她,目光极认真,语气温柔得近乎郑重:“修仙者虽有人不避讳男女一事,但我不同。我长于凡世,自幼受戒,更知情爱一事不可被轻怠,凡有‘结契’二字,便是一生。若娶你,不为护你清白,不为众口所逼,只因我心所向。”
庄杳怔怔“看”着他,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
烛火在她眼底微微颤。
他不知,她的心早乱成一团。
“可以的话,明日一早,我便去和师尊请命,为你正名。”
庄杳觉得自己此刻或许是疯了。
烛火摇晃的亮光映在眼底,却只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看不清云怀忱的神情,只能凭那声音去想象他此刻的眼睛。
可那声音太温柔,太郑重,更藏着她未曾奢望过的认真。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无序,连指尖都在颤。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
她愿意。
愿意被他握住手,愿意听他唤一声“妻”,
愿意哪怕只在这片刻里,沉沦下去,哪怕此后万劫不复。
可脑海深处的理智仍旧将她死死拉扯。
她逼迫自己清醒,告诉自己——
凡人就是这样,哪怕有片刻真情,也掺着权衡与算计。
他们懂得体面,也多的是退路;即便动了情,在得知她是妖的那一刻,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将她剥皮炼丹。
她喉咙发紧,唇瓣微颤。
“昭止哥哥……”
她伸出手,沿着模糊的光影,轻轻摸索到他的面庞。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好痛苦……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任性一次。
想色令智昏一回,想赌这一回他不是岱渊首席,不是高坐殿上的修仙人,而只是那个在风雪夜里为她点灯的少年。
她笑了笑,眼角是湿热的:“我好想看清你的眼睛……”
“昭止哥哥……”声音颤抖,却透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我不怕失了分寸。”
她抬起脸,循着呼吸的方向,唇微微上抬——
烛光在她发梢间摇晃,她近乎笨拙地吻了过去。
这回是真切的、几乎绝望的靠近。
云怀忱怔住。
那一刹,他呼吸乱了,指尖陷入她的发间。
她的唇是温的,微微颤着。
他微微俯下头,几乎是屈服般地回吻了她。
那一瞬,他脑中所有关于“师门”“门规”“道心”的教诲尽数退成噪音。
烛火映在她眼底的泪光里,模糊得像天边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嗓音几乎是喑哑的低语:“……别动。”
烛焰轻颤。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纠缠,
却又在光晃之间,克制地分开。
……
翌日,天色微亮。
山间薄雾未散,松筠院的竹影在晨风中轻晃。
云怀忱推门而出,衣襟仍带着夜里的凉气。
当日午时,坤前殿内传出消息。
岱渊首席弟子云怀忱亲赴正殿,向掌门云巍辰请命,言明要娶庄杳为妻。
诸长老皆以为他是受昨夜之事所逼,定要遭驳斥。
岂料云巍辰听罢,沉吟片刻,竟然点头答应了,只道:“既是你心所愿,便依你。”
这一日,殿门未闭,风声携着道侣之名传遍山间。
消息传出,诸派皆有所闻。
灵泉谷的弟子说,能动天之骄子之心的,怕不是寻常女子;至于远在北境的鸣雪宗,更直言岱渊自此怕要被人掣肘。各派明争暗斗,本就心存旧怨,如今更添几分暗潮汹涌。
宗内亦不平静。
松林间,女修们少言寡语。有人折起半织的罗帕,有人收走案上的丹炉,也有人盯着门外新长的青苔出神。灯火微摇,风掠过竹林,卷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惆怅。
首席弟子成亲的消息,自此不胫而走……
第108章 旧梦(二十)
山风入怀, 雾色未散。
成婚一事传出不过数日,岱渊上下议论未歇。
云怀忱倒是一如往常,根本没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按部就班地将婚仪诸事一一筹定。
他人虽在山门, 倒是讲究民间规矩, 礼制一丝不苟——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皆依三书六礼而行。
凡修宗门中多行灵契之礼, 以灵为证, 以天为誓,少有凡俗繁礼。可云怀忱偏不如此,连请媒、书帖、聘礼都按凡世婚仪备得妥妥帖帖。
有人窃言:“岱渊首席弟子娶妻,不行灵契反循凡礼,岂非自降身份?”
却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多言半句。
庄杳知道他的打算也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所谓“成婚”, 不过是权宜之举, 一纸名分罢了;没想到他还念及她没有出世,要按凡俗婚制,步步细行。
山风掠过竹林, 喜幔未成,香案先立。
“成婚之前,当祭先人。”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 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祭拜那日, 山中阴气未散。
牌位前早有人备好香案, 供果与香炉都是崭新的, 正中立着“庄林簌”之碑,两侧并排着“庄父”“庄母”二位灵牌。
庄杳脚步微顿。她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云怀忱特意准备的。
她原本以为他不过走走过场, 他竟连这都备齐了。
她只是看着那三块灵位,香烟袅袅,氤氲成雾,却遮不住她眼底那一点快被压不住的阴色。
对着几个手下亡魂有甚好祭拜?
她可是亲手杀了庄林簌,烧毁了那庄岙村的人。
哪怕此刻他们已尽数死在她手,她如今还是无法泯灭心中的恨意。
概因他们妖族生灵的痛苦和挣扎,全成了铺垫庄林簌攀登仙路的阶梯。
居然还要她在亲造的假象前恭恭敬敬地奉香,这叫她如何能忍住恶心。
庄岙村,压根不是什么淳朴乡野。
而是一口。活生生的炼妖炉。
为了让庄林簌飞升,他们把所有抓捕的妖灵……统统当成供品。
术理极简单——
妖灵的痛越深,怨越盛;怨越盛,凝出的“灵魄”越精纯。
而“纯净的怨精”……献入阵法便能助人破境飞升。
那是一只还未化形的小灵猫。
耳朵软得像两片花瓣,毛茸茸的,
它被吊在木梁上,不断挣扎,尾巴无助地卷成一团。
村妇们围在旁边讨论:“这只灵猫怨气不够,再扎几针。”
“下手仔细着先,还没折磨够,别先弄死了。”
她们说话的语气,也太稀松平常,灵猫的痛苦在他们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随后几十根银针就这样一点点扎入灵猫尚未稳固的妖脉。
灵猫疼得缩成小小一团,却连哭都不敢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碎。
灵猫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满是窒息和恐惧。
这些无用的凡人最爱虐待的便是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因为他们的求救会唤来更多的妖族前赴后继,后来赶来的灵猫妈妈,自然也逃不过这些恶鬼的虐待。
他们会用铁钳剪短他们的四肢,用滚烫的铁水浇过他们的眼球。
凡人从不缺“残忍”。
村民们的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快点,挤出怨力来,待林簌上天做神仙了,我们也就得福了。”
“它疼得越厉害,怨就越浓。”
“这可是大善事,小孩子懂什么,还不快起开。”
大善事。
他们竟把这种折磨生灵的行为称作‘善事’。
她记得那只灵猫最后的眼神。
它甚至不懂为什么被折磨……
最后她杀红了眼,于是不顾哥哥的阻拦也要撇弃本名,“成为”庄杳来到这岱渊宗。
烟火微颤,香气混着潮湿的风。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她正和一个凡修——一个被她视为天敌种族的人,并肩为这些刽子手祭拜。
荒谬。
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想在云怀忱放下香的瞬间抬手,一爪抹了他的喉。
只是一瞬。
云怀忱转过头,看她神色怔然,轻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杳杳。”
再下一瞬,她看见他递给自己的那炷香 ,它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一同上香吧。”
杀意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消散不了,只能被强行按在心底,挣扎着喘气。
她愣了愣,接过香,低头行礼。
她面上神色悲戚,烟火绕指,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若真有那个“庄杳”在此,若见这未来夫君如此优待自己,怕是要哭得泣不成声。
而她,觉得可笑。
那香烟缭绕的每一缕,落在她眼里都带着讽刺。
所谓的亲人,都是包庇庄林簌虐杀小妖的同谋。她恨不得将眼前三块牌位劈碎。
烟雾缭绕,她呼吸忽轻忽重。恨意与心悸混在一起,乱得不可收拾。
云怀忱忽又开口:“其实我一直想与你说件事。”
她猛然抬眼。目中恨意收得极快,像被潮水拽回的暗涌。
“嗯?”
他看向“庄林簌”的碑,语气却是平静克制的:“师兄之死……有眉目了。”
“他确是死于妖手——但极有可能是因他布下诱阵、偷用禁术虐杀妖灵。他既然倒行逆施,遭大妖的报复反噬也是自食其果。”
她心猛地一跳,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昭止哥哥……那你觉得……若真相当真如此,这样的人,该死吗?”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在逼问。
“……若真的如阵痕所示,他所作之事损生害命,是大错。”他抬眼,看向她的神情悲悯而坚定:“若因果已成,他这一死……算不得冤。”
“我不愿欺你,也不能欺他。他待我如兄,可若他真行差踏错……是罪由己生。”
庄杳呼吸乱掉了。
恨意本应在这一瞬炸开……
可他竟在祭拜之时,为庄林簌定下这样的结论。
而他说出这些话的代价,导致庄杳心口的所有缠结在一瞬间全数绷断。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因果”,是她亲手写下的。
他更不知道,她曾看着同族被折磨、看着妖崽被剥皮抽筋、看着哀鸣穿透骨髓,
是怀着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怎样的血泪去杀的庄林簌。
他顿了顿,是极缓慢的一个呼吸:“我只愿你……不要替他背罪。”
少女努力忍着泪,胸腔狠狠一缩。杀意涌上来,爱意也涌上来。
两股力量交缠着在她心头撕扯。
她被拉扯得快要窒息。
她恨他身为凡修。
恨他身上沾着妖族的血债。
恨他所守的道,是建立在同族尸骸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在她最恨、最痛的记忆翻涌上来时,
说出了最不可能从凡人口中听到的、最接近真理的话。
怪不得她会会落入困局。
怪不得……
杀意和爱意,会在她体内打得势均力敌。
云怀忱偏过头看她。只见她眼中却有一层湿意,在风里亮晶晶的。
云怀忱还以为她会怒,会怨怪他的坦诚。
哪知少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强作轻快地转开话题:“昭止哥哥。成亲那日,女子是要佩耳环的。”
云怀忱怔了怔,显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茬:“嗯?”
庄杳垂眸笑了笑,语气软糯:“可我没有耳洞。”
她说得认真,眉眼微垂,语气里带着一点羞赧与小心,“你带我回去穿一个,好不好?”
云怀忱望着她,愣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从山脚升起,卷走了香火最后一缕青烟。
……
夜色渐沉,松筠院内灯火温柔。
屋中一炉清香燃着,竹影从窗外投进来。桌上摆着净水、灵针与药粉,炭火明灭。
庄杳坐在榻前,鬓发半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白瓷般的耳垂在灯下泛着微光。她侧身看着云怀忱忙碌的背影——那人卷着衣袖,在炭火边烘针。一双手指节修长,像玉。
她静静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哥哥可是第一次给别人穿耳吗?”
他抬眸,眼里浮着一点笑意:“第一次。”
“那你可知穿耳的意义?”她语气低软,带着一点调笑的味道。
他微怔:“是女孩家的成年礼之一。”
“可不止。”她凑近一点,嗓音几乎化在呼吸里,“女子穿耳,是为挂相思。有人为誓,有人为心。”
她侧过脸,将耳垂轻轻拂开,露出那一小片白净。
云怀忱喉结轻轻一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
火光将针尖映得发亮,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会疼。”他低声道。
“那哥哥轻些。”她回道。
针尖一点,细微的凉意掠过皮肤,她轻轻一颤。那痛并不深,却像一缕电流,从耳垂直窜到心尖。
他呼吸一滞,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耳后轻抚,低声呢喃:“别动。”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空气静得只剩烛焰跳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密,不像寻常仪式,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隐秘的缠绕。
穿耳本的确是女子的成年礼,象征着从此心有所系,耳为人留。
有人说,替人穿耳者,若非至亲,便是至爱。
第109章 旧梦(二十一)
针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出神。
云怀忱低声道:“好了。”
“这么快便好了?”她回头看他, 唇角弯起:“你不若叫我一声。”
他怔了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应道:“杳杳。”
她脸微烫, 屋内灯火跳动, 耳垂仍隐隐作痛:“我有话想问你。”
庄杳拨着耳边的发, 眼睛半垂着, 像是无意, 却像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的试探。
她轻轻开口, “你日后是要成仙的人。”
云怀忱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声音乍听轻飘,却藏着一点酸涩:“成了仙……是不是就像凡间说的那样,会忘情、断念、不顾旧事?”
“而我……我不过是个……与你逢场作戏的凡女子。”
“等哪一天你心境圆满、飞升在即,是不是随时都能转身就走?”
她的语气轻盈, 像开玩笑, “说不定到时候,你连我叫什么都要想一想,还爱上了天上的漂亮仙子, 我就成了那位被仙君丢在凡间、不值一提的妻子。”
闻言,云怀忱怔了怔。
“杳杳,”他低声唤她,“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抬眸:“我当然知道。”
“你若哪天走了, 我……反正也不怪你。”
“去天上得道什么的, 总得比我重要。”
她说着说着, 声音轻了下去。
云怀忱只好缓缓蹲下, 与她平视,让她无法再往旁边躲。
“听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清亮, 不带半分遮掩。
“我一直认为,若一个男子心一个悦女子,不该将她纳入己身,不是让她依附于己,而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愿意与她并肩,愿意尊她为独立之人。”
“情爱一事,若让女子怯懦纠结,那便是男子之过。她不是他的影子,不是他的附庸,更不是他修行路上的点缀。”烛火映着他眉间,衬得这句话格外安稳。
“若一个女子愿意与男子相伴,那不是她委身于他,而是她以自己之心,选择了他。”
“她既是如此勇敢,便应当被尊重。”
那一刻,她连呼吸都轻下来,像是怕压过他的声音。
“所以先前我不敢轻许。不是怕负担,而是怕你因此凭空生出许多顾虑烦扰。”
“可若你是真心的。”
他微微俯身,与她目光平齐,语气温柔得像风吹过竹林:“杳杳,你更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轻声道:“我想的,是与你并肩一生。”
他注视着她,仿佛天地间只有眼前的少女。
“若我选了你,那便只能是你。”
“不是逢场作戏,不是权宜一时,更不是日后能随意抽身。”
他轻声:“道若不能容两人同行,那便不是我要走的道。修行更非是为了抛下你飞向高处,而是为了护好你我的栖身之所。”
屋中灯火静静跳着,空气里仍残着炭火与药香的温度。
云怀忱抬手,一道极细的灵光在他掌心缓缓凝成。
那光很弱,却像有生命般跳动着,与他的灵息同频,每一次明灭,都像他的心在跳。
庄杳怔怔地看着:“昭止哥哥……这是?”
“心命之印。”他音量不大,神情却十分郑重。
“古时修者,以心灯为命,剥下一息道心凝成此印。”
他垂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瞬间的疼意。
“若是你毁了它,便会废了我一身修为。”
庄杳嗓子微哑:“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云怀忱没有回答,只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侧脸。
“杳杳。”他凑近她,呼吸都落在她耳边,“你方才问我,日后会不会离你而去。”
他的拇指轻抚过她发间,像是安抚。
“若我把心命之心印给你,我的道心……便与你相系。你若一日不弃我,我便永不敢弃你。”
她呼吸乱了,“那……若我不慎毁了它呢?”
云怀忱眼睫一颤,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可他还是低声说:“那定是我那时负了你。”
他举起那点光印,映得眉目清亮。
而庄杳方才穿开的耳洞,还细细渗着一滴温热,顺着耳垂滑落。
他靠近她。
“杳杳,把头抬起来。”
她好似被他牵住了魂,失神般抬起下巴。
云怀忱指尖轻捧住她的耳垂,那处最柔软、最敏感、刚被他亲手破开的地方。
她整个人都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点住了最脆弱的一寸。
“别怕。”
他贴着她低声哄着:“不疼的。”
他将那一点光,带着他的灵息、他的道心、他的承诺,稳稳地戴进她的耳洞。
光触及皮肤的一瞬,像有一滴火落进她的血里,沿着耳畔、颈侧,一路烧到心尖。
云怀忱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我把道心挂在你身上。”他温柔地看着她低声,“这样你便可安心了。”
她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襟,几乎忍不住出声:“云昭止……”
她带着哭腔。
蛇妖的心本该冷得像冰,可此刻她胸腔里的热意几乎把她烧空。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指尖碰了碰那点光印,眼底泛着湿意,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与疼。
云怀忱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稳而柔:“杳杳,我愿意的。”
灯火在他背后轻轻跳动。
而她藏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
药香散在屋中,夜里混乱的心跳与低语都沉入静寂。
庄杳睡得并不深,耳畔那一点微微跳动的光印让她一夜都被牵动着心绪。
他俯身替庄杳掖好被角,本想收手,却忽然顿住。
她的手从被褥里滑了出来,半张在枕侧,掌心有一道极细的伤痕,刚结痂不久。
他自然是瞧见了,于是他愣住了几息,过了良久后她把手掖回被里,动作比往常更轻。
待他走后,庄杳骤然睁眼。
剩下的,是他离去后的余温,以及仍微微有些燥热的呼吸。
庄杳怔怔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直起身。
就在此时——案上的铜镜轻轻震动。
光纹如蛇般沿着镜沿爬开。
庄杳眼神一冷,她抬手,指尖敲在镜边。
“阿栖。”
那是族老的声音。
她垂眸,轻声:“族老。”
那语调柔顺,却完全不是刚才对云怀忱的那种柔。这是猎手归位后的平静。
镜中沉声问:“岱渊宗的事事,如何了?”
庄杳侧坐在案前,“第一步已经稳妥。云怀忱被众人猜疑,岱渊内部显然有内斗。”
老轻笑,带着几分得意的寒气:“很好。他失势之后,你下手也容易。”
庄杳沉默了半息,才轻声道:“他……他承诺我了。”
镜中人一顿。
她抬眼,神色淡淡:“他说若我愿嫁他,便不再求飞升。”
镜里静了很久,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讥笑:“承诺这种东西,他说你便信?凡修最会说的,就是这种话。他一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偶尔冲动一时,什么温情话都说得出。你还能当真?”
庄杳觉得族老的话像石缝里渗出的水一样冷,听后没什么反应。
族老继续压着她:“阿栖,你若靠自己压制妖息根本压不了多久。镇息丹于我们而言更不是易得之物,你若再拖下去,被岱渊的人发现你的身份,这下场……你自己知道。”
庄杳抬起眼:“族老的意思是,现在便要我动手?”
“自然。”族老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尽快杀了云怀忱,早些回族中,你兄长还有小孩子们都想你了。”
族老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声音越发冷硬:“别忘了你是谁,更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岱渊。”
“可天姬有令,”庄杳轻道,“让我先稳住他……云怀忱是可信的。他若真不求飞升,我们与他的冲突也未必不能缓。”
族老嗤笑:“光凭他说一句空口无凭的甜话你也信?”
她垂眸,没有打算和族老提及心命之印。
那印记跳动的温度此刻就在她耳畔,像替她拒绝了所有谎言。
族老冷声道:“你别忘了,天姬虽护着你,但她身上终究流淌着一半仙族帝脉的血,她的筹谋不等于我等的未来。”
族老笑了笑:“阿栖,你近八百岁了,死在你手中的凡人男子更是无数……”
“别忘了你天生是为杀而生的。”
光灭。
铜镜恢复沉寂。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庄杳坐在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我是谁吗……?”
她靠在椅背,眼神沉静又晦暗,当初分明是他们求着她来的。如今,族老已不再奉迎,连天姬之令都不管不顾了。
倒是显得……自然。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求的就不是她的意愿。
庄杳缓缓合上眼。
讽刺的是,此刻她反倒觉着若真让云怀忱成了仙,他那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偏颇岱渊,也不会与妖族为敌。
他像一束光。
身为持剑者,剑锋也不会随意落在无辜的人身上。
……
大婚将近,岱渊主峰处处挂了红,为数不多的喜气掩不住修者的肃杀,却在松筠院里被柔和得仿若身处尘世。
每晚,云怀忱都会来。
他的灵息温稳,一层一层地覆在她眼上。还记得当初,云怀忱的灵力会和她的本源反噬,当场让她躁动不适。可如今,那种冲突开始消散,甚至……
她能清晰感到是他的灵息在替她排开暗伤、温养眼识。
这家伙可是找着了什么门道?
仿佛她这因不可抗力而失去的视识只能被他治好。
那样的巧合,叫她心惊。
也是在这些夜里,她的世界一点点亮起来——从模糊轮廓,到能看见烛火的形状,再到逐渐能看清他的影。
一晚他收了术,替她抹去眼角的药气,告知她,赶巧到了大婚那日,她的视觉就能恢复的同寻常人无异。
他说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像他相信她的人生从此只会更光亮。
于是她竟隐隐开始期待,期待云怀忱是她恢复视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可随着镇息丹效用日益减弱,她更明白之后的幸福不是她一个妖该拥有的。
他们若再靠近一步,便是人妖之间不可跨的深渊。
她尝试着离开。
她几次踏出院门,心想只要离开这里,回到妖族,一切都会过去了。
如今凡修间也矛盾不减,内斗不止,多一个她不会让这里变得更糟糕,何况说凡修和妖族之间的东西,不是死一个云怀忱就能摆平的。
可每当她走到院门前。
一声“杳杳”,就会在转角处的山道响起。
于是她止步。
她第一次恨自己这一身蛇骨如此贪恋温暖。
第110章 旧梦(二十二)
喜灯落在檐下, 风一吹,光点摇得细碎。
庄杳靠在窗边,指尖轻叩着窗棂, 高低分明的脸被暖光映得柔软。
这是他们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她如今已打算好了, 婚仪一成, 她就离开。
人妖殊途, 情爱一事, 她不能奢求一生。
可……云怀忱给了她太多期待, 她幻想这一日的滋味太久,也想真真正正和他站在同一处,被他牵着手,让天下人看见。
她还能勉强靠自己压制妖息,晚一日没多大问题。
馋了很久的肉, 总得吃到嘴里吧。
想到这里, 她自己都忍不住高兴的“噗嗤”笑出了声。
门外脚步声一响,她收住笑意。
云怀忱从夜风里走进来,披着外袍, 眼底有被灯光烫化的温色。
“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她身旁,语气温柔得让人沉下去。
庄杳抬眼看他:“等你。”
云怀忱被这话抚的心口熨帖。
他正要说什么,手却先伸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沉默片刻, 他拿出一封信样的灵符。
“杳杳,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着迟疑, “我收到线报, 在峤山北面发现了庄师兄……可能留下的印信。”
庄杳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印信?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面上没动,只轻轻问:“印信?”
“嗯。”云怀忱望着她,目光郑重, “若是真的,或许关于师兄的真相,也许都是误会。”
她听着,却像突然隔着雾一般。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云怀忱已经够天才了,他的猜测全部都是真实的,他还想找什么转机?
印信……
庄林簌……
庄杳看着他:“你很想去查看吗?”
云怀忱沉默着一时间没回答。
庄杳已经明白了答案。
她隐约意识到:若那印信是真,有可能与真正的庄杳有关。
一旦云怀忱追索下去,他回来时——她的身份,很可能就会被拆穿。
她有些慌乱。
接下来的一息间,她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应对:若他回来时已有所觉,她可以以心命之印为筹码,全身而退。
若他只怀疑,她便先下手为强,把线索抹干净。
若真找到什么……她也许该提前离开,不必等到大婚。
她甚至想过。
他若当面质问,她便索性和盘托出。
反正这世上能困住她的阵不多,
能拦住她的人,更少。
云怀忱前段时间受过刑罚,真和脱离镇息丹压制的她对上,估计还不是她的对手。
她一遍遍盘算,一遍遍推演,心绪翻涌到喉间。
正要说些什么——云怀忱忽地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却像敲断了她所有心绪。
他靠得极近,声音低得像贴在她心口:“我会尽快回来。”
“杳杳,”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来娶你。”
那一刹,她脑中所有冷静、算计、预案……全都消失不见。
等就等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喜灯被风吹得摇晃,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的睫上。
……
庄杳醒来时,眼前比昨日又清楚了一分。
她怔了怔,抬手在眼角轻轻摸了摸——视线确实在一点点恢复。
她侧头望向窗外的日头,心里一算,这会儿,云怀忱多半已经出岱渊了。
榻旁那只绣着暗纹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
是昨夜云怀忱托人送来的嫁衣。
她下床,赤足踩在凉木上,走过去蹲下,手指搭在匣沿,轻轻一推。
红色像水一样漫出来。
细密的金线绣纹终于在她眼中清晰成形,鸾鸟、流云、暗藏其间的剑纹,可以说是精美非常。
柔嫩的指尖在衣襟上缓慢拂过,小心翼翼却又舍不得放手。
试一下吧,倘若不合身呢?
衣料覆上肩背的那一刻,才发现她方才的担忧有些多余——太合身了,像是有人反复量过她的尺寸。
腰封束紧,衣襟理顺,她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一开始还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上。
红衣衬得她肤色更白,那张脸却在红绡的映衬下慢慢生出颜色,清而不冷,软而不媚,像春水初涨,将溢未溢。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就在这时,有人叩门。
“庄姑娘,掌门有请。”
是贺筱的声音。
庄杳眉心微微一皱——这个时候?
但“掌门”二字一出口,她就不好装作没听见了。
云怀忱的师尊,一直待他如亲子,对这门亲事也没见阻拦。她若是避而不见,反倒惹人生疑。
她压下那点隐约的不安,垂声问:“掌门可说何事?”
贺筱在门外答:“只说庄姑娘若有空,请移步后峰一叙。”
庄杳还对着铜镜,眉心轻轻一拢:“……我在试嫁衣。”
她偏头看向门口方向,语气温柔客气,却隔着一层疏离,“总不好这身见掌门。劳贺师兄稍候,我换件衣裳再过去。”
门外的贺筱愣了半息,随即道得很快:“可掌门早已候着姑娘,依我所见不必换了,不要耽搁了功夫。”
“好吧。”她轻轻吐了口气,“烦请贺师兄带路。”
……
后峰石阶湿凉,雾气缠在山骨间,连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贺筱将她送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止步躬身道:“庄姑娘,掌门在内。”
殿门半掩,像专等她推开。
庄杳点了点头,抬步踏入。
下一瞬,门扉在身后重重落锁,铁扣合上的声音犹如封棺。
庄杳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转身,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被一道从地面升起的符阵卷入暗处。
她重重跌在坚硬的地面上,鼻尖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霉味、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四周石壁上刻满了古旧的锁灵纹,密密麻麻,顺着微弱的光隐隐泛亮,看上去就像一圈圈冷眼死死盯着她。
庄杳本能地提气——
第一反应就是召唤伴身妖器破阵离开。
可妖力刚一运起,丹田里猛地像被冷水泼了一盆,整个人仿佛被按进冰窖。
妖器唤不出来,妖息也被死死压住。
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心里已有数。
这里是间废弃的炼丹室。
地底压着炼丹堂旧时用来镇妖丹、压灵息的压灵器——在这种地方,不光灵力会被削弱,连符篆、法器都会跟着哑火。
难怪她身上的护符和子母铃全像死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眼底冷意一闪。
脚步声随之在暗室另一端响起。显然不是云巍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轻挑、散漫、却阴沉得让人寒毛倒竖的气息。
“原来庄姑娘竟比我想的还机灵。”
伴着折扇开合的“啪”和声,一道细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
他站在废丹炉旁,像是在欣赏一件被捆入笼中的珍兽。
庄杳脊背立刻绷紧。
若是云巍辰,他一个自视甚高的掌门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她。
萧紫山慢悠悠走近,每一步都把这间暗室的压迫感往她身上施加了一分。
他抬扇指了指四周的锁灵纹,语气漫不经心:“别试了。这底下压灵器还好好的呢,当年炼丹堂专门用它镇妖丹、封妖骨的。”
他说话慢吞吞的,偏偏句句扎人:“不管什么法器、符篆、丹药,到在这儿——”
他扇尖轻轻一晃,“只能当摆设。”
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你那点云怀忱教的三脚猫本事,就别拿出来丢脸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庄杳盯着他,指尖微微蜷起,却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来请我的是贺筱。他不会假传掌门之令。”
这一句算是把话挑明了——她并不承认自己是被“掌门”请来的。
萧紫山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些。
“是嘛。”扇子扣上,“我也信他不会。”
他抬眸,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掌门亲口允了你呆在这,但不是为了害你。”
他慢悠悠走近两步,折扇一点地面:“云怀忱快要破境飞升了。岱渊为他压了多少资源、铺了多少路,你以为他们会容得他在最后一步出岔子?任凭他放下通天路不走然后跑去和你成亲?”
话锋一转,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带了几分狰狞:“可一个要飞升的人,总得先斩心魔。”
扇尖轻轻点在她脚边,像不经意落了一滴油:“而你,就是他这一劫里的心魔。”
一缕灵光自他袖中掠出,化作细锁缠上庄杳手脚,冰冷的金属沿着皮肤一路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萧紫山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姿态亲昵得过分,声音却叫人恶寒:“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杀你。”
他笑道:“只是借你一用。”
说完,他退开半步,像退到棋盘外,在旁边看着自己布下的局。
“这间炼丹室,本是丹极峰的老地方,可惜封了好几年。云巍辰让丹极峰的人用这个地方先把你关着。”他慢条斯理道,“于是,我去找了何文萧。”
“你知道的,她不喜欢你。我让她说服她父亲,由我来看着你。”他眯起眼,“她不喜欢你,所以她很爽快。”
是的。
因为只要能让庄杳吃苦头,何文萧求之不得。
庄杳眼神骤沉。
他扬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像看到什么值得玩味的珍宝:“……今日这身,是嫁衣吧?”
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她走半圈,红衣掠过他视野,灯影在织金绣纹上不住的跳跃。
“怪不得云怀忱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他停在她侧前方,扇骨挑起她的一缕垂发“啧,这样的样子,他看了还能冷静得了?”
“真有本事啊。”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壁。
萧紫山注意到了,笑意却更深。
“庄姑娘这样紧张,是害怕我么?是在担心什么?”他轻轻摇扇,“还是在担心……云怀忱?”
一句话,直戳心口。
萧紫山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以为我们为何选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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