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晨雾未散,青石台阶上落着一层浅露,竹帘后是整洁清爽的一张木几, 上面摆着店小二早早送来的早膳。
早膳是云怀忱一早吩咐厨房备的, 清粥、素点, 几碟小菜, 说不上有多丰盛, 但配上这温润的清晨, 颇为相得益彰。
庄杳从屋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日旸透过竹帘斜斜洒进来,映在她半敞的袖边,为她镀了层金边。
此刻她许是适应了光亮,把覆眼睛的布带取下来了。但她明显还是不可视物, 就这么一路摸索着入了座。
云怀忱看着她微微偏着头, 缓慢适应着光线的模样,开口道:“你的眼睛?”意思问她今日为何没有覆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粥盏轻砸了口, 桌上一时寂静,只余瓷盏轻响。
她咽下了那口热粥,暖暖的从喉头流淌到胃部,很是熨贴。随后她才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全然看不见。”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处躲藏, 眼早适应了昏光。那日你推门而入, 日头太盛, 我一时受不了罢了。”
她顿了顿,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其实我能感受到光影,只是模糊,看不出轮廓。”
云怀忱眉微蹙, 随即问:“那你……是从小就这样?”
庄杳摇头,语声低缓:“小时候不是。后来哥哥去了宗门,我得了一场病,眼就渐渐看不清了。”
她似乎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爹娘请过大夫,应该只是常病,不是什么毒咒邪障。先前一直未与哥哥详说,是怕他担心。”
云怀忱不疑有他。
“你既然是他关系好的同门却不知道我有眼疾……可见他很少在你们面前提我。”庄杳说着,头又低了一点,似是有些失落。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云怀忱安慰道:“师兄他一向爱照顾他人,凡事藏在心里,不肯与人多言。若他不提,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怕将自己的忧虑带给旁人。他做事一向如此,事事替人着想。”
庄杳听了,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回应,云怀忱想了想,又道:“他曾说过,家中有个妹妹,年岁不大,性子安静,是全家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庄杳浅浅一笑:“他提起过便好,说明心中还有我这个妹妹。”
寒暄结束,二人便沉默无言的用完了早饭,于是席间只有勺盏碰撞声,相顾无言的模样竟谁也没觉得尴尬。
屋中一时静默,山头雾未散尽,清风吹过竹帘,带起一阵轻微的簌响。
庄杳缓缓抚着膝上的衣褶,像是在斟酌,半晌才轻声打破沉寂:“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哥知道吗?”
云怀忱顿了顿,手中茶盏微微一沉。
她未等他作答,自顾自说下去:“前些日子我与他通信话家常,他回信说,说这几日便会回来省亲。”
她声音不大,却隐隐带着些欢喜,小姑娘分明还沉浸在未曾破碎的盼望里:“信里说,他刚好出任务离村子很近,难得有空下山来,便想回来看看我……我当时想给他看看我的眼睛。”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了,“……可最后我等到的,是你,不是他。”
她像终于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深究,只是怔怔道:“不会是……哥哥他出事了吧。”
云怀忱垂眸,沉默不语。
云怀忱沉默了一瞬,终是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某根早已绷紧的弦被悄然斩断。庄杳一怔,眼中原本残存的光亮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她指间一松,手中瓷盏“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数瓣,清粥洒了一地,沿着青石砖缝缓缓渗开。
“小时候,他就说过,他若能修得大成,必护我一世周全……”她声音带着哽咽。
她没哭出声,只是垂首片刻,肩背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忍耐那份突如其来的打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倔强又执拗的模样。
他换了个话头,语气柔下来几分:“你手臂的伤……我看过,像是鸟禽的利爪抓伤,好在浅,不过若落了疤,就不好看了,这几日要注意抹药……”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记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庄杳沉默片刻,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那天傍晚,雾起得很快,天还没黑,街上的人就一个个跑回家,说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温吞吞,但强颜欢笑的面上却多了几分沉重:“我娘不许我出去,把我往屋里推,爹便叫我躲到柜子里,让我别出声。”
“没多久,屋外就全是喊杀声,兽吼声……很乱,不远处有屋舍起了火。”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摆,像是在艰难地回忆,也像在极力克制情绪:“那群东西闯进来时,我娘挡在我前头……我没亲眼看见,但听见她的声音停了……然后就再也没听见到她的声音。”
“爹也……后来也没再叫我出来。我就那么躲着,直到好久好久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忍不住问:“那你小臂的伤,是那妖物留下的?”
庄杳点了点头:“当时我娘将我往柜里塞的时候,那东西正扑过来……我手没来得及收好,被门板撞了一下。后来可能也被什么抓了一下,但它没往柜子里看,就走了。”
“我一直躲在柜里不敢出来,但我知道哥哥既然答应过我,肯定会来寻我的。”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飘向院中竹帘处的光斑,她语气极轻:“你找到我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叫你来的。”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眼尾被揉得通红,却坚强地没有抽噎。
云怀忱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她。
察觉到对方的审视之意,庄杳不知怎的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潮湿和疲惫:“你是不是想问完这些,就能判断我到底是不是被妖族同化了?你怀疑我是坏人对么?”
云怀忱眉心一动。
她却忽然站起身,声音还颤抖着,却掩不住心口的翻涌起伏:“我想回房歇一歇。”
她抬脚还没走出几步,忽地脚下虚浮,身子一晃,眼前就彻底黑了。
“庄杳!”云怀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把庄杳抱在怀里后,云怀忱这才惊觉怀中人轻得吓人,像只绵软的布偶,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颊滚烫得几乎灼手。
……
翌日,午后将至,强光穿透窗纱。榻上的少女却仍旧昏睡着。
云怀忱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他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指腹一触便是一片灼烫。她整个人像浸入一团软火中,额前湿发贴着脸颊,气息微乱,唇色也比寻常更深一分。
他将手收回,心头又多了几分担忧。他现在懊悔于自己当初对小姑娘多余的猜忌。
她那伤处虽早已处理过,但情绪却经不起剧烈起伏,导致了发炎,如今便又引起了这场高热。
药汤尚温,瓷碗边沿浮着一层淡黄的药油。他坐在床边,想叫醒她:“庄杳。”
“……唔。”庄杳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软绵而模糊。
她睫羽微颤,缓缓睁眼,一片雾色氤氲在眼中,只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似乎有道人影:“……哥?”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软糯沙哑。
云怀忱略顿,低声答道:“是我。”
她试图起身,却因一阵头晕皱起了眉,刚撑起的手肘也软了下去,半伏在枕边,不聚焦的眼愈发迷蒙。
云怀忱单手托住她肩膀,让她倚靠着,另一手将药碗送至她手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贯的冷硬,“烧还没退,不喝会更难受。”
庄杳微张了唇,像是闻到了药的苦味,轻轻皱了皱鼻子,眼角泛红,委屈得很:“我不想喝……”
云怀忱低眉看她,难得带了一丝哄人的语气:“那也要喝。”
说着,下一瞬小姑娘就倾身往床边一趴,抬起手,虚虚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怕苦。”
云怀忱怔了一瞬,神情微动。
她的手指细软而凉,颤巍巍地晃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轻轻一勾,便缠在他衣袖上不肯松开。
云怀忱怔了一下,正在想说辞,便听见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昭止哥哥……”
他低头,就见她微仰着脸,眼神迷蒙,似哭又似委屈。
少女的双眼里仿佛蒙着雾,水汽氤氲一层。
她唇瓣轻轻翕动,软声念着他久未听过的表字唤他哥哥,尾音一颤,像是猫儿趴在掌心打了个轻喷嚏,有些痒。
云怀忱忙不迭地别开脸。
他向来不习惯应付眼泪,更何况是这种——含着委屈,又带着撒娇,像一团温软的小火,把人心头那点藏得极深的柔软烤得发烫。
“你……”他声音顿了顿,颇有些无奈,“你等一下。”
这回他分明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他已快步起身,马尾微扬,竟是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好,转身出了门。
正值午时,街上喧闹,他一身墨青束袖劲装,袖口卷得高了些,脚步疾疾,满是少年才有的凌乱与仓促。
他小跑着寻了一处药铺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枚温甜的饴糖。
掌柜瞧他气喘吁吁、衣襟未整,边找钱边问他是不是家中弟妹闹着要吃才这么急。
云怀忱垂眸应了声“嗯”,并未做多余解释。
而后他又一路小跑回去,这么一番折腾,他难免出了薄汗,额边碎发被汗水打湿,衣领也乱了些。
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便推门而入。
他丝毫未觉自己模样有几分狼狈,只抬手将那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放在庄杳床边的小几上,他道:“我方才给你上街买了些饴糖,你喝了药,可以含嘴里。”
庄杳听他说完这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地将身子挪了挪,虚虚抬起手来,想要接过那只瓷碗。
可她才刚一用力,手腕就不受控地一颤,指尖软趴趴地垂下来,分明有些力不从心。
云怀忱一怔,低头看她这副使不上力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责备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叹。
他用瓷匙舀了一勺,确认没有凉掉,才低声道:“张嘴。”
庄杳眨了眨眼,唇角翕合,似是还在因那药汤的苦味迟疑,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他盯着她一口口喝下。
粉白的唇瓣柔软而微湿,并不点脂,却生得小巧莹润,唇齿轻合,小小的舌尖缓慢一动,似是在试着吞咽,口中津液泛起一丝光,悄然牵出一缕极细的银丝,在贝齿间闪过。
瓷匙在他指间一晃,汤水晃了晃,险些洒出。
第92章 旧梦 (四)
云怀忱垂眸, 心口一烫。沉默片刻,终是将那最后一点药送进她口中。
最后一口药下肚,庄杳小小地“呃”了一声, 她瘪着嘴靠回枕上, 小脸耷拉着, 眉心微蹙,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怀忱看着她这样, 指尖轻轻在桌旁油纸上捻了捻, 终于抽出一颗饴糖,剥了糖纸,低头递了过去。
糖色泛光,温甜清透,在日光下像快化开的琥珀。
可云怀忱怎么都没想到云杳会直接用嘴来接。
刚喝了汤药的小嘴上还水润着, 她轻轻含住。可因为力道没掌握好, 舌头在探糖时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点湿润轻软的触感,悄然落在皮肤上。
云怀忱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指尖下意识收了收, 那颗糖却已被她乖顺地衔住,他赶紧抽回手,温热的呼吸却早已打在他指节上,一点一点往掌心渗。
她唇间含着糖, 声音软软的:“……好甜。”
……
修养几日, 庄杳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 便准备带她启程, 返回岱渊宗。
灵川城地处山隅,岱渊宗去路遥远,回宗需翻越一段无主密林。
晨雾初散, 山路沉静。他们一前一后行至林间,鸟啼忽止。
树梢上风声骤紧,片叶未飘,反而带来一种诡异之感。
下一瞬,灌木深处传来几声低吼,林中光影一晃,十几只通体黝黑的妖兽猛地窜出,黄目森森,獠牙毕露,竟是伏于山中的狼妖族群。
为首那只狼妖身形魁梧,眼底血丝纵横,怒目而视。
庄杳指尖微紧,身侧的云怀忱却已当机立断。
“退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一震。
言落剑出,寒光卷风。云怀忱拔剑之势极快,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袖袍翻动间已将身前两头狼妖斩断咽喉。
其余妖物骤然发狂,朝二人猛扑而来。
云怀忱却步伐未乱,轻松招架。他一人挡在庄杳身前,剑气如虹,疾斩快决,每一招都精准克敌,毫无慌乱。
庄杳站在他身后,听着剑刃破风,嗅着妖族的血气渐浓,蹙了蹙眉。
这一刻,她怔怔地想:
不愧是凡修百年难遇的飞升种子。
竟真能以一敌十,护她不沾一尘。
招式又稳又狠,连喘息都不带重的,几步间便已斩断三狼之喉,剩下的几只也被压得不敢近身。
她忽然意识到,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局上。
因为他知道他能一人敌众,所以根本不需要分心。
这可不行。
“昭止哥小心!”
耳廓微动,她忽然扬声,语气惊慌,似是见那为首狼妖自侧翼掠来,便猛地扑上前,欲为他挡下。
“杳杳!”就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云怀忱已反身而至,一把将她推开!
“退下!”
他声音一喝,狼妖尚未近身,剑已横起,剑光破风,直接将那妖逼退。数道剑气同时震出,落地之时,妖群已然溃散奔逃,草木折断,血迹斑斑。
庄杳跌坐在地,裙摆沾了一层灰。
云怀忱收剑归鞘,一步步走来,压下的脸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站定,目光扫过庄杳的膝盖,果然见她裙摆下染了点泥色。可他并没立刻关心,只皱着眉,态度不善:“你不要命了吗?”
庄杳还没缓过气,闻言一怔,下意识仰头看他。
“你连剑都拿不动,冲出来是想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少见的冷了脸。
庄杳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瓣,小声却倔强地回道:“那我就不能护你一下吗?”
云怀忱垂眸盯她:“你还不若照顾好自己,我该谢你。但你如今不过是添乱。”
他语气凶得毫不留情,眸中甚至带上了点凌厉,“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同你哥交代?”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在她心口。
庄杳喘着气,气得发抖:“我不冲上来,你死了怎么办?你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我也得护着你。”
“……”云怀忱眸色一暗,握剑的手紧了紧。
庄杳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哑着带哭:“他们都死了,还交代什么?我爹我娘,我哥,全都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声音哭得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不用同谁交代,最多……最多我下去找他们就是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让我独留着干嘛?”
风里有松针碎屑刮过,夜色沉沉。
云怀忱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眉头深锁,却一句话也没接。
她这副哭成这样却还嘴硬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深深的烦躁与……无法言明的慌乱。
她抽噎着,声音也哑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像是再也绷不住地裂了口,偏又不肯伏低声讨安慰。
云怀忱却始终没有靠近,只静静站着,看着她泪流满面。
风越吹越冷,他终于递给她一方帕子:“哭够了,就擦干了眼泪自己走。”
庄杳一噎,接过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
刚病好不久,她哭的都有些泄力了。
就这?
可他若真不在意,方才又何必那么紧张地唤她“杳杳”?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怔怔望着他决然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一抹墨青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远山里,庄杳才缓慢地抹去眼泪,低低笑了一声。
是冷笑。
——她以前没少用这种办法拿捏一个凡修。
她生的这幅模样,再怎么样软语讨好几句,也能让不少修士直接丢盔弃甲。毕竟那些凡修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男人。
仅凭这些,就换来一个承诺,有时甚至能换来他们的命。
可这云怀忱,偏生像不吃这套。
他虽然心软,但心软也带着克制。他会护她,却从不把温情当筹码放出来,更不会因为她哭几声就乱了阵脚。
他甚至会凶她。
他刚才是真的气了,不是假装的那种。
庄杳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他不近人情,也烦他这副难以掌控的模样。
原本她最擅长的,是做一条看似温顺的小蛇,等人大意靠近后,再轻轻一口咬住要害。
可偏偏这一次,她咬不动。
于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缓了口气。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猎手,会以羔羊之姿诱敌。”
走出十几步后,云怀忱才忽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回头时,晨雾初散,身后的小道静悄悄的,庄杳却仍站在原地,微仰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边才是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不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先前吵得急,他一时竟给忘了。
云怀忱眉心蹙了下,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庄杳在心底默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果不其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走吧,”那人语气平静,“我背你。”
她怔了一瞬,似没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尾先前那番严厉斥责。
庄杳眼睫轻颤,唇角似笑非笑,低低应了声:“好。”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指尖轻触之间,心头一丝微妙的悸动悄然泛起。
“我就知道昭止哥哥不会丢下杳杳。”她没说的很大声,声音只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细细的鼻音,落入风里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她慢慢趴上去,他没有应声,一如他向来克制不露的情绪。
庄杳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那层浅灰布料,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
一路沉默。
少女身上的温度却悄然传来,顺着云怀忱的脊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温温软软的,像春日初绽的水意,随时可能滑落的一滴露珠,叫人下意识屏息。
直到有那么一瞬,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贴近了他耳侧——温热、湿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蓄意。像风,不重,却偏偏吹得人心口一紧。
云怀忱的步子忽然顿了半分。
但并不明显,似乎只是山路崎岖,需重新踏稳脚下。
可他自己知道,拢着她小腿的手,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松了又握。
那份温热的触感仍贴在他肩背之间,柔软、贴近,令人分神。
他喉结一动,像是有什么卡在气口,一瞬滚过。
下一刻,他抿紧了唇,收敛所有情绪,背脊拉得更直了些,步伐不再缓慢,反倒带了点急促。
风从鬓边吹过,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不合时宜的热。
……
回到岱渊宗时,山门初开,天光斜照,落在白玉石阶上,如薄雪初融。
云怀忱背着庄杳一步步踏入正脉主峰,到了这庄杳主动下来自己走。
他们方才入宗,山间灵鹤便高声鸣了一记,惊起风中落叶。顷刻之间,整座岱渊宗便都传开了:庄岙村被妖物毁了,云怀忱带了庄林簌的小妹回来。
且那小妹,玉雪可人长得极为好看。
得了消息,诸峰掌事长老及掌门已在坤前殿等候。
掌门云巍辰端坐上首,面色沉稳,须发如霜,殿中众长老列于两侧,俱神色肃然。
殿门开启,云怀忱一袭白衣踏入殿中,行至殿中,他拱手肃声道:“弟子云怀忱,参见师傅。”
云巍辰抬眸看他,目中沉如古井,似在一瞬之间,将他这一路的起落都打量了个通透。
“说吧。”他声音平稳,“你此次赴庄岙村,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云怀忱抬首,目光肃然:“彼时弟子抵达庄岙,村子已为妖焰焚毁,尸骨遍地,村人几无生还,唯余焦土之气未尽,灵魂残识亦寥。”
云巍辰眉头微凝:“可是妖族所为?”
“初步推测,应是……那火烧的诡异,定然是妖火。”
云怀忱继续道:“弟子在村中残垣处,察觉微弱妖息,拔剑循迹,竟在一处倾塌茅舍的破柜里,发现一幸存者,是个女子自称庄杳。”
“她衣衫褴褛,目不能视,气息平庸,全无修为,当是凡人。问询得知,她是在妖祸当夜自行藏匿至今,靠半罐积水苟延,勉强活了下来。”
云巍辰目光微变,抬指轻叩桌案:“庄杳……她与庄林簌,可有亲缘?”
“是他胞妹。”云怀忱斩钉截铁道。
殿中一众长老神色变幻,低声议论。
云巍辰却并不意外,只道:“庄林簌之死,已有月余。其血书虽未言细节,然语气诀别,唯嘱宗门照拂双亲与稚妹。宗门收信后便派人送至天极峰督办……却未得回报。”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神色微沉。
“若是当时便派遣弟子看护,这好好的庄岙村,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地……”其中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极峰办事,倒是一如既往地‘迅疾果断’。”
“我们……是失察了。”天极峰的掌事紫云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捻了捻胡须,看似歉意的躬了躬身。
云怀忱微一顿,低声答:“弟子在庄岙村未寻得庄师兄遗骸,当是早于村变前遇袭身亡。血书或为伏击当夜所写,火劫之后,再无音讯。”
“庄林簌身死前尚能托孤一纸;岱渊宗肩负正道,若连一纸之托都做不到……也实在不应该。”云怀忱说到此处,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锋,“那弟子,愿亲查此事,替庄师兄讨还真相,也护庄杳性命无虞。”
云巍辰望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你是我亲自从凡世挑出来的孩子,更收你作徒亲自栽培,如今你修行稳固,道心已凝。此事若因你涉入太深,反惹心魔,那便是得不偿失。”
云怀忱道:“弟子知此因果不浅,可道途既求无愧,便难弃前缘。”云怀忱躬身,“若道心不稳未堪其境,是弟子学艺未精,非师门之错。”
见对方坚持,云巍辰向来知道云怀忱是个懂分寸的,遂不再坚持。
他注视着云怀忱几息,目中难得浮起一丝迟疑,却最终轻叹一声:“去吧。你既上心此事,自可查下去。但我也劝你,莫把这仇恨看得太重。”
“不过这庄杳……你可要细细观察。凡村被妖物所灭,她却能独活,其间若无古怪,你信么?”
云怀忱目光一动,却未应声,只拱手再拜:“弟子谨记。”
云巍辰一挥衣袖,淡淡道:“将她叫进来吧。”
而当庄杳缓步走入,几位长老皆目光微动。
殿门轻启,光线自外映入,一道纤影缓步踏入。香火氤氲,九峰图卷倒悬于壁。
庄杳走得极慢,素布裙摆随着脚步微拂。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进来的时候。檐角风铃静垂,连轻风拂过也未带起一丝响动。
云怀忱站在一侧,自她入殿那刻起,目光便凝在她身上。
庄杳站定时,恰好距他三步。
她未行礼。
他亦未示意。
云巍辰依旧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庄杳身上,打量了良久,才缓缓道:“安置在清风斋罢。”
“她既非宗门弟子,暂居外门也合规矩。”云巍辰语气温和,“清风斋近山门,往来也方便。”
可他话音才落,云怀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宿在清风斋的弟子多是些没拜认各峰的,除了外门弟子,里面更有不少杂役弟子宿在此处,那些杂役平日里行径如何,他心知肚明。嬉闹轻佻、闲言碎语者大有人在,纵然管教再严,也难杜绝暗中不轨之举。
更何况庄杳生得漂亮,偏生又不可视物,那些轻佻的弟子难说不会冒犯她。
她本就没了父母兄弟,难道还要日日忍受那些目光和闲语?
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心头莫名一窒。沉默须臾,低声开口:“清风斋来往嘈杂,她不可视物,伤未全愈,住那儿怕是不妥。”
第93章 旧梦 (五)
云巍辰一愣:“你想让她住哪儿?”
云怀忱抬眼:“静霜院那间旧屋这些年闲空着。靠近丹房, 我每日要路过两趟,照看也方便。”
云巍辰打量他几眼。
他这弟子素来寡淡,极少为谁开口求情。可这回——不仅亲自护人上山, 还当面为她改口安排住处。
云怀忱面色不改, 声音低淡:“她哥哥是为宗门而死。她孤身一人, 便该看护到底。”
云巍辰叹了口气, 目光柔了几分。
“你自小心性沉稳, 我本还担心你过于孤直, 难解人情冷暖。倒没想到,你这回倒念着师门情谊……”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宽慰,“罢了,让她住你那院旁吧。左右也空着,省得你多虑。”
“谢师傅。”云怀忱躬身一礼, 语气仍是恭谨, 却明显轻快了些。
……
静霜院幽静雅致,屋舍整洁,草木修剪有序, 四方皆山色清寒。因多年无人居住,地上还残留些落叶,云怀忱亲自打扫过一遍,这才带庄杳前来。
他将人引入主屋, 摸过床榻软硬, 细细吩咐:“这屋朝东, 早上光亮, 山间夜里稍有些凉,我已在榻下置了暖符。旁边那间是你沐浴的地方。”
庄杳乖乖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出这门往右走一盏茶路, 过三株老梅便是我住的松筠院,你若有事,白日来找我便好。”
庄杳看着他,笑意浅浅地应了一声:“嗯,谢昭止哥哥。”
云怀忱微一点头,转身欲走,却见一道身影正快步从廊下掠来。
来人面色凝重,行至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找到了庄师兄的遗物,在苍岭脚下的一处残林间……确证他是于赶赴庄岙村途中,遭遇妖物伏击而亡。”
云怀忱眉头拧起,面色一沉,却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偏头看了庄杳一眼。
她正乖巧站在门侧,察觉他的注视,一双并不聚焦的眸子却盈满不安:“是哥哥的消息吗?”
他喉间一紧,语气低了些:“嗯。”
庄杳垂下眼眸,只轻轻点了点头:“事关哥哥,那昭止哥呢快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云怀忱走近几步道:“路上奔波累着了,你先进去歇息罢,我忙完便来看你。”
庄杳轻声应下,听着对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竹影沉沉将那抹墨青藏进廊角。她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荒林间旧叶积厚,微风拂过时卷起阵阵灰尘。林地深处,一块破碎的剑鞘静静躺在枯枝藤蔓之中,剑鞘上断裂的纹线尚可辨出“林簌”二字。
云怀忱站在原地,低头凝望那块碎片,许久未动。
随行的内门弟子呈上一方灵匣:“云师弟,这是现场庄师兄的遗物,您看一下。”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妖气,指骨轻震。
他闭目感知,唇线绷得极紧,须臾后睁眼,眉心微蹙:“……是隼类妖族。”
那弟子一愣:“是空行隼?”
“不是普通的空行隼,”云怀忱低声道,“是北境一带才有的夜隼,一种上古妖种,能隐息行杀。”
与庄杳初见那日,她小臂上的伤口所带的妖气,一模一样——都是隼族一支所化之妖,擅凌空袭杀,快如风掠,难以追踪。常栖于北方群岭,不轻易现身人界。
他目光沉了沉。
能在短短数月内接连现身,并屠尽人村,其凶性可见一斑。
更何况……庄林簌之死,若真与庄岙所遇之妖是同类,便说明两案非偶发,而极可能本就指向一脉——甚至是一场有组织的猎杀。
想来是庄林簌此前降妖被某一族妖物记恨,故而将其围困,更残忍杀害其父母亲族
一时间,林中风声静默,枝叶沙沙作响。
他收起其中的一枚玉叶子项链,转身向弟子吩咐:“将事发地封锁,派人彻查周边百里,发现有妖息残余,一律上报,不得擅动。”
“是。”
云怀忱不再多言,衣袂微掠,转身朝山上行去。
他脚步疾急,目光深沉,脑中却倏忽掠过那日在林下回眸时,庄杳唤他“昭止哥哥”时那一声带着鼻音的软语。
他师兄修行刻苦,已至真阶,修为放在整个宗门同辈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妖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他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事情,怕是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除非是某些化形完全修为深厚的百年大妖——
少女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微侧着头,勾唇,而后狡黠一笑。
此刻的云怀忱,定怎么都想不到,他苦苦查寻的那杀害他好师兄的凶妖——正是他的“亲妹妹。”
她杀人手法一向利落狠辣,那日是她故意伪装了隼族的惯用杀人手法,亲手撕碎了庄林簌的护心符、刺断了他所有灵络、连全尸都没给他留。
至于残留的遗物与断裂的剑鞘……自然是她故意丢在那的。
只是好奇,云怀忱那副终年冷峻的面孔,在得知真相那天,会不会四分五裂。
庄杳指尖搭在一方小巧铜镜上,那镜通体青灰,镜心无纹,唯在边缘篆刻有一圈古怪诡丽的花纹。
她缓缓起身,姿态娴雅,唇角微勾,像在听什么。
良久,她轻声启口:“我已成功入宗。”
声音回荡于室中,不久竟能渗入镜面传音而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我被安置于内院静霜,这儿临近主峰,位置极佳,便于我探查……至于那云怀忱……他的确是凡人里难得的飞升种子,道心坚凝,行止无亏,不像我以前接触过的男修……族中的安排谋划不错,他这名字起的也好,情之一字,总是最难炼去的痼疾。”
她指腹缓缓摩挲镜边,一缕柔丝从鬓边垂落,她却未去拂,只低声道:“我会设法稳住他,搜集内宗部署图,打通外山结界法阵……这岱渊宗,也未必牢不可破。”
镜中无声,却隐约亮起一抹诡光,显然已接收到她的回音。
她收回手,镜面逐渐暗淡,化作寻常铜镜模样。
她低声嗤笑。
这场戏虽好,但风险也大。
她如今所依赖的,是妖族每月以秘法送来的一颗“镇息丹”,以压制她体内逐渐复苏的妖气。这丹药虽能遮掩血脉,却副作用极大。每服一颗,强压经脉,视识尤甚。
蛇妖的视觉本就弱于寻常人,再加上镇息丹的压制,她的眼睛几近全盲,也正因此,这倒也更契合了庄杳盲女的身份,反倒更能取信于人。
她素日里举止柔和、言辞怯懦,不过是巧借这“盲”之名,遮蔽杀心。
这镇息丹若不能及时服下,妖力逸散,她的伪装就会崩裂。
那时,若被人修发现,等待她的,定是剥皮抽骨、斩首祭剑台的下场。
岱渊宗是百年前神道正统亲封的诛妖宗门,门内功法主打斩妖断魂之道,若有妖族落入他们手中,便会被炼魂夺识,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她一次孤注一掷的潜入,是她以命为饵的冒险。
她指尖在膝上轻敲几下,忽而抬手,咬了咬小指。
这场攻心之局,她必不能输。
……
庄杳独自出了屋。
她想去探探云怀忱的院子。
虽说她眼不能视,但一个人的起居之地,往往会藏着许多他平时不会显露出来的习惯与心思。
这会让她更了解他。
只是一路循着屋檐滴水、墙根草动之声摸索而行时,她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味道轻得几不可辨,寻常人察觉不出异样。
可她不是寻常人。
哪怕灵脉被封、视觉有损,她的嗅听依然极佳。
药香之下,竟隐隐掺着血腥与烧焦的炭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膻。
她的鼻尖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不多时,她来到了一处门口晒着药品的小院,晨风中隐约传来烘炉翻滚与器具碰撞之声。
这里应当是岱渊宗的丹房。
木门半掩,日光斜洒,院内整齐晾晒着一排排药材,清风吹过,草药香气浮动,遮掩了更深处的气味。可在那堆草药之间,隐隐夹杂着几样形状奇异的晾物。
庄杳轻轻摸索着靠近,指尖轻轻拂过一排风干的材料。却在触及一块干硬鳞片时蓦然一顿。
那不是寻常药材。
那是……某种妖兽的角壳。
别的架子上更有草药混着狼爪、蛇骨、蝠翼、虎筋,尚未完全风干,些许地方还残留着血色斑痕。
庄杳心头倏地一紧,微凝灵识探去。这些残肢之上,还残留着灵息的痕迹,虽淡薄,却分明清晰。
这不是寻常的兽类尸骸,而是已开灵、开智的妖物身躯所遗。
她猛然醒悟。
这些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以灵草熬煮、再经炼火分解剥离后,从妖物身上取出的、对人修而言极具效用的“宝物”。
她立刻屏息匿身于门廊阴影之间,不多时,院内传来两名弟子的交谈声:“这批料子不错,北岭那边刚送来的兔妖,灵力还在,经脉清晰,筋膜最适合做开灵丹的骨引。”
“那是当然,丹极峰的新方子就指明要用开灵妖物,而且要活的、神魂犹在,方才药性纯粹——你拿凡兽的筋骨去替,是死都炼不出那一转升元的药效的。”
对话声渐远,火炉间仍有咔哒声响,像是骨碎裂开,又或炉火中气泡炸裂的声响,轻细,却震得庄杳心头发闷。
她静静站在廊下,指尖微颤,鼻腔里满是那些被草药掩盖的腥气。
开灵……兔妖。
她忽然想起那只蜷在北岭时瑟瑟发抖的小兔妖,眼里还带着惊惧与湿润,分明会痛会怕,可在这些人眼中,却只是一味“骨引”。
她背脊发冷,咽喉发涩,却不得不压下所有情绪,悄悄退身离开。
第94章 旧梦 (六)
她本是想绕道去探探云怀忱的住处——可此刻却没了心情。
胸中郁火翻滚, 却不能发作。只能将所有情绪一寸寸藏起来。
直到前方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你怎么在这儿?”清冽声线宛若泉水破雾,带着疲意,却依旧很是熟悉。
庄杳猛地一震, 明白是云怀忱回来了。
云怀忱不知何时已站在前方的石阶处, 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泥土的气息。
“我……”
云怀忱望着她的方向, 视线落在她神色未定的面庞上, 沉声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是一语中的。
她心中冷笑。
她是出了事, 不过你也到你该出事的时候了。
庄杳收敛神思, 顿了顿,摇头:“我肚子饿了。”
她低声说完“我肚子饿了”,本是权宜之词,却不料下一瞬,腹中竟真的“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虽不大, 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耳尖微热,她像被人揭了底,语气愈发轻软:“我闻到这边有烤肉的味道……就顺着气味摸过来了。”
他语声软了下来:“这里是宗门处理丹药药材的地方, 偶尔会有人熬膏熬药,味道是会飘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垂,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 想到赶路这么久, 到现在确实没有吃过东西, 庄杳又不像自己是修行之人,没有灵力支撑,肯定是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懊恼自己的疏忽。
他忽然轻声道, “……刚巧我也饿了。”
他转身带她往内山走,穿过石阶回廊,最终推开了宗门供膳房的后厨。只是如今早已过了掌灶时辰,厨房中早没了人影,只余灶台上柴火余温未散。
他决定亲自下厨。
云怀忱动手拢柴引火,翻找面粉与食材。
他显然做不惯这些,擀出的面有些厚,汤水滚得急,几次沫子都顶出了锅盖。可他却依旧情绪稳定,一一应付不显慌乱。
灶间火光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温暖。风从窗缝拂过,将水汽轻轻掀起。
他从旁边的篓子里拣了些葱,切得不甚整齐,洒进锅里时手势还有些迟疑。
庄杳乖巧地坐在屋角的绣墩上等着,天色彻底沉下来了,她啥也看不见,只能安静听着锅中水声翻滚,鼻间嗅着面香,指尖拢着裙摆。
她能听见他拢袖投柴的动作,能嗅见葱花下锅的香味,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云怀忱的气息。
终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到她面前。
云怀忱坐到她身旁,将另一碗揽在手中,语声低了些:“我没做过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庄杳唇角轻动,试探着捞起一筷,轻轻一吹,入口。
“……很好吃。”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带些暖意。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爹娘做的都香。”
青菜早已煮得软烂,边角浮在汤面上,失了形,也失了色。他试着夹了一筷入口,一口下去,面条糊糊的,汤头寡淡无味,说不上好吃。
可他面前的少女,却吃得很认真。
此刻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轻轻吹一吹,才将唇贴上碗沿,一点点将滚烫的热意送入口中,像是在郑重对待什么难得的东西。
她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才会觉得这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也算可口。
此刻,庄杳睫毛都被氤氲的雾气打的湿湿的,唇瓣被蒸汽烫得微红,眉心也随着那一丝丝热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不由得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小姑娘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打了个细小的嗝,显然是吃饱了,随后她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云怀忱偏过头时,恰好撞上这幅画面。
他本不是个惯于留意旁人举止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一刻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布包,轻轻放在庄杳的面前。
“这是在庄师兄出事的地方……宗门弟子找到的。”他语气一顿,才低声补充,“是你哥哥戴在脖子上的玉叶。”
庄杳微怔,指尖探过来,翻开布包,落在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玉叶上。
她轻轻触了触,像是想确认真伪,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这本是我和哥哥小时候求娘亲做的,我们二人各一枚。”
“他说这样,我们走散也能再找回彼此。”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颜色略浅的玉叶,绳结紧紧缠绕,旧得已略显磨损。
“他拜入岱渊宗后,一直戴着这枚在身上。”她声音很轻。
说罢,她缓缓将那枚哥哥留下的玉叶放回布包,朝云怀忱的方向轻轻一送。
“你收着吧。”
“我们两个,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我与他血脉相连,你是他亲近信重的同门。如今他不在了,一人一枚,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这样,不管昭止哥哥你在哪,我也能通过这片玉叶子找到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那一瞬,云怀忱却忽觉胸口闷了一下。
他们也要找到彼此吗?
云怀忱收起玉叶,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记住这供膳房的位置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记住了。”
他语气不变,依旧平静,却难得细致:“宗门早膳在卯时,午膳在午时,晚膳在酉时,掌灶的师兄按时放饭,错过了便没人再开灶。到了饭点记得按时来,不必等人提醒。”
他略顿了顿,似怕她记不清,又叮嘱道:“实在记不准,也不妨事。若不方便出门,你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进她掌心。
庄杳指尖触到冰凉铜质,摸起来像是一只铃铛,铃身光滑细致,隐有灵力脉动。
“这是子母铃铛。”他语声低缓,“宗门弟子出外任务时常会配用,给你的这枚是子铃。”
“我偶尔静修或下山出任务,怕你寻不到我,你若有事,只管摇响它。我感应到,会来找你。”
庄杳低头摩挲着掌心的铃铛,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将它举起,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叮铃”一响,清脆极了。
那声音细细瘦瘦,如山泉落玉,在静谧厨房中跳跃而起,又带着点她性子里克制不住的狡黠。
云怀忱略有些意外地低头,只觉袖中那枚母铃也在此刻也震动了一下。
“……现在就摇?”他语气听着像含了点淡淡笑意。
“试试。”她说得很轻,没有解释得太多。
庄杳却神情认真,唇角轻轻一抿……这枚铃铛如今归了她,她便想知道它是真的能牵得动那一端的人。
云怀忱缓声道:“感应到了。”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母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是这一枚,与它一对。”
庄杳轻触了下就收回了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
夜色已沉,山风卷起檐角,惊起几声鸟啼。
云怀忱送庄杳回屋时,天边正有流云掩月,庭中一片静谧。
他本打算将她安顿好便离开,可就在她推门欲入的刹那,他袖中有只母铃忽地一震,铃音极轻,却穿透夜风,分外清晰。
庄杳微微侧头,疑惑地问:“……我没有摇。”
云怀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母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略顿片刻,解释道:“是另一枚母铃响了。”
“我们在你哥哥出事的一带布了阵,若有动静,会有同门传信给我……想来,是它们又现踪了。”
他说得语气平静,像是早习以为常的宗门里有这种突发事件。
他顿了顿,又道:“夜里寒重,你早些休息,你哥哥和庄岙村的案子,我会查清,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应了一声,转身入屋,顺手关上了门。
云怀忱站在廊下片刻,确认屋内灯火熄灭,庄杳歇了下去,方才转身,朝外疾步而去。
而待云怀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外林道尽头,静霜院中本已熄灯的窗纸后,却忽地微微一动。
……
山林深处,火光骤起。
数名岱渊宗弟子正追杀着几个妖族。
灵力交错碰撞,法阵浮光乱闪,一时间枝叶俱碎,草木焦枯。
可这群弟子不知,此刻在高空树冠之上,一抹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俯瞰全局。
那是一条通体乌亮的小蛇,蛇鳞细密光滑,贴着树干蜿蜒而上,灵活地绕过枝桠,直至攀上最隐秘的一簇枝叶。
那里正好能俯瞰整个阵地,却藏得极深,寻常目力绝难察觉。
它静静匍匐,静静感应着下方灵息的流转。
片刻后,那缠枝而伏的蛇身轻轻一颤,竟在一阵极轻的灵息波动中,化作一名少女的身影。
庄杳衣袂如墨,肌肤苍白,额前发丝被夜风拂乱,她轻点足尖立于枝桠上。
她无法看清脚下的混战场面,但她能“听”到。
风中血腥未散,术法划破空气的脉动分明可辨;她更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灵息,在人群之中游走,如剑锋一般来去决绝。
风声中,她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铜铃。
指腹轻轻扣住铃身,她侧耳静听,一瞬后,铃舌轻晃。
那一声极轻,仿若山林夜风中最细微的一道波纹。
可在阵下奔行的云怀忱却倏然止步,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心脏。
他怀中的母铃,猛地一震。
一刹那间,他的脑中划过唯一一个念头——杳杳。
他猛然抬头,目光在黑暗中一扫而过,心头已知不妙。
灵息波动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低哑:“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暴喝:“别追了,快回宗门!”
她偏头静听一瞬,敏锐捕捉那道不再纵越穿行的灵息。
他果然在意“她”。
机会来了!
她冷笑一声,手上勾起一张漆黑短弓,弓身纹有淡金蛇鳞,寒芒隐现。
箭已搭上,箭尖直指云怀忱的心口。
上面淬着她的蛇毒,在夜色中泛出亮泽。
她拉弓,扣弦,动作从容而冷静,仿佛这一刻早已排演千百次。
箭破风而出,直指他的心口。
去死吧——
云昭止。
第95章 旧梦 (七)
熟料就在箭矢将至的刹那, 一缕截然不同的灵息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强横的威压,瞬间将那枚箭矢击偏半寸!
“嗖!”毒箭被打偏方向后, 射中了云怀忱的肩头。
剧痛从肩头炸开, 云怀忱闷哼一声, 身形微晃, 那枚箭仍旧狠狠贯入左肩, 鲜血自破裂的衣襟中汩汩而出。
他脚步一沉, 强撑着不倒,众弟子惊愕未及反应,云怀忱已猛地抬头,顺着箭矢来势望去。
高树之巅,枝影婆娑。
他眉头紧蹙, 灵识四散, 如箭欲出。
那处根本没有人影,只余风声一线,吹乱枝桠。
“为何拦我?”
倏地被人阻挠刺杀还被带离现场, 少女明显有些气急。
那人缓步自暗处现身,衣袂微扬,气场逼人。既非凡胎,也非纯粹妖灵, 而是一种凌驾两者之上的存在。
她立刻认出此人。
这是那位来自九重天的二帝姬。
她原以为这次潜入岱渊宗, 仅是奉族中长老之令, 未料这位大人会来找她。
关于姬鹤霓的传闻, 她并非未曾听闻。
她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原该是仙族血统中最尊贵的一支。
可她却又是半妖半仙之身,只因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 九重天帝君为拉拢妖族而“迎娶”了她的母妃。
她母妃琼妍明明是下界的山鴗一族,为了让她匹配得上天妃的身份,帝君却硬生生将其称作“仙鹤”,只为换取妖族一战之力。
而那场大战,魔族覆灭,妖族冲锋陷阵死伤无数,仙族得利坐收,却将所有功绩归于己身。
妖族则被弃如敝履,自此凋零。姬鹤霓虽贵为帝姬,却因混血之身,常年受尽冷眼。
即便如此,她仍以一己之力,成为了整个北岭妖灵心中唯一的皈依。
因为她承诺过,会帮妖族争来他们本该有的一切。
此刻,她未曾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蠢货。”
庄杳咬紧后槽牙,掌心被弓弦震得发麻,她眉宇间杀意未散:“若您不插手,那小子本必死无疑!”
“他死了?然后呢?”她转过身来步步靠近,压迫之势如千钧降顶。
姬鹤霓旋即冷笑了一声,霜眸斜睨,似怜似怒:“你可曾想过,若他此刻死了,你该如何在岱渊宗藏身?又如何贴近他们的核心?你如今不过是静霜院一个盲女,可笑的可怜虫,杀了他,你还能有半分价值?”
少女并未被身前人的气势压倒:“可他屠我族类!”
“可他也护你至今。”姬鹤霓眼神一斜,唇角含笑,“你如今身上有不少疑窦。他若真是全心为宗,怎会对你半句不疑?”
“好孩子,你要做的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你肩上,是整个妖族的命,是千万妖灵生死沉浮的未来……别想得太浅。天界层层压制,人族以正道之名行屠杀之实。让我族胞被凡人毁尽家园无处可去,就连仰望青天都要藏头缩尾,只能隐匿行踪藏在凡间的街头巷尾与老鼠无异!”
“妖族又如何?妖血又如何?他们自诩清净无垢,那血就真比我们干净?”
她声音陡然一冷,步近她身前,幽幽低语:“眼下那云怀忱绝对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怜你,护你,信你,信到眼盲心也不移。”
“你更要让他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彻骨铭心!”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爱到剖心也甘愿,揭鳞也不弃。”
“要不是我拦住你带你离开,你此举不过是打草惊蛇,迟早会让这么多族胞用鲜血铺就的路因你而付诸一炬。”
这一番话如当头一棒,先前所有犹疑、恍惚、情绪翻涌,尽数如水中浮沫,被一击击散。她脑海中一直摇曳不定的目标,忽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复仇,不应只是血债血偿的意气,更是为了千百同族,争一个不再卑微低伏的未来。
她要做的不单单是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让云昭止爱上自己。
夜风骤紧,吹乱山林。
……
此时的岱渊宗,已然是另一番混乱景象。
本该安睡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妖火惊醒,一群飞行妖物趁夜突袭,撞破结界,并引得火势燎天。有人急急忙忙奔走灭火,有人仓皇抽剑迎敌,灵光与火光交错,映得半空红影翻飞、人声鼎沸。
云怀忱掠至宗门上空,立于飘渺火光之间,目光沉沉。
他第一时间取出母铃摇动,却不曾感应到子铃在山门之内。
心头隐隐不安。
他收铃入袖,循着灵力的牵引破空而去,直奔山门之外。
穿过一片林丘,他终于在一处密林空地见到一幕惊心画面。
枝桠间,一暗羽的隼妖站立其上,那隼妖身形魁梧,藏翅半展,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上分明拎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被风扬起,发带凌乱,正是——庄杳。
云怀忱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神识猛然收束:“杳杳!”
庄杳眼眸微敛,脸上已有几道被羽翅刮出的血痕,唇色却因失血而愈发苍白。她被高高悬在半空,风卷衣角,喘息急促。
听到呼唤,她忽然睁眼,明白是少年为救她而来。
那一刻,她的神情浮出了些慌张与脆弱。
“昭止哥哥……”她喉头一哽,似是勉强出声,“你别管我了……”
她不会聚焦的眼中涌出痛楚而决绝的情绪,“他们定是……对哥哥有怨……哥哥捉了太多的妖灵,所以他们不止杀了哥哥,还屠了庄岙村,如今发现还漏了一个我,是以……要斩尽杀绝。”
“你若来了,只怕也……”
话音未落,隼妖手臂忽然一紧,庄杳被勒得止了声,脖颈上青筋微鼓。
云怀忱眸光一凛,瞬息之间已横身掠至林中,一掌朝隼妖当头轰去:“放开她。”
那一掌灵息澎湃,势若雷霆。
隼妖骤然被灵力震退,胸口鳞羽焦裂,口中溢出腥甜,却仍强振双翼,趁乱冲天而去!
云怀忱脚尖一点枝头,身形疾掠而上,紧追不舍。
半空之中,庄杳似也意识到遁逃无望,竟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她手脚并用,肘击、撕扯、甚至张口狠咬隼妖手臂,力道虽弱,却闹的隼妖很是烦乱。
隼妖冷哼一声,面露狠意:“找死。”
说罢便这隼妖就一掌劈向庄杳后颈。
庄杳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他一掌拍中,眼前一黑,身形立时软了下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深不见底的山崖。
那隼妖面露狞笑,抬手一掷,竟将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崖!
“该死!”云怀忱脸色剧变。
云怀忱几乎未作思索,身形陡然加速,灵识疯了一般涌出,猛然伸手一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可两人身形相撞,原本凝聚的御风之力登时失衡,云怀忱只觉臂间一沉,整个人随她一同下坠。
狂风扑面,耳边呼啸作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云怀忱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反手召出本命剑!
灵光乍现,银芒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刃,自他指间闪出,横斜在他身下。
他反手一扯,将昏迷中的庄杳紧紧揽入怀中,低声一哑:“别怕。”
二人自山崖中疾落而下,长剑托住二人,又一次次被他强行转向、缓冲,每一回御气,都似硬生生撕裂皮肉骨血。
可他依旧抱得怀中人儿极紧。
飞剑在崖壁上擦出长长一道火光。
坠地的一瞬,云怀忱反手将庄杳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山谷深壑,浓雾沉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野寂无人声。
庄杳被他死死护在身前,背部贴着他的体温,倏地惊醒。除了因急坠带来的眩晕与胸口一阵作呕的恶心,她几乎没有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压在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昭止哥哥?”她低声唤,声音颤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撑起身来。
他闭着眼,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下衫衣早已湿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剧痛搏命抗衡。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庄杳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霎时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是血。
指尖在那人身上一寸寸摸索而过,直到触到那截残箭,冰凉的箭杆嵌在血肉之间,只剩半支残身。
她的指腹顿住,凝滞了半息。
是她早先那一箭。
那一箭,本是奔着心口去的……
齐整的切口,显然是对方顾不上伤口,砍断剑矢直奔救她而来。
鲜血温热,正缓慢淌出,已然浸湿了他整片肩背。
她一瞬僵住,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记。
她的呼吸蓦地一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触觉所及,是他紧绷而颤栗的脉动,是他昏厥中依然微蹙的眉心——警觉而防备,如临大敌。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她。
她虽然做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云怀忱不要怀疑她,但不想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别死……”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没让你……”
“云昭止,你的命……得是我的!”
她艰难站起,四肢擦伤处火辣辣地痛,但她强忍着,手指从云怀忱衣内摸出那块裹着布巾的火石,凭着本能拾了些干柴枯叶。
她很快生起了火,火光渐起,映得山壁一隅暖亮。
她将云怀忱轻轻拖至火堆前,费劲将他倚靠在干燥的山壁上。
但他身上仍冷得惊人,气息飘忽似乎随时会断。
她忙不迭探去他脉息,指尖落在他脉搏一触——脉乱如麻。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布料打了结,她手指打颤,动作几番都不顺。她摸索几次才勉强褪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句:“人的衣服真麻烦。”
衣襟敞开,一大片结实的肩背裸露在火光下,她手掌顺着少年的肩骨滑过,沾上滚烫的血液——肌理紧实,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多年来苦练剑术打熬出的体魄。
她一怔。
但也只是怔了一瞬。
即便眼不能见,她的指腹仍能分辨出这副身躯的力量与轮廓——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却连这副骨肉都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馈赠。
但她很快回神。
顾不得多想,她咬牙握住那截断箭,指节发白,猛然用力——
“唔——”
箭矢拔出的一瞬,鲜血如泉涌,她只觉脸上一热,血液带着腥气扑洒而来,滚烫黏腻,直击面门。
有血液飞溅到了她眼睛里,她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眼中顿时一片灼痛,火辣辣地刺得她眨了眨眼,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一团模糊湿热的混沌。
创口还在渗血,毒素沿着破开的血肉一点点逼近心脉。
她抿了抿唇,俯身贴近,几乎是本能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低头,张口,覆上伤处,将污血一口口吮出。
火光噼啪作响,将她伏身时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
她睫毛轻颤,神色沉静,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云怀忱隐隐睁开了眼。
他被剧烈的刺痛与一阵温热拽回意识边缘,模糊中看见一颗黑发垂落的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是她正伏在自己肩头,神情专注,气息轻柔,冷香贴得极近。
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腰际,有点痒,他能感觉到。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而虚弱地想开口。
杳杳在做什么?
可他却发不出声。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只继续沉稳、细致地将血毒一寸寸吮出,神情专注得近乎决然。
少顷,污血尽清,她终于退开了身子,撕出干净的衣摆为他简单包扎。
其实,原本到这里便足够了。
她已清出大半毒息,他能活得下来,只是……筋脉尽毁,从此灵根受损,再难寸进。
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手指颤了颤,摸到他几近干涸的脉络,那原本汹涌澎湃的灵息,如今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虚浮无根,在他体内缓缓游离。
只要她此刻停手,放任余毒残留,他便可苟活——但也将永远失去再登高位的可能。
她当然明白,这对一个天赋卓绝、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比死,更残忍。
庄杳指尖悬在那道道由她毒箭留下的伤痕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像是在嘲讽她的迟疑。
而唯一能彻底解毒、保全他根基的,唯有她的心头血。
她不该救他的。
她知道,理应就此止步。
可她终究还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苦涩,像是笑给她自己看的。
就当还你这一箭。
她抬手,取下鬓侧的发簪,转腕一扣,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心口左侧。
“呃……”她倒抽一口气,额上冷汗瞬间沁出。
簪尖穿肉之痛不及心头那一颤,仿佛要将魂魄也扯下一角。
她指尖微颤,将那滴泛着淡金光晕的妖血引出,低头含入口中。
腥咸滚热,直冲喉头。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
随后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后将口中的血,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血流入喉间,云怀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是唇间那抹柔软湿润。
这触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种混合着血腥与体温的接触陌生而诡异,像一记惊雷击打在他早已失控的心跳之上。
第96章 旧梦 (八)
做完这一切后, 她抬手揩去唇角的血迹。
云怀忱虽仍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渐稳,气息平顺了些, 显然已被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她勾唇一笑, 仰着脸吐了口气。自己的心头血的效用果真不同凡响。
只因她是蛇妖。
更准确来说, 她是早该绝迹的灵蛇。
据那位帝姬所说, 灵蛇万年前是魔族王室的契约妖兽, 因此万年前便被九重天的人斩尽杀绝, 天书上记载得斩钉截铁,灵蛇绝种、魅骨断迹、再无遗存。
她和哥哥或许是意外。
他们雌蛇的天赋便是魅术。
百年前她初破壳时还不过一寸长的幼蛇,如今早已将灵蛇的天赋魅术练得炉火纯青。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修士,有的求欢,有的图利, 无一例外, 皆化作枯骨尘沙。
他们的心头血,更是整具蛇躯中最具灵息之处,养魂、聚魄、破障——万金难求。
她这般强行逼出, 已是强弩之末。
四周很安静,连风声都沉了下去。
她靠着岩壁坐下,不敢整个人倒下去,生怕真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可再怎么挺着也无济于事, 身体终究不是听话的东西。
眼皮沉沉地垂下去。
……
晨光自山缝间洒落, 雾气轻薄了些, 露出谷底碎石。
云怀忱缓缓睁眼, 呼吸一滞。
灵息尚在紊乱中翻涌,胸腔钝痛未歇,但比起昨夜濒死之感, 已称得上“活着”。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尚未完全恢复气力。
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侧,他转头,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侧的那道人影。
庄杳。
她靠着他,头垂着,发丝散乱。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边,簪尾还带着斑驳的血痕。
她的脸苍白得不近人色,眉心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未能安稳。
他怔了一瞬,急切地唤了一句:“杳杳。”
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干涸的血迹。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时候庄杳做了什么。
小姑娘显然是用发簪取了心头血,她用了自己的心头血救他。
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她还守在身侧,不眠不休。
他不禁自责懊悔,他未能替庄师兄复仇,连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护好。竟还要她心口淬血、以伤换命……
他没言语,只是沉默着伸手,将外袍解下,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冷得惊人。
发丝扫过他颈侧,她轻轻颤了颤,在迷糊间低声吐出一个字:“疼……”
声音微不可闻,却叫他指尖一紧。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后旋即收敛神色,凝气成梭,破雾而去。
……
晨光已透过云层铺开,照亮殿宇苍瓦与林间云岚。
昨夜山外异动,妖火惊扰主阵,虽被及时扑灭,却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袭负伤,几处屋舍被烧,山道残留焦痕。
云怀忱抱着庄杳踏入宗门时,宗内正值晨课与修整交替之际。
外门弟子正忙着清理被妖火燎过的屋舍,焦糊味混着药草香在空气中弥漫,伤者的低吟与修复术法的低吟交织,人声沓杂。
门中弟子远远望见他,皆颇为意外,谁都认得这是首席弟子云怀忱,可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和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污泥和血迹,显然都受了重伤。
按例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该躬身行礼,可触及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终究是噤了声,只慌忙侧身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曲云峰静院,一面容清隽,神色冷静的弟子自屋中步出。
贺筱指尖还沾着草木灰与药粉,望见云怀忱的瞬间,他眉峰骤然蹙起,见对方肩头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湿,颜色黏暗,那明显是伤的不轻,可这人却仿若未察般,还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密不透风。
贺筱目光顿时一凛,下意识便欲上前。
他是曲云峰的医修,与云怀忱二人自幼相伴,云怀忱少年持剑修武、身上伤痕从未断过,几乎都是他亲手诊视。即便今时云怀忱位高出众,贺筱仍与他没有生分。
可还未等他开口,旁侧一位曲云峰弟子便已察觉他意图,动作极轻地按住他手臂,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劝阻:“你没看出来吗?他连自己伤都没顾上,只急着带那位姑娘过来……眼下若上前,怕是要撞上霉头。”
贺筱没再有动作,眉峰却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成拳。守门弟子察觉异状,匆匆通传,院中长老随即现身。
“云师侄?”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见他怀中的庄杳,神情一凛,“她怎么了?”
云怀忱语声低缓,不疾不徐:“烦请师叔一观。”
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开路,引他入屋。
庄杳还昏迷不醒着,她眉心紧锁,发间散乱,唇色仍是一片病白。
那长老也是见过风浪的,听出他话音沉重,当即召人布阵开屋,将庄杳安置在静室之中,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清血石、七息汤。
云怀忱亲自将她放上榻,帮她理好发带衣角,一动未动地坐在她身侧。
长老替她把过脉后眉心微凝,沉声道:“她是强行耗了本元救人,心头之血动过,短期之内不可再伤……”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云怀忱肩头——那处虽经处理,却仍有血渍渗出。
“你也伤了,怎么都不替自己紧要些?”长老眉心一跳,语气转沉,“快过来我替你看看。”
云怀忱却像未曾听见,只垂眸应了一声:“无碍。”
长老见他神情固执,只得叹道:“哪来的无碍?你一身灵息浮沉不定,恐是强行压制了伤势才撑至此。”而后袖斥了他一句,已命弟子将药箱抬来,又递了瓶丹药过去,“先服下。”
云怀忱见他语气凌厉,一时拗不过,只得接过,仰首吞下丹药,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头伤势。
衣襟褪下时,伤口已渗出淤血,长老探脉片刻,摇头叹道:“若不是那小丫头下手及时,怕你这会儿已神魂浮动、灵台不稳了。不然以你这道伤,不止会落下暗疾,怕是这回真要毁在凡尘里了。”
他语气一顿,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道:“宗门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到了你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这话说来平淡,可知内情者却无不心知其重。
纵观宗门百年,能在三十岁前筑极境、稳灵台者已寥寥,而云怀忱不过弱冠之龄,便已跻身元曜,几近天关门槛。如此天资,莫说宗门几代弟子难得一见,放眼整个凡修里,也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怪才。
天赋越盛,担得责任也就越重。
“你飞升一事,关乎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若登临天界,岱渊宗便能再上一层。到那时,诸多门派,谁还敢轻视我岱渊传承?”
他目光落在那扇静室门后,语气不带情绪:“飞升之人,心要清,步要稳。太重情,便生滞碍。你若真有执念,日后渡劫之时,未必能成。”
话到此处,他却没再说教,只沉默替他上了药,将伤口重新束好,末了拍拍他肩,道:“凡事有轻有重,眼下这伤不算太重,也莫只顾她,你这身子若是垮了,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
他目光一转,似欲再问些什么,却被云怀忱一句话拦下:“我自会禀明掌门。”
长老沉默半晌,只道:“你也歇一歇罢。”
他却未曾有离开的意思,守在屏风外。待人给庄杳处理好伤处、众人退去、室内归于静寂,他这才步入榻旁。
云怀忱在榻旁坐下,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许久不语。
晨光落进窗沿,照着她鬓角残汗与眉间那一点点未解的褶痕。她睡得极不安稳,手指还无意识地轻握成拳,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垂下眼,拾起她枕边那支簪子,簪尾已干涸的血迹还未褪去。
他将簪子轻轻收入袖中,眸底晕开沉色,心绪明显乱了。
不过是个盲眼的小姑娘,毫无灵力,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恨庄师兄恨到连这唯一的亲妹也不肯放过……
……
自那夜山下突遭妖袭、庄杳重伤之后,云怀忱便将她接入了自己所居的松筠院。
她本就眼盲,若再一人独留在静霜院,万一再起波澜,旁人反应不过来,他这几日也在养伤未必赶得及。
与其托人照看,不如留在身边。出了什么事,他才能第一时间应对——至少,不会重演那夜的情形。
松筠院既是他平日起居之所,设防严密,灵阵齐全,正因不常有人踏足,才安稳妥帖。他未声张缘由,只言二人都伤未全复,需要调养静养,门中虽有传言,终也无人敢上前多问。
庄杳伤好是在半月之后。
她大半时间都静坐调息,眼睛看不见,蛇类都是如此,胜在耳朵好,
晨风拂过枝叶的细响、灵泉汩汩的水声、偶尔几声鸟啼嬉闹,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初几日云怀忱常守着不语,后来见她无碍,便只在每日卯时与酉时前后来房中陪她,送食送药,留坐片刻。
他怕她无聊,有时会随手带上一卷《山海异志》,坐在她旁边,翻开书页,用他那清润沉静的嗓音,一段段地读给她听。
她像永远也听不够、问不完那般,神色认真,语调跳脱,甚至还会故意挑些字眼打断他念书,只为听他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显烦,反而渐渐习惯了她这般打岔,慢慢添上几句,顺着她的问题去讲他记得的典故与野谈。
他并不是什么话多之人,可她听得专注,他便不忍辜负。
他想,也许正因她看不见,这些零碎的讲述才更珍贵。她眼前无山海万象,他便愿意一字一字为她描在心中。
而她也真聪明,每一次倾听都认真到像在记住每一字每一句。那些故事那些异兽她从未见过,可她问起来时,却像是曾亲眼望见。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想,他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庄杳,比最初那个怯生生、不敢多言的小姑娘,显得更为可贵。那时的她太安静、太小心,脑袋老是垂着,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这才是一个女孩应有的模样——
不是那个因亲族覆灭而永远低眉顺眼的孤女,也许她骨子里本就如此,偶尔带着点小脾气,说起话来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西海有神龟,名曰玄章,背生莲台,遇风化气,可托千人而不沉。”
她歪着头听了听,忽道:“一只龟背能托千人,那得有多大?你觉得它能爬得动吗?”
云怀忱顿了顿:“或许,是千人同时心静神合,方能借其化气,不靠它本身载重。”
“你这是在圆谎罢。”她嘴角微翘,语调懒懒的。
他没答,又轻轻翻过一页。
“这凶兽长得好吓人,那它吃人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像是明知答案却偏要再问一遍。
“它不吃人,”他温声答,“《异志》上说,见之大吉。”
她轻笑一声,又问:“那若是见到我呢,也大吉吗?”
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应道:“你又长得不吓人,亦不会吃人,自然也是大吉。”
“那这么说,哥哥觉得我长得好看咯?”她说得直白,偏又笑得不动声色。
像是在将话锋推向他,却不见分毫逼迫之意,只拈着尾音轻巧抛出,仿佛风里的一根钩线,慢悠悠地等他落网。
云怀忱下意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
正因对方不可视物,他之前觉得如此这般打量是在冒犯她。
可这次借着机会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对方的五官……那张素日总带着几分柔软温驯的脸,此刻微仰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鼻梁小巧,睫羽轻颤,在晨曦下投出淡淡的影。
她眉眼本就极好,因着视物不清,那一双眼睛反倒比常人更添一分水意与空灵。
自己平日的确太少这样直视她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确实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
“好看……”他低声开口,话未落尾就红了耳根,像是怕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忙不迭垂下眼眸,“杳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他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话出口那一瞬,他甚至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故而不敢看她的反应。
可她却只是“唔”了一声,只偏着头,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以后若不小心惹你生气,也许你就不会太舍得罚我了,对吧?”
他抬眼时她正低着头,看她唇角噙着笑,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发顶看起来毛茸茸的。
心头某处悄然一动。
他低笑了一声,却没接话,只翻了页书,继续念下一节。
她一边听,一边仍问个不停:“鲛人真会落泪成珠吗?那他们上岸哭一个便衣食无忧了罢!昭止哥哥,你说我嫁给鲛人如何?这样便不愁吃穿了!”
云怀忱却顿了顿,认真道:“你是人,鲛人是妖,人妖殊途……不合适。”
庄杳这回没再笑,反倒沉默了几息,似在认真思量。
“谁定的规矩,人妖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低声反问,半揶揄半认真,“妖也有好妖,人也未必都是好人。那若我不是人呢?我就是妖,你还会这么说么?”
她语气忽地有些倔强,像是突然在用某种近乎赌气的方式逼问。
云怀忱握书的指节一紧,却不答,只避开了她的问题,道:“你现在年纪还小,怎么总挂嘴边‘嫁不嫁’的?”
“哥哥和爹娘老是拿这个打趣我,”她撇撇嘴,抱膝道,“说女孩子命里注定要婚嫁,说我年纪小小就不省心,还说将来要把我嫁给个厉害的男子,镇得住我。”
“若真要嫁人,也得嫁个心性稳重的,最起码得是个能护你一世平安的。”云怀忱失笑,“真到了那时,我会给你好好相看。”
庄杳听罢忽而抬眸,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嫁给昭止哥哥,不行吗?”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风似乎停了,云怀忱翻到一半的书页也顿住了。少女垂着头,睫羽静静颤着,不见任何调笑之意。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一触,泛起了细微的酸涩。
他望了望窗外。
天色渐沉,他将书卷合上,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动。
他的确不能伴她一世,看来,还是得另作打算。
庄杳面露疑惑:“可是杳杳说错了什么?哥哥为何不理我?”
云怀忱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练功。”
“练功?”她怔了怔,细眉轻轻皱起,“我吗?”
“嗯。”他点头,声音缓和些,“习武、导气、筑基。”
小姑娘没吭声。
第97章 旧梦 (九)
半晌后, 低声道:“那日你被妖灵掳走时,我才知,我还不能护好你。你该有自保之力。哪怕只是一招, 够逃、够反抗, 也好过任人带走、束手就擒。”
“可我……”她轻声道, 语尾却慢慢收了回去, 低垂下的睫毛在暮光里微颤。
云怀忱看着她, 语调放缓了几分:“庄师兄将你托付给我, 我自会护你周全。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泉下知晓,又怎会安心?”
她撇了撇嘴,终是点了点头。
那日起,云怀忱便将清晨时光尽数留给了庄杳。
每日天光微亮, 他便唤她起身, 亲自教她修行练武,从起式步法到内息引导,循序渐进, 毫不含糊。待晨课毕,他方才拂衣而去,处理松筠院外的诸事。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晨雾依旧如初, 竹影仍斜倚墙角, 只是那小姑娘的修为却迟迟不见寸进。
可云怀忱却从无一言责怪, 只当自己教导不周。她眼盲、根骨又非天成, 本就未曾正经拜入山门,他索性也不强求太多,只当是替她养身强体, 练一练总胜过毫无自保之力。
——他有的是耐心。
而庄杳哪怕再不愿,也只得依言而行。
明面上虽应付着,她心下却笑得轻慢。她心想自己若不听他的,指不定就要搬回静霜院,少了很多接触云怀忱的机会。
笑话,她是妖女,凡修的正道法门和她的本源本就冲突,怎可真得习得。
这云昭止,真是个大傻瓜。
他一厢情愿罢了,她乐得陪他演戏,至于所谓“修行”,不过是早起做个样子罢了。
偶有傍晚云怀忱未归之时,庄杳也曾循着气息探入他平日栖居的屋舍。
房中一如他其人:整肃清淡,几近单调。墙面干干净净,案几上书卷整整齐齐摞成几摞,笔墨并陈,不染尘埃。寝榻铺得平整,连褶皱都不见分毫,靠枕下垫着一方竹简,似是昨夜研读未竟便伏案而眠。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气味,也无男修常见的玄器或私藏之物,只有淡淡一股冷竹清露的味道,像是长年坐禅的苦修之人。
庄杳悄悄绕室一圈,纤指拂过他桌边那只砚台,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
唇角不自觉撇了撇。
真是无趣。
她心下得了结论:此人表里如一,像个清心寡欲、与尘无染的苦行僧。
不愧是飞升种子啊。
只有这种人才配修仙……
庄杳坐在他那张椅上,微微仰头,指尖敲着案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来由的嫌弃。
这种好似要闭关百年的老方丈,竟也能忍得住日日对着她讲那些荒诞志异?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么、觉得她幼稚,像在同小孩过家家?
只怕他过惯了清寡的日子……要是没她这个乱数多半能修得尘根绝欲来。
若她真是个寻常人族小姑娘,肯定早被他这般日复一日的规矩教得没了性子。
可惜她不是。
看来若想要拿下这种人,只能依托“习惯成自然”了。
一日清早,薄雾尚未散尽,松筠院中露气微凉。檐角垂落水珠,偶有风动,便轻轻击落一串,碎成晶莹细响。
云怀忱早早立于院中,衣袍洁净,气息沉定。他已习惯清晨在此等人,一如前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不多时,庄杳抱着那柄熟悉的小木剑缓缓行来。她摸索着跨过阶石,步伐虽轻却不再踉跄,显见这几日已有所成效。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青练功衣,裁剪贴身,衣摆束起,显得格外利落。
那衣裳仍是云怀忱所选,细节处颇用心思,将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衬得清秀端正。她头发挽成一缕斜髻垂在肩旁,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起式。”他道,声线清润淡定。
庄杳轻应一声,在他数步之外立定,她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双足并开,步步谨慎。
木剑虽说不重,但在她手中虽显得有些不合尺寸的大。
好在云怀忱这段时日的教导并未白费,她虽眼盲,学的倒是像模像样。
起式落势皆守规法,步伐虽仍不够稳健,却已不似初始那般生涩。木剑于她手中亦逐渐顺手,挥转之间带出一丝利落气韵,衣袂翻飞,竟隐有风姿。
末了,小姑娘神色严肃地低喝了声:“哈!”
云怀忱凝视她半晌,眉宇微松,轻声鼓励道:“很好。”
庄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唇角偷偷弯了一弯,脚下步伐却不慎踩偏了半寸。
她未能察觉地面那浅浅一坑,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去。
云怀忱几乎是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动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少女撞进少年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里。
云怀忱明显晃了神。
手掌轻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有汗意,有剑意,还有令人心跳快了半拍的温度。
庄杳一时没动,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脑中忽而浮现那日在谷底给他拔箭时的场景——指腹划过胸前的轮廓,那一瞬她并未细思,如今重忆,却仿佛有了全新的滋味。
她起了坏心思。
逗逗“他”吧。
这念头一动,便再收不住。
她微微扬手,似是想稳住自己,手指却轻轻擦过他胸膛,又顺着滑落至他腰侧,旋即再往下坠了坠——动作并不突兀,甚至称得上顺势自然,只是掌心那一贴,分明带了些有意的探触。
云怀忱身子一僵。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下那只手小巧柔软,她的体温好似能顺着皮肤直直透入骨头。
他怔了一瞬,似是也未料自己反应如此之快,片刻后却又猛然放开,然后赶忙往后撤步,低声道:“小心着些。”
语调倒是听着还算镇定,可他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微滚的喉间却出卖了他的克制。
那一瞬,仿佛有一道不知名的热意从指尖爬上手臂,一路烧至胸口。
他垂眸不语,只觉周身像是被什么悄悄挑起了一簇火,藏在骨血之间,明明不显,却灼得人无法忽视。
庄杳仍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面朝云怀忱,勉力压下心底的兴奋。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掌心却清楚记得他那一瞬的僵硬与燥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木剑。
——这剑,不错。
夜松筠院风声微紧,天光未明,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作答,仿若有谁在梦边低语。
云怀忱睡得不安稳。
梦里是雾色深深的竹林,他独自站在林中,听见细碎的步声自浓雾深处缓缓而来。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细腰纤影,青衣曳地,眉目模糊,却唤他一声“昭止哥哥”。
声音温软轻甜,带着笑,带着一丝让他不知所措的缠绵。
他在梦中没有退开。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仰着望他,手悄悄抚上他胸膛,熟门熟路地探至腰间。动作一如白日那般“无心”,却是显露无疑的试探与引诱。
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耳根轰地一下,身子紧绷如弦。
梦境忽而虚晃,他反手揽她入怀。
少女软香盈怀,唇舌轻触,如春水一泓,柔得叫人心乱如麻。他唇角颤动,想退、却退不开,心口像被烙了一火团,烧得他在梦中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眼。
夜风微凉,窗纸上洇着月影,一室沉寂,唯有他起伏的喘息声在静夜中格外突兀。
他缓缓坐起,手掌覆上额角,掌心全是潮热汗水。
梦中那一触感太过真实,仿佛仍有余温残留指缝。
他的周围全是她的气息,是她靠近时软软甜甜的声音,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眸色渐浓,喉头滚动,似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这是庄师兄的妹妹。
是兄长托付于他、要他好生照料的。
她无依无靠、双目失明,身世又凄惶。
她信他、依他,将他当作唯一的依仗与亲人。
他理应将她视作亲妹妹看待,护她周全,不容她受一丝委屈、不容旁人轻薄,怎么能……怎能在梦中亵渎她?
云怀忱垂首握拳,指节泛白,眼中尽是懊悔与自责。
他不是不知自己血气未平,只是向来能控。
那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近乎荒唐。越是思及,她的眉眼、她唇边浅笑,便越像火般烧灼着他心头的守律与克制。
但他知道,仅凭意志难以压制心中杂念。
未及天明,云怀忱便换上素衣,独身前往后山的古塔,他推开厚重石门,一步步踏入寒气逼人的石窟,石壁之上结满冰霜。那是古塔的镇冰室,亦是他幼年时修心守性的所在。
他跪坐于寒玉台前,凝神静气,缓缓运转清心诀。
寒气如针,刺骨沁心。他却一语不发,只闭目盘膝,将所有心火与杂念引入经脉之中,以灵息调息,以口诀压念。
……
次日白日,云怀忱现身于峤山密林一隅,这里是执掌内侦的青衡峰所辖的地界。
近月来数桩诡异异动皆与飞行妖物有关,他奉命协助查案,实则亦为探寻庄林簌遇害一事的真相。
几名弟子正围着一张简略勾勒的灵域地图指点交谈,一人蹙眉道:“昨夜南岭又现飞羽痕迹,但分布凌乱,不似灵禽所过。”
“若是寻常野兽,不至于如此狡狯。”云怀忱目光落在图上,“此地与旧日庄家驿道相近,应再探。那批商行遗骸所在,也该去查。”
“那封断脉谷口呢?此前探过两次,皆无所获。”
“再探。”他语声平稳,“若真有妖栖藏,不可能无踪无影。此前口供中曾提到过‘骨翼’,形容其展翼如枯枝断骨,飞行无声……此类特征,应是伪装性极强的夜行妖种。沿地脉风向搜查,设三重隐伏阵,务必逼其现形。”
他布置妥当,正欲离去,忽听身后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啊云师弟,连妖翅的生理构造都能推得八九不离十,你日后要是不做宗主,不如开个《妖禽辨识图鉴》来唬人。”
云怀忱头也未回,只道:“你来做什么?”
“学宫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顺路来看你是不是又自己扛着查案不歇气。”南风烁踱步过来,眼神一落,果然瞧出不对劲,“……啧,你今儿怪怪的。”
云怀忱侧目看他。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南风烁挑眉,“黑眼圈都出来了。”
瞒不过发小的眼睛,云怀忱沉默半晌,终还是道:“我在想,若日后我真有飞升那一日……那小姑娘,总要找个托付之人。”
“哦?”南风烁来了兴致,“你是说……藏在你松筠院的那位‘娇娇’?”
第98章 旧梦 (十)
其余弟子不敢多听, 纷纷自觉“避开”。
只因云怀忱一向寡言持重,自入岱渊宗起便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老成, 行止有度, 旁人敬他、畏他, 鲜有人敢轻言戏言。
唯有南风烁与他一起长大, 这般彼此熟稔, 才敢三句不离“娇娇”, 调笑打趣,屡试不爽。
云怀忱眉心轻皱,没接他调侃,语气反倒平静:“她眼盲无依,修为又浅, 终究还是受我们修行之人所累。”
“你只是她眼下的依仗, 终究不是她的天。”南风烁笑笑,“要是你真飞升了,给她托付个人也好……比如——我?”
他语气一本正经, “我怎么说也风流倜傥,虽不及你那般朗月清风,但我好歹知冷热、懂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叫她吃亏。”
云怀忱斜睨他一眼, 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屁吃。”
南风烁捂胸作痛, “哎呦, 师兄你这语气, 嫉妒了?”
“不然你想托付给谁?”他眼珠一转,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几人,“该不会是……贺筱吧?那家伙整日脸比你还臭, 和你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你可别害那小姑娘。”
“不可能。”云怀忱没接话,只道:“她眼前还没看清人,便有人在她耳边念东道西的。”
“哈。”南风烁笑出了声,“你是担心她受骗,还是怕她心里装别人?”
云怀忱“嗤”了声。
想到将来那姑娘会站在旁人身侧,唤别人“哥哥”,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若那人还是自己身边的熟人,更是憋得慌,像心头堵了一块石头,动辄想发火,偏又找不到缘由。
半晌,想到贺筱所在负责内务和修医的曲云峰,他只道:“下月入冬,风寒露重,让给曲云峰的她送件狐裘。”
“哟,还备上冬衣了。”南风烁叹道,“你这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云怀忱沉声:“若我真能替庄师兄照她一生,倒也不负那句‘兄长’。”
南风烁斜眼瞧他,忽地笑道:“云昭止,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那点火,烧到哪了,你真当我看不出?”
云怀忱神色微动,终是转身而去,只留一句话淡淡飘来:“你再胡说一句,等落了雪,我就请你去练功院帮后山除雪。”
可此时的云怀忱却并不知晓,就这让南风烁带话送衣一事出了意外……确实有人是去送了,衣也确实是送到了——只是,送的人并非曲云峰的内务弟子,送来的也压根不是那件雪地白裘。
事出极巧。
那裘子原是曲云峰近日才得的新货,雪狐真毛裁制,柔滑细腻,内里以火云蚕丝为衬,穿在身上自带恒温灵力,不染尘寒,是岱渊宗内诸峰女修之间都颇为眼热的珍物。
正因如此,其归属问题便令曲云峰的内务弟子们颇为头疼,任是给谁都难做交代。
直到南风烁过来带话讨要,曲云峰内务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好事啊!”掌事弟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既然云师弟要,我们自然不会耽搁。来人!快快给松筠院送去!”
一个是掌门亲收的嫡传弟子,一个是大师兄的遗妹,掌门亲口嘱咐过要照拂,此番裘子送去松筠院,最合礼法不过,既显恩义,又顺势解难,可谓一举数得。
弟子们忙应了声,心中俱是庆幸——这等烫手的宝贝,终于有了着落。
偏巧南风烁这一趟,撞上了何文萧。
她正站在曲云峰的外廊下,准备与内务弟子讨要那件新裁的雪狐裘。这狐裘她早早便看中了,原本想着再拖几日便可带回,不想曲云峰那头竟迟迟不肯松口。
正不快间,她就得见南风烁信步而来,懒洋洋地甩出一句:“那狐裘别留着吃灰,你们的云师弟说要送自己院里去给那位姑娘穿。”
“什么?”她怔住了。
狐裘的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峰间分物,不曾当回事。
可“松筠院”这三个字一落下,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她扯住正屁颠颠往松筠院去送衣服的弟子,眉梢一挑,语气却仍维持着轻松:“我记得松筠院那是云师兄的居所吧?怎么,近来竟住了姑娘进去?”
一旁弟子闻言,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师妹你这些时日闭关,许是未曾听闻,那位姑娘是凌晖峰庄林簌的亲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稳,暂居松筠院静养。”
“庄师兄的亲妹?”何文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原来如此。”
“孤女啊……怪不得叫云师兄这么照顾……”似是随口打趣,眼角却隐着试探。那语气轻得似风,若不细听,竟听不出那点酸意。
她打小仰慕云怀忱,更和她的长老父亲称非他不嫁,可人家云怀忱到底不是池中之物,压根不把她的喜欢当回事。
于是这一阵子她刻意与世事隔绝,连关于云怀忱的只言片语都不叫身边人提起,免得扰了她修行。
她早该认命。
云怀忱那样的人,心如寒玉,迟早是要飞升的,岂是凡情俗念能染。
何况他冷性疏礼,待谁都不亲近。既然他不会娶自己,那也绝不会娶旁人。左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与之相配就是。
可如今,竟有人教他如此上心。
一种说不清的不快,在心底悄然浮起。
她没再多问,只对那弟子微微一笑:“狐裘我来送吧。”
都知何文萧是丹极峰长老亲女,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曲云峰弟子不疑有他,自是拱手将衣裳交出。
随后,她回了趟自己的寝殿。可那件雪狐裘一到她手中,便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她回头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岁穿旧的“冬衣”——颜色艳俗,布料倒也不算差,只是衬得肤色暗沉,与那原本雪狐白裘全然不能相比。
……
何文萧去了松筠院。
暮色将至,薄霜未落,尚有一缕夕光洒在廊前。她脚步轻缓,手中捧着那件裘子,神情一派端庄温和。
彼时庄杳正窝在院中那张竹制摇椅里小憩,膝上盖着一层薄毯。时近深秋,晨晚已寒,她也愈发贪睡了些。
少女在樟树下打盹,呼吸绵长,脸颊因日光微微泛红,发丝松散通身给人种人畜无害之感……她忽而眉梢微动,从浅眠中惊醒。
脚步声临近,虽刻意放缓,却仍带着一种不属于云怀忱的节奏感。她鼻翼微张,片刻后便敏锐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那不是他。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茫然地扫过虚空:“是谁?”
何文萧打量摇椅上的庄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裘子。
她今日特意妆容得体,换了件月白襦裙,看似随意却尽显修饰,只为不想输那孤女分毫。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走运的孤女……
可如今得见,怎会竟长着这般模样?
是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引人目光的美,天生丽质的那种,偏又带了点脆弱的病气,像是雪地里生出的红梅,叫人一眼便移不开。
她不由攥紧了怀中裘子。
难怪。
难怪他会为她讨衣、起居安排、日日亲授。
何文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轻声道:“我是天极峰弟子,奉命为庄姑娘送冬衣。”
“云师兄的吩咐,我怎敢怠慢?”话说得得体,声音柔软,而“云师兄”三字却刻意咬得极轻极慢,仿佛要一字字嵌入庄杳耳中。
庄杳听出她话中别意,眉眼却未动,只慢吞吞地将毯子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困意:“麻烦了,你放在石几上就好。”
何文萧走上前,将衣物搁下,又补了一句:“天气渐凉,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的好。”
声音仍温软,语气体贴,好似真是贴心关怀。
她退半步,微笑道:“姑娘摸摸,这裘子可是难得的好料子。”
庄杳指尖拂过那布料,柔软厚实,的确保暖。她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挺软和的。”
可她鼻中早嗅出,那衣上混杂着脂粉香、衣囊味,还有一点别人衣物常年沾染的味道,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份不属于新物的陈旧。
她语声轻缓道:“我不想要,你带回去吧。”
何文萧一怔,脸上笑意微顿,旋即轻笑出声:“怎么会不想要呢?难道……是觉得自己不配?”
庄杳却似未察觉,低声道:“有味道。”
何文萧眉头微皱:“什么?”
“有臭味。”
她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悦:“妹妹说笑了,这可是新衣,怎会有味?是什么味道?”
庄杳慢悠悠收回手指,神情恬淡如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都很臭。”
何文萧的脸色终于微变,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明明是个盲女,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风过檐下,卷起披帛微微一动。
而庄杳却像是什么都未察觉到般,侧了身,朝着庭中一处空椅摸索过去,嗓音轻缓:“若是你的云师兄有心,烦请回去说一声,我不冷,不必劳烦。”
何文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然淡去。她定定望着庄杳那双空茫的眼,心底却泛起疑窦。
这女子……真的看不见?
可她方才分明一语道破衣裳的气息,还分得出她的脚步、语调、气场,甚至轻易识破裘子旧意。
她不信。
她转眸望向院中那一架青石风铃,心念一动,忽然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一只手,似欲作出什么试探。
就在她即将触及庄杳肩侧时——
那盲女竟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反应灵敏。
何文萧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那力道竟不轻不重,恰恰好制住她挣脱的意图,仿佛早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庄杳仍是坐着,脸上神情未变,唇角微勾,嗓音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喜怒:“原来天极峰的女弟子,都喜欢这般伸手去碰别人?”
她语调轻柔,像是仍在闲聊,落在何文萧耳中却有些渗人。
何文萧面色倏然变了,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见你身子虚弱,想扶你一下,怕你跌着……”
“哦?”庄杳轻轻一笑,松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那你这扶法可真别致,直往我脸上伸。”
“……”
何文萧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盲女,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藏着的分明是冷静、清醒,甚至……一丝愉悦的讥嘲。
她竟被耍了。
庄杳缓缓松开她的手:“走路小心点,别再不长眼,小心跌大跤。”
语毕,她像是真的累了,慢悠悠靠回椅背,重新盖好膝上毯子,不再理她。
何文萧面色难堪,手指微微颤着。
她从未在岱渊宗吃过这样的瘪。
可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庄杳的反制,而是那种仿佛被人看穿、却无从还击的窘迫。
她咬了咬唇,拂袖转身,衣角卷起一阵薄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庄杳把头闷到小毯子里,感慨自己来之不易的好眠,随后嘟囔了句:“有病……”
……
想来不是巧合。
这几日庄杳不像表面那么柔弱的传言,就这样在岱渊宗传开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杂役在私下议论,说她因体弱每日清晨随云师兄修行强身健体,但其实根本不用修,只因她本就体格强健力大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啥的都是装的。
说得最离谱的是,传言后厨的杂役曾亲眼瞧见,她一顿吃下了五大碗白米饭、两碟酱肘子、一盅腌笃鲜。就这还不够,那小姑娘还得再添个青菜炒蛋才算罢休。
更有守夜弟子打赌时信誓旦旦地说,那日泉井干涸,是她一个人扛着两桶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的,面不红气不喘。
有人附和道,她平时喝水就不是用杯子,是用大海碗,一口能灌一斤灵泉,牛都得让三分。
而且此女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很会用那种装柔弱惹人怜的手法,把人哄的团团转。又说那小姑娘虽瞧不见,却从不跌跌撞撞,院中来去自如,步步生莲。
诸如此类云云,总之越传越邪乎。
再后来,便有了人试着“验证”这些传言。
酉时将至,天光正沉,山风里已有些入秋的凉意。
庄杳方才在供膳房用完晚膳,手中提着净食盒,一手沿着青石墙缓缓前行。她披了件月白的素衫,裙摆曳地,步履轻微,像是风中一枝安静的木芙蓉。
恰在转角,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一位着曲云峰玄裳,身姿挺拔、神情冷淡的弟子,正是贺筱;而另一位正与他说笑,语气吊儿郎当的蓝衣弟子,是南风烁。
三人本无交集,彼此错身而过便是。
可就在那一瞬,南风烁忽然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绊了脚,身子猛地朝庄杳撞来。
他身形高大,又是惯于用剑之人,一时不察,力道不轻,直撞得路边晾晒的竹架“哗啦”作响,眼看那架子就要倒下,带着半边湿衣重重砸来。
庄杳脚步一顿。
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引起了她的警觉。
是头顶将倾的物什,是风里裹着衣布湿气的味道。
最近有些倒霉。
——这被砸到脑袋肯定要开花。
第99章 旧梦(十一)
其实她本可以躲。
可她更知道, 此刻若躲,便意味着暴露自己不是无灵之人。
她只是一个“瞎子”,一个靠别人扶持的无依孤女, 怎能轻易躲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冲撞?
哪怕日日被云怀忱逼着修炼, 哪怕她会听风辨息、步稳身轻, 在旁人眼中, 她也不该具备那样的反应。
所以,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微微一个晃身, 顺着那股撞来的力道,被逼得无处可逃似的跌进南风烁的怀中。
“砰!”
晾架哗然倒下,湿衣如幕,将他们整个人笼进去。
那只净食盒也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盘子应声而碎, 里头的饭菜、果点尽数洒出, 温热的汤汁溅湿裙角,几瓣桃花糕翻滚着散落在地。
南风烁只觉眼前晃过一道纤细倩影,怀里倏然多了个温香软玉。
他下意识伸臂接住, 力道却因慌乱未稳,肩头仍微微撞了一下她的颈侧。
庄杳低呼一声,略显惊慌地倚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风烁当即便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的庄杳, 心头一紧, 连忙抬手一推, 将头顶上那压在二人身上的竹架扶住。
架上湿衣被扯落半边,啪嗒啪嗒砸下来,搭在他肩上、头顶, 也有两件重重地披在了庄杳和他之间,成了一道狼狈的帷幕,将两人从外人视线中隔开了去。
水渍顺着衣角滴落,打湿他半边衣襟,也濡了庄杳素白的裙摆。
“哎、你没事吧?”南风烁顾不得去管那幕似的湿衣,急急低头问她,语气中竟有几分慌乱。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旁伸来,似要扶起二人,却不想方向一变,来势汹汹,指尖径直点向庄杳肩胛的风府穴。
庄杳虽不见光,却对灵息极其敏锐,顿觉那一指来得诡异。
风府穴……那是武修试探灵力流转的关键之处。
庄杳心中倏然一紧,立刻明白过来:她被有心之人怀疑了。
尚未开口,那手已重重触上她肩头。
“呀——”她闷叫出声,身子顿时一颤,下意识向南风烁怀中缩了缩。
“你干什么!”南风烁一惊,瞬间反应过来,眸光冷下,一把扣住那只还未撤回的手臂,将庄杳护在身后。
“贺筱,你疯了?!”南风烁一把掀开盖在二人身上的湿衣。
贺筱面不改色,正要辩解,却听南风烁已大声叫道:“好你个贺筱,我还寻思你方才为何推我,合着不是想整我,是想着趁乱吃咱人家妹妹的豆腐是吧?”
此言一出,四周几名路过弟子齐刷刷转头,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贺筱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南风烁冷笑,“你那手伸得多自然,熟门熟路地往人小姑娘肩上摸,不懂的还以为你俩有多么熟稔呢!”
庄杳靠在南风烁怀里,脸颊微红,像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窘境中缓过神来。
贺筱眼神微动,终究还是沉下脸:“我只是替她看看有没有伤着。”
“你有问过她吗?你碰她的时候她可喊了。”南风烁冷笑,“哟,贺公子不愧是曲云峰医修,下手都不用计较对方的身份和男女之别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杳杳?”
是云怀忱的声音。
风起叶动,他行至院前,目光一扫,所见便是少女半倚在南风烁怀中。
她面色苍白,肩头衣料微皱,像是才被人拉扯过;而旁边贺筱面色难看,南风烁则一脸防备。
云怀忱神情未动,目光却骤然凝住在一处。
那只白皙柔嫩的小手上沾了血,手掌处有道被碎瓷划破的细痕,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裙边的白色上,刺眼得叫人心头一紧。
他垂眸扫了贺筱与南风烁一眼——皆是熟人,一个是自小便一同练功长大的师兄弟,一个是前些日子还大言不惭说要“照顾杳杳”的家伙。
那日南风烁打趣托付之语尚在耳边回响,如今却真的让他撞见了“照顾”的模样。再联想到贺筱口中“帮忙诊伤”的借口,云怀忱眉间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庄杳察觉到云怀忱周身气压低沉,急忙挣脱南风烁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子。
她衣衫微乱,神情不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唇角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我想着你在忙……定来不及吃饭……所以想给你带饭……”她声音轻轻的,分明是在对云怀忱说。
南风烁却不依不饶地开口了,声音拔高:“是贺筱!是他,方才故意绊倒我!他意图不轨!”
贺筱脸色阴沉,目光却并未看南风烁,而是落在庄杳与云怀忱之间——那少女的神色慌张,贺筱忽而冷笑一声,没有辩驳,反倒在那一瞬将什么尽收眼底。
云怀忱没理他们。
他只看了眼地上碎了的净食盒,里面几样菜肴散落得狼藉,酥排骨、青笋卷、桃花糕……俱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他眼睫微颤,一瞬胸口像是被人堵住,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庄杳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跟我回去。”他语气冷淡,语声却压得极低。
“可……”庄杳小声试图挣脱。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一言不发。
庄杳几次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却仍频频回头,指着地上的碎片、吃食,低声说:“那里我要收拾……”
云怀忱回头乜了眼贺筱和南风烁,只冷冷丢下一句:“留给他们收。”
南风烁望着云怀忱拉着庄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一般弯下腰,蹲身去捡地上的食盒与碎片。
“贺筱啊贺筱……”他一边捡一边嘟囔,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要是真对庄杳妹妹动心,想制造什么美丽遇见,别拉上我做垫背的啊?现在好了,撞个正着。”
“你要是早和我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到时候咱俩还能另寻法子——一道挖墙脚!现在倒好,平日里装得一身清高,使得这种垃圾手段……”他咂舌摇头,把剩下几块瓷片也小心拾起,喃喃低语着,“实在枉为君子,实在——下作!”
贺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仍旧沉沉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
松筠院内,灯影如豆,药香氤氲。
庄杳跪坐在软塌前,手掌摊开在膝头,被清洗过的伤口尚未包扎,微微泛着红。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他,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云怀忱坐在她身前,指尖蘸着药,药水沁凉,落在那道不深不浅的割伤上。
自方才起,他便一言未发。
沉默如沉入水底的巨石,闷闷地压在心口。
庄杳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快要叫人窒息的古怪气氛,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昭止哥哥……你是不是生杳杳的气了?”
云怀忱手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她眼里还含着点点湿意,一副束手无措的模样。
今日回峰途中,他听到了不少流言。
他终究是要入仙途的,俗世纷扰,世人如何评他,于他而言无外乎如过眼云烟。
可如今不同,这回流言涉及到了另一个人,他只是在想——她有没有听见。
所以他着急往供膳房去,生怕她听着些什么。
那样尖刻难堪的流言,她听见了,会不会难过?她会不会一边笑着叫他“昭止哥哥”,晚上又悄悄掉眼泪,却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他忽而十分自责。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是他没能护着她,亦不想她落入那些人窥伺的目光里。
他到底忘了——自己终究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资格将她捧在掌心里教她信他、依他,却又对她的靠近生出一丝动摇的妄念。
她小声得几乎要听不清,却叫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云怀忱眼底一暗,声音低哑却克制:“我在气我自己。”
“是我这几日,太不知分寸了。”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为她裹上纱布,语气更低:“我没有提醒你,世间还有男女之别……叫你误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如此亲近无碍。”
“其实别说我……”他语声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就算是你亲哥哥庄师兄来了,你也不能这样与他整日形影不离。”
“为什么不能?”庄杳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的吗?”
云怀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又看不见,更不知这话落入旁人耳中,该引出多少是非与猜测。
“……是我言之不慎。”他终究轻声解释,“世间看重名节,男女授受不亲,便是骨肉血亲的兄妹,成人后亦不能太过亲近。更何况你如今长大了,该知这些避忌。”
庄杳微怔,许久才问:“那若我不避呢?”
他抬眸看她。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何避她如蛇蝎,也像是有意试探。
“你不避,我也得避。”他声音低哑,“不为自己,也为你。”
庄杳垂下眼,唇瓣抿成一线,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又问得软软的:“那……若有一日,我想靠近一个人,不避他,想日日与他形影不离呢?”
第100章 旧梦(十二)
云怀忱的心口倏然一跳, 像是被这句轻语扎中某处隐痛。握着她纤细指腕的手慢慢收紧,嗓音几不可闻地道:“那人……必须足够好,值得你托付。”
“而且……那人。”他顿了顿, 低声补了一句, “不会是我。”
他没有再看她, 手指绕过最后一圈纱布, 收紧时几乎不敢用力, 像是怕她疼, 又像是……怕自己再触碰她多一分,便会彻底溃败。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像是将一块沉石从胸口推开:“……明日一早,你便搬回静霜院。”
庄杳怔了一下, 似乎没反应过来, 轻轻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未散的红润,像是想说什么, 却一时找不到话口。
“今晚先歇在这儿,”云怀忱补了一句,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待天亮, 我替你收拾东西。”
她张了张口, 最终只是问:“那……明日清早我们还练功吗?”
他动作微滞。
片刻, 他几乎脱口而出:“不练了。”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屋外夜色如墨,灯火微晃,窗纸上映出两道剪影, 一人低首,一人抬眸,像是两个即将错身的命线,在这静夜中短暂重合,又即将各自归去。
庄杳垂下眼睫,蔫蔫的样子明显有些失落:“……哦。”
回到寝屋关上房门的那刻,庄杳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她坐在榻前不动,今夜月色明净,映得地面一片冷白。屋中冷清,可她心口却是乱的。
今日这一折腾倒好——她原想着慢慢来,不急不缓地,在他身边盘踞标记自己的地盘,慢慢缠上他,叫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守他回家、习惯她递茶带饭、习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轻轻一笑。
如今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一点点依赖,全被这场莫名的冲撞和那句“搬回静霜院”打得七零八落。明日一起床,他就要亲自将她“送”回去?
呵,真有他的。
庄杳咬了咬唇,素手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布囊,解开,一坛巴掌大的素白酒瓮露了出来,瓷封还未启开,便隐隐有一缕馥郁酒香浮动。
这是几日前在供膳房,她遇到一个爱美酒的女修时讨来的,说是酿得香甜醉人,入口绵润,后劲却极大。
庄杳盯着它看了半晌,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半似自语半似念咒地轻声道:“云怀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坐怀不乱,只知道把人往外推。”
她袖中指尖一转,启封声轻响,香气氤氲如雾。
今夜,她要下一记猛药。
……
夜已深,山间风起微凉,松筠院四下静谧。
云怀忱翻来覆去,终究还是睡不着。他素来定性极强,可今夜却偏偏辗转难安。
他披了外袍走出内室,方步入院中,便见院角那盏本该熄灭的灯还亮着。是庄杳的房间。
他皱了皱眉,抬手叩门,轻声唤:“杳杳?”
屋内却无人应他。
正当他蹙眉欲推门细察时,忽听一声含糊不清、软绵绵的唤声从头顶传来:“哥哥……”
他一愣,抬头一看,顿时心神一震。
院中那棵老香樟枝叶繁茂、干粗如抱,居高而密,是整座松筠院中唯一的大树。而此刻,庄杳竟正坐在那树枝间。
她没穿鞋,一双赤足在空中晃啊晃,脚背线条玲珑,白得近乎晃眼,裙摆在她的踢晃下如风中绽开的花。
“庄杳?”他声音沉了些,“你怎会在上头?”
她歪着头,笑意迷迷地冲他招手,打了个酒嗝:“爬树啊……我们村里孩子,打小就会爬树……这不高。”
一时间他不知是气是笑,是这院中夜风凛冽,山间寒重,而她衣裳单薄,若再呆下去,只怕当真要着凉。云怀忱眉头一沉:“快下来。”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扬手示意:“我接着你。”
可庄杳却摇头,脚丫晃得更欢了些,笑嘻嘻地倚着树干:“不下。”
她的语气像是撒娇,眼里却透着几分执拗。
云怀忱拿她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上树枝,袍摆掠起清风,稳稳坐在她身侧。
方一靠近,他便闻到了淡淡酒气。他面色一冷,沉声问:“你喝酒了?酒哪来的?”
庄杳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在试图回忆:“有一日……在供膳房吃午膳,有个姐姐在喝酒,她声音好好听,身上可香了,就分了我一坛……那个姐姐叫……叫……叫越竹喧!”
“越竹喧?”云怀忱声音一顿,眼神霎时变了几分。
他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这名字。
那位越师姐,自出山以来风评一言难尽,露水情缘遍布九峰三台,曾公开调笑“男人如衣服,穿坏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更有不少男修与她断交后茶饭不思只为求她回顾。
可饶是她如此行径也没人敢与她拿乔,因她天赋极高,是少有的能以双修破境的女子。
云怀忱听到这个名字,直接把情绪摆在了脸上。
心里笃定日后绝不能让庄杳和她来往。
“我们回去吧。”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已不只是无奈。
庄杳歪头看他,眼里却全是笑:“不嘛,我还没说完——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不好哄,哼,她说她试过……没成功。”
云怀忱:“……日后见她定要避开,莫要学坏了。”
庄杳懒懒道:“人家可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才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云怀忱闻言,只沉默了一息,忽地轻声道:“那若是旁人同你说我坏话呢?”
庄杳眼睫颤了颤,似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认真。
她当然只信她自己。
心中如此想着,她也答的极快:“那当然啊!杳杳又不是傻子,不会被他们牵着鼻走。”
她顿了顿,忽而反问:“若是有人同你说我坏话,昭止哥会如何呢?”
云怀忱望着她醉意朦胧的模样,一时没说话,像在思忖着什么。
“若真到了那时——”她替他答了,“你也一定要记得信自己的眼睛呀。”
少女脸上酡红,眼尾微翘,带着点醉意里才有的撒娇与执拗。
罢了。
糖递出去时,自然是甜的,就算被咬了一口,她也咽得下。
见少年半晌没有出声,她有些没了耐心。
“你还说你没生气……你都要把我送走了,哥哥若不喜欢杳杳……”她声音轻轻的,却咬得字字分明,“为何还要嘴硬?”
云怀忱眸色暗沉,指节微紧,却仍低声应道:“明日再说,天凉了。”
他说着,抬手作势要将她抱下枝头。
却不料庄杳忽地前倾,带着一抹带醉的笑意迎面靠来。
她指尖轻覆上他唇畔,魅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唤得他心神微震。
“……明明是软的啊。”她低低道,嗓音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滑过他唇边,“偏要一直这么绷着么。”
太近了。
她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如兰似麝,撩得他神经紧绷。云怀忱本能一僵,抬眸对上她雾蒙蒙的笑眼,心头陡然一跳。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抬手制她穴道,将人强行带走。
可她似早有所料,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发顶轻蹭过他下颌,带着惹人怜的撒娇意味。
“你若不抱紧我……”她仰起头,笑眯眯地眨眼,“我可就要掉下去了哦。”
“庄杳。”他嗓音低哑,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眼角带笑,软声答:“我在呢。”
下一瞬,她支起胳膊,唇瓣带着桂花酒的清香与柔意,悄然吻了上来。
那一吻轻得像是蜻蜓点水,却也像是某种郑重的试探与宣告。
云怀忱怔在原地。
她仰着头,闭着眼,睫羽轻颤,像是明知他的拒绝,却又在拼尽全力靠近他。
某根久绷的弦,在那一刻悄然断开。
他终是没再推开她,也没再躲。
只是低头,顺应自己的本能。
像是雪落进了火,又似万籁俱寂中的一声闷雷。
短暂炽热,克制汹涌,却足够让人心尖颤抖。
庄杳愣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更软了。”她道。
一吻既止,她却不肯放开他,反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这一阵子在他照料下,好吃好睡,日日清养,她身上悄悄添了几分肉,不似从前那样清瘦单薄,反倒多了几分惹人心悸的温软。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咯咯笑出声,眉眼间三分娇憨七分得意,揽着他颈项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一抖一抖,连带着整个人在他怀中也轻颤不休。
尤其是——
胸膛贴着胸膛,那一处莹软细腻,如雪般无声无息地压上来,偏偏带着叫人躲无可躲的温热,软得叫人心慌。
可她仍不知轻重,非但不松手,反而越缠越紧。
他身子一僵,几乎屏了呼吸。
庄杳却浑然不觉,还顺势收紧了手臂。忽而,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皱了皱眉,小声嘟囔:“咦?这是什么……好像硌着我了。”
话音未落,她竟探手欲去拿开那“碍事”的东西。
指尖方触,他陡然一震,像是被什么猛地点了穴,下一瞬,战栗从尾椎炸开,沿着脊骨一路蔓延至灵台。
他喉咙发紧,指节一收,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杳杳——”他低声唤她,声线已变了调,暗哑压抑,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别碰。”
那声“别碰”,几乎咬碎了他全部的自持。
他不敢拉开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拼尽全力压住心底翻涌欲出的某种冲动。
庄杳仰头看他,眼眸湿润含笑,脸颊因酒意微红,一脸无辜:“哦……”她轻声应着,软软地笑,“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云怀忱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力气,低声道:“……我怕我不是在生气。”
他怕的,是自己会失控。
月色澄明,银辉静静洒在枝头,映得庭前一对少男少女身影斑驳摇曳。
他终究还是抬手敲晕了她。
他低声唤了她一声,便俯身将人抱起,轻身跃下树枝。怀中少女软软地倚在他怀里,眉眼宁静,酒气未散。
他步伐极快,像是怕再多留一息便会失了分寸,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抱回寝屋。
屋内漆黑,他替她熄了灯,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映出眉眼间一丝难掩的克制与疲惫。
他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欲替她拂去额前碎发,指尖却在临近时骤然停下,终究收回。
少顷,云怀忱一语未发的,脚步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慌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
庄杳怎么也想不明白,经过昨晚那么一闹,云怀忱反而更加坚定了要送走她的心思。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若是往常,她这点手段哪怕不是立竿见影,至少也能叫人神魂不宁,巴不得她多留几日才好。
可云怀忱偏偏不一样。
一早他便来叩她寝屋的门,她翻了个身,软绵绵地捂着额头说头疼、没睡好,含糊糊地应着:“哥哥我再睡一会儿……好困呀……”
他语气不疾不徐:“已经辰时过半。”
“那也……得午时才醒得来呀……”她拖着长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直到日头渐高,鸟鸣都歇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他也没催,只在外头安静等着。
这下倒像她自己赖着不走似的。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才猛地坐起,越想越不甘心。
她都亲了他了!还装醉,还软得像团浆糊似的挂在他身上!他当时分明也没推开!
这要是搁旁人身上,早该把持不住了,哪里还装得住一副清冷模样?
气不过,她只得起身梳洗打理。
收拾妥当,终于肯打开门时,少年果然还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日光而立,一身雪色锦衣映得背影修长。听见门响,才转身看她一眼,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庄杳踱过去,低头扯住他袍角,垂首嗡声道:“陪我吃个早膳好不好?吃完我就走。”
云怀忱也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着,乖得不像话。
他略顿了一下,以为她是因为昨日一事才情绪未平,神色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们抵达供膳房时,已临近午膳结束。
膳堂里人影稀落,几名弟子收拾着空桌碗碟,炉上的饭菜只剩薄薄一层。庄杳坐在靠窗的一角,双肘撑桌,懒洋洋地歪着脑袋,看着院中槐影斑驳,不知想着什么。
云怀忱独自去打饭,选了她爱吃的几样,连豆腐羹也特意从锅底舀了热的,摆到她面前时,托盘上热气尚未散尽。
“今日没桃花酥。”他淡淡说。
“唔……那昭止哥哥下次得赔我一口糖糕。”庄杳接过筷子,撇了撇嘴。
他眉眼不动,只在她碗里添了菜,“那你以后不准喝酒更不准赖床了,不然都只能像今日这样,早膳午膳混在一起吃。”
庄杳一副没听见的模样,装作认真扒饭。
二人刚落座不久,身后便传来一声笑:“灶上没剩几样菜了,不嫌弃的话,不介意我一道吧?”
这声问得好听,步子却早已抢在话前——越竹喧手里端着饭碗,已然拖开凳子坐在了庄杳对面,动作干脆利落得很。
她看着庄杳眼底泛着笑意:“漂亮妹妹,我们又碰上了。”
庄杳一愣,还未回应,越竹喧已侧眸扫了眼两人,调侃似的道:“怎的这般安静?我都以为你们是特意避着人说悄悄话呢。”
“越姐姐说笑了,哪敢避你。”庄杳笑着回她,眉眼弯弯。
越竹喧看着眼前两人,忽地笑了一声:“倒是稀罕……云师弟一向不爱同人一道吃饭,今日竟也陪着妹妹来了。”
庄杳正夹菜,闻言神色微动,随口接道:“是吗?可我记得上回还有位天极峰的小师妹来送衣裳,还说是受昭止哥哥所托。杳杳还以为,昭止哥哥身边该是不缺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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