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院钟鼓大鸣, 所有新晋弟子皆被召往灵坛,整齐列阵。
朝光未启,露重霜寒, 内庭却早已肃静无声。
小葱站在队列边缘, 目光涣散, 脸上满是一夜未睡的倦意。
“你脸色不对啊。”虞瑶拿着一个馒头从她身后探头, “夜里又没睡?”
小葱偏头看她, 咧嘴笑了下:“就躺了一会儿, 天就亮了。”
“还笑?”虞瑶哼了一声,“别晕在队伍里,长老看见又得罚你手抄院规,不能用术法手抄一百遍哦。”
“居然抄一百遍?”小葱懒洋洋地打趣,“那不如你帮我写五十?”
“想得美。”虞瑶一口咬下馒头, 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你要是真晕了,我还是会施法撑着你的。”
“呦,虞瑶你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姜采薇抱着胳膊走近, 笑盈盈地打趣,“小葱可真有福气。”
“你少说风凉话。”虞瑶忽然转了话题,低声嘀咕一句:“明明说好的要是可以,我们三个都搬去一个院子, 结果我打算递呈文想搬去小葱那里, 你倒舍不得那近水楼台了……。”
小葱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姜采薇耳根一下红了, 压低声音瞪她:“哪有, 是我那院子采光好、离灵池也近,适合修炼……”
虞瑶挑眉,慢悠悠补刀:“是啊, 还有一位阵修天天在隔壁演练,念诀念的是啥你都能听个清楚。”
姜采薇脸色通红,假咳几声:“肃静肃静,长老来了。”
为首先是执事步入庭中,随后灵光铺地,阵纹浮起,整座演武台瞬时寂然。
紧接着,一众长老自金台后步入,衣袍如风,气势沉冷,陆续落座。
为首的银须长老扫视众人,开门见山:“狩妖令早已启封,诸脉皆需调遣人手,今日找你们来此,就是为了给你们下派狩妖但任务。”
台下顿时窸窣一片。
小葱站在列中,听得一愣:“狩妖令?这是什么?捉妖吗?帝君不是一直主张仙妖并修,和气为贵来着,我们好歹算直属天曹的学司,怎么还反着来了?”
“你这消息真够滞后的。”姜采薇在她耳边轻声接话,眉心微蹙,“这阵子飞升阻断,各地灵脉接连震荡,妖祟乘机而出,已有数宗仙门之地遭侵。”
她顿了顿,神情平静补上一句:“妖有善恶之分,愿守天道者自然不在此列。可那些夺脉噬灵、犯禁入凡的乱妖,不杀不足平乱。”
小葱怔怔点头,神情却仍带着一丝迷茫。
虞瑶却忍不住皱了眉:“可我们才入院不到半月,术法尚未精熟,如今就叫我们下界……未免也太急了些。”
她声音虽低,却没掩住,落在台上长老耳中。
那银须长老神情未动,只淡淡道:“你们虽新入学,却非泛泛弟子。”
“梨花镇之役,尔等亲身入阵、破局有功,记录在卷,实绩可查,道心已证。比起往届新生,不论心性、机锋、胆识、灵资,皆远胜一筹。”
他目光一转,不动声色道:“此次征调,不仅仅能累积你们的处事经验,也是诸位立功扬名之良机。”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玉牒自袖中飞出,浮光凝字,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
小葱瞧见,自己这回运气很好,和虞瑶还有姜采薇洛无墨都是同一编队,她眼底不由一亮,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这大概是她近来最好的运气了吧。
能和熟悉的人同行,不管前路如何,好歹心里有个着落。
众弟子随带队师姐步下阶台,依照名单站入各自队列,灵袍齐整,剑匣整肃,一时井然有序。
小葱与虞瑶、姜采薇并肩站在第三编队的阵列中,洛无墨在稍靠前的位置,神色如常,只眉目微敛,似对这一切早有预感。
带队师姐以灵笔在符牒上点名标序,口中沉声道:“各编队已定,午后卯刻云舟启程,期间不得擅离。所需符器、补灵、药粉由队内汇总,大家大可自行申报。”
紧接着,银须长老又宣布道:“此次狩妖,天曹特派监察使亲临,亲自统筹。包括你们此次的编队,也皆由他一一过目亲定。此行虽远,道险妖乱,但有他为察,诸位大可安心。”
这话一出,场下又是一阵窸窣:“监察使?是不是哪位上尊?”
执事打断众人讨论:“监察使到。”
帘未撩开,先落下一只手。
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微冷,执一卷简,裹着黑金衣袍的宽袖自舟沿垂下。
风吹起衣角,露出一截左手腕,青筋若隐若现,宛如镌刻冰玉,随后他步出。
那人身形高瘦,面容冷峻。
众人一瞬屏息。
只因他右颊有道疤痕,自颧骨横贯至下颌,在苍白肌肤之上尤为刺眼。
“他……”
“这就是监察使?”
“好骇人啊……”
有人低声,话未完就被身侧同伴轻轻拉住衣角。
小葱愣住,却恍然大悟。
不是她运气好,而是有人给她开了“后门”。
她忽而想传音问他,为何摇身一变又变成监察使了。但这在场长老哪个不是实力莫测,她这么贸然传音,只怕会被察觉。
“监察使,苍术。”几字不疾不徐,从他口中落下,将整座天阶院的浮躁尽数压了下去。
“编队已定,卯时启程。”他微顿后继续道,“妖祸难测,令行如山。望诸位莫忘本心,保重自身。”
小葱怔了怔。
分明他们之间早就认识了,她也一眼认出并笃定这就是他,可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报名号的时候,她却仍不知为何心中一颤。
台下众人静立,直到执事起声:“第三至第七编队,随带队师兄师姐回阵整编,待发!”
队列缓缓分流。
带队师姐带着小葱一行人去云渡台整备乘舟。云渡台是九重天传送所用的舟台,云光凝空,常年有浮舟泊于其上,是仙门精锐弟子往返各地的“码头”。
行至半途时,前方忽传来一阵驭灵声与铁链碰撞之响。
旋即有一股难闻的血腥味与腐臭传来,众人下意识捏住了鼻子。
几位执事弟子正押送十数名被捆缚的妖族,从另一侧灵阶逆行而上,有重伤的妖族甚至一路在地上滴下斑驳血迹。
那群妖形貌各异,部分残缺,有人形,有兽态,皆被灵锁穿骨,灵识封禁,有的甚至已无清醒意识,只靠灵符驱动被拖曳行进。
小葱怔怔望着那只跪倒在地、面上带兽纹的人形妖,一动不动,只低声问:“师姐,他们是……要押去哪里?”
带队师姐闻言回首,看了她一眼,早就见怪不怪:“无尽处。”
小葱又问:“无尽处是什么地方?”
姜采薇抢答:“处决罪恶祸患的地方,是比诛仙台还要可怖的地方。”
师姐点头:“若查明恶行,即刻处决。修为高者,取髓制丹;可炼器者,剥骨存念。其余,封魂销散。”
她顿了顿,又淡淡道:“这些早已写在律卷上,仙门行令,只问结果,不问因由。”
小葱愣了一下,轻声重复:“封魂……销散?”
师姐并未回话,只略一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律法无情嘛。”姜采薇低声道,语气不悲不喜,“不过说到底,也不是个别师兄师姐心狠,是整个制度就是这样。换了我们坐那位子,也不见得能改得了什么。”
虞瑶冷哼一声:“你也太会站在上面想问题了。”
姜采薇:“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分清谁是恶妖,谁又是真的……好妖?”
两人一言一语,小声拌着嘴。
小葱却没吭声,脚步有些飘忽,只余眼前一幕幕浮动:那道被灵链穿骨的脊背,那滴落的血,那双空洞却仍在挣扎聚焦的眼睛。
“封魂……连转世都没有了吧。”她轻轻叹息。
……
行至云渡台,众人都登上了浮舟。
舟中寂静,唯有风声穿过舟檐。
小葱坐在靠舷的位置,视线穿过舟外薄雾,落在远处那还未撤去的锁妖队上。
苍术并未与他们同舟。
他立于另一舟前端,身影孤峭,袍角随风微扬,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正在与某位执事交谈,侧脸掩在云光之下,看不清神情。
“你在想什么?”虞瑶低声问她。
小葱收回视线,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分清恶妖和善妖吗吗?”
虞瑶一愣,随即皱起眉:“反正不是我们说了算。天规要杀的,我们不杀,也有人会动手。”
“可若是天规本身错了呢?”小葱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更响些。
洛无墨倚在另一侧舟栏,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说说要怎么判断妖的善恶?你凭什么比整个天道更公正?”
小葱一时哑然。
这时姜采薇抬起眼:“其实天规也不一定总对啊,它不是天道本身,只是目前能凑合用的一套规矩罢了。”
虞瑶“啧”了一声,斜眼看她:“你倒是说得轻巧,这话你敢回头原封不动说给你姨母听听?”
姜采薇挑了下眉:“我姨母不听这套。”
虞瑶一笑,咬着点心边角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那你姨父呢?”
“……”姜采薇顿了一下,缓缓收起笑意,“他要是真听见了,那我大概……不在这艘舟上了。”
虞瑶哼了一声,像是得了便宜,又不肯明说,只抱臂撇过头:“也是,想必你那位姨父,听不得半句天规之外的话。”
姜采薇没有接话,只抬手掸了掸袖口,神色从容,像早已习惯这种调侃。
舟行三昼,昼夜交替如梦。
直到某一刻,舟身轻震,有弟子低声惊呼:“灵舵下沉了。”
清涧山,到了。
云舟刚一落稳,林间便传来异响。
一道血气如线破空而出,直扑结界,紧随其后的是数道妖影,踏枝掠石,如夜风奔袭。
结界被外力强行拍碎——显然他们被埋伏了。
“戒备!”带队师姐骤喝,灵剑出鞘。
话音未落,十余头狼妖从林中掠出,毛发倒竖,獠牙森然,眼中闪着猩红光,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姜采薇拔出七星剑,剑光如雨,银芒划破空中血气,一剑横扫,斩断扑来的狼妖。
“前排列型,不要乱!”
小葱侧身闪过一头疾扑之狼,笛尾翻转横击,将其震退半步,反手凝灵斩入颈侧,血如箭喷。
那妖落地抽搐几下,眼中仍残留着难明的神色。
不像是仇恨,倒更像……惊惧?
小葱脚步一顿,几乎要回头再看它一眼,却被虞瑶一把拉住:“走神干什么?还不退回来!”
灵台之上,一时间剑光纵横,音波激荡,法术与刀锋交错。
狼妖像是不畏死一般,哪怕身受重伤,仍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扑向台边弟子。
“它们疯了!”有弟子低呼。
“不是疯,是被强行驱动了魂识。”洛无墨判官笔一点,灵线钉入地面,一道阵纹骤起,封住东翼缺口,“动作太整齐,你看它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识。”
“那就别留给它们发疯的机会。”虞瑶冷声回应,手中琵琶轰然一震,音刃迸裂如雨,封住左翼缺口。
“它们是如何知道我们会来此地的?”虞瑶眉梢一跳。
“更可能是早就埋伏好了。”洛无墨冷静道,“只有一种解释……我们第三编队的行踪泄露了。”
姜采薇神色沉了沉,手中剑光震开一头妖影:“内部安排突然,这调令就连我们也是昨日早晨才刚刚得知……消息怎会传得比我们脚程还快?”
“除非……”洛无墨道,“是我们这边有人提前通了风。”
“你怀疑有内鬼?”虞瑶瞪大眼。
洛无墨没有点名,只是冷声道:“你觉得呢?”
一时,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别分神。”姜采薇果断道,“稳住阵脚,先撑过去。”
小葱止虚在手,刚斩下一头扑来的狼影,还未来得及退回阵中,余光猛地掠过一抹灰影。
她心头一跳。
在混战人影与妖群之间,那一头灰黑色的狼妖与旁的不同……它奔行间略显迟疑,眼神微颤,在瞧见的那一瞬,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而是——顿住了。
四爪踏地,竖起尾巴,似在强忍什么。
她不知哪来的胆,竟凝视它的双眼,轻声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狼妖浑身一震。
它盯着她,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痛苦,又像是……回应。
下一瞬,它身形猛扑过来。
“小葱!”虞瑶惊呼。
众人以为她会被扑倒一口要破咽喉,可那头狼妖却没有伤她。
它用身体将她卷入半空,一跃而起,直冲阵外林中。
结界破碎,它已强行穿过尚有余隙的光障,将小葱一并带离战圈。
“小葱被带走了!”
“快追啊!”
但那狼妖动作太快,速度如惊雷掠林,眨眼已没入树影之中。
小葱只觉风声倒灌,树影如潮,耳边全是心跳和狂风。
她试图挣扎却不想伤它,她认出了它是她之前在青玄洞府救下的狼妖。
因为她分明看到,在它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杀意。
她几乎可以肯定:它在极力压制某种异变,宁可对抗那控制,也不想伤她。
那眼里没有杀意,只有痛苦、惶然、挣扎,还有隐约的……恳求。
小葱被它护在怀中,它用身体撞开层层枝叶,气流呼啸过耳。她几次欲言,却被那股近乎绝望的速度与紧绷的身躯所震住。
它几乎是用命在冲。
可下一瞬,林间骤然传来一声极长的狼嚎——苍厉、高远,像是从某个不可名状的深谷中传来。
灰狼猛地顿住脚步。
它身形剧震,那声音似牵动了它魂魄深处的某种反应。它伏低身子,嗓中发出一声低吼,转头看了小葱一眼……
然后猛地抬爪,拍在她后颈。
小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是一声远远的鸟鸣。
小葱在湿叶与泥地间缓缓睁开眼,后颈微麻,灵息紊乱。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检查了一下身上,东西都在,没有丢失的。
她环顾四周——那头灰狼已不知去向。
四下无人,只有林间落叶飞散,草枝压倒成一道奔袭过的弧线。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强撑着起身,顺着灵息原路奔回。
回到清涧山的山岨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座阵地已面目全非,这里还被放火烧了一趟。
结界残破,灵符焦黑,断剑碎器遍地,血迹未干,嵌入石缝草间,妖尸横陈。
来时满队,如今只剩十人。
虞瑶昏倒在破舟后侧,气息微弱,一臂染血;姜采薇负伤拄剑,神情凝重;洛无墨紧捂左肋,眼底疲惫与冷意交杂。
众人望见她归来,霎时安静下来。
而她……毫发无伤。
带队师姐第一眼看见她,脸色便沉了下来。
“小葱?”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
小葱应了一声:“是我。”
“你一个人?你怎么回来的?”
小葱站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她道:“我被一头狼妖带出了阵外。它没有伤我。”
这句话一落,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没有伤你?”师姐冷笑一声,“你说那些疯了似的狼妖,一口咬断同门颈骨,偏偏放你平安无事?”
“狼妖没杀你,还把你放回来?”一名幸存弟子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你和它情同手足?”
“她是不是内应?我看多半是!咱们被困时她正好不在,妖却偏知道我们这时会来清涧山?这说明什么?”
“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哪怕仙泽都格外平静,你见过被妖群冲散还能好端端回来的?”
“我看她——多半是我们队里的叛徒!”
“得依天规,把她所有法器缴了,先押回去再审!”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姜采薇垂眸不语,洛无墨神色冷峻,虞瑶昏迷不醒,无人出言相护。
小葱目光微敛,唇角却忽而勾出一抹淡笑。
她缓缓取下腰间那枚温润通体的玉环,随手掷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要拿便拿。”她语气极轻,“但你们……有那本事吗?”
话落,止虚横出,灵息骤扬。
霎时间数道缚灵术法被破,三名出手者齐齐震退!
她眸光冷冽,笛尾一拂,光刃流转,竟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
“她果然是妖族同党!”
几名弟子咬牙围攻,小葱身影疾转,宛若幽风掠影,止虚笛光横扫,寒芒一闪之间,已逼退两人。
尽管占了上风,她却始终未曾主动出手伤人,只将众人一一逼退。
她分明有所克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自卫,从未动杀念。
直到——一道静悄悄的术符自她身后浮现,贴上她的后背脊骨。
灵台骤震,气息顿断。
她心头一寒,身形微滞,猛地转身——洛无墨站在她身后,冷静的看着她。
第82章 聆心念(四)
“你……”她几乎说不出话。
洛无墨垂眸, 语气平静无波:“先把你带回去,是最稳妥的。”
止虚落地,法器、灵戒被人尽数取走。
她被灵锁缚住, 四肢拘束, 衣袍狼藉, 坐倒在石地上。
周围鸦雀无声。
只她一人, 抬头望着那残破天光, 忽而笑了。
“果然。”她喃喃, “还是旧事重演。”
灵锁冰冷,缚在她手脚关节上,一寸寸抑制着灵力流动。
她坐在山岨石地,灰烬与汗水混成一层黏腻的沉色,指尖冰凉, 心却静得出奇。
带队师姐继续帮伤员料理伤处, 现在驻守台地出事,云舟毁坏,她们与天界也直接失联。
看样子他们是计划整顿一番直接回天界复命的。
小葱试图向姜采薇求助。
姜采薇只是背过身去, 沉默不语。洛无墨站在原地,目光一瞬未曾再落她身上。
小葱低头,眼睫如掩霜雪,唇色几不可见。
她忽而轻轻一笑。
没人听见那笑声, 可她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收拢, 像夜里濒死的一点微火, 被风激得更旺。
她这次才不会束手就擒地等他们扣帽子给她。
她垂下手臂, 指尖微动,贴着衣袖内侧,握住了那枚始终贴在肌肤之下的蛇鳞。
玉鳞微热, 在灵锁压制下仍是温热的。她闭上眼,唇角微启,在心底唤道:“南烛,能不能来帮我一次。”
灵契呼应,犹如沉水中一点星火,穿破层层压制,隐入虚空。
风,自林中狂卷而来。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袍角猎猎,裹着撕裂般的气流,犹如鬼神掠影。
有人惊呼:“有妖气!”
下一瞬,树影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低哑、懒散,像从某处遥远梦境里传来的幽声,尾音勾得人心发痒:“你们这些人,怎么又毫无证据,就给别人扣了罪名、上了锁?下一步计划如何,又是行刑逼供?”
一人缓步现身,黑衣勾身,长发散乱地束在脑后,鬓角还残着潮湿的汗痕。
男人眼尾生红,红瞳在林中昏暗光影下泛出一层冷光。
高瘦的身形,却有极强的压迫感,肌肉线条在宽袖与衣袍掩映下时隐时现。
南烛目光如刃般扫过众人,落在那被灵锁压制,躬身倒地的小葱身上。
“劝你们放了她。”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眉目轻扬,眼尾猩红如血,“若是不放,你们马上就要下去陪那些已经死了的。”
南烛踏入山岨的一瞬,身影未定,已抬袖挥出一道妖印,黑雾化蛇,奔向为首防备的弟子。
“结阵!”带队师姐一声厉喝,三名弟子立刻催动灵符、张开灵障,长剑齐出,灵息如潮涌动。
南烛却根本不给他们喘息机会,一掌翻覆而下,数道黑炎如箭,层层逼近,灵障寸寸崩裂。
“他不是普通妖族!”有人惊呼。
“这妖……是上境!”
话音未落,那名弟子被震飞,口吐鲜血,滚落至阵边。
带队师姐怒喝一声,长剑化光,如虹破雾,直刺南烛眉心。
南烛唇角微勾,赤瞳微挑,身形一旋,袖袍卷风,竟空手接下了那一道剑光。他轻笑一声,带着嘲意,抬指一震,便将剑气尽数弹回。
“妖孽退后!”带队师姐眼神一寒:“此女乃天阶院弟子,是我天界门下亲传新秀,仙门尚有污垢未清,才出了叛徒,你无资格掺和。她勾结妖族祸害同门嫌疑未清,你若妄想带走她,那我们便即刻将她就地正法。”
旁侧一名弟子更是动作极快,剑刃逼至小葱肩头,低喝一声:“你若再近一步,我便取她性命!”
南烛眸色陡冷,足下一震,周围地气应声微颤,砂石碎响。
那剑尖尚未刺下,却骤然定在原地。
小葱却忽然抬头,出言道:“你们若杀了我,他无了顾虑,你们才会真正死无葬身之地。”
她微微抬眼,看向那弟子,目光平静:“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南烛戏谑一声:“她说的没错。”
洛无墨见此,竟想故技重施,悄然绕到了南烛背后。
南烛赤瞳深处浮起一抹讥诮,指间却拈出一道细长银芒,无人看清他何时动的身,下一瞬,寒光已贴近洛无墨颈侧,透骨锋锐,几可割喉。
“你们再不放她!”他轻轻一笑,“我也即刻便宰了你们这位仙门才俊。”
“可以。”
姜采薇终于开口,不容置疑道。
她一步踏出,掷剑在地上,她神情冷静:“换人。”
“你放了洛无墨,我们将小葱交给你。”
骨簪一旋,贴着洛无墨颈侧微微一收,随后他手腕一松,将人甩开。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闪,落入众人中间。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层层灵封的,下一瞬,小葱已被他拦腰抱起。
衣袂卷风,地上尘沙乍扬。
有人惊呼。
他赤瞳一扫,留下了两个字:“告辞。”
……
找到了一处确认安全的地方,南烛放下了小葱。
南烛脚步不停,一路穿林越涧,直至寻得一处幽岩背风之地,这才停下。
他将小葱放下,语气并不温柔:“伤哪了?”
小葱摇头,抬手拂开他撑在身侧的手:“没伤。”
南烛赤瞳沉沉地盯着她,冷笑一声:“那你方才叫得倒也急。”
“你知道若我不来,你就真被他们带回去了。”他语气一顿,眉目间寒意更甚,“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小葱未语,只缓缓偏开了头。
南烛却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语气也不再玩笑,低声逼问:“你加入那什么天阶院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知那些人守的是谁定的规,信的是谁写的律,也看不清到底是妖乱还是人心肮脏——你还要往里跳?”
他眼中燃着隐隐怒意,像是压了许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你还要替他们卖命?重蹈的,是你自己的覆辙。”
他语声低冷,每个字都像被咬着牙吐出。说罢,他抬手,按住她肩头,逼她直视自己。
“现在出事倒是想起找我了。”南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以为你这难得寻我,是有了我妹妹的线索。不想居然又是这个狼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拿我这样的大妖归案。”
“我问你。”小葱不为所动,只觑了他一眼,“是谁在驱动这些狼妖的魂识?”
“你以后可是九重天的仙官……”南烛挑眉揶揄:“居然不是来质问我们妖族为什么来袭你们吗?怎么反过来了?”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有问题,是不是?”
南烛轻轻啧了一声,慢悠悠靠在一旁的树上,他半低着头,“知道啊,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小葱盯着他不语。
他忽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说了你会信?你那几个同舟的仙门弟子,只怕不知用朱砂玉笔给我妖族同胞勾了多少条性命……你呢?你要不要也杀了我去邀功?”
“我不是他们。”她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林风忽起,树叶作响。
南烛看着她,眼里终于多出一丝审视,许久后,才像是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似的,眯起眼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心中有数……你要的真相,未必是你想听的。”
小葱继续追问:“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是谁在驱动妖族魂识,袭杀天阶院弟子?”
南烛眸光微动,没有立刻回答,继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你啊。”他语气轻慢地拉长,“从前在第一重天时,温温吞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后来露出点爪子,倒也还是个和气的小仙子。”
他凑近半步,语声低哑,尾音含着一丝妖异的凉意:“如今倒好,张口闭口都打打杀杀了。”
“你变了,小葱。”
小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指轻轻捏紧了那枚蛇鳞。
“我同伴半数牺牲,我甚至还见到了之前在青玄洞府救下的狼妖……”
她一字一顿,语气平稳却透着极强的压抑:“你说我该如何淡定,又如何和颜悦色地待你?”
南烛闻言轻笑,笑声不大,仿佛枝头落下一滴冷露。
“可你的那些同伴。”他低声道,“来此是为了剿妖、诛妖、炼妖魂骨——他们要杀我。还给你冠上罪名,他们要押你回去复命,你又叫我该如何温顺地等你们上门,笑吟吟送条命给你?”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不是在避难,便是在避难的路上。”他讥笑。
小葱定定看着他,心口微沉,却没有立刻回话。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如刀:“我不替仙族辩驳……我问的,是谁在背后操控,逼得你们与我们都成了被摆布的棋子。”
南烛微挑眉,红瞳在夜色中轻轻一晃,像是终于对她这番态度生出几分兴趣。
南烛望着她,懒散的笑意缓缓敛去几分,低头捏了捏指节,片刻后道:“行吧,你跟我来。”
他说着转身,袍角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影,没入林中。
小葱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林中雾气渐重,地形起伏不平,枯枝遍地,幽涧错落。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踩断枯叶的声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不知行了多久,南烛终于在一片陡坡前停下。他屈指一点,前方一枚灵光符随之散开,雾气瞬间被拨开。
露出的,是一片被粗暴摧毁过的阵法遗痕。
藤枝焦枯,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缝隙,血迹早已干涸,黑褐色的斑块沿着阵纹外围渗入泥土。
而阵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具狼妖尸体。
它们的身体不同程度地焦裂扭曲,四肢肌肉抽搐成畸形的姿态,眼珠暴突,死不瞑目。
小葱心头一紧,快步走近几步。
她跪下身,伸手轻轻探向最近一头妖尸的额前。
灵息微启,一触即退,像是碰到一团死灰中残存的烈火。
“魂识被生生撕裂了……”她低声呢喃,目光凝在尸身扭曲的面容上,“用的不是正统驱魂法,是趁其尚在往生之际,强行塞了操控咒印进去。魂体受不住这般反噬,才会暴毙成这副模样。”
“你这口气,倒比司命阁里不少老吏还精到。”南烛斜倚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她专注的侧脸,语气里淬着几分凉意,“看来教你的那位,是真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给你了。”
小葱没接话,视线始终停在那些残破的尸身上,像要从僵硬的皮肉下看出些什么来。
片刻后,她笃定道:“这是诱魂阵的变形。”
“哦?”南烛眉峰微挑,来了点兴致。
“诱魂阵本是渡化已死之灵用的,唤出残识,或替人传句话,或了断些未了的因果。”小葱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泥土,“可有人……偏要改了这阵法,把活生生的生魂当成死魂来折腾,连带着灵骨都一并强摄。”
她望着眼前那些肢体拧成诡异弧度的尸身,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浸得骨头缝都凉了。
“这是禁术。”
“这些妖……不是被驯化的,是被活活逼疯的。”
林间霎时静了,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衬得这话愈发疹人。
南烛没作声,只屈指弹开一片沾着血污的落叶,从泥土里挑出块指甲盖大小的阵心碎片,随手丢了过去:“见过这东西?”
小葱伸手接住,指尖刚触到碎片上的符纹,瞳孔猛地一缩。
是仙族法印。
南烛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好看得紧,眼底却一片冰寒,半点暖意也无。
小葱眉头拧成个结,捏着那枚铭法印残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哑声问:“所以,这种改头换面的驱魂阵……在下界不是头一遭出现了?”
南烛挑了下眉,眼神似笑非笑地锁着她:“你说呢?”
小葱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将那枚灵片小心收进袖中,抬眼看向他时,眸底已多了层探究:“那这次的妖祸,到底是怎么起的?”
“你在问我?”他懒懒地往树干上一倚,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指了指她掌心那枚莹润的法印残片,“我本在北岭歇脚,好不容易寻了个清静地躲着狩妖令的风头,结果你这一声唤,硬生生把我从五百里外拽了过来。你叫我怎么说?”
“等等……”小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讶异,“北岭?”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唇间蹦出来的。下一瞬,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心头,小葱骤然收紧了指尖——苍术那艘云舟,不正是要去北岭清妖吗?
她来时曾有人问起,为何监察使要跟着第七编队。带队的师姐说,北岭一带妖祟扰动最烈,是这次狩妖令二次集结的重点。苍术的实力她多少能猜到,他若要动手除妖,那些妖族怕是难有活路。
若是南烛当真还躲在北岭附近……
只怕此刻他根本没法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早该被苍术“缉拿归案”送去无尽处,剥皮煅丹了。
小葱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偏头觑了南烛一眼。
那人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懒懒散散的模样掩去了方才的薄怒,可她却从他袍角掀开的那一线缝隙里,瞥见衣摆下隐着触目的血痕,想来是逃脱时留下的伤。
她忽而意识到,这次她的召唤……或许竟是在不经意间,救了南烛一命。
不过小葱没说什么,只是神情莫测地低头抚了抚掌心那片还带着余温的蛇鳞,就算说了,南烛也未必会承这份情。
“……北岭啊。”小葱轻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装作漫不经心,“你倒是真会挑地方歇脚。”
“那里大妖多,反倒安全。你们那些普通仙族的爪牙,根本奈何不了我们。”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她的手,“若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踏足这清涧山一步。”
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这类事情,近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焦裂的阵痕,“所以我才认得出这股气味——你们仙门的人,又在玩烧灵控魂的把戏。”
小葱眼神一沉:“你是说,这种事在别处也发生过?”
“最近几个月,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出得太多了。从三十六福地,到七十二洞天管辖的几处山岭,陆续都有妖物失控。”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习以为常,“久了,我也熟门熟路。”
目光落回她脸上时,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倒真有点意思。你们仙门杀妖最凶的时候,偏生把我召来,是想兴师问罪?还是替你们仙族辩护?”
小葱摇头:“我不是来替谁辩护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谁在九重天的背后,逼得你们酿出这妖祸。”
南烛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忽而低低地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更想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铁了心思要做仙官的?”
“你不是爱攀附权势的性子。”他微偏过头,红瞳在林间光影里闪着幽异的光,“却乖乖进了天阶院?这可不像你。”
小葱心底几番思虑,淡声道:“若要查你妹妹的死因,得去司命阁。那里在第七重天,我身份不够,修为也不够,根本查不进去。所以我赌了一把,参加了试炼。能捡条命留到现在,也算运气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瞧不出来啊,小葱仙子,为了自己的仙途很能豁出去啊。”
小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忽而缓下来:“可你如今这语气,倒像是在防我。”
“你当初说得好听,说是护道,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我,南烛,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时说过什么?”
南烛眉梢动了动,没立刻回话,只盯着她看了一息,然后冷笑一声:“为你护道?你要真记得这四个字,就该先问问你们仙族,是怎么官官相护的。”
“仙族就是这样……嘴里说的是护道,手上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借灵筑法,还一口一个苍生正道。”
“可笑。”
他的眼中闪着一丝讥诮,像是被什么长久压抑的东西从喉底翻上来。
小葱静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仆契又不是我求的。是你自己不肯解……你妹妹的死因,我答应你查,就一定会查。”
她声音不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傻乎乎的成为别人的手里剑。”
南烛道:“本来以为你早想法子解了契,没想到你还留着。还真是……念旧。”
小葱静了片刻,道:“我想过要解,但你说会伤你……”
“你倒是真良善。”南烛轻笑,靠着树干,红瞳微闪,“不过你若真解了,死我一个也问题不大。”
“不过我还是气不过,你为何不在天界召唤我,哪怕你碰到危难了……”
“你……若在天界现身实在太过招摇,所以我不会贸然把你叫过来——”
“你不会想利用我好轻松回到九重天吧……”忽而意思到不对,小葱心头微震,抬头看他:“你早就打算……”
“我妹妹的死……”南烛慢吞吞地开口,语调却比刚才低了许多,“与你们仙族脱不了干系。我上不去,只能赌你会上得去。谁知道你根本用不上我……”
“至于你那条命嘛……”他笑了笑,像在自嘲,“你能活到今天,确实运气不错。”
小葱没应声,许久后,才道:“你……”
“我说了,我不是天真到会坐等真相的人。”南烛嗤笑,“你当初在第二重天救了我一次,我便借这主仆契顺水推舟……反正你现在也是需要我来帮你,现在不过是彼此相互利用罢了。”
小葱道:“但现在,我得先把眼下的事理清。”
南烛闻言凝视了她片刻,原本唇角那点懒笑渐渐敛去,目光也淡了几分,不再带着试探的嘲意。
他听见她接着说:“我的灵器,还有那些灵戒符篆灵药,全都落在他们手中。不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件事查清。”
小葱坚定道:“这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那些妖族,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一个交代,才有资格回到九重天。”
南烛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眼中讥讽却隐去几分。
“阵脚这一段……灵纹未断。”小葱半蹙着眉,望着地上的阵痕缓步靠近,想辨识那些破碎铭纹的来路。
南烛在她身后沉声提醒:“别靠的太近,这阵不是好东西。”
可话音刚落,小葱脚尖尚未踏入最后一步,脚下忽地一顿。
“……不对劲。”
就在她停下瞬间,地面那道早该失效的阵纹竟骤然亮起一缕冷光,宛如某种感应被唤醒。
下一瞬,虚空中传来极微的一声“咔”的细响。
仿佛某处封印应激而裂——一道无形的震波从地面猛然升腾而起,带着残留的咒印与斑驳魂息,直直朝她额心撞来!
“小葱!”南烛低喝。
可已然来不及。
小葱只觉识海一炸,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后脑,耳中轰然作响,天地天旋地转,眼前所有色彩飞快褪去,仅余一抹撕裂般的白光。
她还未来得及催动灵力抵抗,身体便重重一晃,险些栽倒。
南烛面色一沉,疾步闪身上前,一手扣住她肩,一手探向她后心,强行以妖力为她定住散乱的灵脉波动。
她双膝一软,靠在他怀中,脸色惨白。
南烛低声咬牙,眼中杀意一闪,“有人在这阵里加了感应印,对准的是……天界气息。你刚才……不过是靠近了一步,它就把你当成布阵者的内应!明摆着是个死局。”
下一瞬,小葱只觉眉心如针刺,脑海轰然一震。
耳畔回响起断断续续的残语、碎影——她似乎看见了破碎的光斑,一只手、一枚铜镜、一张熟悉的侧脸……
“唔!”她脸色一白,踉跄退后一步,鲜血猛地从唇间涌出。
南烛身影一闪,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低咒一声,右掌覆上她后心,将一股妖力硬生生封入她乱涌的灵台。
“你的魂识快裂了。”他低声咬牙,声音里已透出些许压不住的慌意。
“该死……你要是死在这破阵上,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命……”他低声骂着,掌心妖力不断灌注,眼底红光愈浓。
与此同时,远空风云遽变。
一股无可言说的威压,猛地自西北方向碾压而来。
云层震荡,灵息翻涌,一道极锋锐的感知以破竹之势贯入山林之间。
南烛脸色陡变,猛地抬头。
有人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循契而来。
林风倏然静止。
下一瞬,半空中一道黑金云影裂开,一人自风中而立,衣袍猎猎,未施一言,便已贯穿整座山岨。
是他。
南烛将小葱抱的更紧,小葱纤瘦的身子尽数被他的影子笼罩。
赢颉落地的一刻,整座林地灵压骤降,山鸟遁逃,草木震颤。
南烛冷哼:“你来得倒快。”
赢颉未语,目光只落在小葱苍白的脸上。她唇角还有血,灵息紊乱,双目紧闭,魂识浮动如残灯将灭。
“是谁伤了她。”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难以压抑的寒意。
南烛咬牙:“不如你自己去问你们九重天的那些人?”话音未落,赢颉已抬掌逼来。
他原本便是为此借未央天尊的道,让她“引荐”自己做了监察使。
北岭之行,不过是借狩妖令之名清一旧账。
那蛇妖在第二重天中行迹诡异、魂息成谜,又与她结下主仆契。
不合规、不合律、不合他心。
赢颉一向不问情理,只守秩序。可这一次,他连秩序都不愿守。
他不容她与他之外之人有契。
哪怕她是主,哪怕那契是因机缘而起,哪怕是她自己点头的,他眼里也容不下这枚砂砾。
他已与她结契,灵识同缠,魂印互牵,那他只能是她天上地下的唯一。
可他到了北岭,却未见南烛一丝踪迹,反倒在清涧山——在她身边。
她不在他安排好的局里,关键是,她如今还奄奄一息。
这叫他如何不动杀心?
风声骤烈,灵压如山。
南烛立刻横身而上,骨簪一转化刃,妖息倾出。
二人于林间一触即爆,惊雷未响,战势已成。
南烛虽强,然在赢颉面前不过数合便被逼退数丈,肩头被打出重伤,黑衣都被浸染成暗色。他咬牙再上,眼中怒意翻涌,却终被一掌震飞,撞树而落。
“凭你也配护她?”赢颉语气极淡,却如神霆。
他缓步上前,半蹲下身,掌心覆在小葱额前,灵识如潮般探入,将她混乱的魂息一点点归拢。
可下一息,他神情微顿。
一丝逆流之力,自她魂契之中返撞回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刹那波及他识海。
他眉心骤跳,眸色微暗,左手扶住膝侧,半息后才稳住灵台。
“怎会如此……”
他低声喃喃,眼中神色已变。
而南烛抓住这空隙,身影一闪,强撑着遁入林中。
“留你一命,”赢颉冷声,“是她护了你。”
林间再无回音,唯有小葱的气息尚在掌中,呼吸若有若无。
良久,赢颉轻声低叹道:“以后若有事要知道寻我,不准再与那妖来往。”
他抱起小葱,掌心灵力轻裹,将她气息尽数封护,衣袍掠地而起,破空而行。
风声绕耳而过,山林与残阵在脚下退得飞快,唯有他衣袖翻飞、神情冷峻,一路未曾回头。
未用云舟,也未踏传阵。
他以神力扭转虚空,从清涧山一跃入九重天秘境之外的幽渊之地。
……
星影涧。
四时不动,流光凝滞,星辉永悬涧上,仿佛天地初辟时便藏在时空之外。
此地天地灵息缱绻绵延,可将魂识绾住,可延痛、缓息……
赢颉落身于涧边一块青石上,将小葱轻轻放在铺好的云毯之上。
她神色苍白,眉心一线微蹙,仍未醒来。
他凝视她半晌,袖中轻翻,一道细光从指尖溢出,没入她额心契印之中。
那道印痕震了震,像被谁在深海中唤了一声,浮出层层迷雾,又沉了回去。
昏迷的少女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你魂力不稳,识海若断,天人五感俱毁。”他的自语。
“你如今连我都不识了,还拿什么去信旁人。”
星影在他眼底铺开一层淡淡的光,他垂首替她抹去额上的冷汗,指节却一瞬顿住。
良久,他低声道:“你若再敢随意与旁人结契,我便亲手——斩了那道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涧水轻流,一点星辉落在她面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些静夜里的温软之意。
赢颉沉默了片刻,终还是拂袖侧坐,一手撑膝,一手护住她额心之印,灵息引渡,一寸寸替她护魂止裂。
忽然,有藤蔓悄然自石缝探出头来,带着一点犹疑,一点雀跃。
“欸……是她?”
“是她耶!她又来了!”几根藤欢快地摇晃起来,叶尖簌簌作响。
一根偏嫩的藤蔓最是激动,缠着一块石头蹭了两圈,差点跌进水里:“我记得她,她之前闯进来过!被他差点掐死的时候,就是我先闻见她香香的味道……”
“她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外人,”另一根藤摇着卷须凑近,“她的味道,好干净……又有一点甜。”
“那时候她坐在这儿,偷偷掀你衣角来看你脸,你都没说话,我们差点笑死——”
“对对对,还有一次她在这儿睡着了,呼吸都很轻很轻,就像现在这样……”
它们围上前来,小心地不触她,只簇拥着,低声嘀咕,像是怕她吵醒后她就像雾一样散掉。
“欸?欸欸……怎么回事?她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看起来好虚,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根藤蔓探了探小葱的脸颊,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吓得飞快缩回去:“啊!凉的!她是不是要死啦?”
“吵什么。”一根年长的藤蔓沉声打断,“别碰她,她现在魂识未稳,一丝波动就可能魂散。”
藤蔓们安静了片刻,却又忍不住低低地交头接耳:
“可她味道怪怪的……”
“嗯,我也闻出来了……她不像普通的仙修,她魂味里,好像缺了一块?”
“不是缺,是……裂了。”那根最细的藤轻轻摇着,“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又硬生生缝了回来。缝得……可疼了。”
一根藤蔓顿了顿,小声:“是不是别人打伤她了?”
藤蔓们不语,瞬间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青石之上,赢颉本闭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一根缠在涧边石柱上的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赢颉道:“你以前不是很烦她吗?”
赢颉没有回应。
藤蔓们忽然都安静了。
他仍是坐在青石之上,未动半分。他左手仍覆在小葱眉心,将自己神识一寸寸与她残乱的魂息相引相融,为她护魂。
他听到了藤蔓们的这些话,却不愿回应。
那些藤蔓,皆是他神识滋养衍化的灵意残念,是他不愿言说、不愿动情的诸念,堆积而生,藏于此地。
它们因而能把赢颉内心深处的向往给直接剖白出来。
一根青藤蹭了蹭他的衣角,声音细小却真诚:“你现在……变得……很在意她,对吧。”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神情如常。
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风落入涧底,不惊不起,却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那一声应,不高,不缓,却叫四周藤蔓俱是一静。
藤叶微颤,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复。
“你以前从不肯说的。”一根年岁稍长的藤低声道,语气像是藏了许久的埋怨,“她那次误闯,你魂印震荡了一整日也不肯承认。说什么‘无碍’‘扰乱清修’,可那之后你便日日坐在涧前……连星涧都不肯离开了。”
“你早就,放不下她了,对不对?”
藤语绕着青石低低响着,像是一场幽微夜雨,滴滴答答落在他始终沉默的神情之上。
他没出声,只是指尖轻轻拂去她额角血迹,那动作不要太小心翼翼,像是在轻抚什么易碎之物。
可那些藤蔓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动了。
少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褶痕。
随后,像是从极深极暗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唇瓣微启,呼吸骤然一窒,轻轻唤出两个字:“……苍术?”
赢颉身形一顿。
指尖仍停在她眉间,却没有再移开。
他垂首,语声轻缓,像是怕她又沉回那撕裂魂识的长梦里:“我在。”
可指下的颤抖仍在,顺着她眉心的血脉一点点传来,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他自己。
胸中绞痛如被利刃反复切割,仿佛有万钧神力在脉络里逆流冲撞,破碎、纠缠、灼烧……这不是灵台受的伤,是魂念深处传来的痛。
他知这痛来自哪里。那是她失魂之苦,正一丝一缕地反噬他。
他早该受不住了。
可他仍旧一动不动,只将她紧紧按入怀中,掌心未离。
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醒过来。
哪怕她少了一瓣魂,哪怕他如今才得知,这缺口,极有可能早在她踏入九重天前就已存在。
更古怪的是,他竟……从未察觉。
不是他迟钝,是那缺口,曾被谁刻意抹平过。
也难怪小葱仙途坎坷,灵根残缺。
也难怪她的仙泽总是经不起耗用,身体更经不起久战。
她……怎么会是魔呢?
魔于神而言就是如此,若说有什么族类能制衡神族,那就只能是魔了。
他曾在神官秘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魔族圣女,血脉之尊。其所择伴侣,魂契共缠,对方只得归心一人,永世不叛,一旦缔结,天地不解。此为‘归念引’。”
——归念引,情契之极。
妻苦夫伤,妻痛夫愈。
所思所想,皆不由己;所爱所恨,皆共悲欢。
若其一方生叛意,契者将受万念反噬,自困其识,生不能生,死亦不得。
此契本应早已失传。
因为魔族一脉……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灭绝。
可如今,她就在他怀中,魂息残缺,却未死。明明识海已乱至崩溃边缘,却有某种来自远古的微弱力量,将她的残识勾住,强撑至今。
而他,竟能听见她未言之语,痛她未诉之伤,甚至连梦中心绪、幻中心绪,都一并感知。
他一向最厌魂契——神明不应被约束,尤其是情之一束。
可他如今才发现,他们之间缔结的,并不是寻常的灵兽契、主仆印,也不是当年他设想中为了封锁她命格所下的咒术。
而是这早已该湮灭于天道之外的,魔族圣女一脉的天赋情咒归念引。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半是自嘲。“原来如此。”
他终于得出这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答案。
他早该疑心的。
那夜在星影涧,她误闯入此处,竟未被藤蔓所排斥;明明没有任何仙籍没有丝毫灵力护体,却能承住星涧神识的冲击;连他当年亲自下的识锁,竟也未曾全然生效……
他该察觉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次将她护在掌中,嘴上说着“不过是方便利用”,却在她痛时步步失守。
赢颉垂眸看着她。
星光洒在她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紧锁的眉头已缓缓散开,似乎从噩梦中挣脱片刻,得了一息喘息。
他将她的脑袋叩入自己的肩膀,下颌抵在她的发间。
若归念引成,他一生只能归心一人,不得悔改,不得背叛。
那她……
是先契的他。
还是另有其人?
别人可有归心过她?
他闭了闭眼。
不重要。
他低声重复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只有我们缔结的是情契。旁人,伤不得你。”
第83章 补恶魂(一)
山林静夜, 星辉淡泊。
一阵微风拂过,枝叶晃动间,一头银蹄玉角的白鹿踏云而来, 悄无声息地落在林间。白泽微低头, 鼻端轻轻一嗅, 便察觉到这林中残存着浓重的魂识震荡与神力反噬的气味。
它目光一凝, 步履加快, 越过断枝残叶, 来到那人身后。
“她……怎么了?”
它的声音轻柔,尾音却藏着止不住的担忧。
赢颉并未回头,只微垂着眼,指尖仍轻抵着怀中人的眉心。他的声音很淡:“她这一世的魂……是拼凑出来的。缺了一瓣,只是我一直没察觉。”
白泽闻言一怔, 心头顿生一种莫名的寒意。
它缓缓垂下头角, 试图压住心中不安:“那契约……你查清了?”
“嗯。”
“……能解吗?”
“不能。”赢颉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是归念引。魔族的情契。”
“——什么?”
白泽后蹄一滑, 竟踉跄了一步,若不是因这里是精神力所化之地、以它的修持深厚,只怕外界都要震三震。
“那……她岂不是魔?”它喃喃重复一遍,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 “这世间怎还会有魔……而且还是——那归念引不是只有魔族圣女一脉才有的魔契吗?”
脑海中一连串禁忌古卷的字句浮现而出, 那是它昔年在神殿翻阅过的记载, 斑驳模糊, 却如冷铁灼肤,一行行字在它脑海里绽出火光。
“归念引……共魂一契,天地不解, 七情共连,生死相缠。”它下意识背出那段古文,忽而脑中如雷震响。
圣女一脉单传,被圣女所择者,必将生死归心。否则必将反噬。
白泽眼神剧烈一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深处闪过一个名字——那个曾让三界众神畏惧、却又在归元剑下神魂俱灭的少女。
“莫非……是那位?”
“不,不对……”它喉头发紧,鼻翼轻颤,低低地咬牙在心中暗道,“她不是早已……神魂俱灭了吗?怎可能再化为……一株葱灵?”
一念至此,白泽竟感四蹄发冷,一阵战栗从尾椎骨一路蹿至鹿角。
它不敢再问,只静默低头,看着赢颉。
白泽更知道,他已不记得那位女魔的存在。可它记得清清楚楚,痛彻心扉。
“那你……”白泽嗓音微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赢颉低眸望着她,指尖缓缓摩挲过她鬓发。许久,他轻声道:“给她补魂。”
“补?你去哪补?”白泽追问。
“酆都。”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集恶魂。”
白泽摇了摇头,声音陡然压低:“可你若补的是恶魂,她体内魔息势必暴涨——仙根与魔元冲突,一旦显形,她必受反噬……而且你知道天下人是如何看待魔的……那时候你挡得住天下人吗?”
赢颉淡淡道:“可她若无魂,将会真正散尽……我就再也寻不到她了,契约也会牵连到我,届时,神位将崩。”
白泽听罢,眼神凝住,蹄下却不自觉踏破一片落叶。
“你这时候……”它嗓音微哑,像是压了许久,终于逼出一句,“还觉得你对她的在意,真的只是契约的问题吗?”
风过林深,天光寂然。
赢颉没有回答,他仍在看沉睡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
“她离开星影涧,天上地下一片流言,你替她斩断数道窥探的仙识,那时你说,是怕旁人察觉你在相助她,不能叫仙族人知道你与她有这层契约。”
“你口口声声说,要借她之眼看清仙族的野心。可她真落入仙族的圈套,被诬陷、被围攻时,你却再坐不住,亲身破境,降临第二重天——那时你也说,受限于契约若再不介入,秩序将崩。”
“拦下参商日日传讯的是你——你说,有这契约在,你怕他别有用心。”
“她要去天阶院,你明面上放任,却私下大费周章,托未央之力谋得监察使之职,还特地为她编队。亲自下界去除那条与她结主仆契的蛇妖……”
“赢颉——你自诩三界法度的监察者,却为了她违你一贯之道。”
“你告诉予……”白泽声音低下去,眼中浮起极深的复杂,“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契约使然吗?”
静风里,只有灵息缓缓涌动。
赢颉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是回应自己,也像回应这纷乱命局:“她痛,我会痛。”
“她乱,我心神难宁;她不言,我却日日听见她梦里呓语。”
他垂眸望她,指腹仍轻轻抵着她眉心,那处残魂微漾的灵识之下,是千钧压顶的自持与沉溺。
“若这契约需双方画押,那也应是我亲自应下的。”
“我如今不想问之后如何。”赢颉顿了顿,语声低沉却如古钟震骨,“眼下……我只要她活下来。”
白泽抬头看着他,月色将他的眼眸映出一片幽冷,它喉头一涩,并蓦然意识到:这位曾视七情为桎梏的神——早已悄无声息地将所有感官倾注进了另一个人的魂魄之中。
就算他不知那人是谁,就算他早已失去全部记忆,可只要她在他怀里,他便再不是那样的不可撼动。
白泽收了声音,低低叹了一句:“罢了。”
它表面遗憾的垂下头,实则心绪却在暗处激荡翻涌。
如果那位,真的又活过来了。
白泽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战栗感,仿佛三界轮回尽是一场幻梦,如今又回到了最初那处被血与火烧灼过的断崖边。
若真是她,那结果……或许并不是没法转圜。
比起天下人众口讨伐的万恶化身,它比骂声更早认识她——她曾在一线天至寒的黑风中蹲下身,为一个误入结界的孩童披上斗篷,亲自送其归家;她曾于天界的围杀之下,甘愿赴死,只为护苍生不坠入炼狱。
如果小葱就是那位的话,那她身上很多的倔强和执着,就都很好解释了。
白泽记得她们眼里都有一种极柔极亮的光——那不是憎恨的焰火,而是愿意为万灵赴死的澄明。
星影涧因此而来。
当年的少年,为求族人延缓封印魔族,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七日;
最后少年被拒之门外,他便取出精神力开辟一方星影涧,护住恶念不至四溢的女孩。
仙妖人神都在骂,只有他们知道,她不是恶,也并非魔煞。
白泽轻轻摇头,眸中映着赢颉低首守在少女眉心的身影,微微泛出一点光。
如今,颉与她缔有情契,共感魂念。
那这位素来不动情、不近情、不解情的神明,便可借她之心,听见三界的愿与怨。
便能以她之眼,看见那尘世泥泞,生灵哀苦,世间千万种不公不屈。
而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只用来识破野心滔天的仙族。
这契约,反倒成了命途馈赠。
白泽低头轻叹——若她归来,便不只是她的修行,也不只是赢颉孤身一人面对天下之悲怨。
届时,也许会是神与魔,三界重塑秩序的起点。
赢颉的神力将再不空壳,不再如那无心之器只守冷律——因为他将真正知“情”,明“愿”,通“念”。
区区噬魂咒?又算得了什么。
若她在,他根本无须再受反噬。
白泽轻轻合眼,鹿角微颤,在心底默念:
愿她归来。
愿他能渡。
愿这一场归念引,不是劫数,而是……归途。
……
酆都鬼城,冥雾压顶,万鬼匍匐。
忽有一道金光自九重天垂落,如神剑贯破幽冥,照亮万里阴河。
神明亲临,身披九曜金纹,衣袂无尘,步履寂静。
他脸上覆起银面,神明执道时,无人敢与其对视,更何谈窥其真容。
天威所至,冥风止,鬼哭绝。
酆都三重鬼门自开,无人敢挡。
冥殿之上,冥官骤然惊觉,仓皇出迎,披冠伏地:“恭迎神明降临……不知……我酆都,何处失礼?”
群鬼哗然,不知所措,只以为冥界大错已铸,神怒将降。
可那覆面神明却未发一言,只缓步前行,白袍曳地,神息如山。
所过之处,万魂震颤,冥火低伏。连镇城石兽都不敢动弹,把身躯低的不能再低。
冥官欲言又止,却被一道目光扫过,心神一凛,只觉如有雷霆掠魂,竟生生哑住。
无人知他来意。
只知他神威赫赫,亲降酆都,此等大事万年来未曾有过。
直到他步至冥河之畔,衣袂轻掠,长袖一振,翻起万重浪,镇魂台上的魂灯全数熄灭。
众鬼呆立原地,良久不敢动弹。
白无常一愣:“老大,我们是不是死到临头了?”
冥官跪地伏拜,冷汗潸然:“只怕是天命已变。”
酆都深渊,雾障密布。
一团黑焰自冥河最深处腾起,哀嚎如刺,恶念翻滚,世间最深的执与痛,正缓缓聚于赢颉掌中。
赢颉立于阵心,发丝飞扬,衣袂翻飞,袖中流火游走,勾连结界纹路,彻底封锁外界。
阵起之时,四方早已被神力隔绝,天地法则微震,万物俱寂。此地此刻,唯有神明之力在运转,无一鬼能窥。
他抬掌,轻触小葱魂体。
魂海缺口清晰可见,断层处隐隐浮动着灵力撕扯后的裂痕。他指尖一转,将炼化过的第三缕魂丝逼入她识海,稳准狠地嵌入残痕之中。
下一瞬,异变骤生。
那魂丝落入识海深处的刹那,一道晦暗气息骤然炸开,自他自身神识中猛地反扑而出!
赢颉眸色一寒,神力一转,欲强行镇压,未料那缕噬魂咒竟趁虚而入,直冲识海深处,连同他的神脉一并撕咬。
此刻这咒竟趁魂海开启之机反扑而出,凶狠撕咬,几欲将他神识拖入深渊。
地脉震颤,神力波动失控。
“你再这样,她会痛得生不如死!”白泽低吼。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上动作这才停下,他神识震颤,额边青筋浮起。
果然还是涉及“她”……他才会搭理它……
白泽见缝插针,沉声道:“有一种法子,可以替她缓痛。”
赢颉低声问:“什么法。”
白泽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神交。以你的神识之‘乐’稳住她的‘苦’,将你神魂中最安宁、最柔和的部分与她短暂相融,助她稳住识海。”
“此法需得契者心念相通,方能为之。她若无意,神识自会排斥于你。”
赢颉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看向阵中那魂光微颤的少女,薄唇轻启:“我试试。”
他收紧五指,闭目,神识缓缓探入她识海。
那一瞬,识海震荡如浪涛狂涌——她的痛,他感同身受,灼风灌入灵台,魂线如线寸断。
他未退,反将那缕炼化过的魂丝精准地嵌入她残魂之中,随后调转神力,引念入识,将自身一切杀伐尽数收敛,只留下过往记忆中最澄净的片段。
她第一次在风雪中笑着对他说话的模样,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春神大人”的时候眨眼犹豫的神情,还有她在梨花镇护着止嫣、说“我来渡她”的那一刻。
她夜里坐在毕方身上说想吃豆花时眼角闪光的模样……
那些他从不曾与人言说、从未整理过的念想,如今被他一一拣起、打磨,化作一线光流注入她识海。
这便是他的“喜”,是他唯一可以给她的温暖。
他不敢亲近,不敢染指,只求她能少痛一分。
可就在这时——
她的魂识竟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反抗,竟是回应。
她本该沉睡不醒,却在神识深处似有微弱回应,如潜水中缓缓探出的指尖,轻轻触住他……
像曾经许多次那样。
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这件事。
他心头一震,刹那明白:此法之所以生效,不是因为契约强迫,而是她神魂深处的本能接纳。
他们的神识像是早在极久远的时光中便已交缠过千万次。他明明是初次如此与她共魂,却惊觉她的识海早已熟知他的温度,连他们之间的呼吸与节律,都自然得不像第一次。
仿佛一切,不是初见。
而是重逢。
赢颉神色未动,心头却生出一瞬微凉的战栗。他从不信神魔也有命数因果,可这一刻,却有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他灵魂最深处隐隐浮现。
他与她之间……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未曾察觉的因果?
在此情形之下的神交,并无凡人想象中的情欲交缠,唯有万籁俱寂中的一场极致温柔。
白泽于外观阵,悄然收敛了原先的担忧,心中一声轻叹:“不愧是是归念引。”啥都藏不住。
阵内,神光收敛,识海渐平。
少女魂魄的裂痕被新魂丝温柔填补,残识归位,痛意消散。
赢颉低头吐出一口鲜血。
他俯身看着少女轻声道:“现在不痛了……”——
作者有话说:找借口想办法给情敌使绊子子的心机小哥哥一枚呀
第84章 补恶魂(二)
赢颉摊手袖中轻拂而出, 一物缓缓悬浮在掌心。
那是以天蚕丝炼芯、紫珠母雕壳、以神念温养数年的神器,专供盛载残魂碎识之用,内里自成一方温澜幻境, 三重护阵循回流转, 任何试图窥探的神识, 皆会被其吞噬。
玲珑蚌启, 神识如水般柔和地将小葱的魂体包裹, 蚌面合拢那一刻, 光波一闪,便彻底将她的气息掩入其内。
赢颉垂眸望了片刻,指腹缓缓掠过蚌壳表面,未语,却将整枚玲珑蚌收入袖中。
替她补好了魂, 也是时候替她拿回她的物件了。
……
清涧山。
第三编队的残部正勉力收拢阵线, 准备返途回九重天。众人神色疲惫,一身尘血。
忽而,一股莫名寒意自山道尽头袭来, 天地间的灵息都骤然停滞。
空气骤冷,草叶结霜。
山道彼端,一人自逆光而来。
他鬓发被风扬起,左颊一道细长的疤痕斜贯颧骨, 面色苍白冷峻。
他步履不疾。
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眼望见那人, 登时如遭雷击, 脸色骤变,脱口惊呼:“监察使大人!”
话音未落,带队师姐已猛地收身行礼, 膝侧灵纱未敷稳,险些跪跌在地。
她脸上血色褪尽,压根来不及掩饰慌乱,急急躬身道:“不知上尊亲至,是弟子等迎驾无方……请上尊恕罪!”
她根本不明白,为何这位本应在北岭绞妖的监察使,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众弟子也纷纷低头,不敢抬首,灵台微颤,几人甚至已悄悄咬破舌尖,强撑心神,以防情绪外泄。
赢颉未言。
他只是静立风中,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冷淡、沉静,似无波的深水,却叫人无端生寒。
“清涧山云台崩坏,本使在北岭亦感余波。你等可有解释?”
她一惊,连忙躬身上前:“此番清涧山一役……也是弟子失察,未料妖祟狡诈、设伏深林,云舟被毁,诸弟子死伤惨重,正要回天复命……未料您会亲至此地……”
她汗流浃背道:“但弟子谨守天规,查得其中有弟子行迹可疑,恐与妖族勾连,已先行收押……”
她说着,语速飞快:“是新入门的小葱,昨夜失踪,今晨独自归队,却毫发无损。我们想押了她,哪知她对我们大打出手,好在她不敌我们……本打算先押回宗门,由天阶院审查,绝无擅断……”
她越说越快,眼角余光却死死观察对方神色,恐怕一个不慎便触怒这尊冷神:“可我们早就元气大损,未能稳妥看守……她被一蛇妖救走了。”
可赢颉未动。
他立在风中,只一双眸静静看着她,愈来愈冷。
“看来就是你们妄图伤她?”
空气中骤然一沉,似有什么无形之力压顶。众人齐齐绷紧脊背,心头一凉,不敢动弹。
少顷,赢颉不过翻手,一道人影还未来得及作反应,便被猛然劈落在地,气息当场崩散,识海震碎,连挣扎之力都没有。
那是当日第一个出手,按住小葱并强夺止虚的弟子。
地面迸裂出一道长痕,尘土震荡,灵焰汹涌之下,旁人尽皆退避,噤若寒蝉。
于是赢颉抬手收拢五指,原本被扣押的止虚、琼光环、灵戒等瞬息脱离他人控制,齐齐飞至他掌中,而后归入袖中。
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浮现,那枚温润如玉的玲珑蚌徐徐浮现。
他低头确认,小葱魂识安稳,才将其收起。
“上尊!”带队师姐连忙跪下,似是想出口辩驳。
又见先前消陨那人的灵剑无声飞起,在电光火石间悬于她头顶寸许之处,似乎只要赢颉一个点头,那剑便会立刻劈下,将这带队师姐劈成两半。
她脸色惨白,额头抵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赢颉未动,只冷冷俯视着她,声线如寒铁敲击:“天规第十六条:非有令签,不得私扣同门魂器。”何况还是神器,自然该死。
“你擅断天规,以口为律,滥执为名,记你一责。”
他目光一落,语气未曾起伏:“故罚你一臂。”
话音落,指尖轻动。
嗡——
一道利芒自他掌中激射而出,凌空一斩!
剑气未落,血光已现。带队师姐右肩猛震,一道骨裂声骤响,整条手臂齐根而断,跌落在她面前的灵石板上,染出猩红一片。
绕是经过不少历练的姜采薇也忍不住捂住嘴巴——这监察使到底是何方神圣!这雷霆手段……怎么看着倒像是来给小葱抱不平的?!
带队师姐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冷汗濡湿鬓发,唇间却发不出半点哀鸣。
周围弟子个个低头屏息,再无人敢言。
可偏生洛无墨就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先一步开口,语声沉稳清正:“我们并无意伤害小葱。事发当天,她孤身而归,拒不解释,魂器异动,妖气未散,且那蛇妖出手极狠,形迹可疑。”
姜采薇神色一变,眼中闪过焦急之色,微不可察地侧头,向洛无墨投去一个眼神——劝他别再多言。
可洛无墨却仿若未见,只低声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曾与她并肩作战,自非无情之人。可那一刻,事实胜于雄辩,天规院规前,我们也……只能照办。”
他说得不卑不亢。
可赢颉却不想再听,他收敛神色,掌间灵息骤起,衣袂微动,灵气在指间汇聚成风。
“你——”洛无墨猛地一震,察觉杀机陡现,肩脊本能一绷,已然在召唤自己的判官笔,决意拼死抗争。
可还未及那一掌尚未落下,赢颉袖中,玲珑蚌忽而微微一震。
他掌势未收,却在半寸前生生停下。
指尖灵气回转,凝于掌心悄然散开。
他低头,看着那抹蚌壳轻鸣,似有一缕不成言语的用意透出。
赢颉神情未变,只似笑非笑地道了句:“……你运气好。”
语落,他收掌转身,步履不急不缓,留下一句冷冷话音:“自求多福。”
无人再敢出声。
洛无墨站立原地,神情未动,衣襟却在风中微颤,连掌心都被冷汗濡湿。
……
微风掠过河面,卷起一片涟漪。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小葱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温润珠白的光泽。
她竟躺在一只巨大的……蚌壳中?
内壁柔亮温软,似用月华打磨而成,周围轻雾氤氲,天地间只余她与一方幽静水岸,浅河不深,岸边长着几丛青苔,远处藤萝低垂。
小葱怔了怔,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这颗不知何时出现的“贝壳床”,又望了望周围,眉头皱起。
“……我怎么在这儿?”
她刚一开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赢颉不知何时已从阶前走近,依旧一身白衣,神色平静,目光微低。
“你昏得太久,伤得太重,只能带你回来。”
小葱眨了眨眼,似有些迟疑,又问:“那南烛呢?”
赢颉淡淡道:“跑了。”
小葱顿时坐直身子:“怎会?”
她眉头一皱,隐隐带上几分急意:“他受伤了……那时候我明明听到他还在……”
话未说完,便被赢颉神色微冷地打断。
“他跑得飞快。”他说,“连句话都没留下。”
小葱一愣,察觉他语气不善,也不由轻哼一声:“你怎么知道他是跑了,不是被仙门围剿逼走的?”
赢颉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气氛忽地变得有些别扭。
有点可爱,他想。
莫名其妙,她想。
小葱心中微恼,赢颉亦是。
终于,赢颉眸光一敛,像是不耐那一丝火气,倏地俯身靠近,一双手抬起,不由分说地夹住她两边脸颊。
小葱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脸上一阵轻轻推挤,两腮被夹得软软地鼓起来,像颗被揉歪了的糯米团子。
她怎么觉得这人儿今天有点怪怪的。
被人夹着脸,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声音中满是不解:“你干嘛?”
赢颉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克制的懒怒:“再多说一句‘别人’,我就把你嘴也封了。”
“别惹我。”他说,“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小葱撇嘴:你心情不好干我何事……
她伸手将他夹着自己脸颊的两只手拨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别闹了。我说正事。”
赢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眸色不变,语气却淡了些:“你现在,不能出去。”
“我没觉得。”她抿唇,语调一如既往的清晰坚定,“我身体恢复得很快,神识也清明。我能感受到……有人在背后推动局势,妖族和仙门还有凡人的冲突不是偶然。”
“你修炼太急,伤了本源。”赢颉答得平静,“再受损,只怕根基尽毁。”
小葱眼神微沉,顿了顿,才接着道,“可是这下界乱成什么样了,妖族危害人间,仙门借机围剿,不知多少生灵死于非命。”
“你不觉得,有人在推这个局吗?”
她直视着他,眼中像藏着雪下的火光,“你若真是狩妖令的监察使,那你就该做点事。”
赢颉沉默半息,才淡淡开口:“若真有心思不轨者,天道自查。不该是你去查探。”
“可那天道若一直不察呢?”小葱冷笑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讥讽,“仙族奉神明为尊,说神明能维序万物、昭察万灵,可结果呢?妖族被逐、人间战乱、仙族内斗?”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冷冽:“那位高坐九天的神明,听不见人间哭声,动不了半点悲悯,却神位高悬、藐视苍生——有什么用?”
“他要是真能守天下秩序,那这些年早该下来了。”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静得诡异。
风声仿佛也瞬间低了几分。
小葱没发觉什么异样,只以为苍术仍如以往般沉静寡言,便不再理他,转身就要走出河岸。
却不料——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肩。
力道不重,小葱却动弹不得。
小葱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他垂着眸,眼神极静,声音也很轻:“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也无怒意,可那一瞬的小葱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她心中微觉不妙,转头避开他的目光,闷声道:“我说……那神明不怎么样。”
“哦?”
赢颉抬眸,那双眸子如深渊水面般平静无波,可小葱却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点,轻而微妙的……讥诮?——
作者有话说:想追的女生是事业脑怎么办……
第85章 补恶魂(三)
“我又不是说你。”她低声嘀咕, “你是你,说的是第九重天那个。”
赢颉望着她,微风拂过水面, 他眼中的波澜却半点不显, 只是静静地问:“你对他……意见很大?”
小葱皱眉, 语气却正经起来:“嗯。你看这世间多少血泪, 多少怨愤, 妖族、凡人、仙者……谁不是活得惶惶不可终日?”
她越说越气, 咬牙道:“而那位神明若为天道的化身,怎会容得下这么多污秽不公?”
赢颉看着她不说话,只觉得自己被这个小草给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旧板着张脸看着她。
小葱一愣,直觉他有些生气了, 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惹到他了。
她狐疑地盯着他:“你……该不会也皈依那神明吧?”
赢颉微垂的眼睫颤了一瞬, 似有片刻语塞,最终却只是轻声道:“……也许吧。”
她盯着他几息,忽然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作声。
僵持不下, 小葱只好妥协:“七天,我可以在这里留七天。”
“这七天你要让我闭关、打坐、喝苦汤也行,我认了。”
风声恰好掠过,吹乱她鬓角细发。
她望着他, 眼神清亮:“你若拦我, 我也要走。”
赢颉看了她一眼, 却没立刻应声。
他只是侧过身, 抬眸望向远处虚空,语气淡淡地转了话题:“你前几日魂识动荡太剧,需得再静养数日。”
“星影涧无旁人叨扰, 地脉稳和,适合稳固灵识。”
小葱一愣,眸色微沉,缓缓蹙起眉。
他避开了她提出的“七日”。
她眼神闪了闪,没点破,只道:“你这是……打算拖着我?”
小葱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
……
接下来的几日,小葱被“软禁”在星影涧。赢颉似乎早已安排妥当,第一日傍晚,便将她带去了她之前的竹屋。
她原本还记得这屋子——破破烂烂,偌大的屋内只有蒲草铺地,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然而当她推门而入,脚步却在门槛边顿住了。
屋内竟然焕然一新。
那张她在天阶院寝舍里常用的书案,此刻正安静地立在窗前,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紫竹笔架,连笔筒里的几支毛笔都按她的习惯斜靠着。角落摆着蒲团与靠枕,颜色形制无一不与她平日用惯的相仿,就连那张小榻,也不知被谁偷偷搬来,榻边垂着她缝的那只小香囊,细绳打结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她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准备的?”
赢颉不答,只道:“屋子收拾好了,还有什么要添置的,直接同我说。”
小葱怀疑地眯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追问。
白天,她常常被拽着喝一堆苦得发齁的药汤,偶尔打个盹,醒来便发现桌上摆满了一整桌热腾腾的饭菜。她几次想问这些从哪儿来的,赢颉总说“有人送来”。
其实送饭之人——正是某只从未露面的神兽,难得化为人形,竟是叫它下堂做厨子。
“予乃堂堂神兽!叫予来干这等事,真是太不像话了!”它嘴里念叨着,却又一丝不苟地将菜肴收拾得香气扑鼻。
只是这些声音,小葱从未听到过。
她最多也就觉得饭菜好吃,比第二重天的云来居还好吃,至于来源,懒得追究太多。
实在无聊的时候,她便在院子里与藤蔓玩耍——赢颉不知从哪扎了个蒲草球,说是让她舒展筋骨。藤蔓通灵,居然还会帮她接球,小葱愈玩愈上头,一度怀疑那藤蔓是不是比止虚还懂她。
又是一日晌午,小葱午膳后倚着几案翻书,阳光暖洋洋地照进竹屋,她读着读着,脑袋一歪,就那么睡着了。
长案上书页半展,几页已经被她不安分的手指蹭出折痕。她睡得极熟,一缕细发垂落鼻尖,被她打了个轻轻的呼,飘了起来又落下。
赢颉原本在一旁,他看她没声了,便走近了几步。
步伐极轻,几不可闻。
他站在她身侧片刻,垂眸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神情难辨。
她脸颊微枕着臂弯,睡得安心,唇角甚至还沾了一点红枣未吞净的香气。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下身,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单手撑着下巴,微微偏头,目光细细地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的呼吸起伏,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眉眼,眼神中竟带了几分近乎审视的意味。
视线缓缓移到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那真是……细得过分了些。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一瞬,神色仍淡。
——她这几日不是吃得比以前多了么?
他想。甚至比以前在试炼期间还多些。他一向记得很清楚,她偏好偏甜的豆制小食,讨厌腥味,不爱辣。白泽骂归骂,但连夜把糖渍果也做了十几种换着法儿送,照理说,营养早就够了。
可偏偏这家伙……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他目光一顿,回忆起自己初遇毕方的时候,那时天地初定,还是幼鸟的毕方因雷火劫烧了半身,落在他脚边瑟缩不动。
他起了怜悯之心,暂养了它几月,当时不过扔了几片灵叶、灌了两口露华,那玩意儿没多久就长得十分结实,就连羽毛都油光水华到过水不沾。
它还因此得瑟得很,天天翘着屁股去跟别的神兽比美,气的别的神兽直哼哼。
可眼前这个……他都快把养灵手札翻烂了,怎么还是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那微颤的睫羽,神色不显,心中却生出一点点说不清的躁意。
“……到底是怎么喂的?”
他微眯着眼,像在评估折子似的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声嘟哝了一句:“体质弱,吸收差,认床,还挑食……好矫情……”
片刻后,他又轻轻抬手一拂,将她面前的书阖上。
动作很轻,像风落水面。
静了一瞬,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再不长肉,就把白泽炖了喂你。”
白泽:???
此刻某个在厨房研究食谱的神兽倏地打了个寒颤,只怕真被它听见,恐怕能气到炸炉。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支着下巴的手却没松。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闭着的眼睫上。
睫毛长而轻,一丝不乱地伏在她眼睑上,微微颤着,像只藏着秘密的小雀。
是做噩梦了么?
他抬手,指腹悬在她眉骨上方。
小葱眉头一蹙,竟恰巧在此刻惊醒。
她像是从什么黏腻难明的梦里挣脱出来,睁眼的瞬间眸中还残留着慌乱。
梦里有光影交错,混着血与火,一双眼遥遥看着她,带着压不住的沉痛与爱恋。
她猛地睁眼,恰好撞见赢颉的脸。
他凑得太近,眼神幽深,手还悬在半空。
她一惊,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着凭几“哐啷”一声跌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慌张。
“你、你干嘛靠那么近啊!”
她声音拔高,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慌乱和惊惧。
赢颉站起身,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慌乱地抱住膝盖,拍着胸口试图压下心跳,神色微微一动,缓缓收回了还未落下的手。
他本无心惊扰,只是见她神识混乱,本能想帮她拂去梦痕,结果却吓着了她。
赢颉微微垂眸。
这一刻,他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她与人争执时那副张扬模样。总是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样子,不管面对谁,似乎都能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她应当是胆大的,至少表面是的。
可刚才那一惊……却像是真怕了。
是在怕他么?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惺惺作态,而是极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在她眼中,他的靠近,并不意味着依靠与安稳,而是一种威压。
至少在这天界很多人见到他都是这种反应,恐惧,惊异,敬畏。
而且他之前的的确确做过许多伤害她的事。
这样不利于生灵茁壮,养灵手札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这个认知让他陷入片刻沉思。
她总爱自称“能打”,总在危险来临前第一个挡在别人身前,明明灵力稀薄、身板羸弱,却总把所有责任扛得死死的。
像是非要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弱者。
“……是我吓到了你。”他说。
小葱一怔,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坦然,倒让她一时无所适从,忙不迭地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觉得你吓人。”
她越说越觉得话不对,脸涨得更红,干脆一屁股重新坐回了几案边,抱起书挡脸:“其实是我做了个很吓人的梦……我睡糊涂了。”
她越解释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再抬头时,赢颉已不知何时站起,背对她,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向门外。
他头都没回,只抬手轻轻一拂,屋门在他身后合上,落了一道安静的声响。
小葱抱着膝坐了会儿,回不过神来。
她本以为这人会继续板着脸怼她几句,或者又一副淡得不近人情的模样。可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
她望着那道合起的门,许久后才轻轻嘟囔了一句:
“干嘛这样……”
她低下头,抬手将椅子重新扶好,半晌,眼神又飘回那扇门。
刚才他背影的轮廓……好像有点落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天道酬勤,我努力写写写
第86章 补恶魂(四)
星影涧深处, 原本静谧无人的一方幽室,如今已被改得焕然一新。
这本是赢颉早年闭关所用之地,原本四壁冷肃、布阵森严, 窗扉紧闭。但如今, 禁阵撤去, 光风引入, 靠墙一溜柜子收放着各类药材调料, 角落里还多了个被白泽嫌弃八百回的灵火灶。
灶前热气升腾, 木勺搅动汤水的声音温吞缓缓。少年模样的白泽正站在案前,一身淡色小袍被油烟熏得卷起边角,袖口挽高,头发被揉的乱蓬蓬的,嘴里还不忘嘀咕:“予一个瑞兽, 神明座下尊灵, 居然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食材做饭……世风日下。”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轻微脚步声。
白泽咳了一声,试图显得若无其事:“你来干嘛, 不是说好今天午膳做简单点——”
赢颉踏入时,火光一闪,照亮他眉眼半侧。他没看锅,先盯着白泽, 忽然问:“你觉得, 我这张脸, 是不是容易吓到人?”
白泽一愣, 铲子停在空中,慢吞吞回头看他:“你是说……你现在这张?还是你那张?”
赢颉没坑声,白泽倏地感到如芒在背。
白泽手一抖, 差点把汤勺掉锅里。他定定看了对方两眼,含混地道:“其实……也不算吧。看久了也还好。”
赢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白泽僵了半刻,终于认命般举手投降:“好吧,确实有点吓人。你又没什么表情,眼神一盯上人……别说小姑娘了,谁见了不想逃。但这不要紧是吧,难道她身边就有什么很好看的男子么?”
赢颉没说话,只袖袍一拂,在厨房角落那口水缸上空铺开灵息,三道影像缓缓浮现。
其一,衣袍翩然,目若清霜,是参商。恍若世外雪松如玉公子。
其二,面容张扬,眉眼含笑,赤眸半垂,是南烛。一身妖气摄人,姿态桀骜叫人移不开眼。
其三,金衣玉冠,手执折扇,是闻商。那双桃花眼勾魂夺魄,笑意风流中自带轻狂,举止潇洒得恰到好处。
白泽一见,脸就僵了,汗唰地往下掉。
他讪笑:“……呃,这三位……确实……各有千秋……
赢颉淡淡道:“她常提。”
白泽咽了口口水,额角隐隐跳:“这是……参商、那条蛇,还有仙族那皇帝的儿子吧……”
赢颉不置可否。
白泽心知不好蒙混,只得硬着头皮分析:“你别光看表面,参商太心机,那蛇妖不安分……那皇帝的儿子不是一直放言要追句芒的闺女嘛,凭谁来不会先选您啊……他们哪有咱们神尊大人英武不凡!”
见赢颉仍无表情,白泽干脆摊手:“你要真吓人,她早闹着要走了,哪儿还肯住你屋子里、泡你给她熬的药、吃你弄来那来路不明的一桌子菜?”
他顿了顿,直视赢颉的目光:“你想啊,她身边那几个,一个赛一个出挑,好看得人都快泛滥成灾了……没准人家还真就看腻了,就喜欢您现在这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赢颉的脸,小声补一句:“再说了,有些人她就是喜欢那种被中伤、被鞭策的感觉,人重口味嘛……”
赢颉眉梢微敛,似乎不大认同这说法。
白泽叹了口气,只好实话实说:“您没什么表情,冷得像石头。眼神一盯人,那就是审犯人,不是看人。还动不动一句话不带情绪地突然出现,她要是被吓一跳,那很正常。”
赢颉眉目未动,只轻声道:“所以……她怕我?”
白泽摇头叹气:“怕是其次,关键是防。”
“您本来就用假身份接近她,从不说实话,她要是个缺心眼的也就罢了,可人家又不是。她再心软、再愿意信你,心里那根弦也始终是绷着的。”
他语气不快,却句句掷地:“再说句难听的,您到底想怎么待她?现在您还真想把她藏在这星影涧一辈子?她不是您的灵宠,不是您的战兽,更不是您一个人想藏就藏、想放就放的牵线木偶。”
“您以为给她药浴、喂她饭食、捡些她爱用的物什装进竹屋,就能抵掉您早前那些伤她心的事吗?”
白泽目光沉了几分:“那时若不是予劝你,怕是早把她逐出星影涧了。她被阵法吞噬、被打落悬崖、被你囚押……哪一次您不是一手造成的?”
“可人家就算哭也没怎么哭过几次,事后还对您道谢。”
“您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选择信你——即使你不值得她信。”
空气安静了许久。
白泽见赢颉半晌未语,终于收了那分不近情理的狠劲,只轻轻叹道:“您这路……怕是走不长久。”
“她终有一日会知道的——不管是她自己察觉,还是旁人告知。”
“您若想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不是藏起身份、不是漠然掌控、不是欺瞒。”
“而是坦白。”
他声音轻轻的:“人心不是秩序法度,不讲因果,不分强弱。没有你,她一样能过的很好。”
“您若真要她亲近你……那至少先把她当个人。”
话落,他低头继续削果,轻轻叹了口气。
赢颉神情未动,只淡淡看了水中映影一眼,抬手将水光拂散,静声道:“汤,别煮过了。”
白泽:“……噢。”
灵火跳动中,他眼底光影翻覆,终于缓缓敛了袖,转身离去。
白泽望着他背影,眉心微蹙,低低嘀咕一句:“再不改……迟早叫人家走远了。”
……
与此同时,小葱刚从阴崖悄悄回到竹屋外。
她趁着赢颉不在,偷跑去采了治疤的灵草,山路泥滑,衣角沾着碎土,整个人也弄得灰扑扑的。她鼻尖上还蹭着一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灰印,浑然不觉。
可才一走到小径转角,正要绕进屋门,就正面撞上了从另一侧折返回来的赢颉。
小葱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把那一把还带着水汽的灵草往背后一藏。
“你去哪了?”他站定,语气平静。
小葱眨了眨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随便走走。”
他盯了她两息,没说话。
随即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鼻尖,把那道灰痕拭去。
她一僵,连耳尖都悄悄红了。
下一瞬,他便似是要探手去她左手——她顿时心头一紧,赶忙换了个手,把草药藏去了另一边,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可他却只是在手中托了一物,语气不紧不慢:“给你戴回去。”
她一愣,低头看——竟是那只银镯。
“这不是你之前给我那个镯子吗?”她狐疑道,“怎么在你这?那止虚呢?还有我的灵戒,是不是也在你这?”
她的眼神逐渐带上点防备,像生怕他把她所有的东西都一并收了去。赢颉却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埋怨,淡声回了一句:“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之后还你。”
他低头,执起她的手,重新将琼光环扣上,动作很轻,但干净利落。
小葱趁他为自己戴镯子的间隙,赶忙偷偷将另一手的灵草塞入银镯之中,几乎一气呵成。
正当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无人察觉时,赢颉却忽然眉头一蹙,握住了她刚才藏草药的另一只手。
小葱心一跳,以为自己要偷偷给对方治脸的心思要被当场抓包。
熟料他略一翻掌,她便愣住了。
只见手掌中赫然一道细长的口子,方才太过慌乱,她竟完全没察觉到。
“这是……”小葱眨了眨眼,下意识便要缩回手去,可赢颉已经稳稳攥住她的腕子,神情微沉。
“去哪了,落了伤也不知道?”
他声音淡淡,却明显透出一丝不满,指腹轻轻拂过她掌心的伤口。
小葱却不解地盯着他,心里满是疑惑——明明她自己都没发觉这道伤口,他怎么偏偏这么敏锐?
“你……”她犹疑地问,“怎么总能一下就发现?”
他拢着她的手,指骨微凉,眉目却未抬,只淡声道:“你气息不稳,掌心多了一分血腥味。”
小葱听得微微发怔,讷讷开口:“你……连这个也能闻到?狗鼻子吗?”
他没应,反倒拧起了眉,眉间写满不解,手上动作却仍未停,指尖灵息渡入,血痕瞬间收敛。
小葱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了。
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是不记得——在赤霞追杀她的时候,在梨花镇,还有上次的昆仑云海,每每她情绪一乱、身上负伤,不论他当时是在远处,还是与她分开,他总能第及时赶到出现,甚至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就先一步反应。
及时赶到,她可以勉强归因于银镯。但他是如何知晓她“出事”的?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小葱不禁想到了那时自己被他囚在罚洞,为求一线生机,她以死相逼,只因她看出他不想她死。
可如今……他甚至不愿她受伤。
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装作抖落衣袖上的尘土,顺势将另一手偷偷收回,藏进袖中。
她脑中已经悄然将“你太敏锐了”换成了另一个问法。
比如——
“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的状态?”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一来,她没有证据。二来,她也不确定自己该如何招架这个答案。
他若否认,她便是自作多情;可他若承认……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
赢颉低着头,正在替她扣紧琼光环。那银镯光泽澄净,灵纹深嵌,波光粼粼。她还记得第一次戴它,是为了方便他感知她的位置,如今却仿佛不仅仅如此。
“这镯子……除了储物、定位、容你借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作用?”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帮你稳住仙泽。”他语气不急,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灵息浮动得太厉害。”
小葱盯着银镯上繁复的纹路,喃喃自语:“这镯子这么厉害?”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是他太过细致入微,还是……他们之间,真的早就有了她不知道的什么牵连。
那念头像是坠入湖面的一滴水,荡开极轻极远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琼光环——仙侠世界的applewatch
第87章 补恶魂(五)
那日之后, 小葱便多了些心事。
她表面上仍旧一如往常:吃饭、睡觉、喝药、泡汤,日日循规蹈矩。可就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却开始“偶尔”出些不大不小的小状况。
不是绊了脚, 就是刮破了指尖;甚至有一回, 干脆“误服”了过量丹药, 在竹屋外虚晃两步, 气息紊乱晕倒。
每一次, 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伤势不重, 病相不真,连晕也是点到为止,她自己能收得住。但若真有人……能感应她的状态,这些“偶发的小状况”,定然逃不过他的察觉。
她要的, 正是这个“察觉”。
而他, 果然次次出现——
第一次,她脚踝刚扭,一道清风便破竹而来;
第二次, 指尖血珠未干,他已落在廊下,面色不善;
第三次,她多服了两颗固元丹, 尚未来得及晃出几步, 他就已拦在了门口。
最后一次, 她不过刚往茶里掺了点随手摘的草药, 还没喝下去,他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一手夺了她杯子, 面无表情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太闲了?”
小葱:“……”
她打算先安分一阵子。
这日傍晚,天色将沉,她照例喝过汤药药汤灌下去没多久,小葱便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热。
是那种不适的热——这几日呆在竹屋里闷久了,又服了几日温补药,气血翻涌得厉害,连指尖都发烫。她试着从榻上翻个身,结果一动衣襟就黏着皮肤。
她皱了皱眉。
不舒服。
左右赢颉此时不在,小葱轻手轻脚地穿了件外衫,踮脚出了门。
月光已经升高,星影涧一带依旧静谧,河水潺潺,岸边水汽缭绕。
她走下水边石阶,褪去湿重的汗意,将双足缓缓踏入水中。那冰凉一下子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像是刚刚灼着的火气,被河水悄无声息地揉碎了。
不远处的藤蔓也感知到了她的气息,悄悄从岸边游入水中,缠绕着她脚踝打转,像是在邀她一同嬉戏。
小葱失笑,抬手轻拍水面,溅了藤蔓满藤。藤蔓不甘示弱,绕到她背后,一甩枝叶,泼她一脸。
河上响起一阵少女的笑声,藤蔓与她泼来泼去,小葱渐渐走得远了,脚下水深过腰,身形晃荡之间,脚下忽然一滑,竟一下子跌入更深处的水域。
她猛地吸气,呛了几口水,本能地挣扎,可越挣越却越往下坠,她连着呛了几口水,耳边全是水声鼓动,她想喊,却发不出声。
她脑中骤然一片空白,意识开始浮沉。
水雾中,她隐约看到有一道黑影飞掠而来。
下一瞬,她被人猛地揽入怀中。
唇瓣相贴,她心跳狠狠一顿。
一股炽热灵息灌入她唇齿之间,带着极熟悉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肺腑间的冷冽。
意识回笼之际,她的睫毛还微颤,耳中却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小葱在水底找不到依托,只能贴近那人,任凭他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她本能睁开眼,那张脸就在近在咫尺的水光中。她与他的眼却在此刻贴得极近,清冽锋利,眉眼淡漠,她心头莫名一跳,几乎忘了挣扎。
又是“苍术”。
这一吻是只为渡气却毫无暧昧气息的。
他像是真的气极却又拿她束手无策,末了还故意惩戒似的咬破了她的下唇瓣。
小葱吃痛了一下,反倒更深地往他那里多索取了几分灵息。
他这回的举止有点像狸猫,像那种发起脾气来毫无威慑力的小兽。
她的灵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明。
唇角甚至轻轻翘起一点。
不是讥笑,而是某种明悟后的释然。
经过这些日子无数次的小心试探和意外验证,到了此刻,小葱终于几乎可以笃定了心里的那个猜测。
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明明曾嫌她入骨、强大到连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一个从不屑与人深交、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人死活的存在,为什么偏偏一次又一次,屡屡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出现,从未缺席。
等她终于被他带回岸边她,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小葱嘴唇发白,背脊微颤。
可她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他压得极低却带着罕见的失控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你当这是哪?星河下是灵渊,若是你……”
小葱怔住,抬头看他:“我如何?”
赢颉立在夜风里,浑身带着未散尽的水气,那双一向冷静的眸此刻竟隐隐透着一丝——怒意。
“你可知若非我刚好在……”话未说完,他蓦地噤声。
小葱怔怔看着他,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刚好在?又是“刚好”?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心口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翻涌而起。
“……你为什么总在?”她轻声问出口,不带质问,却分外安静。
赢颉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袖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薄雾笼着他身影,有种几乎不属于尘世的疏远感。
“不是第一次了,”她继续道,语气轻极,却直直撞进人心里,“赤霞那回,梨花镇那回,还有我魂魄出窍、灵台欲崩的时候,你每次都‘刚好在’。”
许久,她低声问:“你……每次都知道,是为什么?”
她站起身,脚下有些不稳,却仍抬头看他。发丝贴着脸颊,眼角因水湿微红,可那双眼,却一如既往地透着倔强。
“你若不想我乱来,就给我一个理由。”
“你把我当什么?禁足、训斥没用的。”她声音低低的,“你若真觉得我的命重要,就告诉我为什么。”
他立在水边,衣袍仍湿,水珠沿着衣角一滴滴落下,风一吹,却不觉冷,只有那股从骨子里压下来的怒意,灼得他几乎难以克制。
他垂眸看她一眼,忽而道:“你不是早有猜测?”
小葱眉眼一凝:“你我之间,应当有一种你自己都无法消除的感应,你摆脱不掉我,所以试图控制我!”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冷。“你现在是知道了,之后要更有恃无恐吗?”
在猜测被对方肯定后,小葱被他这么一诘问,也是怒极反笑:“我有恃无恐?”
在答案被对方证实肯定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亮得刺人,“你囚我在罚洞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就活该被你欺骗,被你耍的像个笑话,毫无所知的被你监视着,活的像个灵宠?”
那不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试探。
他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这样被动过。
赢颉实在是不想再这样被动下去了……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她还要用几遍?
何况这星河底的东西实在是开不得玩笑……
星影涧忽然天色骤变。
原本柔和宁静的光线不知何时被乌云吞噬,天地间像忽然按下了某个机关,风自竹林深处吹来,枝叶无声伏低。
原本缠绕着石壁的藤蔓也瑟缩了片刻,全都蜷缩成一团,不敢再动。
小葱感到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一瞬,连呼吸都像被囚在了水底。
可她却一点都不怕他。
没什么可怕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想。
“冷静一点。”他只丢下这句话。
这句话来的也莫名其妙,小葱听不出对方是对她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夜幕之下,他转身离开,那道背影冷漠寂然,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却连头也未回。
下一瞬,天空像被被撕开了道口子。
乌云压顶,狂风骤起,暴雨倾盆而下,竹林成片栽倒,原本缠在山石上的藤蔓被吹得东倒西歪。
雷声轰然,伴随着雨滴毫无章法地坠落,绿裙少女仍在原地,渺小的像是一个点。
小葱一动未动。
她不知赢颉什么时候给她施了定身术,将她整个人绑在原地。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她的衣袍,顺着发梢、下颌淌下来。
她动弹不了只能站着,任这风雨将她一寸寸浇透。
……
山雨压境,星影涧外山风怒号时,深山腹地却是另一番寂静。
岩缝嶙峋,洞中静得连一滴水声都能听得分明。
赢颉独坐在石壁深处,身周灵息翻滚,清冷如雪。他一动不动,背脊笔直,湿掉的头发和衣衫已经用术法清理干爽。
直到一道白影从雨势中破空而来,化形入洞。
白泽甫一踏入,便险些被扑面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石壁缝隙已结出薄霜,地气凝滞如冰,若非他是神兽之体,只怕连开口都难。
“你倒是又找了处安稳地方落得清净。”
赢颉未动,仿佛未闻。
“你是不是知道,”白泽冷笑一声,“外头现在已经电闪雷鸣,涧底暴涨,连风都快将山顶掀了。”
“这星影涧是你心神所塑,你心若不宁,外头能太平才怪。”
他盯着那道影子,语气一顿,“你走也就罢了,走之前还不忘留给那丫头一句‘冷静’,你忘了你说话言出法随?”
“她现在还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
赢颉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白泽看出那一丝反应,冷下语调:“你不是最爱讲理了?”
“我不知。”赢颉低声开口,嗓音暗哑得不像他的声音,“我……只是想让她冷静。”
“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白泽冷笑,“她如今怕是要风寒进骨了。”
山洞外,雷声隐隐,风雨如注。
赢颉垂眸不语,袖下灵息蓦然动荡,像是被什么情绪扯裂了一线。
第88章 补恶魂(六)
雷声滚滚, 星影涧上空乌云翻涌,似雷神怒目,天地俱寂。
小葱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 衣袂湿透, 发丝贴着脸颊, 心中一片冷静。
方才她本想趁赢颉在身边时悄悄试试止虚的反应, 不想竟真的能唤回。
像是好久未见小葱, 止虚一回到她身边, 南栖就迫不及待的现身。
“憋死我了,被那家伙的气息摁在灵鞘里动弹不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一道红影在她眼前显形,声音娇媚,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怒。
小葱偏头看她一眼。
南栖仍是那副勾魂夺魄的模样, 红衣胜火, 素骨凝香,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却不沾尘雨,美得惊人。而她自己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两人站在一处,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撇撇嘴,语气凉凉:“你之前不是对他还挺感兴趣?能躲在他那儿不应该偷着乐?”
南栖翻了个白眼, 懒懒靠在她肩头, 哼了一声:“我只是对他身上那股气息好奇。可惜他那张脸又死活不肯露……好无聊……我魂都要闷坏了。”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 对着小葱嗅了嗅:“你最近……身上有点不对劲。”
“什么有的没的?”小葱眼神闪烁, “……下次再说,眼下先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脱困。”
南栖嗤笑:“你要是能乖乖听他话待着, 早脱困了。”
小葱蹙眉:“我被困在这儿你难道就能自由了?”
“可我也没有破他禁制的能耐啊……”南栖一顿,摊手:“我不过一个魂体而已,怎么帮你?”
随后她又啧了声,上下打量了小葱几眼,忽而语气一顿,神色变得凝重:“……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心绪不宁,仙力耗损得异常快?”
小葱皱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风雨打在她肩上,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她却像无知无觉,她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是有点不对劲。苍术不是说我魂体未稳吗?我最近体内确实……躁得厉害。”
“原本我一直修炼就仙力耗得特别快,哪怕冥心静养也镇不住。有几次……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收紧,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以为是因苍术那家伙助我修行,揠苗助长的缘故。”
“可自从到了星影涧后……我越来越觉得,不止如此。”
南栖定定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你身上的气息变了,有点……像是染了魔气。”
空气霎时沉寂。
小葱怔了片刻,旋即讥诮地一笑:“你说我染魔?”
要知道魔这种东西,在谁人眼里不是极恶的化身,人人避之不及,她心向仙途,怎可沾染其分毫。
“怎么可能。”小葱语调不再轻快,“魔族不是早就湮灭了吗?”
“湮灭?”南栖笑了笑,像是在笑她太天真,“你真以为天书中写的就是全部?魔和神一样,皆是天地孕养的正统一脉,只不过最后的战争,天族赢了
——神都尚有一个留在世间,魔又怎可能灭个完全?”
小葱突然想起星星们以前和她提过,遂接话道:“我也听说过一些上古旧事……魔生性桀骜,天赋异禀,最初与神族并立于诸天。但魔过于贪婪,自诩应当主宰苍生,为了争权,屠过仙城,也迫害过人界。”
“魔输了啊,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南栖摊摊手,懒得再争辩。
左右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她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万恶的化身了,在你们天族看来,定当是要被诛灭的存在。”
小葱喃喃:“那肯定,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天道肯定留不得他们……”她低头,双手发冷。
修炼时灵息紊乱,情绪愈发极端,连对赢颉的心思也生出过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她本以为是情绪波动,可现在想来,许多念头——似乎并不是她本应拥有的。
她不想做魔,她不想成为恶。
若成为恶的奴役,那她一切的修行都没了意义。
南栖多次助她,更没有必要在此时和她开这种玩笑。
她可能真的染魔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修炼过头走火入魔啥的。
小葱心头忽而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一下:“你说我染魔……那我要怎么办?”
南栖看了她一眼,眸光闪烁:“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解这定身术吗?若能借天劫一击,不紧能让你此刻脱困,还能助你飞升,劈散魔息,淬炼仙体,或许可取。”
“可若到了魔息入魂根的那步,就不是‘能不能修仙’的事……但你要记住,无论是仙是魔,你都还是你。”
南栖看着她,轻声道:“你不是一向很敢赌吗?不如就试试这个法子吧。”
“你自己来问问这天命,你到底该成为什么。”
知道小葱心中已有决断,南栖说完,魂体散去。
小葱抬头,风暴正盛,黑云翻涌,雷光在远天滚动不休。
她忽然笑了。
“那就劈吧。”
如今她被定在原地无法脱身,又如何能忍得下这一口闷屈?
大不了破开这束缚。问个明白。
她的境界本就已到瓶颈,只是这些日子自己有意压制,不急于渡雷劫提升——那渡雷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许多贪生怕死的仙者更是因此安于当下修为。
可她不愿再被困在这片凭苍术意志波动的星影涧中,亦不愿再被迫等待那个从不肯解释的人来施舍一丝回应。
她闭上眼,灵台深处那一点引雷的念头竟悄然应和了天地异象。天劫如被唤醒,自乌云中迸出一道狰狞雷光,轰然砸下!
电光照彻竹林山涧,瞬间将她身影吞没。
第一道雷,从天而降,雷光如柱,径直轰落在她头顶之上。
炸响间,空气像被拉开了口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禁制瞬间碎裂。
正是那条言出法随的禁锢之术——她终于能动了。
大雨滂沱而下,小葱眯眼望向蓄势着劈下惊雷的天穹,她眼神冷冽,手中缓缓结印准备与之相抗。
眼看着又一道惊雷自云霄中劈下,重重砸在星湖之上。
那原本以精神力织就的无形囚笼在天威之下顿时崩裂,似有千万根丝线被瞬间撕碎!
湖面上裂开片片碎光。山林间回响起撕裂般的巨响。
与此同时,远在山腹之中的赢颉猛地与白泽对视,整个人倏然站起。
他的脸色微白,身形一闪便破空而去,连袖摆都未卷起。
白泽骤然面色大变:“她不会是打算在这儿渡雷劫?”
赢颉眨眼便不见踪影,只留余音:“她疯了。”
第三道天雷蓄势未久,终于轰然劈下。
那一瞬,天地失声,雷光铺天盖地,如万刃齐出,直劈那站在风雨中的身影。
而就在雷光将要吞没她的一刻,一道人影破空而至,几乎是撕裂了空间般横插进来,将她带向自己。
光焰倾泻,小葱耳膜一震,四周尽数湮没在雷音轰鸣之中,整个人就像被震碎在天威之下,意识一度模糊。
可她分明觉察到自己被死死护在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那人背脊笔挺,身形岿然不动,肩头却被雷火劈中!
“轰——!”
雷光将他衣袍撕碎,灼烧焦黑,肩背皮肉翻卷,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手护在她颈后。
见这天雷分毫未打在自己身上,小葱气急,冲眼前人大吼:“谁叫你替我挡的!”
龇牙咧嘴地骂完,小葱这才睁开眼看向身前。
只此一眼,她心绪在震惊中激荡。
此刻苍术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愤怒、心痛、冷冽、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想说话,喉头却一时哽住,连一声都发不出。
可天劫不止。
第四道雷随之而至,光柱如擎天之柱,自天际贯穿而下,雷意澎湃,轰鸣滚滚!
小葱瞳孔骤缩,强撑着神识,死死咬住牙关,勉力运转灵息,试图与对方彼此分摊雷势。
孰料,她镯中那枚曾在阴崖险地采得的灵草,竟在雷火灼烧中缓缓化开。
草药灵息本就带有微弱的解障之力,如今在雷劫激发下,灵息与天威交融,生出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道灵光倏忽炸裂,化作星星点点钻入眼前人的眉眼之间!
小葱睁大眼,耳边雷鸣瞬时寂静,天地在此刻静止。
不知从哪发出“咔哒”一声。
她看见——
结印崩裂,术法剥离如墨影剥壳。那一层曾以天阶神识遮掩的幻障,竟在她面前被雷光剥开,寸寸碎裂!虚幻的五官在雷电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竟依稀见过几眼、却仍旧瞬间心悸的神容。
神岳雪骨,万古寒月……那张面容和真相一起毫无遮掩地裂壳而出,映入她眼底。
小葱愣住了。
她看到了“苍术”真正的脸。
她的脑海“轰”地一声炸开。
她心底曾无数次悄悄升起过的那个念头,此刻终于在这雷光与火焰中被毫不留情地击穿了。
她看着他,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你是……”
风雷将她的话吞没,可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正是她梦中的那个仙君!
那样的俊美,那样神圣的叫人不忍侵犯。比她想象中他恢复容貌后的模样还要好看万分。
那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此刻倒映着她满脸的水痕与震惊,眉眼分毫未动,仍是伪装着苍术的模样,只是此刻再无法自欺欺人。
可一直以虚假的容貌示她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底的惊惧、愤怒、错愕混作一团,胸口被什么狠狠攫住,连呼吸都乱了:“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没说完,却已泪湿眼眶。
他一怔,垂眸与她相对。
下一瞬,天地再度暴鸣,第五道雷势从云顶贯下,重重劈落!
电光如河,焚尽四野。
小葱眼前一白,彻底失去了知觉。
赢颉皱着眉,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抬手引诀,准备强行斩断剩下的雷劫气机。
他的手指微颤,掌心却又极稳。
光刃划破虚空,如同天地定锚般,他抬袖一挥,撕开星影涧的界障。
下一瞬,天雷被逼回天上,风雷骤止,一切归于静寂。
他抱着她,脚下生光,转瞬挪移至竹屋门前。
门扉应声开启,室中灵火自燃,炉中草木芬芳升腾。
第89章 旧梦 (一)
就在小葱神识抽离的一瞬——
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记忆, 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百年前,三界动荡已有数载。
昔年神族崩塌,诸神隐退, 三界动荡未息。随着天道失衡, 人妖两族的界限逐渐模糊, 冲突也愈发频仍。
初时, 凡修得道者如星火燎原, 接引飞升者络绎不绝, 诸多宗门因而得天界照拂,底气陡增,人族修道者一度繁盛。
因此许多凡修野心随之膨胀,人族修者为夺天材地宝促进修炼,肆意侵入妖族之地, 杀猎灵兽, 焚林伐泽,破坏原有生态。妖族被迫退避,生存空间日益逼仄, 这才爆发长达百年的反扑之战。
妖族南下欲夺回家园,袭村攻镇;人族亦不遑多让,立宗设道,御剑斩妖。千百年来你来我往, 死伤无数。
时至如今, 却灵气日枯, 飞升难求, 仙道渺茫。宗门弟子青黄不接,昔日浩荡诸宗,如今也只能苦苦支撑, 护住凡尘最后一丝秩序残火。
岱渊宗,便是凡人里最负盛名的大宗之一。
云怀忱,正是岱渊宗嫡传弟子,号称千年难遇的清修之才,更据说是眼下凡修当中唯一有望飞升的人。
那日他方自祖塔中修行归来,便被一纸密信惊动——掌门大师兄死于妖族手中,未见尸骨,临终前唯留一道血符,请宗门设法照看其双亲及其胞妹。
信上不过只言片语,落款却是庄林簌的亲笔,字字心切,钉入云怀忱心口。
师兄庄林簌,是他入门以来最亲近之人,自幼教他持剑修诀、炼体御灵,二人虽无血缘,胜似亲兄弟。如今庄师兄已陨,他自是当仁不让,执剑请命。
——即刻赶赴庄岙村。
待他来到庄岙村,彼时热闹的村落,已是一片废墟。
炊烟散尽,尸骨横陈。
街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是血腥味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街道尽头焦土斑驳,残垣间余火未灭。
少年一身素白劲袍,御风而至,踏入村口,压下心中哀恸。
云怀忱并未抱太多希望。
连庄师兄修为上乘都已魂归不返,村子里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在这片被妖焰洗劫过的凡村中,又哪还可能留有活口。
正当他踏入一间倾塌半壁的茅舍时,竟有抹几不可查的妖息自破旧的柜子前闪过。
他瞬间拔剑,气息锁定,打开柜门。
入目是一块布料,布料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不住的颤抖。他用剑尖挑开那块布料,布料之下赫然是一个活人。
一身布裙被污水打湿,小姑娘抱膝蜷缩着。
小姑娘在察觉有人闯入的刹那猛地抬头,慌张的神情犹如一只惊恐至极的小兽。
云怀忱愣住了。
他们岱渊宗背倚岱山,自诩地界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修士们又是经过层层遴选,撇开根骨不谈,相貌都是个顶个出挑的。
再加之修行之苦,餐霞吸露,炼的这群修士们不论气质还是身段都是清逸非常。何况大家都有灵力傍身,延缓颓老,他们的肌肤也不见一丝风霜,正值茂年的他们统统都维持着韶光的最好模样。
——他见过无数美人,自岱渊宗至各家门派,清冷孤傲者、温婉如水者、风姿绝代者,无不如瑶光星辰般。
可只有眼前的这张脸,却令云怀忱心神微震。
不染铅华的小脸凝白如玉,鼻腻鹅脂齿颊生香。
她柳眉微颦,望向前方的眸子里含着晶莹的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明明最该是要人忍不住怜惜的一张脸蛋,偏偏眼尾上扬,又给这副姿容上平添了三分娇憨妩媚。
惊艳转瞬即灭。
他素来冷性,修心断情,见色不动,便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了。
云怀忱不是那种无根无凭就会轻信旁人的人。
这庄岙村早已被妖族洗劫成焦土,村民尽数罹难,为何独她能存活?
这太古怪了。
更何况她身上……有微不可察的妖息。
他心头微凛,指尖悄然结印,一缕剑气自袖中引出,虚虚绕过少女周身三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迅速试探。
少女动都未动,连头都未抬,只是身体微微一颤。
云怀忱眸光冷了半寸,再探,剑气已隐隐触及其右臂。
“咝——”少女猛地抽了一口气,手臂触电般的一缩。
云怀忱顿了一下,见其宽大衣袖下的右小臂有道狰狞的抓伤——原来是她被妖物抓伤了,伤处沾染了妖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一次,语调已不再带刺。
“庄……庄杳。”
她说话的声音,果真如她外貌那般干净、软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乖巧。
他目光微动。
庄杳?
那不是师兄亲妹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抱着膝雪白伶仃的腕子上,那根红绳与那片雕着嫩叶的玉,令他瞬间确认她的身份——
这就是庄师兄的亲妹妹,庄杳。
他师兄也有一根,只不过是挂在颈子上的,说明这少女确实是师兄的亲妹妹不假。
云怀忱微蹙眉目,伸手欲拂去她遮住眼的几缕湿发。指尖方触及那张脸,身形尚未靠近,那耀目的日旸便正巧洒落。
她却猛地避开,仿佛灼痛般闭紧了双眼,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怕光?
云怀忱心头一动,发现她那双眼瞳,不似凡人瞳色,虹膜泛白,不聚焦。
他如遭雷击般顿住。
她有盲症!
此时再想她此前未言一语,不是胆怯,不是遮掩,只是根本不知如何回应他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窒息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忽然有些懊悔,方才竟起了那样的敌意。
云怀忱胸中泛起一丝久违的烦意,旋即收敛,抽剑割袍,裁下一根布带,轻声道:“外头日光太强。你先把眼睛蒙上。”
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悄悄将布引至她指尖。
她微微一怔,犹豫片刻才慢慢摸索着接过那块布,轻轻地在眼前缠绕。
“我是林簌的同宗师弟。”云怀忱俯身,语气听着倒依旧冷静,“此处不宜久留,你胳膊被妖力灼伤了,烦请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好赶路。”
听云怀忱这一语,少女不但没有回应,反倒把头埋了下去,叫他只能看着她颤动凸起的蝴蝶骨束手无策。
云怀忱皱眉。
他素来不善辞令,更不懂安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惹得这般反应,只得稍作调整,尽量缓和语气:“你若不愿给我看伤,不如我先背你离开此地,待脱险后再做打算。好不好?”
少女这才战战兢兢地点头。
云怀忱见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便俯身探臂,动作克制而利落,将她小心托起。
他修行多年,御剑之力早已精熟,背一个少女本就轻而易举。而她更瘦得过分,伏在他背上时,那点重量与他日常佩携的剑鞘无甚分别。
“你……”他感受着背后那道几不可察的温热,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开口,“刚刚是不是很怕我?”
少女被布带遮住的眼看不见他,却在他发问的瞬间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点头。
“不过我们就这么离开吗?我想等我哥……”她声音低哑却极轻,“我哥说……他会来找我,我怕我走了,他若来了便找不到我了。”
柔软的一句话砸得云怀忱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她:你哥哥……已经不能来了。
可话至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她如今亲人皆逝,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这样一个身负妖伤、眼盲未愈、身心俱疲的少女,没准正是靠着对兄长的信念支撑着。若此时便将那最后的执念一并斩断,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重伤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拽住他衣襟的一角上,少女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于是云怀忱做了决断。
缓一缓,再缓一缓。
不急着回宗门,也不急着摊牌。
起码要等她身体好些了,有力气面对这一切了,再告诉她。
不然,宗门中人多口杂,消息一旦传开,他定保不了她耳边的清净。
他低声道:“庄杳。”
身后少女轻轻应了声:“嗯。”
“你身上还有伤,不宜赶长路。”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先带你去最近的县城落脚。你安心将养,等伤好了,我们再回岱渊宗。”
少女怔了一下。
“哥哥是在宗门么……我们现在不回去?”她声音微弱,有些迟疑。
“回。但不是现在。”
云怀忱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宗中山高路远,你,伤还未稳。若在途中再出了岔子,你哥哥……也不会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用了“你哥哥”三个字。
庄杳听了,果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云怀忱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
灵川城位于岱渊山以南百里之地,因山河环绕、雾气常年不散而得名。虽不属大郡,却因地势偏僻、离宗门不远不近,向来是修者路过歇脚、凡人勉力为生之地。
云怀忱将庄杳安置在灵川城西的一处驿馆,驿馆远离闹市,他以前下山出任务常在这歇脚,此番刚好带庄杳去修养。
他为她布下静音阵法,又看她安睡无虞,方才转身出门。
灵川虽地处偏僻,但因地近修道重地,城中有不少店铺都在售卖器物与符药。他挑了几件最合适的女衣买回来,布料谈不上精细,但胜在柔软轻便,颜色也素净得体。
等他回到院中,庄杳还未醒来,直至酉时将近,榻上的少女才悠悠醒转。
她睁眼的一瞬,先是本能地抬手去碰布带,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然后缓缓坐起。
“醒了?”云怀忱从窗下起身,走近几步,将包裹放到她膝头。
“我叫店家帮你备上了热水,这里是新衣裳。你沐浴后便换上。”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少了往常的冷意:“好了唤我,换完我来替你上药。”
庄杳轻轻应了声:“……好。”
云怀忱见她拎不稳包裹,索性接过来,俯身将衣物一件件铺开,一一报上颜色与款式。
“浅灰的是里衣,淡青外袍,扣子在右。还有布鞋与发带,若是不合脚,同我说,我再帮你换。”
他的语气依旧寡淡,却难得耐心,连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庄杳指尖轻轻掠过那件衣裳,衣料温热,是被对方认真挑选过的。
她低声说:“……谢谢你。”
云怀忱未答,只起身去倒水,语气淡淡:“我一直守在你门口,你有事叫我。”
沐浴过后,屋中雾气未散,暖意氤氲。
盲人穿衣不易。她摸索着穿上抱腹,里衣系带却缠得死紧,她试着扯了几次,不但没解开,反倒擦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牵扯之下,细细的布料摩着结痂的创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嘶……”
声音不大,却真切落入门外那人的耳中。
门外的云怀忱倏地抬眸。
他自她入浴后便在外守候,从未远离半步。原本屋内寂静无声,此刻忽闻一声轻响——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撞发出的动静。
此刻听见声响,他心神一紧,随即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内没有回应。
他沉了沉眉心,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烛焰在静夜中跳动。驿馆的房间不大,隔着一面雕花屏风,将沐浴的方寸之地与外间分开。
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轮廓,光影映着少女斜斜的背影,衣物松垮地堆在腰间、发丝湿漉漉垂落,整个人局促无措,肩线清晰,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被火光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他倏然止步。
第90章 旧梦 (二)
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层光影, 却仍叫他心头骤然一紧。
周身都是未散的水汽。
庄杳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乌发凌乱,眼上还缠着布带, 一件单衣半脱不穿, 听见他进来, 下意识想避开, 却因为动作太急, 扯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整个人尴尬的僵在原地。
他视线迅速移开,背过身低声道:“你怎么了?”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却因力道用尽而轻轻颤着,像一只倔强的雏鸟,笨拙地保护着自己最后一分体面。
“我……”她嗓音发紧, 像是又羞又窘, 片刻才低声嗡道,“……我不会穿。”
不是撒娇,亦不是刻意示弱, 只是事实如此,她如今的确连穿衣都做不到。
虽说修行之人,男女修士互相疗伤、上药、甚至助力修炼本就稀松平常,应无避讳才是, 可眼前的少女却出身凡间, 是个半大不小的闺阁姑娘……
还是……师兄的亲妹妹……
他一时也有些迟疑, 没有贸然靠近。
哪知那一头的人却似是察觉了他的顾虑, 反倒轻轻开了口,认真道:“没关系的……小哥哥你帮帮我吧,我不介意这些。”
云怀忱嗓音低哑几分:“那你别动, 我来。”
说罢,他抽剑割了衣摆系在自己眼上。
他俯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去解那缠错的衣带,为免触碰到她的肌肤,他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唐突,也不怠慢。
庄杳整个人僵住了。
他离她极近,气息清冽,带着初秋夜风的凉意,近在咫尺,却一寸不越雷池。
他低声道了一句:“手别动,会抻到伤。”
饶是她耳朵灵敏,知道对方蒙了眼,却仍像被人点了穴道。小姑娘紧张到不敢呼吸,只能僵硬地点头,唇瓣轻颤,连耳尖都红了一片。
后来,云怀忱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转过身去,背对着屏风,只留耳朵听着她那边细微的动静。
布料摩挲声一下一下传来,混着些笨拙的扯动和停顿。他听着听着,忍不住低声提醒:“那是外袍的系带,右边系第一道,左边往里叠,别绕反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糯糯的一声“嗯”。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里衣的绳扣在侧边,你从上往下摸,会摸到四枚。先扣第三枚,再拉下摆,这样才不容易错位。”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过了片刻,他忽而随口问道:“你以前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吗?”
屏风后动作一顿,随后是一阵极轻的静默。
良久,庄杳才低声道:“家中清贫,衣物都是娘亲亲手缝制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水雾打湿的温软:“样式很简单,都是两层布,对襟系一根绳……娘说,好穿好脱,不容易扯坏。”
云怀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瞬,他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庄杳,在冬日破瓦漏风的小屋中,坐在土炕边,小手乖乖伸直,让娘亲一边缝一边量。妇人的针脚细密,线头藏得极深,只为她穿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些,却终是没有转头,只道了一句:“穿好了叫我。”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衣摆落地的声音。
小姑娘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也有种说不清的乖顺。
屋中火光跳动着,光影落在屏风上,模糊勾勒出少女的身影,她正站得笔直,双手低垂,似是如此便摆脱了方才的慌乱和无措,能显得人机灵些。
庄杳轻轻整了整衣摆,指尖摸到最后一颗扣子,终于确认无误了,才低声问道:“应是穿好了罢。”
云怀忱闻言转身。
火光摇曳中,少女静静立在屏风前,一袭淡青衫裙衬得她人如晨岚初霁。
她虽瘦,却瘦得清秀而挺拔,肩线纤薄,腰身窄窄。
她骨架极小,却偏偏在胸前与腿部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柔润,不丰不腴,却极合衣形。原本质朴的布料落在她身上,也添了几分清贵之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好看。
天生的衣架子。
“可以吗……是不是很奇怪?”
云怀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轻声应道:“好看。”
庄杳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样直接,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
云怀忱走近两步,抬手替她理了理略乱的发丝,语气难得温柔了些:“她们管这种款式叫流烟浅裁,是灵川这边女修常穿的制式。不算复杂,但用的是贴形剪骨的样式,袖摆略收,行走方便。颜色素雅,穿在你身上很合适。”
庄杳低头摸了摸衣角,嘴角微微一弯,语气带了点笑意:“你对女孩子穿什么倒是很清楚,倒不像我哥——他连我发髻歪了都看不出来,还说什么‘反正没人看你’。”
她说得颇有些调侃,却没有怨意,反而像是在回忆旧时趣事。语末声音一顿,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他其实是笨嘴,不会讲好听话。”
云怀忱静静听着,没有插言,待她说完,才淡声道:“宗门里的女孩们总爱谈这些。说哪种衣衫好看、颜色衬人、样式修身……听得久了,也就记住了。”
“不过,见你方才穿衣费了些劲。可见我也不算周全,你手还不便,扣子太多,怕是会拉扯到伤口。下次得再选得简单些,也好穿好脱。”
庄杳怔了怔,有些意外他会这样回答。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垂眸拢了拢袖口,指尖缓缓掠过布纹,不再多言。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日后你伤好了若穿着喜欢,回宗门前,我再替你多置几件。”
庄杳低头,轻轻抚着衣襟,唇边隐隐含笑,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认真:“那哥哥见了杳杳,定会很开心的。”
那一句“哥哥”,轻飘飘落下,却在云怀忱心口泛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云怀忱不作回应,只转身将药壶取来,唤道:“坐下吧,把手臂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庄杳依言坐回榻上,衣摆铺落于膝侧,手臂小心地抬起,姿态有些拘谨。
云怀忱在她身旁跪坐,将药壶打开,取出温热的药膏。木片蘸了一点,轻轻覆在她手臂上方的伤处,药膏推开时微微发凉,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他察觉到,语气放缓:“药性微寒,稍忍一忍。”
庄杳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还没问哥哥……”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似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你……叫什么。”
云怀忱动作略顿,抬眼看她一眼,才意识到她唤的“哥哥”不是旁人。
原来,她唤的,是他。
他沉声道:“云怀忱,字昭止。”
“云怀忱。”庄杳轻声念了一遍,唇角若有似无地动了动,随后抬起头,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笑意:“那我叫你……昭止哥哥好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像是为自己也为他,寻了个不那么陌生的称呼。
云怀忱一时未言,只望着她。屋中灯火摇曳,她眉眼因水汽未散显得格外动人。
良久,他垂眸应了一声:“……好。”
伤口虽然初步处理过,但红肿仍是没退,皮肉发烫,妖物抓伤,可大可小,庄杳尚需多日调养。
“这伤才起边,”云怀忱沉声道,“尚未结痂,不可心急沾水,更不可抻扯。明日需再换药一次,若有发热刺痛,要立刻告诉我。”
庄杳听着,轻轻点头:“……好。”
云怀忱收起药壶,取出干净布带,小心缠绕包扎。
布料环过皮肤时略紧,是会有些痛的,她却没吭声,只垂着眸,乖巧地坐着。
云怀忱将最后一道布带系紧,收好药罐,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前少女轻声道:“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目光里浮起一丝疑色,“为何要摸我的脸?”
庄杳垂着眼,神情安静,没有回避。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看不见……只能靠声音记住别人,可有时候,光是声音也不够,长时间听不见或许会模糊。若能摸一摸你对脸,我就能记住你的样子……”
“只需片刻便好。”她话说得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末了她低低补上一句:“若是不可以……也没关系,就当是杳杳唐突了。”
云怀忱看着她半晌,终是低声道:“只需片刻,便够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嗯。”
“可以的。”他声音低稳,“你小心些自己的伤。”
他默了默,移步在她对面坐下,为让她够得着,略微俯身,将脸停在她伸手可触及的高度。
庄杳缓缓抬手,指尖在半空中探来,落在他额角的那一瞬,云怀忱肩膀不自觉紧绷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软软,与她肌肤相触,像鸟禽腹部的绒毛,轻轻、柔柔,又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痒意。
云怀忱一动不动,任她细细摸索。
她先触到的是云怀忱的额头,温热而平滑,给她的感觉像雪后寒松,干净、挺拔。
眉骨略高,骨线利落,是天生骨相便端正出众的那种。她顺着摸过去,眉形修长微弯,不浓不淡。
再往下,是眼睛,他闭着眼,在她的指腹碰到的时候,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睫毛低垂着扫过她指尖,有些痒。
她大致勾勒完云怀忱眼睛的轮廓,冷俊清隽,既不像丹凤眼那般张扬,也不似桃花眼那般多情,反倒是天地造物中最清峻的一笔,落得克制而孤高。
随后是鼻,他的鼻梁高直,线条分明,骨肉匀称,是那种一触便能察觉轮廓分明的人。像山巅清峰的冷石,俊而不俗,清而不寡。
再往下是他的唇,唇形极好,是软的。不过她不能冒犯人家,不敢太用力触碰,但她知道,这种嘴唇分明就是很好亲的那种。
庄杳一寸寸描摹,每一下都像在脑海中构起画像的一角。
那张脸,在她脑中渐渐成形,骨相清俊,气韵仙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模样,却深刻得几乎能驻进梦里。
她收回手,眼中浮出一丝柔意,唇边轻轻扬起,轻声道:“原来昭止哥哥……长得这样俊。”
云怀忱微怔,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仍旧泰然自若,只将护腕束好,重新起身,嗓音温淡如常:“言过了,你能记住便好。”
他收起药具,随后站起身。他走前又不疾不徐道:“明日巳时再换药,今夜若伤处疼得厉害,我就在你隔壁,敲门找我便可。”
庄杳轻轻应了声,还在回味方才指尖触到的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怀忱转身,推门而出。
屋内灯火还亮着,照得她面前的茶盏泛着温光。她缓缓垂下头,指尖抵在掌心,像在反复确认那一张被指尖描摹过的脸。
她终于知道了。
云怀忱,字昭止,是生得怎样的一副模样。
传言中那位人族唯一有望飞升的首席弟子云怀忱,仙姿昳貌,年岁尚不及弱冠却修为卓绝,仅凭一副姿容,便知那人断不是池中之物。
她从前只觉是那些凡人过分夸大,直至今夜初交锋,方知这些言语甚至还不足以描绘他的万一。
如此人物,若能乱其道心,废其根脉——
她轻轻阖上眼,唇角慢慢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此行,便已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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