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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风云起(三)


    林间雾气沉沉, 风过无声,小葱手中止虚微颤,忽有一道淡淡的身影悄然浮现于识海之中。


    是南栖醒了。


    “……你这是在哪儿?”南栖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片刻后却倏地冷了下来, “不对, 这地方的气息……不正常。”


    小葱:“怎么不正常?”


    她的语气罕见地凝重:“灵力不是自然流动的, 像是被强行导向什么地方。”


    小葱神情一震, 沉下心神仔细感知, 少顷,她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古怪感,灵气明明还在,却像被掏了个壳,一点一点从她周围剥离出去。


    她心头警兆陡生, 正欲细查。


    忽然, 一缕极淡的药香顺着风潜入鼻息之间。


    清苦、凉意、微甜——那味道太过熟悉了,熟悉得叫她后颈一阵发麻。


    她蓦地睁眼,心跳加速。


    这个味道……她永远不会认错。


    是璇玑露。


    不是类似, 是一模一样的气息。


    小葱站在原地,眼神深沉,脑海中却飞快掠过一段隐秘的记忆。那段痛苦的记忆,此刻就像猛然揭开的伤口, 一点点泛起隐痛。


    她道:“幻境中, 居然出现了……璇玑露的气息。”


    “璇玑露?”南栖听得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小葱没有作答。


    她只是转过头, 望向站在一旁的虞瑶,眸光沉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瑶瑶, 你有没有发现……那些被我们击败的人,一个都没被送出去。”


    虞瑶怔住,旋即警觉,声音蓦然压低:“你的意思是……”


    二人无声地对视,确认了一个猜测。


    终试有古怪。


    小葱眉心轻蹙,压低声音对虞瑶道:“我们要先找到同伴,再另作打算。如果这场试炼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那以幕后之人地位和手段,只怕不是我们能抗衡的。”


    虞瑶面色凝重,点头应下:“先找姜采薇他们。”


    她们施展追踪术,灵息在雾林中折转游走,不多时,便循着气机找到了姜采薇的踪迹。


    那处林中灵压未散,绞音铃犹在飘摇,地上横卧着两名气息全无的试炼者,而姜采薇正站在那两具尸体之间,长剑未收,衣袍猎猎,眼神戒备又冷冽。


    身上所有的绞音铃开始震颤,她立刻警觉回身,目光一扫,见是小葱和虞瑶,眼神瞬间一沉,手再度落向剑柄。


    “又是追踪术?”她轻笑了一声,“呵,原来你们也学会了那群小人的做派……怕我是个威胁,所以先下手为强?”


    虞瑶皱眉:“采薇,不是这样的,我们是来找你……”


    “我知道你们平日里不至于如此。”姜采薇声音却更冷了些,“可在终试里,谁敢信谁?”


    她的剑已出鞘三分,灵力凝聚,杀意隐现,“不必再说了。我不会手软。”


    “采薇!”虞瑶低喝一声,想上前一步,却被她逼退,“我知道你讨厌那些弯弯绕绕,可你难道不觉得,这试炼……不对劲吗?”


    “虞瑶,都这时候了就收起你的那些小算计。”她抬高七星剑,神情冷峻,“我难道看起来很好骗?”


    小葱没有多言,只是飞快掐诀,在那两名倒地试炼者身周布下一道小型追溯阵。


    灵光浮现,阵纹交织,一点淡淡的白芒自尸首眉心浮出。


    “这是——”瞧见小葱的动作,姜采薇蹙眉。


    白芒飘忽不定,却没有随时间散去,而是在原地徘徊游荡片刻后,竟是被什么力量牵引,朝着林深处某个方向缓缓逸去,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姜采薇低声问。


    “灵息。”小葱缓缓站起身,眼神阴沉,“他们的灵魂、魂力没有被送出幻境,也没有自行消散,而是被引走了。”


    “引去哪儿?”


    “我不知道。”小葱看着那灵息消失的方向,沉声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场试炼不是考验,而是献祭。”


    话音落下,姜采薇收敛杀气,身边散开的灵场乱了几分。


    “你是说……”姜采薇眼神发冷,“他们是被抽了灵力?”


    “何止是灵力。”小葱语气冷静至极,“若我没猜错,他们的魂魄与生息也会被一并炼去,只怕是成了某种阵法的祭品。”


    “这不可能。”姜采薇喃喃,“试炼再怎么险峻,也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小葱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见过用璇玑露做阵引的阵法吗?”


    姜采薇猛地一顿。


    她当然知道璇玑露。


    她是姜家人,是仙族显门,姨母更是当今帝后,纵然并不身在司星阁,但也曾在家中长辈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三界星道的枢纽。


    璇玑露乃是星辰落泪,千年一滴,汇聚星力本源。


    不是凡物,而是司星阁最为机密、最为神圣的宝藏。它承载着星辰与下界万灵之间的牵引,是苍生心念所化的共鸣,是神仙造化天地、调和日月的底蕴之源。


    司星阁掌星,是为掌天道的一部分。而璇玑露,正是那条天道与人心之间最微妙的一线……


    夜有星辰,心有所愿,星力越盛。而星力聚合之处,便会化出一点灵辉,数百年方凝成一滴。


    它们汇入星河,成为天界运转的燃料,也是司星阁仙子们耗尽岁月精力炼化、守护的东西。


    可若没有证据,这样的猜测无疑是祸言!


    “你疯了。”姜采薇声音发哑,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有人敢——”


    “可这气味不会错。”小葱低声道,指尖微微颤着,“我曾……不小心喝过它。”


    那段被无数次埋藏的记忆,此刻终于被她吐露出来。她垂着眼,声音低而冷静:“有人骗我说那是别的灵药,能修复废灵根。我信了。”


    “可我喝下去以后……反而识海失控,差点走火入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璇玑露——是只有司星阁仙子能接触的东西,是被偷出来的。”


    “他们将那件事归咎于我,说是我潜入司星阁偷盗,贬我出阁,永不录用。”


    虞瑶猛地转过头来:“所以你是被栽赃的?”


    小葱苦笑一下,没再回应。


    她只看着姜采薇,目光平静:“而现在,这种东西的气味,竟然出现在了这幻境里,还伴随着灵息的牵引。”


    “你说,是不是有人在借终试的名义,用这些天赋优秀的仙者,设下一场祭阵?”


    “如今竟有人以此为引,设下阵法……”虞瑶亦变了神色,“这已非是谋私利所为,而是动了天道的根。”


    姜采薇只觉喉头发紧,彻底卸了灵场,手中的七星剑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指尖因力道骤失而微微发抖,“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去找人。”小葱沉声道,“找到帝子和‘阵法天才’,走一步看一步。”


    “还阵法天才?”姜采薇“切”了一声:“你也不是没见过,他就那点本事……”


    小葱只能无奈点头,催促动身。


    闻商是第一个被找到的。


    他还如他一贯风评那样,悠闲得好似不在生死试炼之中,施了隐踪术,在一处断崖边的石洞里搭了个灵障,躺着呼呼大睡。


    绞音铃被他随手踹在一边,待感应到小葱等人前来,依旧开始嗡嗡作响。


    他翻个身,不耐烦地抬脚将铃踢得更远:“这东西,真是扰清梦……也不知谁发明的。”


    小葱掀开灵障,几个脑袋探进来齐刷刷看着他。


    他倒不惊讶,只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你们来了?不愧是你们,这儿都能找到。”


    “终试你居然还睡的着?”虞瑶一脸不可思议。


    闻商仰头看天:“杀来杀去有何意思,我又不图功绩。反正这铃我甩不掉,也懒得动了。藏得好,路过的人也只当这铃是哪位倒霉蛋遗落的。”


    姜采薇一脸要打人的冲动,小葱却已转身:“走吧,还要去找洛无墨。”


    ……


    找洛无墨并不费劲,他正单手拎着个绞音铃和几个想合围他的人对峙,见到小葱几人出现,轻哼一声便抽身退开。


    “终于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哪个角落了。”


    姜采薇挑眉:“你就不能一次不带嘴?”


    洛无墨懒得搭理她,看向小葱:“你找我,不会只是叙旧吧?”


    “让你看看一个阵。”


    小葱垂眸,指尖微动,顺着那道几乎已被她牢牢记住的药香气息一路追踪而去,身影轻盈如燕,几人紧随其后。


    林谷幽深,雾气如潮,愈往前灵息愈稀薄,仿佛天地在被缓慢抽空。


    几人越过乱石斜坡,豁然开朗之处,是一座半塌古台。


    残垣断柱之间,阵纹浮现,古老的金线在地面若隐若现,中心浮动着一圈浓郁的乳白色雾气,璇玑露的味道如游丝般渗出,清苦缠绕、摄人心神。


    “这是……”洛无墨蹙眉,眸色一凛,“……献祭阵。”


    他指尖一颤,语气低哑:“那些人的魂力,都在这里。”


    那座阵台就像是幻境的心脏,缓慢鼓动着,贪婪地吞噬着整个幻境里“死亡者”的灵息与魂魄。


    “布阵之人极其高明。”洛无墨冷笑一声,“借试炼之名,堂而皇之地抽空一众后生仙者……”


    虞瑶咬牙,眼中怒火翻涌:“是谋杀。”


    小葱看了眼闻商:“帝子都在这,那些尊者应当不会放任我们被阵法吞噬……不过现在首要之急,就是叫大家彼此别再内斗了。”


    闻商望着阵台半晌,忽然低声笑了笑:“真巧啊……我爹,倒是最喜欢这样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局。”


    姜采薇以为闻商还在父子赌气,于是瞪了闻商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希望这祖宗能严肃一些。


    几人行动迅速,一边唤醒潜藏在幻境中的其他试炼者,一边将阵法异动的真相逐步传出。


    可惜,听信者寥寥。


    “你们关系本就亲近,说这话也不奇怪。”有仙者冷笑道,长枪横于身前,目光警惕,“我看你们怕我们威胁到你们的优势,才想了个幌子来诓骗我们。”


    “你们都是榜上前几名吧。”另一人目光沉沉,“如今再拉人共破阵法,这种说辞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他们说着,眼中满是疑心、戒备,甚至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小葱等人一时之间竟也无法反驳。毕竟,在这幻境中,杀人已成“胜利”的唯一通行证,谁又能轻易相信敌人愿意停手。


    直到,绞音铃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四面八方,铃音潮水般轰然炸响!


    那声音如针似刃,直刺灵台,震得所有试炼者脑海嗡鸣,眉心刺痛。原本藏在意识最深处的杀意、执念、恐惧,纷纷被牵引上浮,一些人当场脸色骤变。


    “杀了他们!”


    “别让他们活着离开——”


    “他们不过是怕我们挡他们的路。”


    第72章 风云起(四)


    绞音铃声此刻再非预警之用, 而是悬在每个人头上迫其厮杀的尖刀。


    杀意四起,符光交错。


    “小葱!”虞瑶一声低呼,琵琶横转, 音浪震退两人, 自己却被震得气血翻涌。


    “你们疯了!”洛无墨怒斥, “你们杀得越多, 阵法吸力越强!”


    可无人听他说。


    绞音铃声如洪涛拍岸, 刹那又一波。


    更急促、更凶猛, 像千军万马撞入灵台。


    嗡嗡作响间,整个天地似乎都被无形之手碾碎挤压,空间震颤,石壁龟裂,灵气倒卷成漩涡。


    小葱忽而后悔将众人聚在一处, 这样无益于提前推进终局, 更多的杀念被聚在一处,死战在所难免。


    可他们已然无路可退了。


    有人燃烧了半身灵识,有人失去理智, 狂笑着一剑劈开昔日同伴的脖颈,血花溅了半空。


    血腥的味道滚滚而来,刀剑相撞就差叫整座幻境颤栗。


    小葱耳中亦嗡鸣不断,眼前是晃动不清的剑影与刀光。


    她听见虞瑶在喊, 洛无墨在咒骂, 闻商在低笑。


    在这种时候, 闻商竟然还能笑。


    洛无墨冷着脸, 手中判官笔飞快划动,灵力勾勒出一道细微的阵纹,将几人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光幕微颤, 勉力隔绝了大部分狂暴灵息。


    外头,是人潮汹涌,杀意滔天;


    而护罩之内,小葱、虞瑶、闻商、姜采薇、洛无墨几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闻商歪着头,表情慵懒,看着罩外的厮杀,像看一场无关己身的戏。


    姜采薇紧握剑柄,面色冷静,眸光清明。


    洛无墨则稳如磐石,指尖阵诀流转,护阵无一丝破绽。


    三人神识分毫未乱,那狂暴的绞音与他们无关。


    他们是格格不入的清醒。


    小葱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杀意,眼角余光掠过洛无墨等人那异常安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震。


    不对。


    哪里不对!


    可神识翻涌得太厉害了,她几乎无法思考。


    虞瑶也隐隐察觉到异样,想要开口,话语在唇边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低哑的喘息。


    杀,杀了眼前的人。


    只要喂饱阵法,他们就能活下去。


    这念头像一把锈刀,一点点剐着心神。


    小葱眸光微沉,手中止虚笛悄然偏转,笛尾指向了最近的敌人。


    甚至是同伴。


    但耳边同伴的绞音却像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心底最深的黑暗。


    他们的神魂足够强大,她要赢下终试……必须杀了他们。


    活下去。


    一刹那,小葱指尖冰凉。


    那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杀意,像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叫她几乎要失控。


    身旁的虞瑶亦然。


    她的手已经紧紧扣住琵琶,骨节发白,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她们正在被侵蚀。


    “既然他们不信,”小葱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不该留。”


    “杀了他们……”她微微侧首,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漠,“喂饱阵法,自然能结束一切。”


    闻商斜倚着判官笔支起的小阵,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可就在小葱眼中杀意浮现的那一瞬,他忽而直起了身。


    懒散尽收,眸光锐利得几乎能穿透幻境的血色天幕。


    闻商缓缓走到小葱身前,挡住了她止虚笛指向的方向。


    “小葱啊。”他笑了笑,眉眼疏朗,却带着一种几乎悲凉的温柔,“你,才不会说出那种话。”


    他垂眸,指尖一挑,拍上了小葱腰间的那枚绞音铃。


    灵力细密地探入,穿过灵台封印,一寸寸撬开了那道无形的联结。


    小葱微微一震,神台刺痛得仿佛要裂开。


    铃音震荡而来,血与杀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在那一片混乱中,有一道温暖而倔强的清光,逆着风暴朝她伸来。


    小葱指尖一松,止虚笛跌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蓦地后退半步,胸口起伏剧烈。


    她看着姬闻商,神识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他


    抛弃了懒散的外壳,扯下了风流的假面,


    只剩下最真最赤裸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半座倾塌的幻境。


    是啊,她才不会说那种话。


    她怎么会屈服于杀意?


    若是这样得来的登高不要也罢。


    她一直都是如此想的。


    又怎会,顺着这扭曲的幻境,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他们?


    小葱胸腔翻滚,泪水几乎涌到眼眶,却又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垂眸,指尖重新拂过止虚笛,清啸破空而起。


    天地间第一道清越的音波,自血海中穿出。


    水镜之上,血色幻境如狂涛翻滚。


    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已然不可逆转时。


    忽有一道清越的笛音,自幻境深处破空而起,直刺天霄!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杀气与绞音,犹如利刃破开迷雾,携着凛冽锋芒与倔强生机,劈开了幻境最深处那团死寂的血光。


    观测台上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参商落在镜面上,神色一瞬间晦暗不明。


    他当然看到了。


    自己为少女准备的护身符,用不到了。


    止虚在小葱手中微微震动,每当绞音涌来,那柄笛子便绽出极淡极清的青金光辉,将那些企图侵蚀神识的音浪悉数击碎。


    止虚,毕竟是归元剑分化,天生克制乱魂之法。


    它如何不算乐器之首,区区绞音铃如何能控制的了它?


    不仅如此。


    他又细看了那些还能保持清明的试炼者。


    姜采薇、洛无墨、闻商……以及其他寥寥几个。


    他们没有特别的护身符箓。


    不过是他们佩戴的绞音铃,与其他飞升仙者的不同。


    灵息细微,声波频率错落,几乎难以察觉。


    普通飞升仙者佩戴的绞音铃,主控杀念;


    而他们手中的绞音铃,则是缓和神识,防止彻底疯魔。


    明面上皆为统一装备,实际上,却早已在细微之处,做下了区别。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一切不动声色地,将没有背景的飞升后辈推向死亡。


    参商缓缓收回目光,胸腔一片冰凉。他瞥了眼贺雨霖,见对方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贺雨霖垂下睫毛,轻轻一笑。


    她有私心,让小葱走上这场试炼的意图本就为此。


    参商就算在意她,但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出手。


    这观测台上,又全是道貌岸然之人。


    若不是因为这个少女的存在,她其实原会出手。


    神是庇护万物的存在,而她的体内又有神的血脉,她就是要为了护世而生的。


    可她也有藏了万年的私心。


    三成道行算什么,若她的全部道行都献进去,能得那人一回顾的话,都是值当的。


    可他偏偏啥都不在意。


    她心底某个角落冷冷想道。


    让这场献祭彻底吞没小葱吧。


    让那个连神明都为之动容的少女,永远消失在这里。


    几人心思各异,可忽而。


    一阵细不可察的风动破开了死寂。


    姬云谏站起了身。


    她广袖一振,直直走向阵枢,灵力在掌心流转成璀璨金印。


    所有仙者齐齐变色。


    贺雨霖猛然抬头,心头一震。


    苍溟天尊拧眉,低声开口:“云谏!此阵若破,道行折损三成!”


    姬云谏却像未闻一般,立于阵台中央,风声猎猎,广袖猎猎。


    她眸光清冷:“我乃帝姬,承天命而生。”


    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守星择天,护三界万灵。”


    她指尖一点,灵印轰然落入阵基!


    霎时间,血色幻境猛然一颤,灵脉震荡,献祭阵心撕裂出第一道细小的裂口!


    灵光炸裂,风云突变。


    姬云谏立于灵息狂潮之中,背影挺拔如剑。


    背后,姬鹤霓微微侧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眸底一丝不屑一顾悄然浮现。


    幻境之中,血色天幕剧烈震颤。


    一道雷鸣般的轰响之后,四面绞音骤然停歇。


    整个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它们被爆发的止虚压制了。


    只剩下狂风吹拂着断裂的符纹,猎猎作响。


    众人一怔。


    耳膜中刺痛未散,神识仍在嗡嗡作响。


    那种扭曲杀意的压迫,消散了许多。


    小葱缓缓抬头,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苍白。清明,终于短暂降临。


    可放眼望去。


    血海未退,尸骸遍地。


    那些曾并肩作战的同道,那些本该携手飞升的后辈仙者,此刻横尸遍野,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痛苦。


    是他们自己动手杀的。


    是幻境诱导下,他们亲手屠戮了彼此。


    一时间,无声的震撼与悔恨在众人心头蔓延。


    有人颤抖着跪倒在地,忍不住干呕。


    有人攥着破碎的法器,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滴血。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底一片茫然。


    狂风卷动着断裂的灵脉碎片,天空撕裂成交错的黑白裂缝。


    远处的山峦崩塌,灵气狂潮汹涌而来,将还残存于幻境中的众人逼得东倒西歪,几乎站立不稳。


    小葱心中一凛,死死咬紧牙关,止虚横在胸前,拦下飞石碎刃。


    身旁,闻商一手按住止虚笛尾,另一手支撑着身周快要碎裂的护阵,他抬头,眯着眼望向天空撕裂的方向,苍白却带着一点倔强笑意:“是阿姐。”


    声音不大,却在众人心头重重一震。


    是仙族的大帝姬。


    是她,在血色天幕之外,以三成道行为代价,在为他们撬开生路!


    第73章 风息处(一)


    广场之上, 一众观者被这戏剧的转折惊讶到,人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有人叹姬云谏无谓牺牲,有人称苍溟失职, 更有人忧心幻境破裂的余波是否会波及整个灵脉主枢。


    少顷, 天际之处有灵压袭来, 众人有所感应, 喧闹声很快淡了下来。


    就在众人尚在惶惑之时, 姬鹤霓缓缓抬眸, 目光穿越层层乱流,看向九天尽头的云海。


    大家心知肚明,今日这出戏不会轻易落幕。


    姬鹤霓看了眼身前正襟危坐的苍溟,俯身交代:“师尊,是父帝来了。”


    还不等他回应, 不远处的云霄天尊便率先有感天压已至, 声音骤然扬起:“恭迎帝君。”


    他是刻意提醒,这句“恭迎帝君”刹那间响彻广场。


    除了观测台上的几人,广场上众仙齐齐惊觉, 纷纷跪地,山呼万拜:“恭迎帝君——”


    天光裂开一道细缝,白金灵光自天极垂落,瞬息间笼罩整个九重天顶。随之而来的, 是那九重天至尊的存在。


    观者皆是大松一口气, 就连帝君都亲临, 有他在, 这场试炼一定不会崩坏。


    帝君身着白金星纹长袍,步伐从容自云海缓缓而下,身形未至, 灵息已如沉山覆海,将整个观测台压得死寂无声。


    他落于高台之上,环顾广场之上密密麻麻的观者。


    他眉眼温和,语气亲切的好似自家族中长辈:“此次试炼可是有变?”


    灵压稍松,众仙这才缓缓起身。


    云霄天尊上前半步,拱手低声禀告:“回禀帝君,试炼终试幻境出现异动,阵基突变,部分试炼者神魂脱离,疑似遭遇强行献祭之局。”


    “我等不敢妄动,只能暂做观测,以防误伤试炼者魂魄。大帝姬见状,于是请下强行破阵,试图救人。此举虽出于义念,但灵息撞击幻域,引发阵力回涌……至今已有多人魂灯熄灭。”


    帝君闻言,静默半息,看向不远处仍在试图破阵的姬云谏。


    他眉头微皱,语调也更显沉缓:“如此说来……仍有试炼者未出?”


    云霄点头:“尚有数十人魂灯未灭,情况未明。”


    而后,帝君缓缓叹息一声,惋惜道:“此事原该及时应对,如今已迟数刻,阵势反噬。追查责任虽有必要,但眼下……”


    他语气一顿,扫过一众上位者,目光沉静:“止损为先!阵势已启,已有魂魄被夺,再追根究底,于事无补。如今若再迟疑,未献者亦将不保。”


    话落之后,广场上低语骤起。


    他们纷纷猜测,帝君仁德善感,定会护短,只怕苍溟要倒霉了。


    帝君继续道:“强破阵者,非但救不出人,反将整个献祭阵基搅乱。届时,不仅试炼废毁,连九重天主脉都将受损。”


    他将目光投向阵枢之前的姬云谏,“我儿年幼,此举虽涉越矩,然心念同道,天规可谅。只是阵法主脉有定,强破有失,理当慎行。”


    此言一出,既护了姬云谏,又不让她“无错可责”,舆论被轻巧压下。


    帝君话锋一转,看向苍溟天尊。


    众人看在眼中,心中皆道果不其然。


    帝君慈父的形象,又往众仙心中深入一分。


    帝君语气仍温缓,字句却意味深长:“此试炼由苍溟道友主持,脉络走势,唯你最熟。眼下尚有数十仙者困阵,若再迟疑,只怕为时难救。”


    “……你意下如何?”


    在场众人听得分明,这是强迫,而非商量。


    但若不应,便是不仁。


    苍溟抬眸,与帝君对视片刻,沉声答道:“既此难是本尊的失察,善后之责,在所不辞。本尊可出手破阵,护残魂。”


    帝君颔首致意,拱手微礼:“有苍溟道友出面,本君自当安心。”言罢,他立于高阶之上,广袖微张,眼中仍是不动声色的淡然。


    苍溟轻叹一息,认命般地走向阵枢。


    ……


    幻境内。


    小葱眯着眼,看了看天幕裂开的地方,那有微光透入。


    四周原本已经碎裂的幻境彻底溃散,露出真正的囚笼真貌,四面八方,皆是粗砺森冷的石壁。


    那些曾以为是山川、湖泊、森林的幻象,全都化作碎片,崩塌成四方禁锢的石牢。


    每一寸空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缩、塌陷。


    洛无墨低声咒骂,判官笔在掌中飞速画阵。


    “外界强行破阵,幻境支撑不住,开始回收力量了!”洛无墨厉声道。


    闻商轻笑一声:“刚开始献祭的那些人,给九重天的灵脉给吃开胃了,它饿久了,不把我们全吃了,只怕很难停下……”


    虞瑶抽抽嘴角,如今情形还被他解说的挺直白的。


    小葱和姜采薇对视一眼,心跳地飞快,胸腔起伏不止。


    姜采薇提剑而立,喘息微重,眸色冷厉如刃。她眸光扫过四周,望着那一张张狼狈茫然的面孔,忽而厉声一喝:“所有还能动的,都到我这里来!”


    那一声厉喝,把众人从绝望中拉回。


    “结阵自护,撑住灵息!”姜采薇咬紧牙关,声嘶力竭,“不然,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绝望中的试炼者们猛地惊醒,如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朝她聚拢。


    两侧的石壁开始疯狂收拢,空气仿佛被挤成了实质,众人喘息困难,灵台震荡。


    “撑住!”姜采薇使出浑身解数,将七星剑狠狠刺入地面。


    一圈金光自剑尖荡开,微弱却坚定,勉力稳定了四周即将塌陷的灵息。


    众人像在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他们咬牙抬起双臂,拢聚身上仅存的灵力,齐齐向左右扩展,硬生生抵住了两侧塌陷而来的石壁!


    洛无墨单膝跪地,以判官笔刻下阵文,脚下灵光流转,强行稳固地面断裂的阵基。


    闻商一手撑着身周护阵,另一手懒懒撑着腰,嘴角咬着一根不知哪来的草药,他眯着眼笑道:“真是活得艰难啊……不过也还没死成。”


    没有一个人后退。


    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碎石之上。


    小葱仍死死撑着,指尖早已没了知觉,只觉天旋地转。


    耳边只有心跳,重重地,一下一下敲打着灵台像在为她最后的生命读秒。


    要死了。


    她想。


    所有人都这么想。


    眼前最后一点光,被迅速逼压成一点细小的针尖大小,连希望也像被碾碎的尘埃,消失在漫天飞散的灵光之中。


    就在此时……天,居然碎了。


    一声极轻极远的脚步声传来,如踏在冰面上,清晰可闻地贯穿了整个幻境。


    众人不由得一阵心悸。


    一只手抬起,骨节分明,玉白好看。


    食指指尖淡淡灵光浮动,轻轻在虚空中一勾,咔哒一声极轻的碎响。


    四周正在收拢碾压的石壁,那股几乎要将众人碾成齑粉的阵法之力,不过叫来人信手一捻,竟如同破碎的匣盖一般,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石屑如雨而落,天地灵息轰然退散。


    那曾牢牢吞噬魂魄的四方牢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击破了……


    小葱踉跄后退,喘着粗气,遥遥的瞥着那若隐若现的影子。


    “是谁……?”小葱喃喃。


    旁侧已有试炼者沉声断言:“是苍溟天尊罢。他素来最怜后辈,此时若有人救我们,肯定是他。”


    “对,对!多半是他布下余阵、暗中接引……苍溟大人仁心啊……”


    低语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惶敬意。


    小葱微微偏头,只在天幕破碎之际,捕捉到一抹玄青衣角随风猎猎,转瞬湮没在湍急的光潮中。


    紧接着,一股古怪而温柔的力量袭来,卷走了四散的灵力残渣,刹那间,一片极静极白的灵光,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极尽轻柔地,将他们从破碎洪流之中一一拾起。


    仿佛漂泊了千万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再睁眼时,已是观测台。


    天地灵息震荡未止,云霄深处,有低沉的嗡鸣响起。那撕裂交错的天幕之上,一道极细极狭的天光缓缓破开乌云,渗透而下。


    天光之中,首先踏出一只靴履,玄黑绣纹,镶着暗金,落地之时,天地微颤。


    旋即,一袭玄青衣袍自天隙垂落,罡风骤起,衣袂猎猎翻飞,而后罡风又瞬间止息……万籁俱寂。


    就连风,都在向他臣服。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天幕中缓步而来,步伐沉稳,似从混沌彼岸而至,每一步,碎光在足下退散。


    小葱仰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暗银覆面遮住了半张面孔,眉眼隐没在阴影之下,只露出鼻梁以下,冷冽精致的轮廓,每一笔勾勒,都像风雪中雕出的孤碑。


    忽然,有人大叫。


    声音带着发狂般的敬畏,在寂静广场上炸开:“不是苍溟天尊!!!”


    “是神啊!!是神!!救他们的,是神尊!!!”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叫众人本能对其俯首。


    众人一怔,旋即如被无形的威压狠狠镇住!


    那种气息,既非帝君,亦非苍溟,更不是任何一位尊者所能持有的力量。


    那是远在常理之上,超越规则与生死的存在。


    是九天神明。


    试炼者们脸色瞬间苍白,更深地伏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玉石,不敢抬头半分。


    观测台上,高座列席的仙者们也纷纷低头,连帝君、云霄、贺雨霖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也在这一刻默默敛去目光,双手压实于膝侧。


    灵息轰然下坠,魂海微颤,连天地之间的微光也被生生压暗。


    无人敢出声。


    无人有资格直视那立于碎光之下的孤影。


    唯有一人。


    小葱。


    那个方才尚半跪喘息、身上血迹斑斑的少女,


    此刻却颤抖着站了起来。


    她一手扶着破碎玉阶,胸膛剧烈起伏,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仍在抬头仰望。


    像一株在风暴中断裂,却又顽强生长的小草。


    只为,看清那自九天而来的身影。


    通感之中,赢颉静静感受着这一切。


    他没有施压。他与她共振,若压她,便等于压迫自己。


    玄青长袍之下,赢颉指尖微微收紧,覆面之下,唇角轻轻弯起,那抹笑意极轻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静静感知着,那炽烈浮动的情绪,那穿越了血海与断壁的心跳。


    是她的心。


    这一次。


    是真的为他而跳。


    第74章 风息处(二)


    少女的身板甚至微微颤抖, 像是随时会跌倒。却仍旧倔强的站着。


    他一时间有些疑惑,众人皆低首卑怯,换作他人就哪怕没受到神压, 听闻旁人明示神明的身份, 也会从众为之吧。


    可她却偏不会随波逐流。


    不过转念一想。


    她与旁人, 本就不同。


    他神情不变, 只是微不可察地侧目片刻, 随后又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 在他未到之前,场中已有数道视线,曾悄悄落在小葱身上。


    那种目光里满是试探与警觉。


    他知道,那是因止虚这几局中爆发来了不同凡物的力量。


    神器本不应在人前久现,可她在阵中失控, 就算止虚再怎么不认可小葱, 也要顺从契约规则去护主……


    哪怕只是短短片刻,落入有心人眼中,也足以埋下疑窦。


    再加上她现在又不愿俯首, 实在惹眼的很。


    于是,赢颉不再迟疑。


    他轻抬一指,神压无声扩散,从九重天之巅倒灌而下, 一重、一重, 层层叠压。


    并非雷霆大作, 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


    所有仙者魂台猛地一颤, 就像被某种无形伟力重锤敲击,神魂晃动、血气倒涌。


    嗡鸣之中,普通仙者尚未反应, 便已如稻草般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玉石之上。


    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耳中只余轰然回响。


    这毕竟是第二重天,他给观测台上的几位留了几分尊严,没有把他们往死里逼,这几位久居高位的仙族尊者拼死对抗,也仍被直直压弯了腰并封了感观。


    他们看不到她,那她便安全了。


    小葱则因所有人的反应而更加愕然。


    只因那神威似洪流涌动,压得众生伏地,可独独绕开了她。


    她站在风中,立于众人拜伏之间,她像是被整个天地孤立,又不知被什么悄然扶住。


    腰间的止虚动了动,帝子尾部坠着的穗子摇曳不止。


    忽而察觉到识海深处的南栖微微躁动,似乎在挣扎着想要探出神识、窥探外界。


    可这一次,南栖还未探出半分,那股自外而来的神力又悄然袭来,像是一掌无形重落,毫不费力地将她重新摁了回去。


    小葱不知晓南栖为什么又静了下来。


    不过她并没有奇怪,只因近日南栖一直都像喝醉了似的,似是在梨花镇元气大伤,总是在识海里醒一阵睡一阵。


    就在众人魂海震颤、匍匐不起时,小葱忽然感到腕间的银镯微微一震。


    那一瞬,有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贴着她的神识缓缓落下,像是落入水面的一粒沙:“你此时若还不跪,只怕别人要怀疑你了。”


    是苍术……


    他语调竟然是温淡的,像在调侃她似的。


    小葱微怔,随即低下头,唇角掀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她心念一动,灵识贴着银镯悄然传音:“我听劝,只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以前我其实有点迷信,日子过得不好时,总爱拜拜月亮求神明保佑……可这次见到神明本尊,也不知怎么的,心口发烫,竟觉得莫名熟悉。不是我厚颜无耻,是真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她撇撇嘴:“可我又实在嫌恶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愚不可及,居然会求这种人!”


    赢颉:?


    好端端咋又嫌恶上了……


    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些实诚又不敢发狠的嘀咕:“你看下界这么乱,妖族被打压,人族又多纷争,就连仙族内部也针锋相对,眼中只有信仰与供奉,不会为下界做实事。众生皆在水深火热之中,天地间那么多的乞求,他不会听不见吧,可这神明却高坐九天,坐视不理……”


    “我真的不想拜他。”旋即她愤愤一声:“只因这人,实在可恶!”


    可银镯那头静了片刻,竟不再回应。


    一片沉默。


    小葱咬了咬唇,神色微变。


    又装上了?


    爱理不理吧……


    她本就因参商对苍术身份的提点心存着芥蒂,再怎么不甚在意的模样也都是装的,如今仍是别扭着,遂不再追问。


    正要收回念头,识海深处,又有一道灵息轻轻波动了一下。


    这回是南栖。


    南栖“苍术”两人一向掩藏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常常让小葱忘了这两人的存在。


    而方才南栖忽而的焦躁,顿时叫小葱误会了,以为这两位神神叨叨的人是目的一致想提点她“识相些”了。


    “得得得……我跪就是了。”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眉眼低垂,膝盖已缓缓下沉,正准备遵从神意俯首。


    谁知,就在她膝头微弯的那一刻,天地灵息一震。


    神威,刚好撤了。


    那压在众人神魂之上的九重天压,忽然如潮水褪去,散的一干二净。


    周围传来细微的低喘和动静,有人惊愕地抬起头,还有人双腿一松,踉跄站起。


    不过他们不像小葱和观测台上的几位尊者一样,能把那云霄之上的人的身形用目光描摹真切。


    小葱动作一滞。


    嗯?


    那她还跪吗?


    她索性悻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装作成和大家一起起身的样子。


    观测台上有一中年模样的仙者缓步而出,玄袍金边,面容庄重。


    他目光落在仍立于天光之下的神明身上,面容不改,拱手一礼,声音沉稳:“神君降临,扰乱清秩,乃我仙庭失守之责。今日之事,若有我辈疏漏之处,还望神君明断。”


    语声不高,却带着从容与分寸。


    他既未刻意卑下,也未有慌乱,礼数分毫不差,气度温和不失尊重。


    小葱见那人的模样打扮,眉目间还有几分闻商的影子。


    她猜出这人的身份是帝君。


    模样生得不错,到有几分英俊的叔感,怪不得闻商能生出那么一张妖孽的脸。


    她眨眨眼,倒是没想到会在这天能见到三界这么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


    小葱心里腹诽,这帝君有容乃大,难怪能镇九天。也不知为何闻商偏偏要忤逆他。


    见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此镇场。


    一时之间,连先前因幻境之变而心生动摇的试炼幸存者,也略微定了心神。


    哪怕众人对试炼有怨言,此刻面对帝君这般温和得体的姿态,一时间竟无从挑刺。


    云霄之上语声缓缓传来,字句不重,却像钟鼓撞魂:“若非我今日路过,今阵未止,后果如何?一局错阵,竟要以后生仙魂润泽天路?这是何时立的新规?”


    赢颉:“何况璇玑露源自我的力量,事关天地序列,逆用严重可断星辰流转,有人窃取,你们以为我当真不察?”


    他眼神淡淡,甚至不屑给他们眼神,却让所有高位者都神魂发寒。


    这当然不是普通诘问,是比神怒还要严重。


    天道被撼,规则被破。


    天际一阵电闪雷鸣,众仙心神一震,场间顿时沉寂。


    神明的力量不是他们任何一个族类能匹敌的,他们并非不知。


    但自万年前神族沉睡后,神权必须中立,更不能有所偏颇,现在留下的这位更无法直接干预他们仙族内政,若非规则之下“藏污纳垢”,他又怎会轻易降临?


    他虽并未明说,只一语道出“我若不来,便会大祸临头”,原本还抱有一线侥幸的几位尊者皆神色微敛。


    只有帝君唇角仍含一丝温意,想必早想好说辞与对策了。


    他以神识微动,传音至云霄之上,此间话语只有观测台上少数几位尊者能听懂:“百年前尊者议会,在场诸位皆知如今天界之困,时至今日仙者骤增,九重天灵脉亏损严重,已然容不下更多仙族了……而几位天尊又也都说自己的三十六福地也收容不下那些后辈,生怕自己的辖地也步九重天的后尘。”


    几位尊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场会议他们皆在场。


    是啊,九重天灵气再怎么养人,但随着飞升者的增加,有终有耗尽的一日。


    这成了天族目前所视最大的困境,于是他们在天枢殿召开了尊者议会。


    要知道四大天尊分治九重天之外的三十六洞天,是和帝君可以同桌议事的存在。


    苍溟虽行事端方却与云霄素来不合,前者是后升仙族的代表。


    后升的散仙若资质不佳没有背景,不拼一把则会被遗忘,他们没有香火供奉,更没有功德。因此苍溟对后升仙者的扶持给他的名声和势力增添了不少的助力。


    云霄则主张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以后升仙中能力不济者,反哺九天灵脉。


    当时在会议上,云霄甚至拍桌与苍溟叫板。


    对于这事不同的立场,无疑加速了他们的矛盾。


    思及此,他一顿后,又叹息正色道: “此事想必神尊也知,若将其公布于众,天界必乱——于是本君于会议之上请参商为我九重天推了一卦,卦象上称之后会有一天命者出,固设下此试炼,本就为解困之试,亦是为寻一人,寻那天命之人,能扶我九天续道者。”


    帝君给出的交代简直天衣无缝:“璇玑露为星道之根,牵动三界轨序,可正常调动是滴水入海般,极为克制的少量不会有太大影响。以璇玑露引灵脉,助飞升仙稳固神台,用其参与布阵推选出的天命之人断然不会出错,此举无可代替。只是谁知下界仙者修炼之速远超预期,灵台浮躁,未稳之气牵动星火,方才引阵失控。”


    云霄天尊看向帝君点头附和道:“这变故实是意外……”


    观测台上众人皆叹惋,一时间无一人应声,几位尊者僵持不下,深知还是要给外界一个答复。


    贺雨霖和参商更是高高挂起,摆出一副自己不过是和广场上看客一样的姿态,目光在二位天尊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无声揭示背锅之人将在他们中间诞生。


    半晌,苍溟天尊出列。他衣袍微动,面色沉稳,朝赢颉微微躬身,放声让整个广场上的人听见:“终试由我所执,阵法未控,于理不容。若有疏漏,苍溟愿担。”


    他言辞恭谨,字句清明,广场与观测台上一时寂静无声。


    很快,便有低声议论传开:“他该啊!这一次,终究太过了。”


    “是啊,多少后升仙者拼尽一生才飞升上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修炼何其艰难,如今却成了养脉的牺牲品。”


    一想到那幻境之中血肉消磨、魂魄尽灭的画面,连不忌杀戮的人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痛与愤懑。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苍溟天尊……他可是昔日最仁厚的天尊啊……”——


    作者有话说:这章铺一下世界观,再过一部分,就要到前世了!!!


    前世会多写写谈恋爱滴,嘿嘿嘿嘿嘿哈!


    前世是小妖女×仙门首徒,试试看写点钓系女主嘿嘿嘿嘿


    第75章 风息处(三)


    一直沉默的参商突然开口, 压下众人的议论。


    “苍溟天尊坦荡,令人佩服。不过这萤火之试毕竟并非天尊一人所立。天尊不过是主持。此局既失,无人愿意如此, 苍溟天尊也莫要太过自责。”


    此话听着并非是意有所指, 不过是寻常宽慰之词而已, 可落入广场上看客包括试炼者耳中, 却叫人忍不住思索。


    这试炼之策若是共同商讨而定, 那真正敕定之人, 难道就全无干系?


    可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广场上忽然有人低声辩驳起来:“可闻商帝子亦在其中,若此局真为帝君设计设,又怎会将他置于阵中?”


    “更何况,大帝姬……也为此事折去三成功德。人家一双亲子都涉及其中呢, 又怎可能有父亲会让子女涉险啊!”


    有人惋惜:“可怜啊, 此难自始至终都非为人为啊。”


    赢颉自始至终未动声色,直到场间议论愈演愈烈,才终于开口。


    他语气极轻, 像是风吹入骨,清冷之极:“苍溟,执局失控,致试炼偏颇魂归无门——”


    短短几字, 便叫下方众仙齐齐低头, 连帝君眉眼都收敛了些。


    小葱却皱起了眉。


    这人说话的口吻好熟悉啊……


    赢颉继续道:“天规如此, 道不容之。自今日起, 剥苍溟参议之权,永不得再入九重天。收回灵脉调控权,禁足三千载, 于司灵洞思过——此后三界考选与灵道事务,不得再涉。”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


    苍溟天尊躬身拱手:“苍溟……无话可辩,谨遵神谕。”


    观测台上的几位天尊脸色瞬间变了,尤其云霄甚至扬起眉梢,终于将这心头患打击一番,想必心中定是暗爽不已。


    而广场上的众人则是一片骇然之后,陷入死寂。


    帝君却在此刻缓缓叹息了一声,目光温和而无奈,他复而开口似乎带着几分为苍溟解围的意味:“苍溟道友一向仁德宽厚,惜才爱后。此次之事,实属阵法突变,天意难测,非他本心。然,规矩不可废,神尊既言,他也当引以为戒。”


    他顿了顿,及时把握住众人震撼之余的空隙,顺势转开话锋,压下了灵脉议题可能带来的深究之意。


    “至于阵中殒命的诸位后辈……”


    他微微颔首,语声庄重起来:“此番他们以己身之力,阻天阵之崩乱,虽非本意,却也是以命济局。自当铭刻九天之册。”


    帝君宣布:“从今日起,凡于此局中陨落者,皆追封为‘承宵者’,入昭文殿。每逢冬至,九重天当设礼祭祀,以彰其英烈之志。”


    此话一出,广场上有低低的叹息声响起。


    追封入昭文殿,便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无声消弭”,而是真正名列九重天之上。


    这一举措,足以安抚人心,缓解此前因阵法失控而引发的怒意与哀凄。


    帝君语声不歇,继续道:“而今试炼已过,虽经波折,终归要有个胜负。本次终试,前两局已定排名,而今幸存者持有绞音铃数量亦可为据。综计三局成数——凡拔萃者,可入‘天阶院’,由司天观亲自教导,赐三千年修习权。日后皆为九重天之栋梁,承吾等重托。”


    “此乃对诸位之嘉奖,亦是对今日此劫的交代。”


    如此,纵有悠悠众口,又有几人敢再追问此局因果?


    此言既出,场间终于渐渐平息。


    有试炼者已是眼圈微红,毕竟此前生死一线,如今不仅得以活着离开,甚至还被许诺了如此高位与厚赏。


    “能入天阶院……那可是与真正仙官为伍啊……”


    “九重天果然仁厚……即便出了事,也没有弃我们不顾……”


    窃窃私语与感慨声逐渐响起,情绪在潜移默化中被重新引导。


    哪怕此前还有人心中藏着疑虑与不安,此刻也渐渐被帝君一套“厚待死者、提携生者”的举措抚平。


    毕竟,活下来就是幸运。而活下来还能获赏,自然不必再去追问那条险些将他们撕碎的命运之河,是用什么铺就而成的。


    虞瑶与姜采薇站在小葱身侧,皆是眼含疲惫。


    她们方才生死一线,实在不愿再生波澜。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这份难得平息的波澜。


    “我有疑议!”


    那声音不高,却锋芒毕露,几乎在瞬间压住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众人一愣,齐刷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绿裙少女站在那里,衣袍沾血,面色苍白,唇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冷色。


    “……你疯了!”


    虞瑶脸色微变,立刻低声拉住她的袖角,眼神急切:“此时此刻还要翻旧账?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姜采薇也皱起眉,压低声音劝阻,几乎是用气音道:“小葱!闭嘴……别胡闹了!”


    可小葱只是摇了摇头,执拗地甩开二人的手,继续面朝帝君与观测台上诸位高位者。


    “我并非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沉下来,眼底却无丝毫退让之意,反而愈发坚定。


    “此次试炼所谓意外,真只是意外吗?”


    她抬头,清亮的目光穿越了观测台上的仙光,几乎要直直对上帝君淡淡的视线。


    “我虽出身司星阁,地位微末,素来与璇玑露无缘,连碰都碰不得。”


    小葱吐字极清,每一个音节都像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但我每日与星影为伴,亲手擦拭星子,熟知星轨律动——”


    “这一次,星陨的数量,绝非寻常。”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隐忍至极的冷意:“至少有数以千计的星辰,于我等不知的时刻,接连熄灭。”


    “星辰之陨,非天灾便是人为。”


    “而能在短时间内让如此多星辰归于寂灭的,只有一种可能——”她缓缓吐出那几个字,仿若一柄锋锐长针,猛然刺破了笼罩在场间的温情迷梦。“璇玑露失窃,且数量极大。”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刻,所有仙者的表情都变了。


    哪怕是台上的执事、观测台上的高位者们,此刻也纷纷神色凝滞。


    小葱继续抬头看向帝座,语气已然无所畏惧:“我曾在司星阁中,被冠以偷窃璇玑露之罪受刑几乎死去。可我知晓这世间每一颗星星的明灭,绝非无迹可寻。”


    “如此多星陨,如此之大的消耗,却被说成只是‘意外失控’,司星阁之主参商星君在此,他可为小仙做证,若小仙所言有半分虚假,帝君大可处置小仙。”


    “我不信!”她吐字极冷,最后一句几乎是在逼视帝君,“此事,恐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这话一出,连观测台上原本泰然处之的几位尊者也面色微变,低低嗡嗡议论起来。


    而此刻,站在高座之上的帝君,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微微一滞。


    帝君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且带着几分惋惜:“……原来竟有此事。”


    他没有急着否定,反而先认了下来。


    这一认,顿时令所有人心头一震。


    帝君竟如此宽容?被一卑弱的小仙逼问竟不怒?


    “璇玑露乃星轨重宝,本不应轻易动用。”帝君目光微垂,神色中带着几分沉思,“若真如你所言,星陨连绵,司星阁竟无人及时奏报,还错判仙婢,实乃重责。”


    他话锋一转,看向观测台上另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参商星君。“参商,你在司星阁坐镇多年,对星辰之事最是熟悉。”


    “此事,可真如她所言?”


    众仙闻言,皆屏息以待。


    参商眸色淡淡,他从容而立,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帝君这般问法,语气淡然:“……的确如此。”


    “星息混乱,星陨不断,不止一次。此前便有数次不对劲,我亦曾上呈,然执事者敷衍,未曾真正彻查。”


    他没有渲染,但这一句“敷衍未查”,已足够坐实了小葱的指控。


    帝君闻言,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无奈与惋惜:“既如此,此乃本君之过,监司失察,责无旁贷。司星阁执掌星脉,本应慎之又慎。此番误事,决不可轻纵。”


    他沉声而缓和地下令:“传谕下去,司星阁自今日起,长老一席尽数更迭,由星脉新贵与历劫清正之辈补之。”


    “此举,以正视听,亦是给这位小仙子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已然不是简单的交代,而是帝君以九重天之主的身份,亲自为小葱正名、清洗旧弊!


    帝君……竟亲口认错,并为了一个微末飞升仙者,彻底整顿了司星阁!


    虞瑶和姜采薇一齐大松一口气。


    姜采薇笑着安慰小葱:“还好帝君宽仁悲悯,没有计较你的冒失逾矩,还为你正名了,你小葱福大命大啊!”


    诸般赞叹声此起彼伏,连小葱自己,也不由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座之上的那道身影。


    对方负手而立,衣袂轻拂,神情温和,举止从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以这样近乎父辈般包容的态度,化解了她的质问与愤怒。


    一瞬间,小葱心中竟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位帝君……与她以往听闻的那些高位者,好像不太一样。


    他并未如那些自居高位的仙者一般嗤笑、敷衍与打压。反而在试炼者最愤怒与失落时,宽慰众生、正名拨乱。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九天之主?”


    她下意识这样想。


    胸中曾经那股对“权位秩序”的本能抗拒与反感,也在此刻,微微松动了一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股松动与释然,并非完全出自理性。


    而是因为太累了。


    也因为……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你没有错”。你如今付诸的一切不忍与反抗,都是有意义的。


    她微微咬唇,低下头,强行将自己那点恍惚与动摇压了下去。


    一戏落幕。


    高天之上,一直静默的神明,终于轻轻回首,视线自远天缓缓收回。


    广场上,终归还是归于了一片沉寂与归顺。


    第76章 风息处(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就已到了第五重天的天阶院。


    小葱坐在那间敞亮洁净的新房里,半晌没能回过神。


    手指摩挲着那件新换上的院服,衣料清爽, 纹饰素净却不失雅致, 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地方。


    在司星阁时, 她住的是最偏远的杂院, 连窗都要靠自己修补。可现在, 她脚下是玉砖, 头顶是雕花轻纱,连床榻上的垫被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从幻境杀伐到神明降临,从献祭的血色试炼到如今众人争相入院……她都熬过来了。


    小葱微微垂下眼,感知着体内日渐浑厚的灵息。


    现在的她,觉得这样很痛快。


    “……要变强。”她暗暗道。


    “哈——终于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几乎把她从神游中震了个激灵, 只见南栖已经蹲坐在她身边了。


    小葱微诧:“你不总是随心所欲, 想出来便出来,现在怎么还搞出一副是别人不让你出来的样子。”


    南栖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手托着腮懒洋洋道:“我早就想出来了好不好, 你可不知道,之前在广场上的时候,我差点急疯了!”


    她眨着眼睛,像是在诉说一桩天大的委屈, 语速飞快:“他们那时候不是都快被压趴下了吗?我本来可想凑过去瞅瞅那个天上的家伙……看气息, 肯定不好惹, 可也挺有趣的, 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嘛!”


    她已经脑补出南栖探头探脑、两眼发光盯着神明看的样子,她一时间无语。


    “结果呢?”小葱忍不住问。


    “结果刚探个头,就被啪的一下摁回去了!”她越说越来劲, 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气恼,“动都动不了。把我关得死死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硬是关了好久才放我出来,简直……简直过分!”


    小葱听得一愣,心脏微微一跳。


    “……谁摁的你?”她脱口而出。


    南栖却撇了撇嘴,神色有点古怪:“还能是谁,应该是那个家伙吧。虽然我看不清他,可气息特别,还带点……嗯,怎么说呢……”


    她顿了顿,似乎连自己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皱着鼻子皱眉道:“反正就是……熟悉得过分。”


    熟悉?


    小葱愣住,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赢颉立于神光之下,覆面冷漠而孤傲的样子。


    那分明是她见过最冷的存在,可奇怪的是……那一刻的她,竟也有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这念头刚起,小葱便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它甩了出去。


    “……不可能。”她咬牙低声道。


    南栖没听见她的喃喃,仍在那自顾自气鼓鼓地发着牢骚。


    她说着,忽然偏过头来,朝小葱笑得意味不明,“不过啊……若是下次有机会,我可不会乖乖让他把我关回去了。”


    小葱听到这句话,抬头望着南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南栖好像都挺在意这些喜欢摆架子的冷冰冰的家伙。


    譬如上次,她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撩拨苍术


    小葱想到这事就忍不住脸热。


    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事,然后取下腕上的银镯,置于几案上并给其设了个屏障。而后,她神情严肃。


    “……你不是说,有法子治好苍术脸上的伤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和踟蹰,指尖下意识捏紧了膝上的衣角,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教我吧。”


    南栖正懒洋洋靠着床,闻言却顿住了动作,偏头看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你如今已至玄仙,方法我当然会教你,”南栖顿了顿,她猜到小葱如今心中所想,她话锋一转,忽然意味深长地问:“只是……你当真想和人家分道扬镳?”


    小葱正色道:“我如今已是天阶院弟子,自当安稳修行,院内有长老指点,不必日日担忧生死之事。”


    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真与清明。


    “他此前帮我许多,那些……我总不能假装没发生过,装聋作哑,理所当然地收了好处便不还。或者……他是因容貌所困,无法面对春神大人的心意,我若这样帮了他,他会高兴的吧。”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如初雪,“如此,对他,对我,皆好……”


    有些东西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她之后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要给南烛查妹妹的死因,给南栖找身体。


    他若在,很多事情总有不便。


    南栖轻轻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小葱的脸上,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别的事情上,你总是格外聪明灵光,找到应对之策,可为什么却在这事上你如此迟钝?”


    小葱神色一僵,却假作镇定:“什么事上?”


    “法子我自会教你,可是,你确定你看到春神与他并肩,心中当真会舒坦?”


    “你还记得你固执己见要救止嫣的时候吗,就连我都觉得你太过固执,劝你放弃。那时,是谁为你护持到底?你不会不知道吧……”说到这,南栖看了眼被搁置在桌案上的琼光环,“我倒认为,你的心之所向,或许与你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片刻。


    小葱抿唇,眸光微动,她沉默着,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呼吸般。


    南栖见状,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罢了,先不揭破你。你不是说要给他治脸吗?我先把所需的药材画给你。”


    “来,先备好这些。”她唤来纸墨,手腕一转,便提笔开始在纸上描绘起来。


    小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笔下渐渐浮现出的线条与图案。


    南栖画得不快,眉头始终未松开,像是在努力回忆。


    她是边思索边画的,时不时还会停顿一下,良久她才画完,“名字我是想不大起来了,但就是这几株,你看着找就行,后面的法子等你找到了草药我再同你说。”


    小葱指着南栖画的最后一味草药:“这草药……怎么瞧着好奇怪,却又有些眼熟?”


    “当然奇怪。”南栖点头,“这可不是寻常仙府中能找到的东西。”


    小葱将这几幅画收进灵戒内:“不过我如今在天阶院,这里资源完备,应当能找到。”


    这样想着,小葱径直去了药堂。南栖也回到了小葱的识海。


    药堂的仙童接过后细细端详,指着其中几幅点了点,颇为笃定地说:“这些都有,院中灵植园就能找到,仙子你直接去采就行。”


    小葱松了口气。


    然而仙童翻到最后一张图时却皱了眉,他摇了摇头:“……不过这味,倒是从未见过,典籍中也无记载。”


    小葱不失礼数的向药童拱手。也是,这草药要是这么易得的话,苍术的脸也不会一直治不好了。


    旋即她带着几分疑惑与不甘出了药堂。


    采完草药后回去的路上她仍旧一直思忖,直到她走到天阶院幽径尽头,抬头望见远山叠嶂之时,脑海中那层迷雾才忽然被风吹散了一角。


    阴崖。


    她猛地一拍脑袋,脑中浮现出早前初入星影涧的画面。当时她在毕方鸟背被吹至崖底,为了爬上去手掌都磨破了,所经有一处地方阴雾弥漫很是古怪。


    当时她无暇多顾,只觉那地有株奇形怪状的草木阴森又诡异,如今再回想起来——不正是南栖画中最后味草药的模样?


    边走边想,小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寝房。


    拿着那幅画,正想着阴崖的事,门却被一道冷风带动,轻轻合上。


    她一抬头,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她下意识一收手,将画卷飞快藏入灵戒中,动作利落又干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紧张。


    希望他没看到。


    赢颉静静立在琼光环旁,面上仍淡淡的叫人瞧不出情绪,只那一双冷淡的眼,正落在她早先置于几案上的银镯上。


    那银镯此刻被她设了禁制,灵息内敛,几乎与外界隔绝。


    像是故意,把他隔绝起来。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小葱心跳微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一瞬。


    “为何取下它?”赢颉开口,嗓音极轻,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声音在这清寂无声的房中,却偏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


    小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理由,诸如“怕打扰修行”、“只是随手一放”、“灵器太碍事”……可这些借口在对方面前,全都显得无比拙劣。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偏开头,不敢与那双眼对视,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搪塞,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此前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寄魂于镯内……谁又能保证你不会随意窥探?”


    可到了最后一句,她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带了点难以掩饰的羞窘:“若我沐浴更衣时你在……那岂不是……全都被你看光了?”


    说完这句,小葱自己也觉得难堪,眼尾微微泛红,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衣摆,像是故作镇定又难掩局促。


    他感受着心头涌动的情绪格外不解,半晌才低声道了句:“看了又如何?”


    可对方似乎并未意识到小葱这番有何不对,语气依旧平静而理所当然。


    在他眼中世间万物,不过寻常。白花、流沙、草木、飞禽……肉身不过凡胎。


    小葱:?


    她皱起眉,更加疑惑。


    这回她真的要生气了!


    第77章 入尘世(一)


    可对方像根本没把她的怒意放在心上, 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冷静得更让人火大。


    赢颉微微偏头,似是忽然想到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忽而想到什么,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类问题。他虽在九天之上呆了数万年, 知世间对男女之别有不成文的规定, 就哪怕仙族比下界开放许多, 男仙女仙之间也仍存边界感。


    可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入尘世, 又何须理会这些人情世故。


    直到此刻,他看着小葱涨红的脸,感受到通感那头的人儿又羞又怒,他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在某些地方, 这样的“看淡”似乎并不能用来搪塞她的在意。


    他忽然沉思了片刻, 眉目轻蹙,像是终于琢磨出点什么来。


    于是,下一刻, 他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那你与参商,昔日相处无间,难道便无这份男女有别?”


    他承认,他很不喜欢小葱碰到参商时那副熟稔而自然的模样。


    不知为何, 想到那场面仍令他心底总是麻酥酥的, 总之并不舒服。


    于是语气仍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唯独在那“参商”二字上, 咬的重了些。


    小葱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愣愣看他:“……啊?”


    她彻底被他奇怪的逻辑弄得一头雾水。


    她瞪了他一眼, 高声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她说完,咻咻地喘了两口气。


    “参商星君又没看过我沐浴!”她脱口而出,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气氛在一瞬间,忽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默。


    赢颉盯着她,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似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原本寡淡无波的眸子,竟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快。


    “我也不是无时不刻都在镯内窥探你,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他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有一回,我确实在你沐浴时来过。”


    小葱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你说什么?”


    她盯着他,脸色唰地一下从红润涨成了绯色,瞳仁都微微震动了几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毛。


    赢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神色全无波澜:“那时你神识紊乱,气息极不稳。我察觉不对,才探查了一下。”


    他语气里并无半分避讳或羞涩,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这份坦然落在小葱耳里,却像是有人当众揭开了最私密的角落。她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一回……


    那晚,正是她因绮梦而心绪紊乱,意识模糊间竟在沐浴时……好像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她几乎是一下子僵住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你……你……”小葱哑了嗓,连话都说不完整,心脏猛地跳得飞快。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秘密,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赢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是察觉异常罢了,后来确保你无事,我便离去了,没有过多停留。”


    小葱原地石化。


    片刻后,赢颉抬手,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无波无澜的样子:“把镯子戴回去。若你有恙,我才能及时来到你的身边,譬如上次你在梨花镇,就是有它在,我才能及时来到助你渡化风槐。”


    小葱听了,仍旧只是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


    “以后,未经你允许,我不会再借这镯子窥探你分毫。”他声音淡淡,却透着罕见的认真。


    小葱愣了愣,她一直以为,他从来都不是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包括她整个人,能得到他的相助和在意,都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次他倒反常尊重起了她的意愿。


    小葱忽而有种一拳头敲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事到如今,她已经如愿以偿的变强并洗刷了污名,难道他还没如愿以偿从自己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葱认真道:“苍术我的生死,于你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么?现在居然还要看顾我的安危?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上还没得到你要的东西是吗?”


    赢颉静静看着她,眉眼沉敛无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言辞,偏又懒得纠正似的。


    他像思索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已经得到了。”


    小葱一怔。


    居然……居然已经得到了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那你如今,竟还要我戴着它?”


    言外之意: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何必同我多作纠缠。


    说完这话,小葱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但她还是想一讲为快。


    她并非自怨自艾。


    只是自踏入修行以来,她看惯了上位者们那种将底层视为无物的眼神,眼前这人,更不会是九重天的小人物。


    他这样的人,怎会愿意在她这等“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多耗哪怕一息?


    可是她又是期待的,期待他只是单纯的想在意她的安危,只是单纯在意她这个人而已。


    赢颉却对她的拧巴玄然未觉,顾自轻描淡写地回道:“哪怕你身处天阶院,也不过初立足上层,自然危机四伏,若无助力,你未必能安然走到最后。”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小葱眉头拧的更紧。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无谓之物,不喜欢浪费时间么?”她顿了顿,索性把一直闷在心头已久的不快全倒了出来,“我不过是区区一个没有根基的散仙,你何必再同我多做纠缠!”


    这话一出口,连小葱自己都愣了愣。


    这不像她平日说话的风格。


    太直白,太锋利,也太……在意了。


    屋内静了静。


    赢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目微敛,低头看了她一眼。


    浪费?


    在漫长至无尽的岁月里,他何曾对“时间”二字在意过。


    哪怕此前与她缔下的那场契约,最初在他心中,也不过是枷锁亦或是圈套。


    在梨花镇那一役之后,他已彻底确定,那另他无可奈何的古怪契约,并非外力人为布下的禁锢。


    并非参商之局,亦非谁刻意算计。也许只是她误入星影涧的那一刻,触动了那早年设下的镇法禁锢。


    原本,这种意外之物,于他这样的位置而言,应当尽早斩断。


    可当通感之中,那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喜怒哀乐一次次溢入他魂海,他竟……并不排斥。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竟都是上扬的。


    小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赢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拂落雪中的一枚铜钱,轻声坠入心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般看轻你自己?”


    他语气比往常沉了些,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清冷克制,而是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情绪。


    “仙族将妖物贱视如草芥,你明知触怒仙权意味着何等代价,仍不曾迟疑,亲手破局,救下青玄洞府的众妖。”


    “你还在诸仙视而不见之时,逆流而行,救下整个梨花镇。”


    “而在终试幻境,你亦是第一个察觉诡异之人。你唤醒他人,集众志而破局,更敢在众目睽睽下,于帝座之下直言质疑……为自己洗去污名。”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像是透过她单薄的身形,看到她灵魂里最深的东西,语气忽而一顿,低声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不依附旁人,不贪图权势。一步步走到今日,全是你自己争来的。”


    “这九重天仙者千千万万,念力纷杂如云烟,能有此者,又有几人?”


    他声音极轻,却似一句落子,将她原本筑起的那点壁垒瞬间击穿。


    小葱却怔怔站着,心头泛起的涟漪却久久无法平复。


    从未有过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她曾以为苍术同那些高位者一样,哪怕助她,也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算计与交换。她甚至以为,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能用则用,用尽便弃。


    可如今,他却一字一句,替她细数过往所有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挣扎与抗争。


    她不善言辞,也从未觉得这些该被谁看见。救妖、护凡、破局、逆命……她只是顺着心意走过来罢了。可他竟——全都知晓。


    那一刻,小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原来她一次次被轻视、被排挤、被讥笑乃至被利用的路途中,竟真的有人,哪怕不曾说破,也始终在看着她。


    他未曾轻贱她的努力,未曾嗤笑她的拙力,甚至从头到尾,都在以旁人未曾有过的眼光看待她。


    赢颉的认可令小葱有些不知所措。


    她攥紧了袖角,半晌才偏过头,眼睫垂落,像是躲避般低声道:“……你说得倒好听,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哄我戴上这镯子。”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瞬间打断了这屋内诡异而微妙的气息。


    小葱一惊,猛然回神,猛地看向仍站在屋中的苍术。


    他神色依旧淡漠,丝毫不觉异样,反倒是她自己心头一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慌乱。


    “快进去!”她压低声音,连忙催促,手忙脚乱将银镯戴了起来。


    赢颉微微挑眉,见她戴回了琼光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门外的敲门声却已催得更急。


    “掌舍师姐来查房了,快点!”小葱低声急急道,甚至都顾不得再多说,直接将他连人带影“请”了进去。


    银镯光华一敛,赢颉消失在原地的瞬间,他随手撤去屏障,屋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才骤然散去。


    小葱迅速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才快步走到门边打开。


    虞瑶与一位穿着天阶院弟子服饰的女仙立在外头,正是掌舍师姐。


    “你倒是沉得住气。”虞瑶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微挑,“我搬了半个时辰东西,你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小葱怔了怔,随即忙讪笑掩饰:“啊……我方才在打坐,没注意。”


    虞瑶见她神色无异,也就没多想,抱臂道:“你运气太不好了,寝舍分的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西宛,我思来想去还是要过来陪你……先前特意递了呈文,今日才批下来。如今我已搬至你隔壁,以后便是邻舍了,以后凡事你也好有个搭子。”


    “你当真是为了我?”


    “说到底你还是想方便同我精进那双人音杀技吧……”小葱说着语气自然,已将方才的慌乱压下,说完她还玩笑似的觑了虞瑶一眼。


    “说什么呢?能不能把别人往好处想?”虞瑶淡淡地说着,忽然瞥了眼小葱身后的屋子,“不过你这里倒是清静得很,我敲了几次才见你开门,怕不是睡着了吧?”


    “谁大白天的睡觉啊。”小葱干笑,转而将话题引到一旁。


    掌舍师姐见她们闲谈,便开口道:“诸事尚浅,你们新入天阶院,院里的规矩你们该是要知道的。稍后巳初时分,是院里的新晋弟子觐仪,由各殿长老主持,包括院里的各位首席你们也要见过,可不要迟了。”


    虞瑶闻言挑眉,似觉无趣:“又是那老一套……我们不会迟到的。”


    小葱也连忙应下:“多谢师姐,我会准时前往。”


    见师姐走了,虞瑶便拉扯着小葱说想在院里逛逛。


    虞瑶难得热情,小葱这就没推辞。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小葱觉得那银镯贴在肌肤上时,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几分。


    ……


    幽微仙光弥散,玉台如镜,夜无星月,唯有九重天之巅自有清辉不散。


    白泽安然卧在玉阶下,正懒洋洋啃着仙果,耳尖却警觉地一动。


    “你回来了?”


    赢颉自虚空而出,神力已敛,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无欲。他袖袍一拂,落于玉阶上,眸色淡淡,似连天地风雷都难入他眼。


    白泽打量他一番,眼尾一挑,语气带点揣测:“那葱灵又出事了?上回你急得直接破空而去,以神明真身亲临第二重天——可不像你那副不沾因果的样子。”


    赢颉闻言,却未立刻答,良久才似笑非笑:“无妨,她还活着。”


    “……你啊,”白泽叹气,站起身来,踱步走近,声音带着点打趣,“当初日日嫌她麻烦,如今倒好,不管什么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你真打算一直受那契约牵制?你可不像会受束缚的人。”


    赢颉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平静得几乎无波无澜:“我查了许久,翻遍云藏典籍,未见相似的案例。而且这契约之形,契约之法,都没有指向。”


    白泽闻言道:“难道连你都推演不出它是什么?”


    赢颉轻轻抬眸:“或许……方向错了。好在契约不是参商之局,既然不是人为,那便是意外。”


    白泽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契约……不是有人刻意下的局?”


    “嗯。”赢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灵玉,嗓音低缓,“梨花镇一役之后,我已查明,那契,多半是星影涧阵法残痕触发的意外。”


    白泽顿时诧异了:“那你——”


    “既是意外,便无急于斩断的必要。”赢颉轻飘飘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极无关紧要的事,但语气中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转圜,却让白泽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赢颉却不再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九重天外无边天幕,淡声而道:“仙族局势日趋混乱,有人手藏得太深,搅动凡人执念,激发仙妖之争……我若是再坐视不理,仙族会赴神族后尘,三界必然失衡。但她却恰好行至此处,正可借之。”


    白泽顿时懂了,忍不住咋舌:“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借她通感之力稳固噬魂咒,又能以她涉世之姿,窥探三界之局。简直……一举两得。”


    赢颉闻言,并未否认。


    他阖上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她那七情。”


    他声音极轻,却极郑重。


    “她的悲欢、怒意、执拗……种种常人之情,于我,竟比星辰之力更为有用。”


    白泽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它知自家主上昔年清心绝欲、冷漠无情,便是天灾毁世在前也能袖手旁观,可如今,竟会如此郑重地说出“七情”二字。


    赢颉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如此,这契约不必急着解,徐徐图之,未尝不是好事。”


    白泽看着他,眼中满是狐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这是把那葱灵也一并收作你的棋了?”


    说这话时,白泽却自己先怔了怔。


    记得不过百年前——在赢颉已被噬魂咒缠得生不如死时。


    那时他便知神脉将折,神域渐空,纵有千载神位,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它曾私下尝试过最险的一步。


    借凡身塑肉心。


    它替他安排一场轮回,拟一具肉身。欲以凡躯历爱恨贪嗔,七情六欲,圆满一世,好替这位连肉心都没有的神,补全那空空如盏的胸膛。


    可惜,终究失败了。


    那一世的身躯——连带着那一线本欲成真的情感尽数在劫火中灰飞烟灭。


    白泽那时便知,这位主上,恐怕再无补心之机。


    哪知如今,世事翻覆,那葱灵竟在无意中同他结下了这般契约。


    白泽思及此,望着那道安静立于灵玉尘雾中的身影,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荒谬之感。


    他,明明就是天律本身,是九重天最冷静最不可撼动的执法者。


    可现在……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葱灵的存在,正令这盘本该毫无波澜的棋局,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点变数。


    赢颉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指腹轻轻一碾,将手中灵玉碾作飞尘。


    玉尘飘散而落,静静融入阶下青土。


    那所落之处,来年必将五谷丰登。


    赢颉却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是抬步离去,衣袂掠风,干脆利落。


    白泽望着他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唉……哪怕你就是规则,也终究避不过这世间唯一不讲规矩的东西。”


    第78章 入尘世(二)


    第五重天, 今日格外晴朗。


    仙光柔和,连缥缈的云霭都像被洗过一般,簇簇聚在天阶院外, 等待新晋弟子的不过是寻常的一场觐仪, 但站在这门外的人, 谁都知道, 这一步迈进去, 便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小葱!虞瑶!”


    小葱循声望去, 便见姜采薇大步穿过人群,朝她们挥手,长发高束,额前垂珠微晃,整个人透着一股洒脱与快意。


    “怎么才来?快过来, 这边要列队了。”


    二人快步走到了姜采薇身边。


    “闻商呢?”小葱随口问道。


    “回云阙天宫去了。”姜采薇神色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眼梢轻轻挑起,“毕竟人家姓姬,帝子, 哪能一直在这掺和。”


    虞瑶撇了撇嘴,没接这话茬。


    三人说话间,院门已然开启,一名首席师兄立于台阶之上, 拢袖而立, 嗓音清亮而不失威严:“天阶院新晋弟子听令, 觐仪将启, 诸位可入殿整列,静待谕令。”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自觉分列整齐, 姜采薇在前,小葱与虞瑶紧随其后,顺着玉阶缓缓而上。


    阶梯宽阔,天光洒落如水,小葱忽而想起了第二重天那日的熟悉的感觉。


    “你们说……”她低声问,“这神明为何要戴覆面?”


    姜采薇闻言略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据说是因为凡者不可直视神容。强行窥之,轻则魂颤,重则神识溃散。”


    “可第二重天那日我们都看见了。”虞瑶低声说,“虽只露半面,但……也没传得那样神乎其神吧?”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天阶院之上云霭缭绕的玉阶,也把音量压低:“他是真正的神明——整个三界,现在只剩他一位。”


    虞瑶怔了怔:“可这神族应该人也不少吧,为什么三界大战后只剩他一个?”


    姜采薇道:“你们没听过吗?三界大战那年,天魔争衡,妖族助力仙族,人族立祭台,九幽之下血流成河,九重天上裂出数道金光,天道法则都险些倾覆。”


    “那时候神族并非不可撼动——魔族能与其比肩,可问题仙妖神联手,又如何斗不过孤立无援的魔族?所以魔族落败而亡。”


    “可大战之后,魔界被封,三界失序,故而神族陨落沉眠,仙族至此执掌三界。如今所存的唯一神明,就是那位——赢颉。”


    “据说祂是天地初分时的第一缕元气所化,也有说是天道显形,是为持衡三界而生的神。可具体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虞瑶听得头皮发麻:“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压低:“据说,祂长得极好看。还在他未彻底退居九天的时候有人曾见过他真容,春神大人便是那时暗动芳心。”


    “……这你也知道?”小葱啧了一声。


    “世家八卦啊,怎么会是空穴来风?”姜采薇笑了一下,又道,“可人家偏偏没心啊,既然心脏都没有,自然没有七情六欲,何谈情爱?”


    虞瑶愣了:“没心怎么活?”


    姜采薇轻轻道:“也许祂和咱们不一样吧……我只知道他没有情绪,没有欲念,万事只看因果与序列,是天地用来见证诸道制衡的存在。”


    她语气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葱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低低开口:“可那……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两人齐齐看向她。


    小葱眼神沉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锋利:“魔族已灭,神族沉眠,只剩这一位,便是天下至上……可这万年来,三界乱象几时止过?妖族被打压,人族内部也战火纷飞,仙族互掣……我们跪的,是秩序?还是高位者口中的‘秩序’?”


    她望向台阶之上,声音低下去:“如果那神明守的,是偏颇的秩序,护的,是失衡的格局……那他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姜采薇神情微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虞瑶沉默了片刻,只道:“你……这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说。”


    姜采薇道:“那日你在广场上质问帝君,已经够胆大了。现在居然还敢讲这种话——你真是……”


    小葱没有再言语,只抿了抿唇,随人流拾阶而上。


    可谁也没注意到,腰间银镯微微一震,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早已悄然传了出去。


    入得院中,只见正殿高阔,梁上悬挂着御赐金灯,光辉不甚耀眼,却依旧威仪万分。两侧已然站定了数位仙官,衣袍纹饰各异,皆是天阶院的主事执事。


    首席师兄步入殿内,转身宣谕。


    “自此日起,诸位便为天阶院录弟子。”她徐徐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在众人心头。


    “天阶院弟子,非止修行,亦肩负职责。自入籍之日起,所享资源优渥,功课之外,需兼修四术,习阵法、驭灵、破邪、镇妖,往来上下三界,历练诸事。”


    此言一出,底下不乏有人惊讶抬头。


    虞瑶小声嘀咕:“果然,和其他院派不一样……不光闭关修行,还要去下界办差。”


    姜采薇听了,却不觉意外,只轻轻挑眉:“这才是天阶弟子该有的历练。只有在下界走一遭,才知道仙官仙差真正的职责。等出师之日,往来的仙府,都是这以等出身的弟子优先。就算是参加仙考,好的差事也会优先咱们。”


    虞瑶则抱臂轻哼了一声,唇角抿着得意,语气却故作淡然:“嗯……不枉我拼了命争这入籍。等传出去,那些曾经不肯收我、还在各宗门冷眼看人的家伙,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说到这里,她眉梢都扬了起来,带了些少年意气的张狂。


    小葱闻言,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说到底,天界虽浩渺无垠,但三界众生、仙凡妖冥之事,终究要靠这些修得真仙之人维持秩序。


    而天阶院,便是走在最前方的那群人。


    “稽首礼毕,赐谕赐册。”


    随着大长老的一声令下,玉阶之上仙光一荡,几位执事仙官纷纷上前,将一卷卷仙谕与玉册分发下来。


    正说笑间,忽听执事之中有人高声唤道:“可有一位唤作小葱的弟子?”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投来。


    小葱一怔,连忙上前应声:“弟子在。”


    执事略一打量她,便低声与首席长耳旁交谈了几句,随即面色肃然些许,转头朝她道:“小葱,有贵客来访,请你随我前往待客榭一叙。”


    “贵客?”小葱怔住,语气中带了点纳罕,“可我……还未正式领谕册,怎会有人此时来访?”


    执事却不多言,只道:“贵客身份不便怠慢,还请速速同行。”


    小葱抿了抿唇,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与众人辞别,随执事绕过偏殿,朝一处幽静处而去。


    见将人带到,执事便先退下了。


    听霜亭清幽静谧,云竹拂檐,玉池映影。


    她才踏入亭中,便觉四周灵息微震,下一刻,便见亭内早有一人拂袖而立。


    那人一袭素色长衣,风姿闲雅,周身却自带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将听霜亭映衬得格外静寂,连远山钟鸣都在这一刻敛了声息。


    是参商星君。


    小葱脚步微滞,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下意识抿紧了唇。


    自上回“道侣一问”之后,她再见他时,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他来此的用意,索性直白交代。


    “星君。”她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不打算回去了。”


    参商盯着她,目光静得吓人。


    半晌,他方才启唇:“为何?”


    “我有未尽之事。”她轻飘飘地敷衍。那副姿态,像是在有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太过靠近。


    参商却像没察觉她的疏离,转身望向她,眉目温润如常,“未尽之事?你还要如何?偷窃璇玑露的冤屈已解,试炼名册上你更是优者,第五重天天罡隐纹加身你可随意出入一至五重天,昔日那些嗤笑你、轻贱你的人,如今只敢在你身后低语,不敢再正面拂你颜面,如此——你还不肯罢休?”


    小葱被他逼得微微后退一步,却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眼淡淡,却倔强非常:“是,我还不肯。”


    她缓缓道:“我既已踏出这一步,怎能只图一个清白?我想更进一步,或许哪日出师后,便可循你所言,去春神座下掌草木荣枯,真正执掌一方生机。”


    听到这里,参商忽然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那笑意极轻,却也极淡,带着几分自嘲,更像是对自己一手铺下的局被她曲解的无奈。


    “……你倒真把那话记得清楚。”


    那本是他早年随口的一句安慰的话,如今却被她当成仙途之归处般笃定不疑。


    小葱淡声道:“你说的对,我或许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但既然能走到这里,便不会轻易回头。”


    “……真叫人头疼。”他忽而低低叹息,终于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躁意,沉声道:“你以为我让你回司星阁,是要你去受那群人掣肘?不,我只是……”


    他说到这,忽而顿住,片刻后,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罢了。”


    这句话一落,亭中再无声息。


    小葱怔住,睫羽微颤,竟被这猝不及防的坦白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对方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移开了视线。可下一刻,他又倏然上前一步,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握住了小葱的手腕,语速微紧:“你说自己要走自己的路,可你想过没有,三界之大,你能走到哪去?再远的路,也在这天命之下,谁能护你到底?”


    小葱却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她从未想过谁会一直护着她,更不想去奢求。


    良久的沉默。


    这回参商居然还是妥协了。


    “罢了,以后若遇难事记得回头找我……”少顷,他眼底情绪翻涌,却难掩疲惫,“我永远在你身后。”


    只见他忽然抬手,灵光卷起。


    下一刻,面前瞬间堆满琳琅满目的灵石与灵药,灵息浓烈,几乎将亭中空气染得温热。


    小葱望着那一堆东西,彻底愣住了。


    “星君……你这是做什么?”


    她跟了他这么久,何尝不知他对自己都是节俭至极。纵然此前对她照拂,也多是点到即止。


    可他于己从不铺张浪费,仙府内器物用度皆以朴素为尚,甚至连她曾偷偷嘀咕他“抠门”,他都只淡淡笑了笑,未曾反驳。


    而今如此大手笔——几乎像是将他的所有家财尽数奉上。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灵石与灵药堆叠如山,怎能不惊?


    “你……”小葱吞了吞口水,半是惊讶半是狐疑地问,“这是……给我的?”


    参商垂眸望着那些灵石与灵药,声音仍旧温和克制,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此前灵戒中之物已用尽,如今新晋天阶院,修行绝不比以往清闲。我自是该为你多做些准备。”


    他说得极自然,好似不过是寻常关怀。


    可这寻常之下,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在意。


    “日后有事,务必要给我传简讯,我会护你周全。”


    小葱一时无言,只觉星君今日有些反常。她正要再说什么,参商却已靠近她一步,他眸光微敛,目色极淡。


    “你前些日子根基受损严重,眼下也有些气息不稳,多半还是要将养。”


    言罢,他未及小葱反应,手已覆向她腕侧,欲替她探脉。


    熟料,还不等参商的手碰到小葱分毫,只听“嗡”的一声,琼光环于她腕间骤然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蓦然弹出,竟将参商的手生生震开。


    两人皆是一愣。


    小葱低头看向腕间,琼光环微微震荡,似在暗暗示警。对面的参商亦停住了手,指尖空落,眉头极浅极浅地皱起,盯着那枚拦住他的光环。


    一瞬的沉默。


    榭亭内静得几乎连风声都散尽了。


    参商没再说话,眸底却隐隐浮出几分晦暗,像是与人争执又懒得争的那种无奈与闷意。


    小葱硬生生打了个哈哈,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咳一声,转身就想抽身离开。


    “那什么……星君,时辰不早,我还得去赴新晋弟子觐仪,领谕册呢。”她语速极快,几乎是逃命一般,“这会儿误了,可不好看……”


    话未说完,脚下已经向外挪去半步。


    “别急,东西还没收呢。”他似随意地补了一句,“你若不收,我自会遣人替你送至你的住处。届时……天阶院诸位新晋同门恐怕都会知晓,这般厚礼,是我专为你备下。”


    话已至此,小葱一时竟无从推辞。


    于是只好以灵戒将这满亭的灵宝收了,收完向参商一礼就转过身加快步子溜之大吉。


    第79章 聆心念(一)


    天阶院新晋弟子之仪方才散去, 天光也自重檐之上慢慢褪尽,只余最后一抹薄亮。


    小葱回到住处,与虞瑶告别, 轻掩房门, 整座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后脱下外袍, 拢了拢袖口,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索性径直坐到了卧榻旁。


    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灵戒, 她静静出神了良久。灵戒内堆积着参商不容推拒地赠来的灵石与灵药,分明是存在在灵戒中,却压的她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葱怔怔看着,手掌移向腕侧,触到了那枚银白色的琼光环。


    银镯安静无波, 表面在烛火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异常的安分。


    没有震动,没有微光,连那偶尔自觉或不自觉流露的气息也尽数敛去, 叫人一时分不清它到底是人不在,还是里面的人刻意疏离。


    小葱盯着它看了许久,眼神逐渐恍惚。半晌,她忽然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自己竟在此时此刻对着一只银镯胡思乱想。


    “可笑……真可笑。”


    她低声呢喃, 嗓音里带着些掩不住的自嘲与疲惫, 仿佛将这一日以来被裹挟着向前的情绪尽数吐了出来。


    不知是惫懒还是心烦意乱, 小葱随手召唤出了止虚,笛尾垂着一簇黑色丝穗,随风摇曳。


    她抵唇, 吹奏起这几日修习的曲子,是《灵韵》里的《松风谛》。


    清音初入室内,便似有微风拂过耳畔。


    《松风谛》本就偏静,曲调宛若山林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风声,起初细碎温和,吹拂松枝,渐渐又似有山雨欲来之意,转而低回悠远,携着些微凉意,将人带入了千峰万壑之外。


    小葱闭着眼,感受旋律自然流转,越发沉浸其中。


    可不知为何,明明这首曲子向来宁静,此刻却吹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曲未尽,便听得殿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小葱手指微顿,笛音在空中戛然而止,余韵犹在,整个屋内陷入一瞬的静默。


    她皱了皱眉,略感讶异。


    深更半夜的,是她扰民了不成?


    门被轻轻推开。


    皎月正挂天边,清辉如洗,可那道站在门外的身影,却偏生将整片月色都遮去了大半。


    小葱:“是你?”


    他这回果真应了他的承诺,不能不打招呼便侵入她的领地,是以这次是叩门而来的么?


    “同我走。”他仍是一贯的冷淡姿态,身形如松,衣袂无声,唯有眼底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带你去个地方。”


    小葱微愣,握着笛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现在?”


    赢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淡声补了一句:“嗯,静心才能练曲。”


    言外之意她心不静。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赢颉一步跨入殿内的动作打断。


    “可是不方便么?”


    概因共感之下他觉察到小葱不高兴,他不想见她闷闷不乐。


    他并不擅长安抚旁人。那令人心绪烦闷的细碎情绪,却是在他神魂深处搅起了几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赢颉不喜波澜。


    更不喜这股隐隐生出的,近乎叫人厌烦的沉闷与不安。


    他很清楚,这样的情绪若积聚下去,于他神力的持稳并无益处。


    赢颉是这样想的。


    小葱微微抿唇,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还是没再推辞。


    “……好。”


    她收回止虚,起身披了件薄衫,跟在他身后,迈步出了寝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天阶院之中,唯有月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如织银霜般将两人的影子悄然拉长。


    夜风静静,偶有虫声与仙灯浮影从阶前掠过,小葱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心头困惑已久的一事。


    “……今日,参商星君想探我脉时,镯子把他震开了……是你?”


    赢颉脚步未停,像是预料到她会问一般,意料之外的坦诚,“嗯。”


    小葱微微睁眼,颇为意外。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那时候其实……不至于。”


    赢颉却只是淡淡垂眸,简短道:“我不喜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清冷中带着点莫名的压制力,叫小葱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原本还有些愠意,但对方这般毫不掩饰的态度,倒让她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竟有点……像在意她是否被旁人触碰似的。


    但是他也没有任何立场来替她拒绝不是么?


    小葱不愿再想,于是低声问道:“要去哪里?”


    赢颉侧过头来,淡淡答了一句:“昆仑云海。”


    小葱:“……啊?”


    只见对方长袖一拂,灵息一荡。


    下一刻,远空像是有火球滚来,只见云中撕开一道缝隙,一只羽色华丽、通体赤金的神鸟破云而出,正是毕方,翼展如扇,双瞳如炬。


    毕方鸟已然俯身伏低,像是默许她骑乘。


    小葱看着那灵禽,眼里终于浮起一抹不掩饰的讶异与惊喜,转而又有些迟疑地看向赢颉。


    赢颉淡淡看了她一眼,“上来。”


    小葱点头。


    毕竟在此前,毕方鸟对她可没有这般好脾气。每次载她时非但飞得极快,甚至还故意在云层中翻腾,几次差点把她甩下来。


    若非她恐高,死死抓住鸟羽,恐怕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她没少因怕掉下去薅它的羽毛。


    小葱当时还以为这只鸟从此记仇了,谁知今日竟格外安分,甚至在她坐稳之前,竟还贴心地缓了缓动作。


    毕方鸟振翅,冲天而起。


    小葱原以为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直冲,哪知今日它飞得格外平稳,偶尔有意无意地侧转,竟令她数次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朝赢颉方向靠近。


    她一个踉跄,竟直接撞上了赢颉的肩。


    “啊……抱歉。”


    小葱手忙脚乱地撑住,连忙坐好。赢颉侧过头瞥她一眼,面色无波,只淡淡道:“坐稳。”


    此番简短的“坐稳”,竟没有以往那般冷淡,反倒隐隐带了点不明显的纵容。


    毕方鸟在这时忽然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像是愉悦般地抖了抖身子。


    小葱忍不住狐疑地盯着它。


    今日这主仆二人都好古怪。


    且毕方鸟飞行的姿态,也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斜。哪怕她尽量与赢颉拉开距离,毕方鸟也总能精准地将两人带得又贴近几分。


    她正胡思乱想着,视野便已开阔。


    她垂眸望向脚下,只见脚下云海翻涌,如万里银涛,层层叠叠,宛如天幕倾覆。


    “……这里就是昆仑云海?”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柔和下来。


    飞行片刻,毕方鸟忽然低鸣一声,振翅停驻于一片无垠的银白云海之上。


    小葱正要发问,赢颉已先一步落下,语气平静:“下去。”


    小葱跟着跳下,云海在赢颉抬手之间缓缓分开。


    一束束微光自云海深处浮现,如星河倒映,柔和而清透,竟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有草木、有妖、有凡人、甚至有残破微小的兽魂……它们皆静静燃着微光,聚在一起成了天地最温柔的一角。


    “这是什么?”小葱一时间怔住,“简直美的不像话……”


    赢颉负手而立:“此处乃九重天之界,众生微愿汇聚之地。包括你曾救帮助过的生灵,也在其中。”


    他声音平静,可不知为何,小葱却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慰藉。


    她怔怔地看着云海深处,忽然觉得心头微微发涩。


    她一直觉得,自己走得并不算太远,也未曾耀眼如传说中那些仙族天骄。


    可在这一刻,当无数微愿之光映在她眼中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连她都未曾察觉的地方,早已有了属于她的印记。


    这一念之间,心底像有什么被轻轻拨动。


    小葱看的如痴如醉,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近乎沉溺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唯恐这片云海会被她打扰似的。


    而在她不察觉的角度,赢颉侧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那向来冰封的光色,竟也在这无声无息间,缓缓软了下来几分。


    少女不自觉地抬手,想要触碰那一点点温柔微光。


    “不可。”赢颉眉头微敛,话音方落,小葱指尖已不慎触上,立刻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小葱吃痛,急急收手,却已被微光反噬。


    下一刻,赢颉已扣住她手腕,掌心灵息流转,将那点侵蚀之力尽数压制。


    “抱、抱歉,这个实在太美了……便想触碰……”小葱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


    赢颉沉声道:“这是万灵之念,触碰则是逾矩,你同为生灵自然触碰不得,不过还好没有伤的太深。”


    他指腹在她手肘处轻轻按压,确认她无恙。


    恰好此时,微风掀开他的衣襟。


    小葱原本只是无意一瞥,却在下一瞬猛地怔住了。


    那是……锁骨之下,有隐约可见的一抹淡红。


    不深,却极其显眼——恰好落在肌肤最薄软的位置,像是刻力咬出的痕迹,不仅暧昧,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意味。


    那竟然是一个牙印。


    小葱整个人僵住,脑海“嗡”地一下,瞬间炸出上回南栖失控时那混乱的一幕。


    她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南栖上了她的身,咬了赢颉一口!


    不会吧……不会真是那次咬的吧?


    小葱瞪大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浅红印记,耳根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意,热气噌噌往上冒。


    她满脸通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惊悚又羞耻的念头


    都过去那么久了——那牙印怎么还在!?


    她眼神僵硬地移开,却偏偏又忍不住偷偷瞥回去。


    锁骨,薄而漂亮的锁骨,线条冷峻,微微浮出的青白色血管连带着那牙印,竟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更别说,赢颉低头时,那唇线清隽而薄凉,喉结在说话间微不可察地滚动着,带着一种无意却令人怦然的压迫感。


    这些地方……


    她好像……好像……


    小葱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脑海里已经乱成一团糟。


    这些地方,她好像都亲过……


    天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几乎要原地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小葱在心底疯狂按键,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烧得快能煎蛋了,连灵力都险些不稳。


    那边的人却像并未察觉她心底的翻江倒海,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短暂的静默。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灵息轻拂,动作随意得像是抹去衣襟上的微尘。浅淡的红痕便在他这不经意的一抹之间彻底消散无踪。


    小葱怔愣看着他的动作,正要开口,便听他语气极淡、似不欲多提地解释了一句:“此处位置隐蔽,又无痛感,常也难察觉。故而……一时忘了抹去。”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眉眼亦未有半分波澜。


    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牙印”?


    他越风轻云淡,落在小葱心头越发别扭。


    “是忘了么?”她喃喃。


    赢颉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一如平日里那般冷静克制,偏又有点耐人寻味的意味。他竟未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明明是极为轻描淡写的事,可小葱那双眨巴着的眼里,藏不住的局促与绯红,落入他眼底时,竟让他有那么一瞬莫名的……失衡。


    是羞恼。


    来自她的羞恼,却也透过那缠绕契约,如碎玉撞心般传递到他这里,让他心湖微微泛起些无名的燥意。


    他不习惯。


    不习惯这份带着些少女小心思的情绪在他神魂中悄然蔓延,像风拂静水,虽无声却难以无视。


    赢颉垂眸,想到自己锁骨处那早该随手抹去的印记,目色微沉。


    其实他未尝不能注意到。


    从那夜后,这点痕迹便一直存在,明明想要抹去不过是一弹指的事。


    可不知为何,那时的他并未动作,甚至连将它纳入心神都显得有些迟疑与……抗拒。


    他只是任由它留着。


    如今想来,这“忘了抹去”的话倒并非虚言……只是他在某种潜意识里,的确未曾急于抹去罢了。


    赢颉收回视线,袖袍垂落,将锁骨与一并遮住。


    他不再看她,只是淡淡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听似无波,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总之,不过疏忽,不必在意。”


    若说毫无在意,那定然是假的。


    “回去了。”他道。


    而小葱却怔在原地良久,半天才低头掩饰般抚了抚自己的琼光环,咬牙在心中悄声骂了自己一句。


    直到赢颉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任务是哄老婆


    铁齿铜牙啊辛小葱~(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第80章 聆心念(二)


    月光淡白, 风吹山路松影摇动。


    他们从云海回返,山径寂静,远处传来兽鸟隐鸣, 一派清冷。


    小葱抱着膝盖坐在毕方鸟背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手拨了拨, 低头半晌没说话。


    风从他们肩头滑过, 月色沉在羽翼缝隙间, 小葱悄悄偏头,看向赢颉脸上那道横过颧骨的狰狞疤痕,她忽然低声开口:“……你脸上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赢颉身形未动,语调仍是那样淡淡的:“许久之前。”


    “那伤在脸上肯定很疼吧?”小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不疼。”


    赢颉看了小葱一眼, 她的神情淡淡的, 却不是冷淡,而是那种带着一点柔软、温吞的关切——不刻意,却正好。


    他忽然意识到, 这份关怀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出自她骨子里的某种天性。


    共情、温柔、敏感……她一直是个很容易被他人情绪触动的人。


    原来……这便是被她感受的感觉吗?


    还挺舒服的。


    他难得沉默了一息,兀自扯谎道:“是在一个很难遮掩的地方。以前试过各种法子, 弄不掉……”


    语气轻描淡写, 像是随口一言, 却藏着几不可察的滞涩。


    “习惯了。”他又补了一句。


    可其实, 就在那一瞬间,他有些想让这份关心,再多停一会。


    毕方鸟展翼凌空, 竟比来时飞得缓了许多。


    小葱原以为它又会像先前那般,故意左冲右晃,害得她一路都得稳着下盘,深怕又碰到旁边的大人又惹其不快。


    哪知此番回程,它却稳如静山,连风都绕着它飞,像是恨不得在空中多停一刻。


    小葱心中微生讶意,暗想这大鸟转性得未免也太快。


    她如此想着,又瞥了身侧人两眼。


    而赢颉静立于鸟背之上,素衣无尘,神色如常,似是对这刻意延缓的行程毫无异议。


    “如果……你没有那道疤,想来也会挺好看的。”小葱忽而道。


    她是在替他可惜吗?赢颉微微扬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小葱继续道:“我也不是什么生得出挑的人,却总觉得……天界的东西,就该美得像玉像雪。”


    “你若没有这疤……”她忽然自嘲道,“站在春神大人身边,该是更赏心悦目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


    赢颉没说话,小葱似是觉得自己言语失当,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没有说你容貌不好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对这比较在意罢了……”


    “我容貌不出挑,之前在参商星君那里的时候,也想要变成漂亮的仙女跟着他,但总又怕自己太爱妍丽叫人议论,叫别人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反倒给人家参商星君添麻烦……”


    她说得结结巴巴,像是解释,又像是慌乱地遮掩什么。


    赢颉刚扬起些许的眉,又缓缓落了下去,静静望着她。


    那一瞬,他不知怎的,竟像被什么从心口一寸寸地剜了下去。


    她想成为漂亮的仙女,是为了不拖参商的后腿。她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出挑,是个累赘,是配不上那样的人。


    可她又怕,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合自己心意的过程,会叫别人对参商有看法……


    可她从没想过,她已经很好了。


    她已经……足以撼动他原本无波的意志。


    他此前对“好不好看”,没有概念。


    万年来神明的存在,本不需凡者目光加诸。他行走天地间,身负神威,寻常仙者也压根不敢直视,更遑论评断他的容貌。


    他偶现人前,常覆面而行,不为遮丑,只因天地法则如此——见神者,心魂震荡,轻则迷失,重则神识崩碎。


    如此千年万年,迎着的尽是同一种神情:敬畏、惧怕、迎合、乞求。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眉眼之形、唇角之弧是否温和动人。


    他也从未在意过。


    那是一种更高位者才会拥有的漠然——这世间根本没有“谁”,能与他平等地谈论好看与否。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赢颉垂下眼睫,指尖拂过衣襟上被夜风吹动的褶皱,那道幻化出的疤痕似乎在此刻也有了重量,不仅仅是一种遮掩,也成了一种……屏障。


    他原以为这些皮相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余之物。神明无欲,皮囊只是用来行事的载体,太好看,反而惹事。


    所以他选择了这幅疤痕之颜——让人敬而远之,避而不谈。


    就连她,原用意也是如此。


    她若畏他、不愿近他,反倒能叫他安宁。于他,于她,都是省事。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妙的犹疑——若示她的皮囊真的无疤了,她会不会……看他多一眼?又或者,会不会不止一次?


    这一想法浮现的瞬间,赢颉竟莫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闷。他眉头微蹙,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的喜欢,是对“好看之物”的喜欢。


    她想配得上那样的人。


    而那样的人,从来就不可能是他。


    赢颉心中向来无波。可此刻,那种莫名的烦闷却像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漫起。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在意,只觉有一根弦被人不由分说地扯紧了,紧得近乎发痛。


    为何,总是参商?


    赢颉闻言,眼睫微动:“可我从来就不想站在她身边。”


    小葱微怔,扭头看他。


    赢颉垂眸,目光落在翻涌的云层里,没有回望她,只像顺着风慢慢说出心底最轻的一句话:“若我容貌无伤,也不会是为了叫旁人看得顺眼。”


    他声音低沉:“我若真要立在谁身侧,我宁愿……是站在你身后。”


    小葱像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睫毛轻颤,呼吸都有些乱了。


    再沉默下去,她怕自己要炸开,忽地转念一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


    “你……吃过刘娘子的豆花吗?”


    赢颉微愣,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得如此之快,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小葱认真道:“就在第一重天,月河边上那个摊子,我说过的。我认她做娘,就是因为她那碗豆花。”


    她语气飞快了几分,像生怕他拒绝:“豆花上头浇了桂花酱,甜是甜了点,但香得很。她还做咸口的,配的是灵菇酱油露和酥黄豆,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暖透。”


    说到最后,她嗓音微顿,又添上一句:“……眼见天快亮了,我想着,你若没吃过,不如我带你去试试?”


    赢颉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小葱咽了口气,小声道:“也不光是想吃,就是……想带你去见见我娘。”


    良久,赢颉才淡淡地道:“嗯,随你。”


    “真的?”小葱眼睛瞬间亮了,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悦,“那我们去第一重天吧,我请你吃豆花!”


    她笑起来时,像月色下一团被风拂动的灯火,又暖又跳。


    “改道,去第一重天月河。”


    他话音刚落,毕方鸟嘶鸣一声,羽翼一展,又再次卷起灵风。


    她忍不住低声念叨:“刘娘子她见了你,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可得让我先说清楚,你是我朋友,可别还没坐下她就把你当酆都的仙官赶出去。”


    赢颉偏头看她一眼,神情仍淡,却像在认真听。


    小葱继续叽叽咕咕说着:“她性子直,有时候嘴也快……你别和她计较就是。”


    毕方鸟驮着两人向下飞去,云层如浪,朝阳未破,星辉仍挂在天际。


    风从耳边掠过,小葱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


    她偏头看他,眼里藏着一点好奇:“你该不会从没吃过人间的早点吧?”


    赢颉神情平静,缓声道:“没有。”


    “那你可得记住,今天是头一回。”她扬起下巴,笑得骄傲又满足,“刘娘子那碗豆花,可不输仙府御膳。”


    月河还在雾里打着瞌睡,天光未破,街头巷尾安静得很,只有极远处传来几声挑担的吆喝。


    毕方鸟收了灵羽,落在河畔一处青砖巷尾。落地的瞬间,小葱衣袂一摆,抢先跳了下来,转身时眉眼带着亮光。


    “就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像带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会儿你别乱说话,她嘴上不饶人,可是个心软的。”


    赢颉站在晨光未开的街头,偶有行人远远望见,皆不敢多看一眼。


    小葱却一把拉住他,像是怕他反悔,“走,我带你进去。”


    街口那家豆花摊已然支起,案几上笼屉热气正盛,晨雾混着锅气氤氲,香味便也借着风一路飘来。


    摊前的刘娘子正熟练地翻着锅,一边往碗里盛豆花一边打着呵欠。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瞧,眼睛一亮:“哎哟,是我们小葱儿——”


    话音未落,视线便落到她身后那人身上,一瞬停滞。


    她上下打量了赢颉一眼,那伤痕、那气势,哪怕不识天界规制的人,也本能觉出他身份不凡。


    但刘娘子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半真半假:“这位……好闺女,你这是给我摊子请门仙来了?”


    小葱一噎,赶紧道:“这是我朋友,叫……苍术。没吓到你吧?”


    “哼。”刘娘子嘴角一翘,像是要笑,“你敢带来给我看,我能怕他?”


    她话锋一转,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说起来,小葱儿你现在可是仙家人物了……我听说你过了萤火试炼,还入了天阶院,是不是啊?这回再喊我一声‘娘’,怕是得折煞我咯。”


    小葱撇嘴:“那哪有娘你这九重天第一豆花来的厉害啊。”


    “嘴甜也不多给你加黄豆。”刘娘子笑骂一句,转身麻利地盛碗,“我说你啊,只记得不久前还哭着说人欺负你,如今就带大人物下来喝豆花来了,好闺女也算是出息了。”


    赢颉站在一旁,始终不语。那张刻着伤痕的脸,在晨雾与锅气间显得尤为寂静冷峻。


    可刘娘子并未对那道疤多看一眼,也未显出惊异或同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又给那碗咸豆花多添了几颗酥黄豆。


    “坐下吧。”她推了凳子出来,“你朋友气势再大,也拒绝不了我的豆花吧?”


    小葱低声对赢颉道:“她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赢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碗,坐下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这巷子里的人间清晨。


    “尝尝吧。”小葱一边低头吃豆花,一边说,“你若是吃了这口,以后她就会记住你了。”


    赢颉低头看向碗中,那团白嫩微颤的豆花浮在金黄酱汁里,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的确入口即化。


    他忽然记起小葱曾说:“我认她做娘,是因为那天她问我一句:‘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他沉默着吃了几口,忽听刘娘子笑道:“哎,小葱儿,以后成了仙官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人。你娘我,可还指望着你回来帮我看摊呢。”


    小葱吃着豆花,嘴里含糯糯的热气:“哪能啊,你豆花我可是还没学会怎么做呢。”


    锅边的热气还未散尽,小葱吃得欢快,一碗甜的扫得干干净净,又端起咸口的慢慢品着,偶尔抬头望赢颉,像是在等他评价。


    赢颉吃得不多,但已然是很给面子了,他沉默间将那碗豆花吃了半碗。


    “娘,我去前头给你捎些新桂花回来,昨夜下露了,别再湿了香。”小葱起身,一边说一边把空碗往桶边一搁,脚步轻快地往巷口去了。


    刘娘子笑道:“你去吧。”


    等她人影一转入雾中,刘娘子才将手中蒲扇一收,拍了拍衣摆,转身走回摊后,慢悠悠地在赢颉对面坐下。


    “我说,”她看着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小仙君吧。”


    赢颉眉头轻蹙,未曾回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幽冷静,叫寻常人早就心虚退后,可刘娘子只是皱了皱鼻子,摆手道:“别用这眼神看我,我可不是要刨你根底。我年纪大了,见得多,什么身份、修为,在我这儿都不顶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小葱这丫头,从不轻易伤心。她那回回来看我,眼圈都红着,说她不小心喜欢了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问她那人哪儿好,她说那人哪都好,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都觉得心里静。我那会儿还想,姑娘家第一次动心便遇上这等事,怕是要伤得深。”


    她盯着赢颉的眼睛,慢慢道:“我原以为她不会带你来,没想到你倒是先跟着来了。”


    “你以前应是长得不差,可脸上这一道……怕是遭过难吧……容易吓到旁人。”她语气缓了缓,像是试图理解,“可难再大,也不该拿别人的心当试炼。”


    赢颉抬眼看她,仍未出声辩解。


    刘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似笑非笑地摇头:“你倒沉得住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诺些什么。”她话锋一转,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只想告诉你,她不是仙族后裔,没有背后的家世来护她道心。”


    “她是从最底下熬上来的,吃过苦,挨过打,被人骗过,也被人看不起过。”


    “她捧出去的那颗心,是用命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又道:“你若喜欢她,就别冷着脸不说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别再让她误会,也别让她再为了你闷头伤心。”


    她起身理了理围裙,声音低了些:“她若将你带来我摊前吃这碗豆花,那你在她心里,大约就是个‘家里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锅边,重新添了炭火。


    赢颉静坐原地,良久未动。


    锅中豆花咕咚一声响,热气再次翻涌,他才低头看向手中未动几口的豆花——白嫩的表面微颤,酱香淡淡浮起,似人间的烟火,缠绵而黏腻。


    不远处,小葱抱着几枝带露的桂花快步走来,见他还坐着不动,便一边跑一边笑:“哎,你不会是被我娘说烦了吧。”


    赢颉抬头望她,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明的东西:“不会的。”


    她凑过来坐下,把桂花搁在桌上,歪头看他:“是不是她又拿豆花当借口说你‘气势太盛锅都不热’啦?”


    他没说出口,只低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豆花吃尽。


    ……


    小葱最终还是回到了天阶院。云海归途的风意仍残留在衣袂间。


    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屋中香炉未熄,浅烟袅袅。她走到榻前坐下,低头望着腕间那枚银镯,忽觉今夜心绪乱如飞絮。


    信息太多了。


    她明明在尽力理清,可越理越乱。


    他……不喜欢春神大人么?


    明明不过一句话,却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击了一下,乱跳得不受控制。


    他说,他宁愿站在自己身后。


    小葱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更坚定了要为其治好脸的想法。


    哪怕他当真仙姿昳貌,她也不用纠结这是否是在将其推远。


    毕竟那伤在面部,定然是定然是痛楚及羞辱都叫人无可复加吧,连他自己都弄不掉,想来也是被迫放弃吧。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尽她所能去试试……以还报他之前为自己做的所有。


    这道疤这么深,想来只是痛苦回忆不愿再想……怎么可能不痛呢?


    可——


    忽而思绪翻涌,小葱眸光微敛,又想起了那牙印。


    那牙印他也说不痛来着。


    没准他真就是一个对痛觉无感的人呢?


    那夜的荒唐历历在目,她清楚的记得咬得不轻。


    可他竟说“不痛”?


    更别提在云海时,她指尖一触那道微光被反噬,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他眉头倏然一皱。


    她缓缓抬起手臂,摸了摸被烧伤的那块皮肤,轻轻咬了咬唇。


    “他怎么看起来像也能感知到痛的样子?若真是对痛毫无所察,怎会因她受伤而焦急?”


    小葱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


    这想法一冒头,她自己都被惊得不轻,连忙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那荒唐的臆测甩出去。


    她才活了多久……哪有这种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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