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止嫣一直以为风槐是上苍派来救她的“仙女”,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风槐是真的仙女。
风槐行走世间,济贫扶弱, 修桥铺路, 止嫣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风槐不说, 她便不问, 只当自己是个偶然捡回来的影子, 在她身后学着她做事, 学着她接济路上饥寒之人,学着她在一个又一个破败的村落里,替百姓除害。
风槐欣赏她的聪慧,也怜惜她的出身。彼此亦师亦友,在一次次的同行中, 她渐渐成了风槐在这尘世间唯一的慰藉。
无关仙凡, 灵魂相依。
暮色沉沉,微风穿过梨树枝桠,带起满园落英。
止嫣站在树下, 拽紧手中的藤绳,轻轻一拉,秋千随之晃了晃。
“好了。”她抬头,看向坐在秋千上的风槐, “试试吧。”
风槐微微挑眉, 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到半空的双脚, 眸光里满是悠然。
仙生漫长, 能有这样一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好看纤长的手握住了秋千的两侧,随后,任由自己随着秋千的轨迹晃动, 向前,再向后。
止嫣站在一旁,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闲适模样,心间也随之舒展了许多。天天为民做事,她少有这样欣欢的时候。
风槐的确是喜欢的,她眼底的笑意虽淡,却比往日更真实。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止嫣身上,轻声道:“你倒是手巧。”
止嫣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头上,随手折了一片枯叶,揉碎在指尖:“也不看看是跟谁谁学的。”
风槐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风槐的裙摆随风而起,落日的余晖在她的衣角洒下光辉,将她整个映衬得更不染凡尘。
止嫣忽然问:“风槐,你会累吗?”
风槐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随后低眸看着自己轻轻摆荡的双足,缓缓道:“不会。”
止嫣盯着她的侧脸,轻声道:“骗人。”
风槐轻轻一笑:“你别臆测我。”
“明明是你……”止嫣看着她,顿了顿,忽而神色认真道,“是你从来不说。”
风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在落日余晖下明明灭灭。
良久,她轻声道:“有些事,不需要说。”
止嫣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上。
她很想告诉风槐,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知道,风槐不会听的。
沉默片刻后,风槐轻轻晃了晃秋千,忽然淡淡道:“我听到了,梨花坞,有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发愿。”
止嫣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梨花坞……
她的家乡。
生养她,又将她卖掉的地方。
风槐回眸看她一眼,神色仍是淡淡的,并未催促:“你若不愿回去,便不必跟上。”
止嫣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落叶,片刻后,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了风槐身旁。
“走吧。”她轻声道。
她想看看,那些人,如今在祈求什么。
那一日,赵止嫣随着风槐踏入村庄,她看到的,却是一座陌生得可怕的梨花坞。
梨花坞变成了梨花镇。
街道宽阔,青砖铺就,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茶肆里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客商,街头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货品,铁匠铺的火炉燃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止嫣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微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风槐。
“……这里,倒是发展的愈来愈好了”
风槐未答,只是微微敛眸,静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走得越深,止嫣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烈。
她看到曾经破败的村屋如今已被雕梁画栋的宅院取代,看到村人们衣饰华贵,脸上再无贫困愁苦的神色。
她听见酒楼里的人谈笑风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梨花镇的繁华,谈论着这片土地“得山神庇佑”。
她听见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嘴里喊着:“山神慈悲,梨花镇永昌!”
祭坛前,村人们围聚,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两名村妇搀扶着,缓步走上高台。
少女的身形微微发颤,嫁衣显然不合身,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空荡荡的,像是生生套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的身体越发单薄瘦弱。
少女们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捆住,勒出一圈圈的红痕,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可村民们依旧神色淡漠,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哭声。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哭声来自这群同她一般大的少女,是这些人以少女为献祭,来填补他们的欲望。
因这个祭坛的存在,梨花坞每三个月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
村人们焚香祷告,铺设红毯,祭坛前摆上百家供奉的贡品。
“新娘”会被盛装打扮,披上不合身的红色嫁衣,被蒙上盖头,由族老亲自“送嫁”。
她们的名字会被写入香案,焚烧,意为从此“嫁”入神灵之家,与山神缔结姻缘,庇佑梨花坞三个月风调雨顺,平安昌盛。
村人们肃穆跪拜,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亲手将这些少女送上祭坛,都觉得在送她们去一个至高无上的归宿——可没有人告诉她们,神灵不会迎娶她们。
她们最终的归宿,是地底的牢笼。
红烛燃尽,祷告完毕,披着嫁衣的少女会被村中的长者亲自送入“神灵的洞房”,也就是祭坛之下的石门——地宫的入口。
门一旦关上,她们的生命,便彻底与村庄无关了。
没人会去查探她们的下落,也没人会关心她们的生死。
村人们只会带着满足和释然的表情,继续他们的生活,等待着下一次献祭到来,再挑选下一位适龄的少女,换一场风调雨顺的太平。
她们从未怀疑过。
直到风槐伸手,摁住了即将关闭的石门。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群面露虔诚的村人身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山神?”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你们见过真正的神吗?”
那一刻,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风槐徒手摁住即将关闭的石门,轻轻一推,轰然巨响,祭坛下的机关顿时震碎,露出隐藏在地下的地宫入口。
红烛翻倒,供品散落,整个仪式被强行打断。
黑暗中,环佩叮当,丝竹轻奏,那些曾被送上祭坛的“新娘”们,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中,眼神空洞,像活着的傀儡。
她们没有死,却比死更可悲。
风槐袖袍轻扬,破开所有机关阻拦,带着不知所谓的村民闯了进去,村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所供奉的并非神灵,而是一个凡人道士。
帷幔飘摇,丝竹轻奏,那些被选中的少女们,衣不蔽体,彻底沦为了道士与权贵们的玩物。
她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绝望,到迷失自我,被迷魂香禁锢,被迫迎合,被迫沉溺,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们有的麻木地低声吟唱,有的在温泉中侍奉着那自诩为神的凡人,有的被彻底驯服,神情呆滞,浑身青紫交错。
她们不再反抗,不再求救,甚至不再哭泣。
她们的父母就在外面,日日焚香祷告,献上供品,祈求着山神的庇佑——可他们从未后悔。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女儿浑身狼狈,衣衫破烂,双目空洞,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们的眼中也没有歉疚,只有惶恐。
他们恐惧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遭遇了什么,而是她们开罪了仙人。
他们跪在风槐面前,哀求她不要惩罚他们,哀求作为仙人的她不要降下灾难,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我的女儿呢?”
风槐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色。
可真相暴露的一刻,道士却未曾慌乱。
他忽然狂笑起来,目光疯狂而狠厉,厉声怒吼:“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们?你能救几个?她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我,她们不过是些注定被卖掉的低贱女孩!我让她们成为神的姬妾,让她们有了价值,让她们活得比谁都尊贵!她们不该感谢我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袖,掌中符篆燃烧,地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烈焰翻涌,吞没了一切。
风槐纵身闯入火海,徒手破开燃烧的梁柱,去寻找那些尚存生机的少女。
她将她们护在怀中,从烈火中冲出。
她跪在废墟之上,怀中的两个女孩瘦骨嶙峋,身上遍布烧伤和鞭痕,依偎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她们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恐惧,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她们本不该如此。
风槐缓缓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两个女孩焦灼的额角,掌心的仙力缓缓渗入她们的血脉,修复她们体内的创伤。
她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青紫的淤痕淡去,烧灼的皮肤被一点点修复。可风槐知道,有些伤口,她治不了……
后来,风槐为这两个女孩安排了住处。
她们不再饥寒,不再流浪,有了遮风避雨的房屋,有了温热的饭食,有了安全的住所。
可她们依旧什么都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们活着,却像是透明的影子,像是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行走在阳光之下,却不知该如何呼吸。
她们的身体从火海中被救了出来,可她们的灵魂,早已死在流言和唾骂之下。
她们本该被怜惜,被安慰,被接纳。可当她们走出废墟,迎接她们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审视。
“她们已经脏了。”
“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
“千人骑,万人枕,她们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们的存在本该是人心不古的证明,可人们却将她们当成罪恶的象征,把她们当成那场灾厄的罪人。
她们成了污秽,成了晦气,成了被指指点点的笑柄。
流言无处可躲,哪怕风槐护着她们,可她们仍旧无法抗衡整个世界的敌意。
她们被流言吞噬,被恶意裹挟,最终,她们自己也相信了。
相信自己不该活下去,相信自己只是污秽不堪的残渣,相信自己已经被世界彻底抛弃。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走得太远,不敢对未来生出哪怕一丝的念想。
风槐再次找到她们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从外头吹进来,撩动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带着些许潮湿的霜意。
两个女孩并肩躺在床上,身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寻常夜晚的酣眠。可她们的脸色苍白,唇上已无血色,手掌交叠着放在腹前,握着留给风槐的信纸。
止嫣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同被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瞬间忘记呼吸。
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女孩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忍受着流言的刀锋,承受着恶意的指摘,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放弃。
活着,比死去更难。
风槐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她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在她们的额前。
冰冷的。
彻骨的冷。
那一刻,风槐的指尖抖个不停,喉间像是堵着一块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灵力可以点燃枯枝,让荒野复苏,可以救治濒死之人,可以延续生机。
可此刻,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灵力无法让她们睁开眼睛,无法带她们回来,无法再听见她们的声音。
她已在天曹履职千年,渡过无数生灵,为无数凡人点化迷津,庇佑他们顺遂安然,她见过天灾降临,见过劫数难逃,见过命定的夭折。
可这是人为。
这是本不该发生的劫难。
是她迟了一步,是她未能在真正的灾厄降临前阻止一切。
人未到既定寿数的死亡无法入轮回,她们没有来世。
是她的庇佑,终究还是来得太迟,太迟了。
风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可自责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将她一点点吞没。
她听见耳畔有风穿过,是千万亡魂在她身后低声呢喃,她们的影子在火焰之后隐隐浮现,轻轻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表情。
她们只是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止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窒息般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风槐这样。
风槐总是平静的,她可以面对任何灾厄,面对任何生离死别。她不会动摇,不会悲哀,不会被情绪裹挟。
可这一刻,她终于崩溃了。
风槐缓缓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止嫣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风槐的怀抱仍旧温暖,仍旧带着那种包容天地的安稳气息,可她的肩膀却轻轻地发颤。
她的身体在发抖,指尖死死抓着止嫣的衣襟,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一直觉得阿槐是世间最强大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可以从容地救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镇定自若,她不会被情绪所扰,不会被愤怒左右。
止嫣想开口,可是下一刻,她的肩膀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风槐的泪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在哭。
止嫣指尖微微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风槐……”
她从未想过风槐会哭。
肩头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点点地,滚烫地,几乎要灼烧进骨肉。
风槐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自己没能早些赶到,悔恨自己无法庇佑那些她该庇佑的人。
哪怕是仙人也有她行不了的事。
止嫣缓缓抬起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风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臂,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止嫣感受着肩头的湿意,心脏狠狠一缩,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死的,不是你。”
“该死的是人们心中的恶。”
是他们的冷漠,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懦弱,他们的顺从。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次选择沉默,选择纵容,选择自欺欺人,那些女孩不会沦落至此,不会成为祭品,不会成为供奉在神坛之上的牺牲品。
风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她终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止嫣低头,轻轻地环住她,声音微不可闻:“阿槐,我在。”
她的回应风槐的拥抱,像是在传递某种微小的力量。
她知道风槐并不需要谁来庇佑她。
但她只是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可这时的她仍不知。
比之风槐,她更渺小无力……后来,她眼睁睁目睹着风槐一步步走向深渊。
从最初的庇佑,到无力扭转的错局。
……
道士死后,梨花镇的铁矿脉逐渐开采殆尽,镇子再度陷入衰败。
最初只是生意冷清,商队稀少,镇上的铁匠铺陆续倒闭,人们的收入逐渐减少,日子勉强还能维持。可后来,矿井塌方,矿石开采不出,镇子的根基彻底崩塌,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一开始还在四处寻找新的矿脉,翻遍山川溪流,可最终都无功而返。
他们开始惊恐,开始焦躁,开始后悔。
他们后悔当初听信了风槐的话,毁了道士的祭坛。
他们后悔自己曾跪拜风槐,乞求她的原宥,而不是继续向“山神”供奉祭品。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于是他们便怨怪风槐。
他们跪在风槐曾站过的祭坛前,燃起香烛,叩拜祈愿,可再无回应。
他们开始诅咒风槐,开始怨恨上天。
他们声泪俱下地哭诉,声嘶力竭地诘问。
“上天啊,风槐夺走了我们的祭坛!她毁了我们的庇护,让我们再无安身之所!”
“她让我们背弃山神,如今却弃我们于不顾!”
“她是个不称职的仙官,不配位列仙班!”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麻木又愚昧的脸,看着他们毫无反思的愤怒,指向那个接开遮羞布的仙女。
他们的控诉,随着香火一同冲向天际,最终,落入了天曹钧天府的案牍之中。
止嫣本以为,风槐会愤怒。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之上浮现的仙光,看着司命阁的执法仙官降临凡尘,在她面前展开一封封罪责状。
金箔铺就的薄册摊开,洋洋洒洒写满了她的“过错”。
“风槐,仙位在身,未能善导凡人信仰,致使人心动摇,违逆天理。”
“风槐,行事不谨,使司命阁在凡间的信仰蒙尘,受人诽谤,破坏仙凡秩序。”
“风槐,未能妥善处理因果,导致凡人怨天怨地,诋毁仙家,致使司命阁信仰削减。”
他们言之凿凿,就仿佛风槐的罪责早已罄竹难书。
他们并不在意她是否曾真心庇佑苍生,也不在意她曾经的功绩。
他们只在意,这场因果是否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是否已经引发了“凡人对天道的不满”。
她的“错”,便是她未能守住这群凡人的信仰,未能让他们始终敬畏上天。
止嫣愤怒地看着那群仙官,忍不住踏前一步:“风槐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仙官冷冷打断她,“却动摇了凡人的信仰?”
“可这不是她的错!”止嫣忍不住喊道,“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婪!是他们自己愚昧!他们好逸恶劳只会坐享其成!”
“可天道不问因果,只问秩序。”
仙官冷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风槐身上:“风槐,你本为仙官,仙凡之间,自有天道轮转。可如今,因你行差踏错,致使司命阁在凡间失去信仰,甚至蒙受诽谤。”
“这便是你的失职。”
风槐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止嫣看着她,心中泛起不安:“风槐,快说你不认啊!”
风槐终于抬眸,看向她。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止嫣看不懂的怜惜。
“止嫣,仙人不需要上天赐福。”风槐轻声道,“可凡人需要。”
“他们需要神,需要信仰,需要一个可以庇佑他们的人。”
“他们需要恩赐,需要福泽,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天道仍旧眷顾着他们的存在。”
“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神’……那司命阁,便会另寻一个。”
风槐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册,轻轻地笑了笑,目光沉静得仿佛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我知罪。”
止嫣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风槐!”
风槐转过身,望向那群还在神坛前祷告的凡人,望着他们贪婪又怨恨的脸,轻声道:“那便如他们所愿。”
那一刻,止嫣终于明白,风槐做了什么决定。
翌日。
风槐沉默地走进人群,站在神坛之前,俯视着那些跪拜哭求的村人,缓缓开口:“我会庇佑你们。”
她的声音平缓,甚至温柔,仿佛她真的原谅了他们的愚昧,原谅了他们的贪婪,原谅了他们的遗忘。
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有人颤抖着问:“风槐仙官……当真吗?”
风槐垂眸,声音平静:“你们既然不愿承担自己的命运,那便由我来庇佑。”
她轻轻一挥袖,灵力汇聚,贯穿梨花坞,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沉闷的回响从地下传来,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少顷,人群中,有矿工踉跄着奔来,兴奋地大喊:“仙官大人!矿井里又出现了铁矿!”
惊喜与狂喜在顷刻间点燃了整个村子,人们跪地叩拜,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们奉风槐为“圣女”为她塑像,为她设庙宇,每日焚香叩拜,感恩她的恩赐。
止嫣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头。自此以后,风槐不再是天上的仙官。
她成了他们信仰的神明,成了他们所供奉的“圣女”。
她想拉住风槐,想告诉她不要这样。
可风槐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止嫣不寒而栗。
矿脉再度出现,梨花镇又繁荣了。
可渐渐地,止嫣发现,他们的索求永无止境。
他们不满足于已有的财富,他们想要更多的铁矿,更多的金钱,更多的交易。
他们开始大肆开采矿脉,扩张商道,连镇外的流民也被收买为奴隶,送入矿井,日夜挖掘。
可随着矿脉的发展,劳力的需求越来越多。
于是,他们开始贩卖人口。
他们将异地的女孩买来,送入镇子,作为妻子,作为奴仆,作为生育者。
他们开始将人当成牲畜,甚至比牲畜更不值钱。
止嫣终于忍无可忍,她冲进神坛,看着那些叩拜的村人,怒声道:“够了!你们要多少才肯满足?”
可村人们却理直气壮:“圣女曾承诺庇佑我们。”
“我们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她为何要阻止我们?”
她猛地回头,看向风槐。
她希望风槐能拒绝,希望她能愤怒,希望她能抛下这些不知感恩的人。
可风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一片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她只是接受了。
她甚至开始收养那些被贩卖、被厌弃的女孩,她庇护她们,让她们得以活下去,让她们免于被当作商品交换。
止嫣终于崩溃:“风槐!你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
风槐看着她,轻声道:“……只要她们还活着。”
可村人们不高兴了。
他们开始愤怒,开始指责她:“我自己的姑娘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想卖就卖!”
“她不该干涉我们的选择!”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憎恶,看着他们将香火焚上神坛,向上天控诉:“上天啊,圣女已背离了您的旨意!她阻止了我们的繁荣!她违逆了天道!”
他们再次祭祀,祷告,向上天哭诉自己的不公。
他们燃香,焚纸,以血为引,求神明降下真正的旨意。
可他们的神明,早已死去。
止嫣疯狂地推开人群,冲向风槐。
“风槐,走!”
她想拉住她,她想带她走,她想让她不要再庇佑这些不值得庇佑的人!
可风槐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城镇的中央。
她的仙力在一次次赐予中逐渐枯竭,她的灵魂在一次次庇佑下渐渐衰微。
她倾尽一切,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富足,却没能换来真正的善意。
她的身形渐渐透明,她的灵力已然干涸,她的灵魂开始破碎。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够了。”
临死前,风槐轻轻抬手,指尖落在止嫣的眉心,微弱的灵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血脉。
止嫣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轻柔得像风槐的目光,像她低声唤她的名字时,带着的那丝缱绻与不舍。
她的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荒野,温柔的叮嘱:“照顾好她们。”
止嫣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风槐已经化作光尘,融入这片她曾庇佑的土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问,风槐可曾后悔?可曾怨过这世道不公?
可她知道,风槐不会回答了。
她的神魂散尽,只留下一株枯槐,伫立在梨花镇中央。
止嫣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直到血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
风槐死了,可止嫣的执念却在此时诞生。
她微微阖眼,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息,胸口的灼痛久久未散。
她不想让风槐就这样被遗忘。
她不想让她的牺牲沦为笑话。
她不想让这些人,在她死后,依旧肆意妄为,依旧践踏她曾守护的一切。
她的手缓缓抬起,掌心落在槐树的树干上,低声道:“风槐,我会让他们记住你。”
既然温柔换不来尊重,那她便让他们学会畏惧。
……
风槐的遗魄被止嫣藏在了被大火焚尽的地宫里。
她借用“圣女”的名号,继续留在梨花坞,强迫他们信仰风槐。
她召集镇上的族老,站在神坛前,神色冷漠地开口:“从今日起,尔等为圣女立庙,日日供奉,焚香祷告,若有违逆,福脉尽断,梨花坞,将化作荒土。”
村人们惊恐万分,他们不是没见过天怒,地脉枯竭,蝗灾遍野,曾经的铁矿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能跪下,连连叩首,答应照做。
可止嫣不满足于此。
她强行征香火,将信仰之力灌注入槐树,而神迹竟然降临——
槐树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原本渐枯的福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
人们欣喜若狂。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主动加筑庙宇,供奉祭品,以求福泽绵延。
止嫣站在庙宇前,看着他们跪拜,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看着他们奉上祭品,眸光冷漠。
可这还不够。
止嫣站在槐树下,轻轻抚过树干,低声道:“阿槐,你想庇佑的她们,还没有真正得到庇佑。”
她知道,风槐的心愿远远没有完成。
梨花坞仍旧男尊女卑。
这片土地仍旧腐朽,仍旧病态。
女子的命,仍不能算作命。
不是在意男孩吗?不是视他们如珍宝,胜过女子千百倍?
可她偏要让这群男孩,成为曾经的“她们”。
她站在神坛之上,望着跪伏的人群,神色漠然,语调平静:“圣女怜悯世人,愿庇佑梨花镇繁荣昌盛,风调雨顺。”
“但仙恩浩荡,亦需凡人供奉。”
她的声音如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透着无可抗拒的威严:“自今日起,每年进献十名男童,供奉圣女。”
“他们将成为‘净童’,奉神诵经,守护庙宇,终生不得离开。”
村人们脸色骤变,他们未曾想过“圣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可以供奉女子,她们生来就该奉献。
可儿子是家族的根,是家业的延续,是他们的血脉希望!
他们不敢违逆风槐,却又不舍得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神庙,于是纷纷跪地哀求:“圣女大人!求风槐大人开恩!我们愿再献牲畜、银钱、供品……”
止嫣冷冷地看着他们。
“牲畜?供品?”她轻笑了一声,“当年,你们用女子的命换取安稳,为何如今却如此舍不得?”
“这样,圣女才能真正保佑你们。”
村人们恐惧不已,可他们不敢忤逆。
他们见识过止嫣的手段,见识过她如何以福脉相胁,见识过她如何冷漠地逼迫他们磕头求神。
他们不敢再反抗,只能照做。
他们选出十个孩子,送入庙中,跪在槐树下,成为风槐的侍奉者。
随着风槐神庙的香火日盛,梨花坞的信仰逐渐稳固。
梨花镇的香火愈加鼎盛,人们信仰风槐,供奉风槐,惧怕风槐。
止嫣站在槐树下,眸光幽深,望着巍峨的庙宇,望着那些被送入神庙的男童,望着那些虔诚叩拜、却依旧带着贪欲的人们。
风槐的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风槐不再被遗忘,信仰根深蒂固,无人胆敢再质疑风槐的庇佑。
她低头看向槐树,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只能跪着,只能敬着,只能供奉你。”她语气温柔,像是在述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槐,你看到了吗?”
“你终于成了真正的神。”
第62章 何成仙(二)
所有的苦痛被压入灵台, 赢颉难捱到神魂震颤。
血色的藤条在夜色之下疯长,小葱的身躯被穿透,藤蔓如毒蛇般攀附而上, 将她一寸寸缠绕, 最终封入血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血茧开始一点点地松开。
小葱的梦境结束了。
它们一层一层地剥落, 从紧缚的茧, 到缠绕的枝桠, 最终,那根贯穿小葱胸口的藤条缓缓抽离,鲜血顺着伤口淌下,在潮湿中渗透衣襟。
赢颉也随之缓缓睁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
他的心力已然耗尽, 共感仍未断开, 她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情绪余韵仍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不休。
那场梦境,那段执念,那无声的哭嚎, 那在烈火与信仰之间被吞噬的灵魂……
他感受到了。
她的悲怆,她的愤怒,她的无力。
他全部知晓。
小葱的身躯缓缓下坠,意识仍未完全恢复, 神情恍惚, 气息微弱。
可她尚未触及地面, 一道身影已破空而来。
参商抢在赢颉之前, 将她稳稳接住。
而赢颉因此刻过于虚弱,只能结印调息。
天地静默,琴音未散。
“你还能撑得住吗?”参商的声音低沉, 语气难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葱动了动唇,似乎想说“还行”,可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参商没有多言,掌心覆上她胸口的伤口,指尖流光微动,灵力缓缓涌入她的血脉,替她修复裂开的创口。
赢颉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未曾言语,也未曾移开目光。
少女身形孱弱,气息微微紊乱,血迹染红衣襟,胸口的伤口尚未愈合,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夜色中凝出斑驳痕迹。
而端雅清绝的男仙稳稳抱住了她,动作熟稔得不要太稀松平常……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背,灵力循着脉络渡入她的身体,替她稳固被撕裂的神魂,而小葱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并未抗拒,甚至在呼吸间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夜风拂过,二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相融,再自然不过。
在这一刻,赢颉亦知晓,少女从梦境归来的那一瞬间,看到参商,心中浮现的惊诧与欣喜。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看在眼中,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如若这里再有旁观者,或许会以为他这笑是在自嘲。
虽然他与她共感,可在这一刻,他应感到高兴吗?
按理来说,他应当如此。
她醒来了,并神魂无恙,没有波及到自己,这便是他亲手护持的意义,他明明如愿以偿了。
可为何,他竟觉察不到任何庆幸?
风吹过,吹的他空空的胸腔竟生出了几分痒意。
“还好出来了。”参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有些人试图渡化这种大怨灵,最终却反被执念吞噬,沉沦其中,魂魄纠缠,意识扭曲,直至彻底化作梦境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归。
方才,她太一意孤行。
那种被执念拖拽、无路可退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存在,并非需要他人为其做那样的牺牲。
“小葱,你已经尽力了。”参商语气微沉,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必须离开。”
小葱一怔,猛地抬眸。
“我不会走。”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有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的伤还没好。”参商皱眉,语气压得更低,“你刚从梦境里出来,魂魄未稳,强撑着留下,只会拖累我——”
“可是梨花镇怎么办?你会如何解决,你可知梨花镇为何会酿出如此惨剧?难不成当真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落在夜色中,像是一颗落入湖面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小葱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不远处昏迷的少女,“我不能就这么走。”
参商微微敛眸,目光沉沉逼视着少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冷意,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
“从前的你……性子很和软。”他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小葱以往虽也倔强,可她向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逞强。
可现在的她,顽固得可怕。
她竟毫不犹豫地与他对峙,哪怕赌的是命。
“你不该再插手这些事。”话语一落,他忽然抬手,星辉汇聚,灵息如潮水般流转,掌心瞬间结起一枚镇魂符。
他不打算伤她,可她必须离开。
小葱的魂魄本就未稳,梦境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强撑着留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她若不肯走,那便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镇魂符破空而出,星轨闪烁,灵力如水波般荡漾,直袭小葱眉心。
然而,就在术法即将落下的瞬间,琴音骤然响起!
清越悠远的旋律自虚空中震荡开来,无妄琴弦微微颤动,琴音如同利刃,一瞬间撕裂空气,横亘在二人之间!
灵息交错,星辉与琴音碰撞,空气中骤然卷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参商瞳孔微缩,猛地偏头看去。
赢颉依旧站在原地,五指轻覆在琴弦之上,衣袂微扬,神色淡漠。
他并未动怒,甚至未曾多言,只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看着参商。
可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慑。
“……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些许疲倦,仿佛连与参商争执的兴趣都没有。
参商目光微沉,冷冷盯着他:“你拦我?”
赢颉未曾回应,指尖缓缓拨动琴弦,灵音如流水般回旋,透着一丝隐晦的警告。
他虽未明言,可他拦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参商眸色一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讽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赢颉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她有自己的选择。”
言下之意——这并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参商眉峰微蹙,眼底浮现一丝隐怒,可终究没有再出手。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熟料,就在此时。
槐树深处的藤条,忽然剧烈颤抖!
一股血色气息瞬间蔓延,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变得紊乱,如同某种沉眠的存在,骤然苏醒。
夜风卷过,树影摇曳,枝桠间的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猛地蜿蜒游走,缓缓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小葱心头微震,猛地回首。
藤条的尽头,是止嫣的身体在与之共颤!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心浮现出一道幽深的暗纹,血色的藤条顺着她的四肢攀附而上,如同在吞噬她残存的气息。
她的神魂,在挣扎……
小葱神色微变,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猛然想要起身:“止嫣!”
可就在她出声的刹那,止嫣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迷茫,却透着诡异的猩红光芒,宛如被执念彻底占据的傀儡,空洞而深邃。
她看着夜色中的槐树,神情恍惚,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阿槐?”
她低喃着,像是在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神仍旧迷蒙,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那棵苍老而繁盛的槐树,映着血色藤条翻腾的光影,恍若沉溺在一场旧梦之中。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带着讽刺:“……‘止嫣’?”
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渐渐冷了下来,眼底的猩红愈发浓烈,像是一点幽火,在黑暗中烧得无声无息,却无法熄灭。
“止嫣、止嫣……止于‘女焉’。我讨厌这个名字。”
她嗓音发颤,似是低喃,似是嘲弄,语气轻缓却透着一丝凄冷的愤怒:“从一开始,我的名字便已注定了我的一生。”
“止于女子之身,止于命定之途,止于这方天地之间,生而不得自由,死而不得解脱。”
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深刻的恨意,仿佛每一个字都被浸透了血,猩红的气息自她周身翻腾而起,藤条随之剧烈抽动,如游蛇盘踞,如鬼魅纠缠,透着浓烈的怨念。
她抬眼,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着小葱,像是一道锋利的刃,直直刺向她的心口。
“你不是她。”她低声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她忽然抬手,五指微张,藤条瞬间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朝着小葱直袭而去!
“你根本不是她!”
参商眸光一沉,晦昼骤然浮现,星辉在瞬间蔓延,化作流光屏障,拦下了最锋锐的攻势!
与此同时,赢颉拨动琴弦,无妄的琴音激荡,一道道灵音扩散开来,试图稳住止嫣暴走的气息。
可刚刚他损耗过大,止嫣的执念深重,藤条几乎瞬间裂开了琴音的压制,血色翻腾,如狂潮般席卷!
“让开!”她低吼,藤条猛地炸裂,一瞬间竟破开了晦昼的镇压,强行冲击向前!
止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赢颉的瞳孔微缩,常年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惊愕——葱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那妖槐在吸食她的血之后,怨力竟暴涨至如此骇人的地步?
小葱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她摁住参商的手,声音冷静而坚定:“不要伤她。”
参商眉头微蹙,目光冷冽:“你还在固执什么?她已经失控了!难道你还妄想以你这副样子去渡化她?”
“我从未想过要强行渡化她。如果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我自会退却。”小葱看向参商,神色沉静,“让我来。”
夜风仍在呼啸,仿佛苍生同悲。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自渡’。”——
作者有话说:世界破破烂烂,小葱缝缝补补……
第63章 何成仙(三)
止嫣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无数藤条裹着猩红雾气凌空游弋。那些百年老藤竟似千万条蓄势待发的赤蛇,翕张间将月光搅成碎片。
小葱趁着这个槐树周围没有护持的空档,赶忙翻转手腕从灵戒中抽出了一张符篆。
素色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少女两指并拢夹住鎏金符纸, 随着她指尖轻拂, 刹那间一道锋锐的灵力猛然射向槐树根部。
大地轻颤, 光芒乍现, 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开裂, 露出了被掩埋在树根底下的——森森白骨!
男童们的白骨自地渊浮出,每一截骨殖都被树根雕出细密孔洞,像是某种诡异的共生。
止嫣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干什么?!”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猩红的灵气剧烈颤动, 在那一瞬间, 被小葱硬生生撕开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假饰。
小葱站在她面前,眸光沉静,字字诛心, 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止嫣,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吗?”
小葱的意识沉入灵台,熟悉的幽深虚空中,微光浮动, 一道模糊的身影隐匿在黑暗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半倚在虚空之中, 眉眼间透着难掩的疲惫, 原本明艳张扬的神色此刻被一抹淡淡的倦意遮掩。
她似乎察觉到了小葱的到来, 微微睁眼,目光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又想使唤我?你还真是不客气。”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 像是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灵力濒临枯竭的人,嘴角微微一勾,轻哼了一声:“刚才才让我替你服药,这才过了多久,又想得寸进尺?”
小葱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沉静地看着她:“你能帮我。”
南栖微微挑眉,似乎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逗笑了。她懒懒地抬手,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是笃定。”
她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我若不帮呢?”
小葱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会帮的。”
她知道南栖虽性情桀骜,不喜被人利用,可这样一个人却愿委身做一个器灵,甚至要她代为寻找躯壳,那么她必有难言之隐。
南栖盯着她看了须臾,终究是轻嗤了一声,眉眼间掠过无奈,随即挥手,指尖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灵光,缓缓地向小葱流淌而去。
“罢了。”她嗤笑道,语气里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
幽蓝色的妖光如潮水般蔓延,与小葱残存的灵力交融。
小葱睁开眼,掌心翻涌起微光,幻术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将止嫣整个笼罩。
止嫣的身体僵住,猩红的灵息在她四周剧烈翻腾,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却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小葱掌心翻涌的灵光。
那光晕扩散,瞬息之间,天地的色彩仿佛被剥离,虚幻的景象浮现于夜幕之下,如一面照彻真相的镜子,将她最不愿面对的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槐树周围,净童盘膝而坐,稚嫩的脸庞苍白无色,他们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口中诵经,声音整齐而空洞,早已成为没有魂魄的躯壳。
他们被剥夺了姓名,被抹去过往,当小葱走近时,他们甚至无法回忆自己的母亲是谁,无法说出自己来自何处。
止嫣不敢再看,想偏头躲开却发现避无可避……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幻象,可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在下一刻撞入另一片光影之中——深夜的集市,黑布遮掩的棚下,一群低垂着头的女子被紧紧捆绑,她们衣衫破碎,眼神呆滞,身旁的男人们正肆无忌惮地谈论她们的价格。
“这女人生过三个女孩,不中用了,便宜些。”
“这才刚及笄,听说家里逼她吞了生子药,只为快些生个男娃。”
她们被当作牲畜一般贩卖,生育的价值成为她们唯一的标签,甚至有人被迫吞下催孕药物,只为了家族的香火不灭。
她们被随意定价砍价的样子和曾经的她毫无差别。
止嫣瞳孔微颤,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庙门前,几个跪伏的妇人几乎嵌入泥土之中,微微佝偻着身子,神色麻木地向着神坛叩首。
有人低声呢喃:“求神明庇佑……求圣女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回来……”
可她们的背影佝偻而渺小,眼中的希望早已枯竭,纵然她们日日焚香,日日祈愿,那庙宇的大门依旧紧闭,送入其中的孩子从未归来,而她们也已然衰老,垂垂老矣。
止嫣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痛得无法呼吸。
可小葱却仍未停下,掌中的灵光微微一颤,最后一幕画面缓缓浮现……
幽深的水塘漆黑如墨,波光粼粼。夜风吹过,水面轻轻晃动,露出了一双直勾勾盯着苍穹的眼睛。
止嫣怔住了。
那是一具沉塘的女子,浑身僵硬,四肢已然失去生机,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闭合,死死地望着这个世界,望着将她推入水中的人,望着这个至死都未曾怜悯她的世道。
她的脸色苍白,皮肤被水泡得浮肿,乌**浮在水面上,缠绕着水草,像是死前最后的挣扎。
止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颤抖着后退,疯狂地摇着头,似乎想要挣脱这场梦魇。
小葱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以为你复仇了,你为阿槐讨回了公道。”
“可你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延续着他们最初的罪恶。”
“你让男童进庙,可女人仍旧是生育的工具。”
“她们依旧被买卖,被折辱,被责骂。”
“她们生不出男童,就被羞辱、被厌弃,被逐出家门,甚至处境艰难最后吊死在房梁上。”
“你以为你让男人尝到了她们的痛苦,可女人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她们依旧是牺牲品,依旧生活在深渊之中。”
“你所做的一切,与阿槐的愿望背道而驰。”
止嫣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摇着头,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微微攥紧,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
小葱继续道:“你以为她们得到了庇护?不,她们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就是你的救赎?”
霎时间,她浑身血液好似倒流。
她死死地瞪着小葱,眼中翻涌的猩红气息剧烈震颤,藤条在她的指尖疯狂地抽搐,却失去了方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要怒吼,想要否认,可一切真相摆在眼前,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呼啸,天地沉默,只有小葱的声音仍在回响,如同微光,穿透黑暗。
“止嫣,阿槐从未想让你这样。”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拂动,一抹淡淡的微光在空气中浮现,宛若坠落的星尘,轻柔地落入止嫣的眉心。
刹那间,止嫣浑身一僵,眼中的红光渐退。
——她看见了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风槐从笼车上赎下她,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糖糕,淡淡地道:“吃吧,不会再饿了。”
她看见了她跟在风槐身后,走遍州县,施粥、布药、济贫、除害,她的双手沾满泥泞,却换来孩子们明亮的笑颜。
她看见了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村人们捧着简陋的供品,跪在地上求风槐降福,而风槐只是轻声道:“你们的命运,不该依赖神明。”
她看见了风槐站在夕阳下,微风吹动她的衣袍,她轻轻抬起手,为受伤的流民疗伤,目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活着,便是最好的恩赐。”
她甚至听见了风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止嫣,其实世间没那么多神明,若神明真能庇佑苍生,那世间何来这么多苦难?”
风槐立在槐树下,目光深邃而温和,任由风吹动她的衣襟。
“神明不是慈悲的。”她轻声道,“也不会回应所有人的愿望。”
“但凡世间也没那么糟。”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止嫣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有你们。”
止嫣的心猛然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世界曾经有光的。
她曾经也相信过光的。
可她却亲手将一切毁灭在复仇的业火之中。
画面一点点浮现,又一点点破碎,所有的一切仿佛尘埃落定,沉入风中。
止嫣怔怔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挣扎。
小葱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极轻:“你曾经,是跟着她行善的。”
“你曾经,也相信善念……”
她的声音如风,轻柔而坚定,拂过止嫣动荡不安的心魂。
止嫣浑身一颤,目光猩红的光晕彻底崩裂,她缓缓抬起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将什么撕扯出来。
她的声音低哑,微微颤抖:“阿槐……”
“我错了……”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昔日风槐庇佑苍生的躯体,如今却成了执念的祭坛,供奉着无数怨念与罪孽。
止嫣的身体微微发颤,眼底的痛苦化作一种决绝,她缓缓抬起手,掌心灵力翻涌,炽烈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宛若涅槃前的焚燃。
她深深地看着那棵槐树,声音低沉而哑:“阿槐……对不起。”
她手掌猛地一扬!
“轰!”
炽烈的火焰骤然腾空,猩红的火舌如怒龙翻卷,顷刻间吞噬了整棵槐树!
烈焰呼啸,光芒映红了整个夜空,燃烧的气息翻涌而起,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像是某种执念在哀嚎,又像是宿命在毁灭。
小葱站在一旁,衣袂翻飞,映着熊熊烈焰,静静地看着止嫣的背影。
止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过地面的尘土,眼泪无声落下,滴入燃烧的灰烬之中。
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她轻轻地呢喃:“……风槐。”
“我终于……不负你了。”
夜色之下,烈焰冲天,执念焚尽,旧梦成灰。
参商耳廓微动,察觉到不远处的喧哗。
嘈杂的脚步声踏破夜的沉静,携着人群的骚动与不安,正朝着神坛汹涌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叹一息,深知自己若留在这儿被发现会招来麻烦,于是他拂袖。
星辉骤然收敛,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赢颉目光微敛,不发一语,白光一闪,他的神魂隐入小葱腕间的银镯,彻底敛去气息。
烈焰翻腾,火光映红夜空,槐树的残骸在焰色中崩裂,焦炭噼啪作响,残余的枝桠在火中颤抖,似是垂死的哀鸣。
小葱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同伴们。
姜采薇搀扶着洛无墨,两人身上满是狼狈,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往前。
看到小葱讶异的神色,姜采薇同她解释:“后来这群镇民难得良知发现,调回头来救我们,也终于愿意承认那群男童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于是一起放火烧了那群净童……咱们好交代了……”
闻商身上虽也挂彩,快步走向小葱,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你受伤了。”
小葱轻轻摇头,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血迹掩于衣襟之下,声音淡然:“无事。”
然后小葱示意闻商去搀扶不远处昏迷的虞瑶。
闻商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光微敛,最终沉默地迈步向前抱起虞瑶。
可下一刻,镇民们的目光不再落在燃烧的槐树上,而是骤然聚焦在那道孤独跪伏的身影上——止嫣。
有人呼吸一滞,忽然愤怒地攥紧拳头,眼底燃起疯狂的怒火:“都是她害的!”
“是她在操纵这一切,是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她是妖孽!如果不是她,我们早该兴旺了!”
仇恨如燎原之火,一点便燃,瞬间席卷整个镇民的心头。
他们握紧手中的火把、锄头、柴刀,目光狂热地盯着止嫣,仿佛她才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杀了她!”
“她该死!”
镇民们疯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承载他们一切罪孽与懊悔的牺牲品。
愤怒的人群一步步逼近,他们举起手中的利刃,恨不得对白衣女子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时,一阵不算强劲的灵息猛然席卷开来,轰然震开压迫过来的气息,小葱的身影挡在止嫣身前,此时的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试图拦住人们:“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震入人心。
镇民们的动作猛地一滞,目光茫然地看着她。
小葱缓缓抬眸,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冷冽:“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到这一步了,你们还看不到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是你们的先祖,更是你们的每一个,更是你们每一个对女子的扣上的枷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柄锋利的刃,直直剖开这群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荒唐。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该死。”小葱眸光沉静,冷冷扫过眼前这群人,“可当年哭着跪在槐树下,献上自己的子嗣、妻女,祈求庇佑的人,是谁?”
“是谁,心甘情愿将儿子送入庙宇,只为换取富贵?”
“是谁,将女子当作牲畜,若生不出男童便被羞辱、殴打、沉塘?”
“你们要杀她?”小葱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他们颤抖的脸,“你们有什么资格?”
“你们何时为那些死去的女子、那些消失的男童,流过一滴眼泪?”
“你们何时在将她们献祭的时候,想过她们的痛苦?”
“你们现在痛苦了、绝望了、恐惧了,所以你们要找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一切罪孽?!”
“你们还要继续苟且地活着,装作自己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如刀,一字一句,剖开他们掩饰已久的麻木与自私,狠狠地逼他们去面对,去承认,去直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
镇民们的脸色苍白,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止嫣。
他们在躲避,在逃避,可小葱不会给他们机会。
“现在,看看你们自己。”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一拂,一道灵光洒下,如镜面般映出每个人的倒影。
他们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脸,看到自己狰狞的表情,看到自己举起刀剑的手,看到自己在绝望中疯狂的模样。
他们何尝不是止嫣?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曾经高举火把,将风槐逼上绝路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亲手推着自己的妻女、儿子,走向深渊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在神坛前磕头祈愿,却从不愿意付出自己一丝代价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们要杀她,”小葱看着他们,语气低冷,“那便先问问自己,何时才能偿还自己的罪孽?”
人群的喧嚣渐渐沉寂,恐惧与愤怒在他们眼中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
他们的手缓缓垂落,握着手中的锄头砰然掉落。有人双膝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眼底的杀意终于彻底崩塌,化作难以遏制的恐惧和悔恨。
第64章 何成仙(四)
仙宫之上, 天门敞开,金色霞光洒落,映得观测台上的几位神色各异。
一道狼狈的身影自云层间踉跄而出, 浑身染血, 步履虚浮, 几乎是跌撞着踏上仙宫金砖。
是吴墩墩。
他满脸惊惶, 喘息不止, 脚步踉跄地跪倒在观测台中央, 声音发颤:“苍溟天尊!试炼……试炼出了变故!
苍溟天尊俯视着他,语气沉稳不变:“说。”
墩墩跪伏在观测台前,冷汗从额角滑落,背脊僵直,低声道:“那群试炼者全部牺牲了!槐树作乱, 净童环伺, 他们被围困于庙宇深处,已无生还可能!诸位大人,那槐树已非往昔……此祸若不拔除, 迟早会影响天地运转!”
观测台上,姬云谏微微皱眉,缓缓道:“既是如此,试炼者尽数折损, 任务未竟。天曹是否该介入?”
苍溟天尊神色不动, 目光沉敛不见波澜。
贺雨霖垂眸, 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 未置可否。
而就在他即将做出最终裁定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如清风徐拂, 漫入众人耳中。
“看来,仙友很是笃定?”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参商自一侧缓步而来,衣袍翻飞,玄色衣衫衬得身形修长,流云般的暗纹在烛火下微微浮动,沉敛内敛,端方如玉。
待至席前,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淡地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苍溟天尊身上,唇角带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温和而淡然:“方才沉疴突发,失陪诸位,当真抱歉。”
此言一出,观测台上的人皆未露出疑色。
众人皆知,参商昔年窥探天命,涉足不可言说之境,虽未遭天谴,却因触及禁忌,落得因果缠身。自那以后,他寿数有损,灵台动荡,时常遭受反噬,轻则神思恍惚,重则气息紊乱,难以自持。
因此,他常年闭关,以玄术温养神魂,才勉力维持如今的状态。
他方才的那句“看来,仙友很是笃定?”语气温和,姿态亦是再自然不过。
可墩墩的后背却瞬间绷紧,冷汗沿着脊背滑落,几乎浸透衣衫。
这分明是心虚。
贺雨霖眸色微沉,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参商身上,而云霄天尊则兴味盎然地瞥了他一眼,嗓音懒散,唇角含笑:“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参商并不急着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和,语调依旧如春风拂柳,轻缓却有力。
“无他。”他抬眸,目光淡淡地掠过墩墩,话语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他顿了顿,语调轻缓如流水般落下:“水镜熄灭,所有线索尽断,试炼的走向无人知晓,眼下尚无定论。”
“可这位仙友倒是清楚得很,逃得也快,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他们’的结局。”
这话一出,观测台上瞬间一片寂静。
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自然明白参商言外之意。
试炼尚未彻底终结,可墩墩竟然在第一时间逃回仙界,并且带着“试炼者尽数折损”的结论前来复命。
这是否意味着,他比所有人都更笃定试炼的结果?
甚至,在水镜熄灭之前,他便已经有了答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墩墩身上。
墩墩的脸色骤然苍白,手指僵硬地攥紧衣袖,身形微微颤抖,脊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苍溟天尊,心跳如擂鼓,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寻找浮木。
然而,高台之上的苍溟天尊依旧神色不变,端坐不语,未曾表露任何态度。
他僵硬地低垂着头,眼神慌乱,心跳如擂鼓,他的脑海中仍回放着逃出的那一幕。
姜采薇、洛无墨、闻商,那些试炼者被净童围困,避无可避。
他敢断定,姜采薇与洛无墨出身名门,自幼接受仙道教诲,在不确认那些净童是人是鬼前,绝不敢率先出手,更不敢伤及根本。哪怕是搭上性命,他们也不会贸然下杀手。
至于闻商……不过是个纨绔,纵然再如何逞能,也不可能独自抗衡那样数量的净童。
而他——他不是逃。
他是做了最明智的决定。
他在最恰当的时机,选择了放弃无谓的牺牲,及时抽身,回天复命。
更何况,在逃离前,他便已通过暗手,悄然将传信送至苍溟天尊处。
天尊没有阻拦,甚至在神识传音中给予了默认,并告知他水镜也已熄灭……这说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留在凡尘挣扎毫无意义,仙道之路,本就该懂得取舍。
墩墩心头一凛,冷汗顺着后颈滑落,磕头道:“小仙亲眼所见,他们被净童围困,无路可退!我亲眼所见,他们被逐步逼入绝境,而剩余的试炼者……也在更早的时候,便已被槐树吞噬!”
“小仙于万险之中,艰难出逃只为请诸位大人出手,以免再酿成大祸!”
四周寂然无声,连仙风拂过袖袍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仙友所言,未免言之过早。”
温润低缓的嗓音,似轻羽落水,却激起层层涟漪。
墩墩猛然抬头。
只见参商立于光影交错之间,负手而立,玄衣微扬,神色如常,眸光幽深,似笑非笑。
他微微倾身,语调依旧平缓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试炼——可还没结束。”
话音未落。
天门之外,数道灵光破空而至,凛冽的剑气如长虹贯日,生生撕裂了重重堆叠的云海!
万丈金芒自云雾深处迸发,沉寂已久的金色天门缓缓开启。仙光倾泻如瀑,瞬间映照出那群自云海尽头踏风而来的身影。
试炼者们,全员浴血而归。
纵然甲胄碎裂、伤痕累累,纵然气息已至力竭的边缘,他们的步履却出奇地坚定,每一步都踏出了重逾千钧的杀伐之气。
为首的是姜采薇。她单手提着七星剑,步步踏云而上。剑尖斜指地面,犹有残血滴落,但那锋锐不减的剑意却直冲九霄,寒光凛冽。
她眼中倒映着天宫金碧辉煌的轮廓,那一身孤傲的战意,在那金门圣光下显得愈发夺目。
在她身后,洛无墨神情肃穆;闻商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傲气;而小葱与虞瑶互相搀扶着,虽然形容狼狈,身形却站得笔直,双目之中,跳动着灼灼不灭的火。
更令众仙心惊的,是他们身后的那一众试炼者。
这些曾在诡异庙宇中几近崩溃、受尽折磨的仙者,此刻竟无一人退缩。他们坚定地追随着前方几人的背影,伤痕是他们的勋章,决绝是他们的利刃,原本涣散的仙心在此刻拧成了一股惊世骇俗的气场。
观测台上瞬息间陷入了死寂,连风声仿佛都已凝固。
这一刻,无论是观测台上的权贵,还是广场上的众仙,皆感到心神巨震!
水镜已熄,所有人都以为试炼失败,可他们……回来了。
寂静之中,云霄天尊微微挑眉,唇角含笑,意有所指地瞥了苍溟天尊一眼:“有趣,着实有趣。”
而唯有参商和贺雨霖,静静凝望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
人群之中,那名绿衣少女随风而至,清瘦的身影让他们无法忽视。
风掀起她的袖摆,灵息在她身周浮动,似有千言万语,尽在那一双沉敛无波的眼瞳中。
这一刻,万壑风息,天地肃然。
就在试炼者们回归的刹那,沉寂已久的天幕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拨开,诸天水镜骤然亮起。
璀璨的光辉如星火燎原,自镜面中迸发而出,将那一幕幕足以震碎仙门道心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在众仙眼前。
广场之上,云海翻涌。观测台上的镜面微微震颤,浮光掠影间,拼凑出一片从未在仙界典籍中出现过的异象。
各大仙门、世家之内,无论是闭关的长老还是年轻的弟子,此刻齐齐噤声,目光死死钉在那流转的光影之上。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水镜之中,那座曾被血色庙宇笼罩、被扭曲信仰侵蚀的孤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焕然一新的梨花镇。
那片土地,竟已不再信天,不再贡仙。
烈阳如炽,曾经巍峨的神庙已化作断壁残垣。昔日那些战战兢兢、跪伏在地的镇民,如今赤手空拳地推倒了泥塑的神像。
曾经被视为禁地的圣女庙原址上,废墟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朴素的学堂。琅琅书声穿透云霄,彻底洗净了萦绕百年的阴霾。
河畔水流清冽,不再沉溺无辜的冤魂。那口曾令人谈之色变的沉塘池被泥土填平,长出了金黄色的滚滚麦浪。孩童们光着脚在田埂间恣意奔跑,笑声清脆,惊起了成片的飞鸟。
街道两旁,曾被当作祭品和交易物的女子们,如今成了商铺的主人。茶肆的热气、布行的浆洗声、糕饼铺的甜香……她们不再是命定枷锁下的提线木偶,而是真正掌控了自身命运的凡人。
梨花镇的人,不再跪拜,不再乞求,不再将虚无的余生托付给高坐云端的上天。
他们学会了用双手谋生,学会了直面深渊般的罪孽。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在镇口,上面刻满了那些再未归来的净童姓名。每日清晨,镇民们前来焚香,不为求福避祸,只为悼念,只为赎罪。
这一年,他们没有仙家泽被,亦无圣女庇佑,却前所未有地、尊严地活了下来。
水镜浮光流转,画面定格在站在镇口的止嫣身上。她像是感受到了天际那无数道俯瞰的目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释然的淡笑。
她在谢那个少女。
谢她亲手击碎了那场名为“信仰”的幻梦。
梨花镇,从此仙踪绝迹。
止嫣仍会梦见那棵遮天蔽日的槐树,梦见昔日的执念,梦见风槐最后留给她的那个决绝眼神。可如今,梦醒时分,她选择走向阳光。
微风拂过,梨花落了满地。这一年草木枯荣,他们终于活成了自己期望的模样。
观测台上,死寂如坟。
所有人都在震撼中失了神。这结局超出了仙族万年来的逻辑——原本的推演只有两种:要么试炼者拔除槐树,带回天界受赏;要么任务失败,镇民继续沉溺献祭,等待下一场轮回。
但现在,他们竟然毁掉了自己的神。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仙泽不再是必需,这意味着高高在上的香火被凡人亲手掐断。
这意味着,这片土地不再需要他们。
无人言语。那一座座坍塌的神坛,成了这诸天仙佛眼中最惊心动魄的挑衅。
高台之上,姬云谏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察觉到了此事带来的深远影响,目光缓缓扫向苍溟天尊,轻声道:“既然如此,此番试炼,该如何评定?”
苍溟天尊沉默片刻,目光低垂,眸底暗色浮沉。
这场试炼,从头到尾,都不在他的预期之中。
水镜熄灭,意味着天界对试炼的监察彻底断裂,如今再度开启,竟只剩下这样一个结局。
他缓缓抬眸,沉声道:“功德判定,需依天道而行。”
他手掌轻扬,虚空之中金色符文流转,天地间一股浩然气息弥漫开来。
随着他的动作,水镜微微震颤,一道金光自镜中流溢,化作无形的秤衡,于虚空之中显现。
天道功德秤。
这是仙族最公正的评判之器,能衡量功德因果,决定一场试炼的最终胜负。
金秤落下,缓缓沉浮,最终停在了姜采薇等人之上。
所有人的气息都屏住,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秤杆。
采薇首当其冲,她的金光最为炽烈。因为在天道的旧秩序里,她引导了破局,护住了生灵,这符合仙道慈悲的定义,功德如泉涌,激起阵阵共鸣。
洛无墨、闻商与虞瑶亦各自承接了耀眼的光辉,这是天道对他们“维持秩序”的奖赏。
然而,当光点落向小葱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功德秤的秤杆在那一刻剧烈颤抖,仿佛在拉扯,在克制,在压抑。
落向小葱的功德光点虽多,却被那一股无形的规矩生生钳制住,光辉不散不聚,像是被强行打压了下去,落得比旁人都要低上一层。
小葱却毫无异议。
她静静站着,看着光点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点反应。
甚至,在光辉浮现的刹那,她连头都没抬。
她像是压根不在意。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水镜之中,那已经不再信奉仙家的梨花镇。
她并非未察觉秤杆的偏颇,只是她本就不是为了功德去做这些事的,是以连自己的得失都未曾放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便足够。
这一幕落在参商眼里,让他微微敛眸。
果然。
他早就知道,功德秤不会认可她。
小葱做的事,与仙界的利益背道而驰。
仙族之所以立足于天道之上,受世人香火供奉,便是因为人间信仰的存在。天界供养仙职,庇护万民,世人以香火和愿力回馈天道,这本是一种默契的平衡。
可小葱做了什么?
她摧毁了这个平衡。
她让凡人不再信天,让香火从此断绝,这在以愿力为食的仙族看来,无疑是在釜底抽薪。
参商坐在台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茶盏,并不意味。
在仙族的法则里,小葱是个异数。
她撕碎了那种“仙职庇护、凡人供奉”的默契平衡。她救了凡人的命,却断了仙家的路,所以功德秤不会认可她,甚至在以此警告。
然而,就在金秤判定即将尘埃落定之时,一丝异样发生了。
一抹极淡、极微弱的光,忽然自虚无中升起。
那道光没有掠向金光灿灿的功德秤,也没有经过苍溟天尊的法旨,而是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层层仙障,如同一缕穿越万古的晨曦,轻轻落在了小葱的眉心。
它并非功德,却又无法被忽视。
它像是天道之外,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隐秘的衡量标准,在功德秤之外,为她点下了一点光。
它不属于仙族。
它甚至……不属于天界——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不好意思宝宝们,三次最近很忙。然后小说也没多少宝宝追,就备受打击,写不动了(立正挨打)
然后这两天我买了个美美的封面鼓励自己,又斗志满满地更了!!
加油加油!(我对我自己说)
之后会有男主上大号的剧情,嚯哈哈哈神明大人终于可以上大号在老婆面前装×了……
第65章 风云涌(一)
第二轮试炼落幕, 苍溟天尊宣布排名。
苍溟天尊端坐高台之上,广袖轻拂,仙气缭绕, 声音回荡在整个司天台。
“既然如此, 第二轮试炼已定胜负。”
话音落下, 金光凝结, 一道悬空榜单缓缓展开, 宛若天道法则自行运转, 上面镌刻着试炼者的姓名与各轮成绩排名。
榜单之上,诸名依次排列。
第一轮试炼中,小葱、闻商、墩墩三人功绩拔群,跻身甲等,而姜采薇、洛无墨虽居乙等丙等, 却紧随其后。
可在第二轮试炼之中, 因凡俗信仰削弱,天道更偏向仙者庇护世间的立场。姜采薇、洛无墨等人在稳定仙门秩序、拯救试炼者的表现更加符合仙门衡量功绩的标准,最终计分一骑绝尘。
而小葱, 名次被暂列其后,而吴墩墩的名字自然也在小葱之上不少,甚至名列前茅。
吴墩墩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列于前列,与闻商相邻, 甚至高于部分修者, 他大松一口气。
虽因水镜熄灭后, 许多仙者无法得知下界试炼的全貌, 其他人的排名由功德秤裁定,大家自然不会质疑。但吴墩墩出卖队友的行径,大家有目共睹。
他分明是出卖队友的小人, 怎可有那样高的位次?
至于姜采薇与洛无墨,本就是仙门极为器重的后生,行事稳重果决,战力卓绝,如今在试炼中胜出,也属实至名归。
正当四下仙者纷纷议论之际,苍溟天尊微微抬手,榜文微微一震,一道名字顷刻间光辉尽敛,化作虚无。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墩墩身上,扩音道:“吴墩墩,于试炼之中背弃同道,以同门性命换取自身安危,仙门不容此辈。”
苍溟天尊继续道:“本座判决,吴墩墩即刻取消试炼资格,其道行尚浅,心境未稳,暂不适合留于九重天,应送往轮回,重新修行。”
吴墩墩脑海轰然炸裂,耳中嗡鸣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背弃同道……?”
他猛地抬头,目光仓惶地望向苍溟天尊,想要寻求一丝包庇,一丝认同,可天尊神色不变,淡漠如常,根本没有要与他相认的意思。
他胸口剧烈起伏,寒意一点点爬满四肢百骸:“不、不可能……”他分明是按照天尊的要求行事的。
他一直崇敬苍溟天尊,将天尊视作将天尊视作指引仙途的光、无上的信仰。天尊也曾亲口承诺他,倘若他任其吩咐,无论试炼名次如何,他都会收他为门徒,赐予他真正的仙缘。
他将这句话视作天道谕令,将一切忠诚和信仰尽数奉上,不曾有一丝动摇……
他信了。
是以他从一开始便想方设法与帝子同队。
只见天尊垂眸,衣袖轻拂,榜文之上,吴墩墩的名字骤然暗淡,随即彻底消弭。
“本座判决,吴墩墩即刻取消试炼资格。”
“此人心性尚浅,行事不忠不义,既不可留仙班,亦不可执掌仙职……应送往轮回,重新修行。望尔来世,莫再重蹈覆辙。”
吴墩墩听着四周的议论声,手指微微颤抖,心头一片茫然。
他无法理解,自己明明是按照天尊的吩咐行事,为何……为何天尊却如此判决?
难道是因为云霄天尊在场?他不能偏袒自己?
他只能告诉自己,天尊自有安排,他另有用意。
可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他的思绪:“带走。”
苍溟天尊神色沉敛,轻轻一抬手,示意左右仙使上前。
两名身披玄袍的仙侍立刻上前,手掌一挥,灵光凝聚成锁,将吴墩墩牢牢束缚。
吴墩墩猛然惊醒,猛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天尊——”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是求一个解释,可苍溟天尊再未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送往轮回,待凡尘再历修行。”
灵光闪烁,吴墩墩的身影被仙侍带离,消失在了众仙的视野之中。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吴墩墩已被逐出天界,仙路断绝,凡尘再渡。
再无回头之路。
广场上众仙听闻此言,皆露出认同之,议论声纷纷响起。
“苍溟天尊果然公正。试炼之道,天道鉴察,背弃同伴的人就该被剥夺资格,天门不容亵渎。”
“以同道性命换取自身安危,送往轮回已是从宽。”
“苍溟天尊果然心系后辈,此番决策,正是以儆效尤,让后生知晓修行之道不仅在于术法,更在于道心!”
观测台上,一道轻佻笑声响起,云霄天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指上的仙光,似笑非笑地道:“哦?”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云霄天尊半倚案几,指尖懒懒地拨弄着茶盏,神色似笑非笑。
他微微挑眉,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苍溟天尊,这判得倒是果决。”
他顿了顿,似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悠然掠过天机榜,缓缓道:“本座听你们说,此子在第一轮试炼中表现不俗,竟落得如此结局,实在可惜。”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榜文,而后话锋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地道:“不过,天机榜既已定下,本座自然不会质疑。苍溟你倒是很会为自己博名声……”
观测台上众人神色微变,心知云霄天尊此言不只是寻常调侃。
苍溟天尊目光淡淡掠过他,不欲与其争论,他幻视一圈观测台上在座的几人,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天色已晚,诸位不如早些散去。”
话落,他衣袖轻拂,金光收敛,天机榜上的字迹渐渐暗淡,夜色笼罩天穹,将这一场波涛暗涌的试炼裁定缓缓收束。
贺雨霖与姬云谏彼此交换着眼神,虽无人明言,却都知晓,这场试炼,或许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而云霄天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端起茶盏,指尖轻点盏沿,似是玩味地看了苍溟天尊一眼。
天机榜上的金光缓缓散去,恢宏庄严的榜文在云海间隐去,苍溟天尊余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之间:“第二轮试炼既已定论,终试将在三日后进行,还请各位试炼者,且行且慎。”
广场周围的仙者纷纷动身,众人心知肚明,试炼仍未结束,真正的胜负犹未可知,因而皆并未在此过多逗留,陆续告辞离开。
试炼暂告一段落,仙门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而试炼者们亦纷纷散去,各归府邸。
夜色沉静,流云缥缈。
姜采薇站在阶前,双手环胸,嘴角带笑,目光扫过小葱等人,忽然爽朗一笑:“今日这般折腾,死里逃生,也算是共过生死的战友了。正好,我府上藏着些好酒,诸位明日可愿与我痛饮一场?”
她说得洒脱大气,毫不藏私,完全没有把小葱等人当作竞争者来看,显然是真心实意地想招待同伴。
“虽说我家里那些老头子对修行要求颇严,但他那几坛私藏陈酿,可是许久未开封了。”她笑得意气风发,“届时痛饮,不醉不归!”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洛无墨忽然脚步一顿,身形微微晃了晃。
姜采薇察觉到异样,侧眸一看,刚要开口嘲讽,便见洛无墨脸色苍白难看,额上冷汗渗出,神情隐隐透出一丝痛楚。
“喂,洛白,你……”她话未说完,洛无墨眼前一黑,直接往前倒去。
虞瑶立刻上前,手指搭上洛无墨的脉门,片刻后神色微沉:“是试炼时压制的毒性发作了。”
姜采薇微微皱眉,没再多问,直接一手稳稳扶住他,毫不迟疑地一俯身,将人背到自己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微微侧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嫌弃道:“啧,麻烦死了。”
虞瑶看着这一幕,轻声道:“那就改日再聚吧。”
姜采薇嘴角微勾,点了点头,随即背着洛无墨,步伐稳健地朝府邸林立的方向走去,半分没有勉强的样子。
“试炼结束了也可再约,记得赏脸。”她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快,“再见如若在终试上,我亦不会手下留情啊!”
姜采薇的背影被星辉拉长,隐入云海之中。
小葱瞧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便是……朋友吗?
没有利用,没有愧疚,没有隐晦的算计。
只是一起经历了生死,便能在这样的夜色中,随口邀约,毫无顾忌地说上一句“痛饮一场”。
这样的关系,好像比她曾经所见的一切,都要纯粹些。
直到头顶忽然落下一记不重不轻的敲击:“喂,发什么呆呢?”
“哎!”她吃痛,猛地回神,偏头看去,就见闻商正收回手中的折扇,神色闲闲,唇角含笑,像是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
“怎么,羡慕?”他挑眉,眸光颇具戏谑,“独身一人,看着别人鸳鸯成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小葱愣了愣,下意识反驳:“什么羡慕不羡慕的,人家那是……那是……”
她顿住,回想起姜采薇和洛无墨一向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话到嘴边竟然有些迟疑。
闻商瞧着她这副模样,眸中笑意更深,懒懒地叹道:“傻。”
小葱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虞瑶在旁冷不防接道:“看她这懵懵的样子,说不定心上人都没有。”
小葱一怔,猛地看向虞瑶,“谁说我没有?”
她声音虽不高,却难得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怕被否认似的。
虞瑶微微挑眉,“哦?”她双臂环抱,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那说来听听,哪家的神仙如此有幸,得葱姑娘青眼?”
第66章 风云涌(二)
小葱张了张嘴, 却又顿住,眼神飘忽,难得怼了回闻商:“还说我, 你如今也不是独身?”
闻商随手一挥, 从自己的灵戒中取出一堆凡间的玩意儿, 诸如玉梳子、香囊、琉璃珠子之类, 显然是从下界带上来的, 炫耀似的在小葱面前晃了晃:“放心吧, 很快便会不是了……”
小葱启唇,刚想再怼上一嘴。
可忽而,方才被强行压下的伤势陡然翻涌,灵力逆冲经脉,像是尖锐的银针刺入骨血, 她猛地喘了口气, 脚步一晃,险些跌倒。
“怎么了?”虞瑶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皱眉问道。
小葱咬牙稳住身形, 额间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笑道:“无妨,可能是牵动了伤口。”
“喂!”虞瑶见状,立刻扶住她, 皱眉道, “你这身上都伤成这样了, 还死撑什么?”
小葱深吸一口气, 借着先前吞服的大量灵药的药性稳住翻涌的灵息,才稍稍好受些。
哪怕难受得紧,她也仍在宽慰虞瑶:“放心吧, 我无事。”
虞瑶盯着她的脸色,眼神复杂,想到小葱这伤是因曾经队友的背叛而来,她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半晌,虞瑶忽然开口,语气微冷:“……那吴墩墩。”
这人被提及,空气凝滞了一瞬。
小葱的神情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应该是早有预谋。”
“当然早有预谋。”虞瑶嗤笑了一声,目光冷厉,“我看得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有所隐瞒,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能狠到这种地步。”
“出卖同伴,临阵脱逃,还口口声声说我们都牺牲了……”她冷冷地道。
小葱也忍不住苦笑。
背叛带来的痛,远比伤口的疼痛更加难以忽视。
“行了,别多想了。”一旁的闻商这才悠哉悠哉地开口,他身上的伤痕同样不轻,衣袖上还有几道剑痕,可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语气轻松道,“吴墩墩那点算计也不过如此,你们当真放在心上?”
“我见过的尔虞我诈可比这复杂百倍,像他这种,顶多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虞瑶抱臂冷哼:“他行背叛之事后受重伤的又不是你……”
闻商无意争执,没再回应。
毕竟他所言不假,他终归是帝子,身在云阙天宫之中,也是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帝君的人。他所经历的,当然不只有尊荣与地位。想必也少不了普通仙人接触不到的尔虞我诈,阴谋手段。
小葱瞅着他昳丽的脸庞若有所思——他这副风流不可一世的模样,想来也不一定是他的全部。
青年仍嘴角带着笑,语气悠然,像是真的毫不在意。
紧接着,他又道:“不早了,我还要去春神殿,送点凡间的新鲜玩意儿呢。”
小葱抬眸,目光落在闻商身上,面露难色:“你身上伤得也不轻,怎地还偏就要现在去春神殿?”
闻商扬了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不正是时候?身上带着伤去才好。”
小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苦肉计?”
闻商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虞瑶懒得搭理闻商,抬眸看向小葱,语气平淡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修炼,免得终试再落于人后。”
小葱忍不住扶额:“你也是,也伤的不轻,该好好服药修养,莫要一门心思只顾修行,落下暗伤可不是什么好事。”
虞瑶冷脸道:“我自有分寸,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心思,你可别想借着这个机会赶超我。”
小葱无奈摊手。得,都别聊了……
几人各怀心思,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唯有夜风轻轻拂过衣角,带起淡淡的血腥味。
闻商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道:“行了,今夜也折腾得够久,既然都各有要事,那便各自散了吧。”
他说罢,抬手一拂袖,大步流星地迈步离去,步伐轻松,像是真要带着一身伤去春神殿献殷勤。
虞瑶轻嗤一声,目送着闻商远去,旋即微微颔首,对小葱道:“你也好自为之,别到时候自己倒下了。”语气虽淡,却不再如最初那般冷硬。
小葱轻轻点头,看着虞瑶转身,衣袂翻飞,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待两人都走远,她才轻吐一口气,抬头望向夜幕。
天色漆黑深邃,星辰寂静,不曾见证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她垂眸看向自己染血的衣袖,轻轻抿了抿唇。
这一次,倒要自己走回去了。
她敲了敲腕上的银镯,指节轻叩,镯身微微震颤,传来一丝空洞的回响。
毫无反应。
小葱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依旧一片寂静。
也罢。
像她这样的人不应该习惯任何人的存在才是。
夜色沉沉,云雾翻涌,天界的寒风比凡尘更凌冽,裹挟着雪意穿透衣襟,冷得刺骨。银白的天地间,冰晶悄然落在肩头,转瞬即化,消融在衣料之上。
小葱踏着积雪缓步前行,皂靴落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很快被风雪掩埋。今日种种层层叠叠,萦绕心头未曾散去。
她正出神间,忽然前方云雾微微翻涌,一道玄衣身影静立风雪之中,仿若孤峰之上的寒松,沉寂而疏离。雪光映在他的衣袂之上,晕染了他的身形,使他与这寂静无垠的天地融为一体。
小葱脚步微顿,嗓音带着些微的迟疑,唤出那个在心中浮现过无数次的名字:“……参商星君?”
雪落无声,冷风卷过,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浮动。那双深邃的眸子沉静无波,却又像暗藏某种晦涩的情绪,压抑在风雪之下,让人捉摸不透。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瞬,缓缓朝她走来。
小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就见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已然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刚要挣脱,却发现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叫她挣脱不开。
“参商星君!”她微微蹙眉,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微微拔高了些。
然而,他仍旧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略一俯身,手腕轻转,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带入自己的怀中,紧接着,指尖微抬,在她颈侧轻轻一点。
小葱只觉眼前一黑,意识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扯入混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力地倒向他怀里。
参商微微低眸,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少女,睫羽微垂,目光沉沉,似乎带着些许无奈。
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可她必须跟他走。
昏过去后,意识如坠云雾,小葱仿佛被柔软的潮水包裹,暖意弥漫四肢百骸,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一片温软的水泽之中。
她本该是疲惫的,可这梦境里的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忍不住微微蹙眉,感受到身旁有人贴近,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颈侧,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
“杳杳……”低哑的嗓音自耳畔滑过,如同落在心尖的一缕炽焰。
谁是杳杳?
紧接着,温热的手掌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下滑,带着令人发颤的力道,缓慢又不容抗拒地游移至锁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试探。
小葱微微皱眉,意识有些混沌,嘶哑地低喃了一声:“……参商星君?”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梦中的迷茫。
然而,这一声出口,梦境中的人却像是被刺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下一刻便忽然扣住了她的下颌,猝然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毫无征兆地覆了上来!
炽热的气息猛然席卷,小葱被牢牢困在梦境之中,来不及退让,就被一股难以抗拒的气息压制住。那人的吻落得极深,带着侵略性,带着惩罚,甚至透着几分狠意,好似要彻底把她压入这片混沌之中,让她无路可逃。
他的唇舌强势地探入,席卷着她所有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意识。
小葱睫毛轻颤,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牢牢扣住,对方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抗拒,连挣扎都成了一种无用的挑衅。
“唔……”她低低喘息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意识在这片过分炽热的梦境里迅速变得模糊。
唇齿相碰,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吻得极深,意图将她的气息尽数吞没。
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轻唤和低喃,回应她口中那个“参商星君”。
“嗯……不……”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偏过头想要避开那人的吻,可对方却不容她躲避,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迎上自己的攻势,唇齿间的交融变得更加激烈,掠夺的意味昭然若揭。
他不愿她喊别人。
他不愿她在梦中想起别人。
他的手从腕间滑落,缓缓攀上她的腰肢,手指收紧,顺着她的轮廓一点点收拢,将她牢牢困在自己怀中,让她连一丝退路都没有。
挣扎的手腕被轻易攥住,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渗透进来,让她浑身泛起战栗。
呼吸灼热,喷洒在她敏感的耳侧。
“别逃。”嗓音低哑、像沉溺的喘息。
小葱的意识已经溃散,身体被带入这梦境的泥沼,热意席卷着她的理智,整个人软得像是化开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葱:谁是杳杳? ?:谁是参商星君?
两人:好好睁开你的眼眼看看我是谁……
——
我也想我写快一点,可是我的手不争气QAQ
第67章 风云涌(三)
他似是被她方才的抗拒激怒, 手掌的力道也随之加重,揉。弄间带着惩罚的意味。
可她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人,不是参商星君。
尽管声音模糊, 触感陌生, 她还是在本能里警惕地挣扎起来, 脑海里涌起不安的情绪, 似乎在提醒她, 不能再继续下去。
可梦境没有留给她挣脱的余地。
小葱愣住了。
她想要推开对方, 指尖却软得施不出半分力气。反而被人一把握住,十指相扣,压在她头侧,整个人被牢牢地禁锢在这片虚幻之境里。
晨光熹微,天光薄凉, 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落在室内, 落在案几上的白瓷药盏上,映得碗沿泛起一层浅淡的光。
小葱在一片昏沉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回笼的刹那,身体的疲惫与钝痛便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浑身仿佛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处肌肤都泛着酸软,像是沉浸在一场不真实的温吞侵占之中。
睫羽微颤,意识自沉沉梦境中回笼, 额前一缕青丝散落, 贴在微微泛红的颊侧。她眨了眨眼, 眼神还有些迷蒙, 指尖收拢,抓住锦被的一角。
她怔忡片刻,心绪不宁。
“醒了?”
一缕轻缓的嗓音自侧旁响起, 清冷而温和,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
小葱倏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目光微微晃了晃,入目便是一袭淡青色的衣角,青瑶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静静地坐在床榻旁。
她看着小葱,语调不疾不徐:“烧了两天,终于醒了。”
两天?
小葱愣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断裂而模糊。她本想撑起身子,却在动作的瞬间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钉在原地,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仿若梦境的重量还未彻底消散。
而比身体的沉重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
她的梦境……竟然如此荒唐。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额角,指尖微凉,触到额头上微微沁出的薄汗。梦里的残存感知仍旧萦绕不去,让她连带着心头的烦躁都一并涌了上来。
青瑶见她神色不对,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盏推到她面前,语气平缓:“先喝药吧。”
小葱却没有接,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眉心微蹙,嗓音微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是下意识地问,可话出口后,她自己却愣了一下。
是了,为什么是青瑶?
她明明记得,在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参商星君。
念头一闪而过,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崩裂开来。
青瑶听到她的问话,神色未变,依旧平和:“你烧了两天,星君便让我来照顾你。”
小葱的心倏然一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偶然”,不过也是被人早已安排好的“必然”。
心绪翻涌之间,竟觉得有些可笑。一直以来她自以为的唯一一个愿意与她相交的仙娥,也只是参商星君示意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她还可笑的以为,自己在司星阁无人问津时,青瑶愿意与她来往,是因为她们的性情相合,至少在那些被孤立的岁月里,她曾觉得,她并不是真的那样的令人讨厌,也是能有人愿主动与自己亲近的……
可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她的眼神微微发冷,半晌,才低声道:“……是么。”
青瑶见她神色有异,眸光微微一闪,终是未再多言,只是将药盏再次推到她唇边,语气温和:“先喝了吧,凉了便没用了。”
小葱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苦涩如实,可她的心却更苦。
她抬眸看向青瑶,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最终只是缓缓道:“多谢照料。”
说完,她便撑着床沿起身,衣袂微微垂落,步履虚浮地朝外走去。
青瑶微微抬眸,看着她踉跄的步子,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道:“你梦里一直在叫参商星君。”
小葱脚步猛地一顿,心脏仿佛被骤然攥紧,血液刹那间涌上耳根,热意自脊背一路烧至指尖。
她豁然回头,眼神里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慌乱,嗓音有些不稳:“你胡说什么?”
青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轻缓而漫不经心:“如今参商星君想留你在他身边,可你却想跑?”
“是做梦也唤他名,醒来却又违抗他,还是……”她微微歪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葱看着前方,神色平静而倔强:“正是因为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会参加这场试炼。”
小葱垂眸,不再看青瑶,只是抬手拂过窗台,想推门而离开。
可门才开至一线,身子还未迈出去,一股无形之力便悄无声息地将她抵回原地。
灵息反噬瞬间击入经脉,她闷哼一声,身子被震得退回屋中,一只手扶着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一愣,下意识地凝聚灵力,可灵息未起,那道力量便骤然反噬——像是一张无形的细密之网,在她体内轻轻一震,刹那之间便将她反压回体内,震得她气血翻涌。
小葱脸色一白,踉跄着退后一步,额角沁出薄汗。
“别试了,”
葱转头看去,青瑶正立于桌边,一身月白纱衣未束,神情安静地注视着她,“星君早就设下禁制。”
她的神色温婉,眼中却藏着浅浅的凉意,像一池冰雪初融的春水,表面静好,实则不见底。
“你想强闯,只会伤上加伤。”
小葱闻言,心中倏然一紧。
她不是没察觉,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奈何不得这无形的禁制——可她不能留在这。
第二轮试炼中她不言不争,不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而是她心底有太多的质疑与不屑。
她为止嫣不平,为风槐不平,为那被迫献祭却永远沉在幻境中的净童不平。
她不信这世间真的只有“仙命至上”,不信香火之下凡人就该卑微如草芥。
她不敢将这一切往坏处想,仙人为了信仰,便可以缔造恶意。那样的规则,她恨,也怕。
但她知道,若想颠覆这一切,她就必须站得更高,高到可以与他们对话,高到足以撑起自己的命运。
她不能被囚在这里。
小葱抬眸,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掌心暗中凝聚灵力,眸光越发冷定:“那我便破了它。”
说罢,她一掌劈向窗棂上方的禁制。
灵力震荡开来,空气中泛起一道清晰的涟漪,似水波般荡开,却在半寸之外被硬生生地吞没。
她的手掌被反震得发麻。
“你要去哪?”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清冷中带着压不住的沉意。
青瑶神色微动,旋即躬身行礼:“星君。”
小葱也抬起头,一瞬间怔住了。
雪雾翻涌之间,那道玄衣身影缓缓走来,眉眼如常,姿态温和,黑发垂落于肩,雪落在他发上衣角,却似全然不沾一尘。
他在最合时的那一刻,走入这场缄默与挣扎之中,一如他向来那般,在她心头占据着不轻的分量。
参商缓步而入,目光落在小葱身上,掠过她微红的眼角与掌心细碎的伤痕,神情一沉。
“小葱。”
他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可那份温和之下,却藏着无法忽视的压迫力。
“我说过,不必这般。”
小葱的指节还在轻颤,却抿紧了唇角,没有回应。
参商看向青瑶,语气无波:“你先下去。”
青瑶微怔,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静静地看了小葱一眼,又看了看参商,眸光深处有情绪微漾。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雪落无声。
小葱站在原地,垂着眼睫,指尖微颤,却不知是冷是怒。
参商走近两步,伸手想碰她的手腕,小葱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为什么要拦我?”她低声问,声音里掺了点抖,“你知道我一定要去的。”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一如往昔那般目光温润,可那温润背后,却藏着一层太深的执念。
小葱望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参商沉默地看了她半晌;“那位仙侍……他可不是寻常人。”他语气平静,顿了顿有道:“你和他,到底是何时结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小葱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他,答得坦然:“上次你来春神殿前不久……”
旋即她原本就虚弱的神色微微一变,强撑着背脊直起,眉眼清淡却不退让:“朋友而已。他,会助我变强。”
“朋友?”他冷冷一笑,眼底那点隐忍几乎压不住,“你身上的灵根,恢复得未免太巧了。”
语调依旧温和,像寒雪覆霜时的一缕微风,掀不起风浪,却悄然渗透入骨。
“那你手上的镯子,是他给的。”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小葱下意识捂了捂腕侧的灵器,略略移开视线:“不过是寻常储物。”
“储物?”参商语气更轻了些,像是怕惊着她,“在梨花镇时,我就察觉到了……他将神识藏在你手环之中,借你气息掩藏。”
他的声音轻柔至极,却一字一句,剥开了她不愿深思的真相。
“这枚镯子,是你们之间的媒介。”
小葱的心弦被猛然拨动,随即强行稳住。
“摘了它。”参商忽然上前一步,身形修长,衣袂翩然,却有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他对你的干涉,太急了。你如今灵根才初复稳固,识海未稳,仙泽尚稚,却被强行拔高修为……你以为这叫‘相助’?”
他看着她:“只会拔苗助长,摧根断本。”
小葱睫羽轻颤,终于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却倔强无比:“可我不在乎。”
“我……没有别的路。”
她缓缓握紧了指尖,语气低得近乎喃喃,却一字一句击在参商心头:“我要爬得更高,我要有资格站上更远的天阶。我便再也不必……被谁欺辱看低。”
“有人欺负你,你为何一直不发?你分明可以叫我护你!”参商沉默了片刻,仍是没有要退步的意思,“第二轮你已落于人后……结果未必能尽如你意,还不如趁早收手。”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叹息:“你并非天资绝艳之辈,一步踏错,可能……”
“不就是一步?”小葱忽而轻笑,那笑意苦涩,却也带着嘲讽。
她打断了他的话,雪落在她发间,她没动,只低声说,“且我第二轮落后,只是因我不屑。”
“他们以试炼之名,测恶念、看牺牲、夺信仰。而你们在云霄之上,俯瞰这一切,把凡人之苦当作祭品,把试炼者当作催化剂,催出你们想看的善恶、忠贞、功德……”
“我想往上爬,到了如今,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德名次……”她咬牙,眼神像要烧起来,“我有野心,有执念,也有私心。”
她声音低下去,像一句告白,又像一刀刺进彼此的沉默:“我不想再以你‘救命之恩’的身份站在你身边,更想——”
“以你愿意与我并肩的身份,站在你身侧。”
像是察觉到小葱即将爆发出的情绪,银镯在腕间轻轻震了震。
小葱却像是没察觉一般,眸光静静落在眼前之人身上,雪色铺天盖地,冷得她喉咙发涩,却还是开了口。
“参商星君。”
她一字一顿地唤他,眼神清明得刺人,“你若是真想我跟你走,那你敢不敢……同我结为道侣?”——
作者有话说:写的很爽很爽
希望你们也能看得很爽
希望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颅内狂欢
第68章 风云涌(四)
空气像是骤然凝住, 连风雪的声音都沉寂了片刻。
参商身形轻轻一顿,抬眼看她。
他看着她睫羽颤动,唇角因重伤未愈而泛白, 却又倔强如初雪。
良久, 他低声开口:“你可知, 道侣契约, 非儿戏。”
“我知。”小葱逼视着对方, 拔高音量目光灼灼, “更知你不敢!”
“你以前说我懵懂,性子温吞,便由你摆布。”她顿了顿,后掷地有声道,“可我如今已不是司星阁那个只会点头的仙婢。我问你这句话, 不是儿戏, 也不是胡闹……”
“是想告诉你,”她的眼睛望进他的眼睛里,透着某种哀而不悲的清醒, “你不能再只把我当你手心里的物件。”
她抬起手,银镯还在腕间,又是一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她未看, 仍是继续道:“你当年把我带回九重天, 我确实受你恩惠。可你知道吗, 旁人或许会觉得我会窃喜, 会倨傲……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配。”
她一字一句,神色认真:“我成仙是意外,我是葱苗开灵识, 被你带上去的野草。我不能修行,被人指点为‘废物’,人人都笑我,就连仰望你,我都只能偷偷摸摸……”
寂静之中,只有雪落之声。
参商没说话。那张始终温润的面容,此刻却失了颜色,似乎一时找不到回应的方式。
他一直知道她敏感、自尊、安静又倔强。他以为自己算准了一切,却没料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将他所有的安排和不敢言明的感情,尽数掀开。
而她腕间的琼光环,在这一刻震动的更加剧烈。
是赢颉的神魂,在沉眠中,被小葱汹涌的情绪强烈刺激。
参商眸底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悸动,他的脑海,像是被她的话撞出一道久违的裂隙。
她的眼眸那样亮,那样执拗,像是燃烧着不惜一切的光。
他蓦然想到许久以前的自己。
他们如今都是被天道边缘的人。
小葱是他最柔软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却没料到这枚棋子竟想将整盘棋推翻,彻底成了他计划中的例外。
分明是他亲手铸造了一切——可这一刻他却不想她步自己的后尘。
参商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符纹温光流转。
“此符能护你魂体三日,稳你识海。”他说,“终试之后,我来接你。”
小葱怔了一瞬,眼中微微泛红,伸手接过。
“多谢星君。”她低声道,向他轻轻一礼。
转身,踏雪离去,背影轻薄,步伐却分外坚定。
参商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
夜色沉沉,冰枝覆雪,林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小葱靠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药浴过后的身体仍旧困乏,她不知不觉间合上了眼,灵识随风浮动,陷入一场模糊而旖旎的梦境。
良久,转醒。
她怔怔看着天穹片刻,心中浮现的却是那梦中模糊又荒唐的触感。明明知道只是梦,可那场混沌的温热纠缠,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般,叫人坐立难安。
她一拍大腿:等试炼结束,一定要弄清楚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忽听得一声轻响,一道金边符纸破空而来,她抬手去接,符纸旋即缓缓落下,在指尖温热轻颤。
她拿到眼前,符纸灵光一闪,自行展开。
是姜采薇的符纸传讯,字迹洒脱,带着少女的爽快的口吻:“小葱仙子,今日家中设宴小聚,大家都在,你可愿赴宴?鸾鸟云辇已候在门口等你了!”
小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一向不爱热闹,尤其是九重天上的那些“交际”与“寒暄”,她从不会主动凑热闹。
但他们不同……那是她在试炼中真正结识的同道,少有的朋友。不是居高临下地施恩,而是愿意真心结交。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起身拢了拢衣袍,走出屋门时,便看到一名仙婢立在阶下,仙姿素雅,神态温婉:“小葱仙子,请上辇。”
小葱点头,随仙婢登上鸾鸟所驾的云辇。
云辇穿云而起,破开一层层结界,自第二重天一路朝更高处行去。
飞升之路向来步步惊心,自第二重天上行,往昔每步谁不都是凭试炼而过,搏命而得。而今不过一纸,便得以畅通无阻。
姜家——帝后的娘家,真如传言中那般底蕴深厚,手眼通天。
云辇穿云破雾,不多时便抵达第五重天。
这儿四季常春,林木苍翠,繁花烂漫,气候温润如三月江南。姜府深居云岭之中,朱墙玉瓦,宫道曲折,香气扑鼻,宛如世外桃源。
小葱一下辇,便有一名仙婢上前行礼,声音柔和:“小葱仙子,姑娘吩咐过,让我引您入内。”
小葱颔首随行,一路走过平整的青玉石阶,两侧花树枝叶繁茂,冬日不凋,花影在阶上投出淡淡的纹路。
仙婢轻声引路,一边为她介绍:“此为西苑,姜姑娘自幼在此长大。花厅是姑娘最喜欢的去处,今日的宴饮就设在里头。”
小葱一路行走,听着耳边那些仙婢娓娓道来的话语,望着周遭精巧布局与琳琅陈设,心中那点与天界格格不入的边缘感,竟稍稍柔和了几分。
“怎地不见采薇仙子?”小葱轻声问。
“姑娘吩咐过了。”仙婢含笑,停步在一处暖阁前,“说仙子远道而来,怎能寒酸应宴?须得好生装扮一番才是。”
小葱微怔,有些局促:“应当不必这般隆重吧?”
那仙婢却笑着不语,手一挥,早有数名仙婢迎上来,手捧云罗水袖、纱裳襦裙,还有熠熠生辉的玉钗发饰。颜色俱是清雅柔丽,裁制贴体合宜。
“姑娘,小葱仙子到了。”一人轻声禀报。
里头传来姜采薇的声音:“快请进来!可别让她跑了!”
小葱被半推着入了暖阁,只见姜采薇正站在一旁,指点着仙婢给虞瑶试戴耳坠。听见动静,她回身,第一眼就瞧见小葱仍穿着厚袄,登时笑出了声。
“来了还穿着棉袄,你这是上山打柴来了吗?”
小葱哭笑不得:“二重天常年风雪,来时我就是这么穿的。”
一旁的虞瑶正被仙婢摁着描眉,闻言咬牙道:“姜采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姜采薇撇撇嘴:“可我素来不爱打扮啊,别人送的这些衣裳首饰全浪费在我这儿,不拿来装扮你们岂不可惜?”
她说着笑得得意,活像个将娃娃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的孩子。
姜采薇一挥手,笑道:“好好给我家小葱打扮打扮,今日可得艳压全场。”
几名仙婢听令围上来,小葱还未开口,厚袄便被轻巧褪下,换上了一袭绣着新燕衔花的水绿罗裙。纱袖轻柔,裙摆飘逸,衬得她身姿清瘦,气色却明朗了几分。有人替她轻扫淡妆,又有人将她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轻绾,簪上素雅的玉钗。
镜中的少女眉眼虽不艳丽,却像春雪初融般干净。
姜采薇绕着她看了一圈,忍不住啧了一声:“看吧,其实人靠衣装马靠鞍,你非要把自己随便裹成粽子不成?”
虞瑶在旁边笑着添油加醋:“对啊,今日这身打扮总算像个仙子了。”
姜采薇随手翻了翻妆匣,从中取出一对素白灵蝶耳饰,凑到小葱耳侧一比,忽而轻咦一声:“咦,你居然没耳洞?”
小葱怔了下,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从未打过。”
姜采薇倒也不多问,只轻笑着将耳饰换成了一对同款耳夹,亲手替她戴上,语气轻快:“那就这个,也挺配的。”
小葱轻轻点头,镜中少女耳垂上点缀着素白灵蝶耳夹,微光一晃,竟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润几分。
姜采薇掐着时辰,招呼仙婢收拾妆具,三人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正东开一扇高窗,窗外竹影斜斜,风吹花香,流入屋内。厅中早备好了花果香饮与细点,暖炉生着,几盏流苏纱灯摇曳生光,帘幔轻垂,衬得气氛温和雅致。
小葱刚落座,才端起茶盏,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采薇听得一耳熟,立刻扬声吩咐:“人来了?快请。”
不多时,帘子从外卷起,率先迈入的是闻商。他一身浅色宽袍,姿容端方,目光落在厅中时微顿,朝几人拱手笑道:“久等了。”
他话音刚落,后一人则大剌剌地走了进来,眼神扫了厅内一圈,语气不太客气:“请人赴宴还让客先等,你们姜家向来这般待人?”
正是洛无墨,今日一身青黛常服,长发随意束起,面上虽带几分不悦,可那语气却掺着笑意,显然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姜采薇早已习惯,端起茶杯冲他晃了晃:“你可早半个时辰就到了,谁叫你不先去转转,非要杵在那儿当门神。”
虞瑶在一旁哼笑:“你就认了吧,采薇今日这回,可是把我们几个姑娘当更衣娃娃玩了个遍。”
说罢目光落向小葱,半是调笑半是真心:“不过这身打扮,倒也值了。清清爽爽,眼前一亮。”
小葱抿唇笑了笑,低头捧盏不语。
姜采薇笑道:“洛白你毒刚解,酒你就别喝了,我们几个替你喝个痛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将他面前的酒盏收走,洛无墨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杯酒被姜采薇抢了去。
眼见少女仰头一口干得干净利落。他眉梢挑起,慢悠悠地道:“姜姑娘这兴致可真高,不过你酒品不好,小心又醉了做些不该做的事……吓到别人。”
姜采薇顿时警觉,杯子“啪”地搁回桌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去:“你什么意思?”
洛无墨靠着椅背,懒散地挑着嘴角,“上次你不记得了?喝醉了非说要‘切磋’,我才刚答应你,你就——”
“住口!”姜采薇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脸上一抹红霞迅速浮现,“上次是你不讲武德……”
“呵。”洛无墨轻笑,“我倒没想到,你是那种比试之前要先来一记——抱人不放的。”
一旁的闻商险些把杯中茶喷了出来,赶紧侧过身掩唇。
第69章 风云起(一)
席间笑语喧腾, 酒过三巡,几人话题逐渐落回正事上。
“终试在即,不知又要设几道难关。”闻商轻抿一口酒, 神色平和, 却隐隐带着一丝审慎, “前两轮都只是引子, 怕是最后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虞瑶闻言, 嗤笑一声:“你堂堂帝子, 也会担心这些?就算试炼未过,你也能顺利回你的云阙天宫吧,左右不过被帝君训几句,哪像我们,成败之间差着的, 是命。”
席间一瞬静了静。
闻商却并未恼怒, 反倒抬眸望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若这世上事真能如你所说那般简单,我倒宁愿回云阙天宫喝茶晒日头, 懒得在这试炼里奔波受累。”
他举杯饮了一口,眼角微弯,笑得风轻云淡:“可惜天宫那位,‘不喜欢’我这种风流误道、心志不坚的样子。”
姜采薇闻言噗地一笑:“你这话, 要是被帝君听了, 你怕是得再被‘贬’到下界去。”
闻商也笑:“那便承表妹吉言了。”
“能走到现在的, 哪一个不是有备而来?”姜采薇将酒盏搁回案几, 偏头看向小葱,“但我听人说,你以前……好像是在司星阁待过?”
她语气轻描淡写, 神色也是无意中提起,并不带刺。但小葱手里的酒盏还是顿了一下,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微妙的神色。
“嗯,是。”她语气轻轻的,像是随口应了句,又像是不愿多谈,“不过早就离开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只有变强,才会叫人能正眼看待。”
虞瑶敏锐地察觉她的沉默,想替她缓解话题,姜采薇却歪头看着她,若有所思:“也罢……左右都过去了,既然不是舒服的回忆,那便不去想。”
小葱抬眸,对上姜采薇的眼,嘴角轻轻动了动,最终只是将那句“谢谢”压进酒里,一饮而尽。
酒香绵长,落喉微甜,入口却是后劲十足的烈。
“千秋一醉。”姜采薇理直气壮地介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传闻是从玉衡天某位仙官手中流出的,酿法极古,酒香绵而劲足。寻常小家哪喝得着?这酒,往年都是供御宴之用。”
“千秋一醉?”虞瑶听出名字里藏着威力,微微挑眉,“听起来像是能醉上千秋万载的那种?”
“未必,”闻商半含笑意地接话,“但醉一人,还是绰绰有余。”
说着,他侧身替小葱斟满一杯,眉眼含笑道:“既然千秋,便是要记上一笔才不枉此行。”
姜采薇也凑了上来,轻轻推了小葱一下,“你都说要变强了,那更该饮胜酒、立鸿愿!今日这杯,便当作为自己敬的,来来来,不许躲酒!”
洛无墨也难得附和,“这酒入口甜似花酿,其实极烈,一杯下肚,浮世皆空,你可小心了。”
小葱本想婉拒,话未出口,眼前已被闻商与姜采薇一左一右“围攻”。
“试炼那么苦,得有点甜头慰劳吧?”
“总不能叫你每次都端着水喝,我们可不陪。”
终究是盛情难却,小葱无奈失笑,只得举杯,干脆利落地仰头一饮。那酒果然温润,仿佛春水流过喉头,可等落到腹中时,却像是有火苗自丹田升起,烧得人耳尖微烫,眼眸都泛起些许湿意。
几人相视一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言语之间逐渐松弛,偶尔的调侃与笑语中,小葱竟也不知不觉放下了那些从司星阁带出的芥蒂与怯怯。
这一夜,她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多些。
等到宴席散去时,夜色已深,云岚低垂,月色如水。
闻商起身扶了半倚在桌边的洛无墨,轻声道:“你毒未尽,酒气也上头了,回去歇着罢。”
洛无墨推他一把,嘴上还不服气地低声咕哝:“谁说我醉了……”
“你醉了。”闻商笑,拍拍他的肩,将人半架着带出了厅。
姜采薇则被她的亲侍搀扶着离开,仍不忘回头朝小葱挥手:“记得明早来找我,比试谁醒的更快!”
小葱靠着矮榻,眨了眨眼,半晌才缓过神来,手指还微微发麻。
虞瑶坐得端正,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看她醉得眼神都飘了,干脆上前亲自将她扶起。
“走了,喝成这样,明早看你怎么修炼。”虞瑶一边笑一边嘀咕着。
两人被婢女引往客房,夜路香灯点点,竹影斜晃,廊下风吹来几分酒意的馥郁。
虞瑶亲眼看着小葱被妥妥当当安置在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叮嘱了婢女几句:“她怕冷,水不能凉,被子不能薄。”
婢女应声。
虞瑶最后看了她一眼,见她安稳沉睡,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风拂面,竹影婆娑,醉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却又留下绵长的头晕目眩。
小葱只觉喉中微渴,脑中昏沉,仿佛有团热雾堵在胸口,叫人坐也不是,卧也不是。
她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坐起,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软绵绵地穿过暖阁,推开了房门。
夜已深,府中廊灯依旧未熄,清幽的香气在风中浮动,光影交错间,一片淡金色的月光洒落在前方小院中。
她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沿着铺满落花的回廊缓缓行走,裙摆拂过玉石阶,步履虚浮,神思恍惚。
月色映照下,她走入一处偏僻的小庭院。花树寂静,水声潺潺,似乎是座私设的小池。
她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得那模糊的脸竟有些陌生。
“你到底是谁啊……”她低低地呢喃一声,语气像是问倒影,又像是问自己。
脚步不稳,酒意翻涌,脚尖一滑,她整个人踉跄着朝池水扑去——一只手迅疾而稳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在水面前一寸拽了回来。
她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身后之人的气息冷淡而清冽,带着山雪霜风的清寒。那一瞬,小葱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眼前人,“……苍术?”
月光映在他的面上,那一张面容一如往日,狰狞的面容上是清冷的眉眼,带着淡漠的克制。
小葱忽而觉得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低头看她,眼神却比夜色更沉。
小葱踉跄着靠近两步,脑中忽然翻过了前些日子参商对她说的话:“你如今的修炼速度过快,不是正常修炼之法。你身上……有人在过度干涉你。”
那时她不愿多想,如今这话却偏偏在酒意未散之际如鬼魅一般浮上心头。
“你……你到底是谁?”她半眯着眼,站定,声音带着一丝因醉而起的虚软,却莫名透着坚定,“你为何……要帮我修炼?你又……为何总藏在我身边?”
赢颉的目光在她眼底定了片刻,月光投在他身上,将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映得若隐若现。
小葱仰起头,眼神湿润却清亮,她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却又似自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是凡仙。”
“你的术法,我练不来。你的力量,我也模仿不了。你明明可以一掌化冰、一咒破阵,却要我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出手……”
“你不教术,只教我怎么求生,怎么不死。”
她步步靠近,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月光:“可我这样的人,对你又有何用?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风吹来,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她明明醉得东倒西歪,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一柄被拔出的利刃。
赢颉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他的眼神在此刻终于有了微微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情绪藏不住,缓缓浮出水面。
“小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落雪般轻缓,“你醉了。”
“我没有。”她倔强地站定,眼中虽带着醉意却仍闪烁着清光,“我只是——想弄明白。”
“你……到底是谁,你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因为怕我死,就心甘情愿地守着我帮我变强吗?”
风静,月明。
小葱的话像落在雪地的火星,明明轻声,却灼得人几欲回避。
风吹动池面,波光潋滟,映在她眼中也微微颤动。
赢颉看着她站在月色下,衣袂轻曳,脸颊因酒意染上浅红。
她今日破天荒的装扮了自己,和上次她投怀送抱时与她气质大相径庭的红裙不同,这回她着了宴服,墨发高绾,鬓边簪着一枝素玉流苏,在灯月下微微摇晃。
素来不事修饰的她,在这夜里竟透出几分别样的韵致,像春水初融,明艳而不自知。
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曾见她狼狈挣扎、咬牙成长,也见她倔强隐忍、独自扛起试炼的苦楚。
可唯独这般打扮、带着醉意的模样,他居然很爱看。
他很想掐掐她的脸……
一定是软绵绵,又热乎乎的。
可他却无从伸手,只觉心中某一处本应死寂的角落,微微发烫。
“小葱……”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夜还沉,“你不该探这些。”
“为什么不该?”她仰着脸望他,月色拂过她睫羽,水光微动,“你不想说,是因为我猜得太准,还是……你其实不愿我知道?”
赢颉沉默不语。
小葱低笑了一声,笑中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我也曾觉得,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上了这条路……连仙途都走得不像样,更别提追问你这等存在的身份。”她声音低低的,眼神却极清,“可那日在圣女庙的天井里,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制止参商星君为我渡化风槐护法,我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是你让我明白了,我从来都不是只为了爬上去。”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心里的一点光。”
“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所以,哪怕你再不愿说,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望着他,声音低软得仿佛一片雪落:“别害我,好不好?”
赢颉一震。
她说得太认真,又太温和,反倒叫他一时无法回绝。
他向来不信“本心”这种东西。
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在他心上落得太深:“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指尖微凉,竟忘了自己本是神明,早不该有这等情绪波动。
她还在等他回答,却似是等不到,又仰头望了一眼月亮,自顾自笑了笑。
“唔,算了……你又不会答应我。”
她这么说着,踉跄着转身,欲要离去。
赢颉本欲伸手,却忽觉体内神力涌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晃动从他心脉处生起。
那是契约在回应。
回应着她的情绪、她的祈求,也回应着他自己藏了许久的不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小径尽头,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害你,小葱。”
只可惜,那句话,她没有听见。
庭院里只有她一人站在石阶前,风穿过枝头,拂过衣角,唤不醒沉沉夜色。
赢颉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
只有水边尚留一缕未散的神息,像是印证那人确曾来过。
小葱呆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腿下一软,酒意终于上头,她眼前一黑,被风一吹,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可她未曾落地——就在她身形坠下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神力托住了她,将她轻轻送回了房中。
被子悄然拂起,替她掖好。
房门关上,外头再无声息。
第70章 风云起(二)
后来二人又在姜府又留了一日, 三人却并未松懈。
小葱在房中修习术法,默背符篆,虞瑶则盘膝凝神稳固灵脉, 而姜采薇每日清晨都会去后山的灵泉边练剑, 一动一静, 皆不肯荒废分毫。
试炼之期一到, 三人一同乘上鸾驾。金羽扑扇, 云浪翻涌。鸾驾穿过重重结界, 直抵第二重天的试炼广场。
她们到得不早不晚,试炼场上人已聚齐七八分,气氛比前几轮明显更为肃杀。
玉台高悬,白阶凌空,观测席上的几位仙长早已就座。参商星君端坐最东侧, 身着青衫, 眉眼温润如旧,小葱瞧见,立刻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闻商也早早到了, 就站在靠近阵台的一角,远远望见小葱等人到来,朝她们微微颔首。
不多时,一道光芒从高空落下, 执事仙官自云顶缓步踏下, 手捧玉符, 朗声道:“幻境之中, 身死者,被剥离出幻境。切记,本轮试炼, 诸位皆为彼此之敌。”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虞瑶在小葱耳侧低声道:“果然与我们之前猜得一样……”
小葱盯着半空浮光,眉头轻蹙,她想起了前一轮、想起了被阵法包围、同伴反水、有人为了赢什么都可以不要的模样。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幻境之中,人心才最难防。
执事仙官宣告完,便挥袖唤出一只玉匣。匣中静静躺着数十枚晶莹剔透的小铃,每一只皆玲珑剔透,铃身刻着细密符纹,尾部垂下一缕红绦。
“此铃唤作‘绞音’,乃幻境感知之器。”执事仙官开口,声音平静中却令人不寒而栗,“幻境中,诸位若有交锋,铃身自会感应生魂气机波动而作响,一旦铃响,须有一人被判‘身死’,遭幻境剥离。”
“若你胜,可将对方之铃收为己有。‘死时绞音’越多,最终得分越高。”
仙官袖袍一挥,铃光飞起,化作一道道灵流,依次落入每位试炼者手中。
小葱低头看着掌中这枚小铃,铃体温润,入手却意外沉重。红绦缠指,她指尖稍稍一动,便听得铃身微响。
她微微蹙眉,将铃系于腰间。
执事仙官最后再度开口:“传送阵即将启动,诸位可准备。”
话音落下,整个试炼广场地面忽然亮起万千灵纹,如水波般自脚下荡漾开来,众人脚下浮光一闪,天地一转,便觉整个人被抽离原地,投入一股不可抗拒的灵力之中。
刹那之间,周围天旋地转。
风声凛冽,林影婆娑。
睁开眼,小葱已然落在一片山林之间。脚下是柔软落叶,四周皆是高树蔽日、浓荫匝地,一条雾气蒙蒙的山路蜿蜒前行。
她四下环顾,果然不见他人踪影。
幻境广阔,显然每人落点并不相邻。她先试着调息了片刻,确认周遭无强敌埋伏,才缓步沿着林道前行。
而在幻境另一边,一道追踪术的灵光划破林霭,众人迅速汇合。
姜采薇一出现在幻境中,便与虞瑶落在相近之地,两人刚汇合便察觉数道气息迅速逼近。
“追踪术?”姜采薇不怒反笑,指尖灵力浮现,“看来有些人提前约好了想联手来‘清理’我。”
她眼中锋芒一闪而过,反手拔出背后的七星剑:“可惜,这种开局就锁定我当猎物的法子,我见得太多了。”
与此同时,洛无墨所落之处也隐隐被数道目光锁定。
他手中判官笔一旋,神情懒散:“真没意思,一上来就要动手。”
而另一边的小葱则因前两轮成绩不算出彩,并未遭遇强敌注视。
偶尔在林中遇上一两个单独行动的试炼者,大多灵力浮躁、心神不定,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她迅速解决。
绞音铃响过三次,三声之后,静寂如初。
率先结束试炼的,无非是一些无亲无故的散仙。虽不乏心性坚韧、悟性不俗者,奈何孤立无援,资源匮乏,在这场互为猎物的幻境试炼中,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已有人悄然退场。
随着绞音铃之数不断减少,幻境中的杀意愈发浓重。越往后,被淘汰的便不再是最弱的一批,而是那群运气差、被数人联手围攻的倒霉蛋。
小葱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第二轮成绩并不算耀眼,自然没有什么联手邀约,也无人刻意提防。但随着她一路走来,独自斩下数枚绞音铃,几场短战皆胜无一败,这才逐渐引起了在场试炼者的注意。
某刻,当她走进密林时,忽有几缕灵息在四周浮现。
她耳廓微动。
“来了。”
果不其然,五人自林间闪出,布下小阵将她围在其中。小葱并未退避,反而静静站在原地,垂首解下了佩在腰侧的灵笛。
破霄吟。
她的底牌。
下一刻,笛声骤起,清越如剑吟,瞬间击穿死寂林间!
这不是温和的引导音法,而是实打实的杀伐之音。灵音化刃,笛影交叠成音墙,直震得几名围攻者神识动荡、口吐鲜血。
有一人强撑着施术,却在冲至她身前的一刹那,被灵音化作的波纹猛然震退,连人带杀招生生碎裂,绞音铃“叮”的一声落地,旋即被她拂袖卷走。
“传讯出去,”另一人仓皇后退,声音带着骇然,“这女的不好惹!”
可话未落,又一声笛啸穿空而至,将他生生击飞!
小葱杀出重围,衣袂猎猎,面色却微白。她气息不稳,显然方才那一记破霄吟已是透支。却未及喘息,身后忽有灵力急速逼近。
她猛地转身,正撞上一柄飞来的长剑!
却在此刻,一道音弦之力自她侧面穿出,如针芒破空,生生将那柄灵剑震歪。
“别发呆!”清亮的声音传来,虞瑶手执牵机琵琶,背靠着她,身形稳如磐石。
“你怎么来了?”小葱错愕。
“被人追着跑了三里地。”虞瑶冷冷一笑,“正巧看到你孤零零地要被围死,来凑个热闹。
小葱眼角一跳,望见远处几道气息正疾速逼近,皆是余下尚未出局的试炼者,其中不乏攻伐凌厉之辈。
“靠我右侧。”小葱低声开口,笛已在指间旋转成势,“我们试一试……那日在天井未完成的合奏”
虞瑶眼神一凛,明白她的意图:“我们未曾练习过,能成?”
“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
音修,最讲共鸣与节奏。
两人四目一接,竟都没再多言,反手各执音器,一左一右,音脉交汇!
四野灵息震荡,音波以她们为心,勾连四方,交织出一张隐隐可见的杀阵之网,恍若风雷裂空,天音震界。
霎时,风卷云涌,震耳欲聋。
“啊——!”
冲来的试炼者根本来不及设防,头顶骤然爆开一阵震颤之声,耳鼓欲裂,意识涣散,纷纷被音波所震,连反抗都来不及,便一个接一个吐血倒地。
片刻后,林中寂静得只剩下树叶颤动的细声。
虞瑶站定,气息凌乱,声音有些发虚:“成了?”
小葱点头,抬袖拭去唇角血迹,低声道:“成了。”
绞音铃再添数枚。
幻境之外,广场中央水镜高悬,镜面如波,映照着幻境之中的每一帧画面。
苍溟天尊望着镜中二人,眸光深处浮起一抹罕见的赞叹:“好一个后生可畏。”
他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两个背靠背、仍半蹲在林间调息的少女,语气中难掩一丝欣赏,“许久未见,有这般天赋与心神俱全之人,还能在韵律之道上磨出合奏之力,实属难得。”
一旁的姬云谏闻言,原本只是轻笑不语,此刻却忽然蹙了下眉。
她目光落在幻境外围的水镜结界上,眼尾轻挑,低声道:“不对。”
苍溟闻声偏头,正要询问,姬云谏已轻声一句:“这些被音浪震出的试炼者……怎的,一个也未被送出幻境?”
观测台上霎时安静下来。
几位仙者对视一眼,执事仙官立刻调控水镜之力,灵光骤聚,切换至镜外。
只见那原该瞬移至结界之外、由接引灵纹接住的数位试炼者,此刻却无一现身。他们的身影在幻境中淡化,却未如以往般闪现于广场边缘,而是化作一道道细碎光流——被直接拖曳至幻境核心。
“这……”执事仙官失声,“灵识根本无法捕捉他们的魂体轨迹!”
最初还有仙官安慰是“延迟”,可到了第十七人,第十八人……观测台上的几位高位者神情终于不对劲起来。
姬云谏眉头紧蹙,目光死死盯着水镜,猛地起身,厉声质问执事仙官:“怎么回事?这些人一个都没有送出幻境?你们布阵前没有查过阵基?”
执事仙官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属下、属下明明查过,是天尊亲设……我等不敢擅改……”
“天尊?”姬云谏看向苍溟天尊满脸惊疑。
水镜忽然一颤,画面剧烈抖动,旋即放大,那些“死”在幻境中的试炼者,灵台已沉、神魂冻结,似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牵引,朝幻境最深处——那隐于山腹的灵阵中心缓缓靠拢!
贺雨霖倏然起身,神色剧烈变幻,她骤然想到什么,手指微颤,轻声开口:“这是……是献祭大阵。”
姬鹤霓微微眯眼,站在苍溟天尊座侧,目光在水镜上轻轻扫过,虽不说话,却似有所察。
姬云谏脸色惨白,喃喃低语:“他们……竟要用这百余试炼者的魂魄精血,为九重天补充灵脉断层?”
苍溟天尊此刻也终于面色大变,他脚下阵枢震颤,唇角一抹白色闪过。他立于阵台一侧,一边飞速推演阵基,一边闭目冥思,仅数息便猛然睁眼,喃喃自语:“若强行破阵——将以自身道行折去三成以上为代价……”
“这已非寻常布阵之法。”他嗓音低哑,“是将幻境与天界九重天灵脉生生嵌合……”
“这等手段……”贺雨霖已无法言语,她转头望向云霄天尊,目光中终于有了些清明而锐利的质疑,“你——”
云霄天尊却负手而立,姿态淡然,轻描淡写道:“老夫早年只参一二,并不知今日阵法是谁最终敕定……倒是苍溟,近来权柄甚重,又是试炼执掌者,他若不知,谁还知道?”
苍溟脸色沉如死水,半晌未言。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如常的参商星君缓缓抬眸。他的目光并未随着众人焦点转移,而是始终淡淡望着水镜下方某个角落——小葱的所在。
他拈袖轻敛,比之他人的震惊,倒是格外淡定。
献祭灵力、借幻境炼魂、借他人之道充九重天灵脉……仙族何时少过这等算计?如今不过旧事重演。
他话虽说得轻,掌心却悄然扣住一枚暗金护符。那是他留给小葱的——以防万一。
旁侧的姬鹤霓始终未言,她立于苍溟天尊身侧,似一尊静默玉像,只眼眸轻眨,似在看一出极有趣的戏。
她垂下眼帘,遮去一抹冷意。
这等混乱,正合她意。仙族自诩清明,实则早已将三界上下当作自己炼鼎,她倒要看看,有谁愿意舍弃自己的功德道行,去救这些“微不足道”的“后辈英才”……
镜中灵光愈演愈烈,献祭阵心已开始缓缓旋转,虚空中竟隐有哀鸣之声。
谁会出手?
又有谁,敢毁去这席上千万年积攒下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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