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低声哀求:“我只求你们,秋祭时悄悄救下我的瑾儿就好……此后我可以给各位大人当牛做马……不要触怒了圣女娘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满是惶恐, 生怕触犯某些忌讳。
几人对视一眼, 未再多言, 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扉轻合, 屋内的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映在妇人憔悴的脸上, 她似是承受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
“还叫我们悄悄救走……少了一个净童如何能让镇上的人不知不觉?”走廊上,洛无墨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只求我们救她自家的孩子,其他的死活全不管?”
她顿了顿, 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目光微冷:“或许别家的父母,根本不觉得这是件需要阻止的事。”
小葱目光微冷:“看来,这位圣女娘娘, 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比任何事都要高。”
人人都想着生儿子,拼了命把儿子送进庙里换取福报,可生孩子的女子呢?又从哪儿来?
洛无墨眉头微挑, 似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 下一瞬, 小葱沉声道:“若有些人没有妻子又要如何,只能去外头买,去诱拐……时间一久, 这种恶性循环就会变本加厉。这背后牵连出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灾祸。”
夜色深沉,风卷起檐角的灯火,几人站在走廊下,皆未言语。
庙会的喧嚣渐渐散去,所有试炼者穿过重重街巷,回到了客栈。
最大的客房被临时清出一块空地,众人在房外设下禁制,围坐在一起,准备共通信息。
姜采薇讲述完了刚刚救下妇人后所见及听到的一切,旋即看向闻商。
闻商单手支着下颌,懒懒地倚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语调不轻不重地道:“我们去查了那个月月的娘,她家的事,和这镇子的大多数家庭一样,若不能献子,便得不到圣女的庇佑。”
众人安静地听着,神色各异。
“她的丈夫想要家业兴旺,想要矿脉分成,可她只生了一个月月,未得圣女赐福,家境一直清贫。”虞瑶轻叩着桌面,戏谑道,“再后来,那男人忍不了了,索性休妻另娶,娶了个年轻的妾室,妾室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这才分到些好处。至于月月的娘,则被扫地出门,带着孩子独自过活。”
“之前就生不出儿子,突然一口气抱俩……”闻商突然一个激灵道:“诶,你们说那妾室两个儿子真是她丈夫亲生的吗?”
姜采薇扶额:“……表哥这不是重点。”
有一个试炼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所以,这镇上的矿脉分配,和送孩子进庙有直接关系?”
“当然。”洛无墨冷笑一声,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玩味,“不然你以为,镇上的矿脉为什么会越挖越多?”
另一个试炼者微微眯起眼,缓缓道:“也就是说,矿脉并不是自然复苏的,而是建立在某种交换之上的?”
“正解。”闻商轻笑,“送的孩子越多,分到的利就越多;送得少,甚至不送,自会被当作异端,迟早有天也会眼红他人,最后随波逐流,以此维护这种畸形的信仰。”
众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所以,镇上的母亲,有些是被迫的。”小葱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一片沉默。
另有试炼者分享自己的探查线索:“今夜庙会热闹,他们放松紧惕,我们趁机查了矿脉。”
“矿脉那边,我们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看上去运作正常,工人进进出出,该有的开采痕迹也都有。但细查之后,情况就不太对了。”
小葱:“怎么个不对法?”
那人回答:“矿脉的层次不合理。”
“一座铁矿的开采,按理应是越往下,矿层的含铁量越低,可这里……反过来了。越往下,矿石越纯净,像是从底下长出来的……有点像凝出来的冰棱,像雨后冒尖的笋。”
众人闻言皆面露异色。
矿石本该久居岩层之下,怎会长出来?
那人紧接着补充,语气意味深长:“我们找了个矿工旁敲侧击,他说这矿脉本来早该枯竭,只要秋祭一过,矿脉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样,矿石源源不绝,甚至比最初开采时还要富饶。”
他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忽然低声道:“这座矿,像是……活的。”
与此同时,前去庙中探查的几名试炼者也回来了,姜采薇松开禁止让他们入内。
姜采薇:“发生了什么,可是探查遇阻?”
几人进来便叹了口气,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的神色微妙,似乎带着难以言喻的不适,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我们尝试灵体入庙宇的内殿探查,可在靠近内殿时,仙识受到了强烈的排斥,直接被逼退了出来。”
“排斥?”姜采薇拧眉,“是什么力量?”
试炼者眉头紧锁,语气有些低沉:“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单纯的结界,而是与我们本源相排斥的力量。”
另一人补充道:“就像……怨气,与我们的仙力大相径庭,一旦靠近,便会被驱逐出去。”
姜采薇皱眉:“换句话说,庙里供奉的圣女,并非单纯的信仰之物,而是某种能够镇压、影响仙力的存在?”
“很有可能。”洛无墨神色微冷,缓缓道,“如果说矿脉的复苏与秋祭有关,那庙中供奉的东西……极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虞瑶眯了眯眼,忽然问道:“你们进去时,可曾看见槐树?”
试炼者一顿,沉思片刻,道:“确实看见了一丝影子,但因无法靠近,无法确定庙内是否真的有槐树。”
空气瞬间冷凝。
矿脉,净童,秋祭,庙宇的封锁……所有线索,背后埋藏的就是真相。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循环,甚至可以说是镇子稳定的基石。圣女被供奉,矿脉因此生生不息;而那些失踪的男童,成为了殷实的代价。
镇民们在恐惧与贪婪中,一代代地维系着这个扭曲的信仰体系。
“如果我们动了这个信仰,镇子会怎么样?”姜采薇沉思道,“镇民会愿意接受这个真相吗?”
“不会。”洛无墨淡淡道,“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信仰的圣女庇佑了他们,也不愿承认这一切是血祭的结果。”
闻商抬了抬眼皮,看向小葱,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姜采薇身上。
唯有小葱低下头,心底隐隐有一个答案。
得先找到庙里那些孩子,搞清楚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熟料,姜采薇倏地道:“看来,想要解开这一切……得先去看看那棵槐树才行。”
夜色沉沉,烛火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事到如今,随着真相一点点剥开,原本表面上同心协力的大部队,却开始在暗中悄然崩解。
在他们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试炼。
谁都能看出庙宇深处的那棵槐树是试炼的关键,大家更心知肚明,眼前的“大队伍”不过是暂时的利益结合,最后只有先一步回天界的人,才是试炼真正的赢家。
所有人来到梨花镇,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完成请愿,带回遗魄。
而眼下的局势,已经不需要再探查更多线索,接下来的难题,不过是如何最快拔出槐树、带回天界复命罢了。
自然而然的,有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催促姜采薇下达行动:“如今线索已经明朗,没必要再拖延,我们应该即刻进庙。拔出那棵槐树,把它带回天界,自然能彻底解决镇上的祈愿。”
姜采薇微微眯眼,指尖敲着桌面,冷笑道:“天尊说过,在凡间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对凡人使用仙术,你当这槐树是那么好拔的?”
虞瑶环抱双臂,嗤笑着认同姜采薇的话:“这镇子百年来香火未断,净童一代代送入庙中,那些凡人能准允你行动?偏偏就你们能把槐树拔了?真是好大的能耐。”
虞瑶轻哼一声:“说到底,你们只是想抢先完成任务,回天界复命罢了。”
这话一下点破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人被当场戳破,顿时脸色一沉,冷冷道:“难道我们不该尽快完成任务?庙中的东西不论是邪祟还是怨灵,带回天界交由天曹处置,不正是最妥当的解决方法?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意料之外,洛无墨竟认同其它试炼者的话:“的确可行,既然目标已经明确,我们天亮之前必须行动。毕竟这东西以我们的能力也不一定能控制,不如直接带回给天曹处置。”
洛无墨居然与她们唱反调,小分队里几个姑娘的目光利刻跟刀剑似的射了过去:你几个意思?
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众人眼中隐隐浮现出算计与戒备,彼此立场开始分化,有人选择沉默观望,有人已经蠢蠢欲动。
小葱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这群人还是把这场试炼,当成了一场单纯的“任务”。
他们不在乎这梨花镇真正藏着什么秘密,也不在乎净童为何一去不返,更不在乎那槐树究竟是否真的应该带回天界……
小葱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们只想赢。
比起救下孩子们,他们更在乎自己能否第一个回天复命,得到天尊青睐,顺便记上一笔功德。
虞瑶姜采薇同时看向小葱,那眼神像是不约而同地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跟着他们行动?”
小葱摁住姜采薇的手,皱眉冲她摇头:不妥。
就在气氛逐渐僵持之际,屋内陡然生变。
几位试炼者对视了一眼,眼底浮现出一抹戾色,竟是悄无声息地结了个小阵,趁着众人讨论之时,倏然间结界升起,竟直接将小葱一行人困在其中!
只因洛无墨支持拔树,以他们一行人的能力,无异于夺魁最大的威胁,更是他们试炼路上最大的阻碍。
“你们——”小葱眼神微变,抬手欲破结界,却被一下子震开。
小分队的几人发现这阵法极为巧妙,并非寻常仙者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抱歉了几位英才。”其中一名试炼者语气平静,神色坦然,仿佛他们所做的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这棵树本就该死,我们只不过是快了一步,先解决掉了这个祸害。”
话音落下,他们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朝着庙宇方向疾掠而去。
小葱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同伴,眼里星芒闪烁:“……快破阵。”
他们必须赶在那群人之前,拦住他们!
第52章 凡间槐(四)
姜采薇看着那些试炼者破除自己的禁制飞速离去的背影, 她脸色沉了沉,忍不住偏头瞪向洛无墨,语气不善:“你刚才要是少说两句, 他们未必会这么快动手。”
洛无墨轻嗤一声, 依旧转着判官笔, 语调懒散:“分明是他们一早就按捺不住了, 不过是等个由头发难于我们。就算我不说话, 他们也要对我们下手。”
“那现在好了, 咱们被困在这,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你说咋办。”姜采薇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懊恼。
而后她又瞪了洛无墨一眼:“你不是人称阵法天才?还不快解阵。”
“莫急,我先看看。”他说着, 伸出手指虚点几下, 感知了一番四周的阵法脉络,旋即敛了笑意。
小葱:“不会这阵连你也难解吧。”
洛无墨伸手唤出判官笔,他眉梢微挑:“那倒未必。”
他神色认真起来:“这看似是普通的困阵, 时间久了到它自会消解,不好强行破除。因为里面还夹杂了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可以冒险试试。”
他话音刚落,闻商冷哼一声, 语气讥讽:“好啊, 看来他们不仅要抢先一步, 还怕我们坏了他们的事, 索性来个釜底抽薪。”
“能解就行,大家都是道行差不多的仙者,堂堂洛河仙君家的长子也不至于被他们的阵法困住吧。”姜采薇抱臂戏谑道。
“毕竟是多人联合布阵, 这种阵法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解的。”洛无墨语气悠然,执笔在空气中勾勒出破阵的灵纹,“半个时辰,少一分都不行。”
“废话真多。”姜采薇冷哼一声,“赶紧动手。”
洛无墨笑了笑,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左手结印,灵力沿着地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随着灵力涌动,空气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四周的灵气逐渐形成漩涡,洛无墨的笔尖快速画着梵文,额间竟渗出薄汗。
最后甚至于他握笔的手都开始颤抖。
姜采薇觑他一眼:“怎的,这就不行了?”
洛无墨勾唇:“你少说风凉话,还不快给我护法。”
姜采薇轻哼一声,虽嘴上不耐,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抬手一拂,指尖仙光浮现,掌心凝出一道精纯的仙力,毫不犹豫地送入洛无墨体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默契地保持安静。
澎湃的仙力涌入经脉,洛无墨精神一振,眼底划过一丝锐利的光,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睁开眼,判官笔下最后一道灵纹破开,周围的阵法瞬间崩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好了,走吧。”
姜采薇甩了甩手腕,语气倒是难得带了点赞许:“行吧,还算有点本事。”
说完,她便准备先行离开,然而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闷哼。
姜采薇回头。只见洛无墨唇边溢出一抹黑血,他随手揩去,怔了一下。
姜采薇吓了一跳:“洛白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众人也都跟着慌了神。
洛无墨摆摆手示意无事,抬起腕子飞快的点按身上的几处穴位,他踉跄一下,姜采薇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小葱道:“不会是要想解阵必须先引毒入体吧……”
洛无墨半个身子都倚在姜采薇的胳膊上,他看着小葱点点头:“想不到你这么聪明。”
姜采薇瞪他一眼:“都这样了还能耍嘴皮子。”
“我已经定住穴位了,回了九重天吃点仙药就行。”他忽而侧头在姜采薇耳后低笑一声,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后,随即勾唇嗤笑一声“怎么?担心我。”
姜采薇顿时便像被踩了脚的猫咪,一把甩开洛无墨,“少自恋了,鬼才担心你。”
夜色深沉,庙宇方向隐隐有灵光浮动,显然那些闯庙的试炼者已经动了手。
“他们已经动手了,看来我们赶不上了。”洛无墨眉梢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指间判官笔轻轻一转,语气低沉,“庙里有异动,惊动了镇上的百姓。”
小葱:“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千万不能让它酿成祸事。”
其余几人点点头,利落地跃上房檐,朝庙宇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葱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圣女庙不远处的一座房顶上,俯视着下方的动静。
圣女庙的内殿前已是人山人海,镇民们手持灯笼,将整个内殿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在夜幕下跳跃,映照着众人脸上的惊恐与愤怒。
镇民们挤在殿门前,或惶恐,或敬畏,或不安地低声交谈,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
镇民们面面相觑,人声窸窣,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庙祝被五花大绑在廊下的柱子上,他愤怒地冲赶来的镇民吼叫:“你们快进去拦住那群人,他们要闯内殿,要亵渎圣女娘娘!”
客栈掌柜从人群中走出,他满脸阴沉,目光在场上扫过,厉声道:“我知道!有个商队来到镇里,向我打听能不能让他们家乡供奉圣女娘娘,他们来这,肯定就是来偷圣树的!”
话音落下,镇民们的骚动顿时加剧,惊恐的眼神在黑暗中交错。
“偷圣树?”
“他们疯了吗?圣树扎根在梨花镇护佑我们数百年,怎可说移就移?”
“天罚……天罚会降临的!”
许多镇民眼里浮现出不安与惧意,黑云滚滚压过来,四周的风似乎都冷了几分,好像天地都在为即将发生的事低吟。
几名试炼者站在殿门前,冷然迎视着那些围上来的镇民。
站在殿门前的试炼者冷眼看着这群凡人,眼底尽是不屑。他嗤笑一声,迈前一步,语气狂傲:“够了!你们赶紧看清事实吧。我等并非什么商队,而是行侠仗义的修士。你们信仰的圣女,不过是被你们自己编造出的虚妄之物,你们敬奉的‘圣树’,不过是一棵吸食净童生命的妖邪!”
此言一出,人群猛然一滞,寂静了一瞬。
立刻便有人反驳:“胡说!”
一位年迈的老者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惊恐:“不可能!不可能的!圣女娘娘庇佑我镇百年,若无圣女,我们如何能安然至今?”
他回头看向众人,语调急促:“快!不能让他们进殿!若圣树出了事,我们全镇……都会遭天谴的!”
更有狂热的信徒,手持火把,眼神赤红,咬牙切齿:“他们既然敢玷污圣庙,我们就把他们抓起来,把他们烧死,给圣女娘娘赔罪!”
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镇民们不再迟疑,开始扑向他们。
殿前混乱骤起!
部分镇民高举着锄头、木棍、香火烛台,带着决绝的表情冲向试炼者,试图驱赶这些“异端”。
有妇人手持符纸,颤抖着想要冲进殿中,以为如此便能护住里面的“神树”,她们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凄厉:“圣女娘娘,求您护佑!”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们要毁了圣树,我们全镇都会陪葬!”
镇民们眼中燃着对“异端”的忌惮与仇恨。有人已经失去了理智,高举着镰刀便朝试炼者劈去。
有人试炼者暗骂:“这些该死的凡人!”
一道森寒的灵光几乎是本能地自某位试炼者指尖涌现,却陡然收住。
因为他突然想到他们不能动用仙术伤害凡人!
另一名试炼者眼底闪过一丝急躁。他微微一侧身,袖袍轻拂,欲施展定身术将镇民暂时钳制,却被一只手疾速按住了手腕。
那名试炼者一愣,回头便对上了同伴冷冽的目光,对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你疯了?九重天上有那么多眼睛都在看,若是对凡人施术被察觉,我们就全完了!”
不过一句话就束住了他们的手脚。
“啧……”有人咬牙低咒了一声,眼见农具与木棍已砸向他们,却只能被迫避闪,不能伤着镇民,意味着他们连自保都必须受限。
“都给我停下!”难得有顾全大局的试炼者出来试图控制局面。
他试图用语言稳住暴动:“你们若不信我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去找找你们的孩子,如若他们尚好,我们万死不辞!更甘愿被你们烧死给圣女赔罪!”
镇民们顿住了。
这一句话,宛如巨石落入平静的水面,引起轩然大波。
庙祝在此时大声呵斥道:“圣女不会让他们受苦的!大家休要受他挑拨!”
即便如此,还是有良心未泯的人动摇了。
“我家二郎去年进庙,到现在都没见过……我总觉得……是不是……”
声音不大,却如同夜风拂过林梢。
屋檐上的六人小分队,俯瞰着这场混乱倒是格外沉着。
只因事态演变成这样,他们毫不意外。
“……真是疯了。”洛无墨眯着眼,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与讥讽。
虞瑶冷冷扫了一眼下方的争执,嗤笑道:“不仅人疯,仙也疯……那几个家伙真是给仙族丢面。”
小葱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他们才勉强生出了探究真相的勇气。
可是,真相……真的能让他们承受得住吗?
墩墩道:“老大们,我们要什么时候行动?”
“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进去。”闻商淡淡地开口,折扇轻叩掌心,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殿门,“先看看那棵树到底是什么鬼。”
人群中仍旧有人吼叫:“圣女庇佑你们,你们怎能恩将仇报!”
“进庙的净童都是祖上的荣光,他们不会需要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可怜!”
有人高举燃烧的烛台,作势要砸向动摇者,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这群异端!不能让他们离开,不能让他们亵渎圣女!”
人群彻底分裂了。
有的人被推倒在地,哭喊着挣扎,有的人拼命捂住耳朵,不愿听那些字眼,甚至不惜狠下心,挥舞手中的农具砸向同镇之人。
“够了!”有人大喊道。
那是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她的衣衫凌乱,双目猩红,像是濒临绝望的困兽。
她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仿佛多年积压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颤抖着、咬着牙,硬生生撑起身体,大声吼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我们把孩子送进去这么多年,可曾见过他们回来!”
她的声音像是一柄锐利的刀,狠狠斩开所有人的顾虑,劈碎了一切借口与自欺欺人的谎言。
她踉跄着朝殿门冲去,身后的镇民们被她的举动惊得呆滞了一瞬。
“宁愿死,我也要进去看看!”
第53章 石像泣(一)
“圣女娘娘流泪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抖着喊出这一句, 声音在庙宇上空回荡,战栗又惊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牵引,齐齐望向院中那尊高耸的石像。
只见夜色深沉, 火光摇曳, 那石像的眼眶中竟缓缓涌出一道猩红的泪痕!
浓稠的血泪自灰白的石面上蜿蜒而下, 像突然绽放了一颗妖异的花, 在沉重的肃穆之中平添一抹诡谲的冷艳。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圣女庙前。
“……怎么回事?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声音发颤, 脚步不稳地后退。
“圣女娘娘……在泣血?”一名年迈的老妇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喃喃低语。
随即,一阵低不可闻的孩童似的哭泣声似乎自庙宇深处缓缓弥漫开来,幽幽飘荡在黑暗的风里, 像有某种压抑已久的悲鸣, 渗透进了这片被撕开口子的信仰里。
“这是……天罚……还是圣谕?”
就在这混乱之际,方才那名哭喊着要进去看孩子的母亲,猛然被几双手粗暴地按倒在地。
“都是你!”
“你亵渎圣女!才惹得圣女娘娘啼出血泪!”
“你这疯妇!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那女人死死护着自己的头, 却仍被一群人狠狠拽住头发,摁倒在地。
他们撕扯着她的衣袖,扯乱她的发髻,愤怒的镇民们仿佛疯了一般, 红着眼怒吼:“你竟敢质疑圣女的恩典?你竟敢怀疑神谕?!”
“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贱人!你想毁了镇子吗!”
血泪未干, 广场上已然陷入混乱。
“装神弄鬼。”一道冷冷的声音自有个试炼者口中中传出, 语气中带着不屑。
话音落下, 一道锋锐的剑光骤然破空而出,朝着石像直劈而下“——轰!”
石像被剑光劈过,坚硬的石质瞬间裂开, 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自头顶处斜斜而下,半边身子轰然倒塌,碎石四溅,重重砸在庙前的石阶上,扬起漫天尘埃!
空气在瞬间死寂。
所有镇民都怔住了。
他们的目光顺着碎裂的石像缓缓移动,望向那名出剑的修士,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端的恐惧与狂热交杂的情绪。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呢喃,接着,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毁……毁了圣女的神像……”
“他们毁了圣女娘娘……毁了我们的护佑……”
“人祸!这是人祸!他们要毁了我们!”
镇民的情绪在短短数息之间彻底崩溃,原本只是惊恐跪拜的人猛然暴起,握紧手中的农具、火把,疯了一般地冲向试炼者!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妖人!”
“他们才是邪祟!他们才是要毁了镇子的恶鬼!”
一群妇人嘶声痛哭,疯狂地跪倒在地,拼命朝庙宇磕头,额头砸得血流如注,口中声嘶力竭地祈求:“求圣女娘娘显灵!求您降罚!求您惩戒这些罪人!”
“嗡——”
朱漆鎏金的殿门缓缓开启,伴随着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如百年不化的积雪,覆在所有人的脊背上。
有个身着白袍的女子从黑暗中步出。长发未束,仅以一根红绳随意系起,发丝漆黑如墨,在苍白的衣衫映衬下显得愈发鲜明。
月光斜斜洒下,她的身上好像只有黑白红三色。
女子的五官在光影交错间时隐时现,是一张极为孩子气的脸,可她的眉眼间又很平缓舒展,竟透着一种诡异的悲悯。
这双眸子是幽深的映不出光的,更映不出人的影子,只倒映着一片死寂的湖,波澜不惊,亦无生机。
廊下,被绑缚的庙祝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缓步而出的身影,脸上浮现出近乎膜拜的敬畏,颤声道:“圣女娘娘……圣女娘娘……圣女娘娘显灵了!”
那女子一个挥手施出罡风,释放了庙祝,“真是不堪重用……”
庙祝一个猛子伏跪下来,“求圣女恕罪!”
闻言,庙前的镇民们便纷纷随之跪下,跟着庙祝一起齐声道:“求圣女恕罪。”
无论男女老少额头皆重重叩在冰冷的石砖上,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既是敬畏,也是恐惧,好似眼前的女子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神迹本身。
“可是你们扰人清梦了。”那女子漠然开口。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众人汗毛倒竖。
刚刚那个叫嚷着要冲进去看孩子的妇人瞬间吓得脸上一白,旋即狠狠跪下,头低的几乎要亲吻在地面之上。
没有人敢直视她的脸,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她的影子,无人敢冒犯她分毫。
唯有站在庙门外的试炼者们巍然不动,神色漠然地打量着这位“圣女”。
圣女以近乎蔑视的目光看向几个试炼者:“你们不跪?”
试炼者中,一位面色微沉,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他顿时迈步向前,口中怒声道:“原来就是你装神弄鬼。”
“不过是邪祟之物,看我现在就将你拿下!”他怒声道。
怎知这圣女面对这试炼者的威胁十分淡然。
她闪身躲过一阵剑风,冷眼扫视,只随意的抬了抬手——庙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古怪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紧接着,几条粗大的藤条如蛇般从庙内窜出,仿佛拥有生命似的,它们剧烈地扭动,勉力将好几个巨大的物体拉出庙门。
里面不知缠绕包裹着什么,看起来像巨大的茧蛹。
随着藤条的牵引,巨物沉重地向外拖拽,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很快,几个茧蛹被拖到了光亮之下,有试炼者依稀从藤条缠绕的夹缝中,看到了一张脸。
那正是方才与他同队闯殿意图拔树的同伴。
有个试炼者指着那处尖叫:“是王锋啊!是王锋!”
底下的镇民则将头埋的更死,女人们不敢抬头默默流泪,男人们恐惧到颤栗,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
随着她的手势,庙内的藤条突然剧烈颤动,好像接到了某种命令,立即蠕动起来。那几条粗大的藤条如灵蛇一般,迅速探向那些不敬她的试炼者。
有试炼者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大喊一声:“快逃!”
随即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脸色骤然一变,想要挥动手中的法器、施展法术,却发现自己的仙泽像被某种东西束缚于无形,已然催动不出分毫灵力。
几条藤条迅速缠绕在几人的四肢、腰间,力道极大,像是要将他们活活勒死。
藤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刺,紧紧地抓住他们的衣物和皮肤,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四肢传来,让他们无法忍受,颤抖不止。
“放开我们!你们这些该死的邪祟!”其中一名试炼者怒吼,竭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反抗不过徒劳无功。
圣女唇角微微上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藤条把这些不敬她的试炼者牢牢束缚住。藤条似乎在回应她的意图,越来越紧地缠缚。
“你们想救他们吗?”圣女看向底下的镇民。
庙祝跪在地上,满脸堆笑,率先道:“圣女,我们的净童……每年侍奉依旧如初。您的庇佑是无比神圣的,怎容这些外来的畜牲亵渎?”
修士们拼命挣扎,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藤条却如同有生命般,他们越挣扎,他们就缠的越紧。
“带下去。”圣女淡然开口,声音冷漠如生铁。
藤条如同得到了命令,它们将试炼者抬起,拖向庙内深处。
九重天上,仙宫巍峨,云海翻涌。
金色霞光洒落,映得观测台上的群仙衣袂生辉。然而,此刻再璀璨的光辉也掩盖不了观测台上的沉寂。
无论是高台上的仙者,广场外各方势力,亦或是远在家族里观测的世家的掌门或是弟子,此刻皆不由得不寒而栗。
这庙也太大了,怎能容得下这么多人。
谁都能看出,只要任其继续发展,此刻在庙内的所有人,不管仙凡都难逃一死。
贺雨霖轻轻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流苏,她和身侧的赢颉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藤蔓不难看出是风槐遗魄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是她仙陨后精神力的延伸。
风槐仙陨之前可是天官府的仙官。修为极高,若是仙陨有疑,这遗魄本身的力量就不可小觑。怎可随意流落凡间。
再加它后来还得了七百年梨花镇的香火喂养,更遑论后来还有献祭成百个给她献祭灵魂的净童。
若再不有人出手,这些被带走的试炼者势必会仙解,灵魂也会成为供养槐树的养料!
贺雨霖的焦急落入姬云谏的眼,姬云谏竟替她开了口,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天尊,此次试炼……未免牵扯太深了。我们必须得介入暂停。”
她并不提前知晓试炼内容,隐约得到消息知是试炼者们要于凡间进行试炼,却没有想到会是一个如此棘手的案子。
众人目光微微一偏,看向高台上位那道端坐的身影。
苍溟天尊一袭深色云纹道袍,宽袖垂落,神色依旧淡然,神色也变得凝重,但他并未回话,似是在权衡。
贺雨霖黛眉蹙得更紧,也紧接着道:“如若我们再不介入,刚刚那群后生就都要没命了……”
熟料回答她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本尊以为,此次试炼,本就不是寻常试炼。”
这声音自远处传来,众仙心神一震,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云海翻涌,一道银白身影缓缓自天门踏入,衣袍广袖猎猎生风,金丝云纹浮光流转,气息沉稳如山岳,叫人不敢直视。
云霄天尊,人未至,威压已先一步席卷整个观测台。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何况四五六重天的试炼不是没有过死生自负的试炼,既然是能跃升三个重天的试炼,自然非生死难测,不足以显真章。”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落在水镜之上,看着那些挣扎的试炼者,微微勾唇,语气似笑非笑。
“试炼,终归是试炼。”他意味深长地道,“天界高位者皆从生死之间走出,若因自己的莽撞却连些许变故都应付不了,那就是他们不配为仙。”
他看向苍溟天尊:“苍溟,你说呢?”
“是啊,毕竟在坐没有一人想这事态发展至这般田地。”苍溟天尊目光微垂,夹枪带棒的回应。
话里话外都在说,如若真出了大事,天道降下天谴,在座各位都难逃干系。
他不敢干预,若干预,就有人可以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削弱他的势力,说他干预试炼。
可他又不能完全放任,如若完全放任,他千年来给天界塑造的仁厚惜才的印象就会毁于一旦。
如今被逼接下这烫手山芋无疑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寄期望于别人了。苍溟天尊瞥向不远处的参商和贺雨霖。
希望墩墩这孩子,能够利用好这个变故控制住局面。
云霄天尊依旧步履悠然,气度自若,似乎对下界水镜中试炼者们的挣扎毫不在意,反倒是颇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苍溟——”他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我这才踏入观测台,你怎么连个座都不赐,是不欢迎我?还是怕叫旁人瞧见了,觉得你我不和?”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目光扫过苍溟天尊,透着几分揣度不明的深意,“怎么,我若站在此处久了,是不是有人就要说,你这位天尊小肚鸡肠,连个座位都舍不得?”
四下里瞬间静了一瞬。
片刻后,苍溟天尊给了身侧的姬鹤霓一个眼神。
姬鹤霓随即向前一步,轻声道:“云霄天尊远道而来,自当有座。”她衣袖轻拂,一道清淡的灵光闪过,瞬间于观测台中央显现出一张玉木案几,案上温盏氤氲,座椅沉沉如云纹铸就,恰到好处地落在云霄天尊身侧。
她语气温婉,神色恭敬而自然:“天尊请坐。”
云霄天尊眸光微敛,目光在姬鹤霓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随意道:“原来苍溟这般懂待客之道,竟劳烦帝姬亲自赐座。”
他落座,姿态闲适,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姬鹤霓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道:“看来这九重天,终究还是有人懂规矩的。”
姬鹤霓微微一笑,退回原位,目光敛下,掩去眸中情绪。
众人各怀心思,你来我往。
赢颉的眉眼微敛,眸色晦暗,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参商身上。
可此刻的参商此刻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参商越淡定,赢颉越不安。
赢颉生怕是参商有心为之。他可以容忍凡人的敬畏、天界仙者的谋算,甚至能无视时间流逝带来的影响,但唯一无法忍受的,是有人试图利用小葱,给他设下这古怪的契约来牵制他。
小葱身上古怪处太多,他不信巧合——参商此人多半有可能暗地里推演过天机。
殊不知参商只是表面淡定,袖下的指节早已泛起淡淡的青白。他望着水镜,眼中沉沉浮浮,似是压抑着某种极端情绪,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溅起无形的波澜。
他把情绪隐藏的太好了,凭谁都休想瞧见。
他没有去看云霄天尊,也没有看苍溟天尊,反倒是朝着空悬的帝座看了一眼。
纵然脸色依旧温和,眼底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生死无凭,成王败寇。”他动了动嘴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恨意,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随后他的目光地复又落在水镜之上,映出下界那片混乱的庙前景象。
圣女缓缓停下脚步,眼神轻轻扫过一众镇民,她声音温柔而轻缓:“你们说,想看孩子?”
她仍在笑,而后抬起手,一道清冷的月华自指尖溢散,落在庙门之后的黑暗中,像是揭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
“——那便让你们看个够。”她忽然语调轻扬。
庙门大开,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些是孩童的眼睛。
他们从庙内涌出,成百上千,密密麻麻,是沉睡了数百年的魂灵,在此刻被召唤归来。
他们皆身着统一的素白衣袍,脚步轻缓而沉默,面容苍白,目光空洞。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停留在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稚嫩而僵滞,不见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们本该成长,却在庙宇中被永远定格在了献祭之日的那一刻。
四百年。
自圣女庙建立至今,每年秋祭送入的净童,无一长大,无一离开。
他们也是只有黑白红三色,白色的皮肤,红色的唇,黑色的发……
让人不禁联想到纸扎人。
庙中已积累了四百年的净童,镇上的每个人脸上都有这群孩子的影子,更不知这殿下跪着的,到底是这群净童的父母、还是兄弟、亦或是后辈……
圣女微微偏头,淡淡地说道:“这些,便是你们想找的孩子。”
夜风忽然变得阴冷,吹得镇民手上火把的火光剧烈摇晃。
那些孩子……那些他们亲手送入庙门的孩子……竟依旧停留在那一年。
有人开始呼唤,声音颤抖:“二郎……?”
一个镇民向前颤颤巍巍地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孩童。
那个孩子抬起头,缓缓地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缺,却诡异得毫无生气。
“爹。”他的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深渊中传来。
明明已经过去了五年,他的小儿子居然还是十岁的模样……
刹那间,那名镇民如遭雷击,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颤,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下了什么。
这一瞬间,庙前的氛围彻底崩溃了。
有人开始后退,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嘴里喃喃道:“不……这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
一个花甲老人突然愣住了。他的目光穿过那群净童,突然定格在了其中一位。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身体晃了晃,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这是……三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震撼,几乎要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那个被他称为“三弟”的净童,嘴角依然带着那诡异的笑容,冷冷地看向老人。
净童列阵,镇民崩溃,屋顶之上,小分队也被这个变故惊到了。
这一场试炼活活生生撕裂这个小镇安稳的表象。
净童列阵如塑,试炼者被藤条拖拽,镇民疯狂地呼喊,殿前的女子轻抬素手,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小分队的几人内心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得透不过气来。眼前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几人的预期。
“我们该怎么办?”虞瑶轻声开口,她的目光不离那群净童。
小葱咬牙:“哪怕暴露身份,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召唤出止虚,把止虚紧握在手中。
南栖不知道什么时候现身了,她突然托腮坐在小葱身侧,倒是和他人是截然相反的淡定。
“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她卖了个关子,随后调侃道,“这可是凡间啊……小葱啊小葱,你如何救得了人心?你还是和你的朋友们商量赶紧逃吧,不然都要给那几个愚蠢的仙者陪葬。”
人群彻底乱作一团,每个人都试图在孩童当中找到自己的亲人。
呼喊与哭泣交织成一片,似乎那些原本敬畏的目光开始动摇,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第54章 石像泣(二)
绝望席卷了所有人, 镇民们着急得跑向那群净童,有人几乎是泪如雨下,有人发了疯地摇晃着那些仍旧稚嫩的肩膀, 拼命地喊他们的名字。
可这群净童身子是僵的, 体温是冰冷的。
“子安!娘在这儿啊, 子安!”
“二郎……你还记得爹吗?!你还认得爹吗?!”
但那些净童依旧面无表情, 双目漠然,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在等待什么。
一个佝偻的老妇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抱住面前的孩子,泪水混着泥土在她脸上淌出一道道痕迹。她捧起男童的脸,手指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轻轻摩挲,声音颤抖:“子安, 子安……娘终于找到你了……”
男童缓缓抬头, 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丝毫情感。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母亲的肩上, 似乎要回应她的呼唤。
可下一刻,老妇的眼神猛然凝滞——
“咔嚓——”
她的脖颈骤然被那双小手死死掐住,皮肤下青筋暴起,力道之大, 竟让她连挣扎都做不到!
“子安……你……你做什么……”老妇眼珠暴突, 嘴唇颤抖, 发出窒息的呜咽。
一旁的年迈的父亲见状, 眼眶充血,抬手便狠狠给了男童一耳光:“孽障!连自己的娘都不认了?!你这不孝的东西!”
然而,那孩子被打得偏过头, 却没有丝毫痛意,他机械般的缓慢回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就连转头的弧度都是平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他空洞的眼里泛起一抹妖异的红光。
他的手,依旧牢牢地掐在老妇的脖子上,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快放手!”
老翁惊怒交加,猛地冲上前去想要拽开男童的手,谁知那看似瘦弱的孩童却稳若磐石,竟纹丝不动。
“孽障!还不放开你娘!”
“怎么可能……”他脸色剧变,怒吼道:“老大!快来帮忙!”
长子也扑了过来,想要和老翁一起想要将孩子从老妇身上拉开,可不论他们如何用力,竟然连分毫都撼动不了。
与此同时,广场之上,越来越多的净童开始行动了。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突然刺破夜色。
他们如同被激活的傀儡,纷纷对那些曾经送走他们的亲人发起攻击。
“老天爷啊,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个母亲痛哭着将女儿护在怀里,净童站在她面前,脸上仍旧挂着诡异的笑,缓缓地抬起手。
然后,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谁!你们到底……到底……”
有人开始惊恐地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浑身颤抖,有人拼命摇着孩子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呼喊:“醒醒啊!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
可那些净童的目光冰冷,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他们的皮肤苍白如纸,手指如枯枝般干瘦,握住亲人时,那种蚀骨的冷意叫人惊惧更甚。
有镇民惊恐地喊道:“圣女娘娘!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也救救孩子们。”
圣女笑了。
她立在庙门前,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平静得诡异:“他们……在恨你们啊……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众人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宛如惊雷般砸入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父亲的独断专横,和母亲的懦弱服从,兄弟的漠视与予取予求,你们将他们送进这庙门,便再未回头。”
她轻轻偏头,皮笑肉不笑:“所谓的一家之主不过都是第一个刽子手!什么顶梁柱、大丈夫、嫁个好夫郎,一个家里的其它人都是依附于于这根戗柱的吸血鬼。供养你们吸血附戗的就是你们最宝贝的‘小儿子’。”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听在镇民耳中,却如一道催命符。
“住口!住口——!”
“圣女”笑到愈发癫狂:“是你们自己要看的,怎能怪我?”
“哈哈哈……你们全都是活该!”
“这……这一定是圣女娘娘生气了!”有人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疯狂磕头,“圣女娘娘,我们错了,我们知错了,求求您……求求您开恩啊——!”
“是啊……是啊!我们没有不敬圣女,都是这些妖人毁了神像,惹怒了圣女娘娘!求您降罪于他们!”
有人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能掌控局势的人,更多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癫,一边磕头,一边拼命高呼:“圣女娘娘饶命!”
“好好享受……我赐予你们的‘福泽’吧……”
她缓缓闭上眼睛,衣袖翻飞,整个人摊开双臂后仰,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轻盈地飘回殿内。
随后,殿门和庙门在镇民们眼前缓缓闭合,轰然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他们原本沉默地站立在庙门前,如死物般僵直,但此刻,像是某种无形的桎梏被彻底解开,他们的眼神猛然一变,从呆滞无神,到极度狰狞。
四周是无数净童的低笑,孩童天真无邪的音色,却渗透着刺骨的阴寒。像一首荒诞的祭歌,在这座畸形已久的镇子上回荡。
“啊——!”最先是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儿子”扑倒在地,孩子细瘦的手指掐住他的喉咙,力道之大,竟叫成年人也难以挣脱!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所有净童都开始了攻击。
他们扑向镇民,瘦小的身躯却蕴藏着可怕的力量,指甲在皮肉上撕裂出深深的伤痕,牙齿咬住血肉不肯松开,甚至有人被直接撕咬得血肉模糊,发出痛苦的哀嚎!
今夜的月依旧明亮,火把被摔打在地,圣女庙前,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撕扯着夜空。
自然有人不忍还手。
有的父母,即便在濒死的瞬间,也不愿对自己的“孩子”出手。他们眼含泪水,呢喃着孩子的名字,伸出手,怀着沉重的歉疚之情,想要温柔地抚摸那张稚嫩的脸庞,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安抚孩子的不安。
可回应他们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撕咬,指甲划破脸颊,牙齿撕裂血肉,血液喷溅,镇民的身体渐渐冰冷,直至彻底断了生机。
他们甚至在死前,仍旧带着慈爱的笑容,低声唤着那个早已回不来的名字。
“哥哥……”
“哥哥你要去哪里……”
一个青年握着镰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弟弟”。他手中的镰刀剧烈颤抖,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然扬起手,镰刀裹挟着绝望与怒火,狠狠劈向眼前那张熟悉而陌生的稚嫩面孔!
“给我去死——”
噗嗤!
锋利的刀刃穿透躯体的声音清晰可闻,刀口干脆利落,连带着黑红色的汁液飞溅而出,溅在青年的脸上、手臂上,滚烫的汁液迅速沁入他的皮肤。
那净童的身子被镰刀劈成了两半,断裂的身体软软地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原本该是血肉模糊的断口,却没有半点血肉,只有无数错综复杂的黑色树枝在缓缓蠕动,断裂处甚至还缠绕着少量的棉絮,像是被撕裂成两半的布偶!
它根本不是人!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惊恐地后退,四肢发寒,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劈开的“弟弟”身体并未倒下,而是像某种节肢生物一般扭曲地翻滚着,扭动着断裂的肢体。
四周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声响,那密密麻麻的黑色树枝竟在地面上迅速蠕动,相互吸引着靠拢,然后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接续起来!
“它……它在自己接上?!不可能——”
有人惊叫出声,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咔哒——断裂的身躯接续在了一起!
“哥哥……”
那个孩子缓缓地仰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分。
下一刻,它猛地趴伏在地,四肢反折着,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诡异姿态,迅速向青年扑来。
终于,他崩溃了。然后猛然抬头,嘶吼道:“大家还没发现吗?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兄弟了!”
这一声怒吼,几乎震碎了众人最后的侥幸,像是一道惊雷,炸裂在血腥弥漫的夜色之中。
高处,房檐之上,小葱一行人俯瞰着这人间炼狱,气氛僵持。
南栖边摇头边连连啧叹,气的小葱瞪了她一眼。
洛无墨抱臂而立,目光冷冷扫过下方的混乱,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讽刺:“不过是一群贪婪自私之徒,他们求仁得仁,我们又何必插手?”
“你们说得倒轻巧。”小葱环视他们,眼神沉静如水,“可一旦他们死了,那个‘圣女’只会将目标转向其他镇子,甚至更远的地方,到时候灾祸就不仅仅存在于一个小小的梨花镇了……”
她收回视线,沉声道:“我要进去查那棵树。”
姜采薇单手持剑,轻轻点在屋瓦上:“你疯了?这里有上千个净童,我们这边连镇民都护不住,你进去找死?”
“若不进去,怎能弄清这一切的根源?”小葱眼神坚定,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净童……像是被操控的。”
“树。”闻商折扇敲着膝盖,懒懒道,“净童的身体里都是槐树枝,他们所有的力量,恐怕都来自那棵树。”
虞瑶冷笑一声:“就算是,我们又能如何?把树砍了?如果它是封印,那你确定拔掉之后,不会放出更恐怖的东西?”
“里面总有无辜之人,这些大人身后的也总有懵懂孩童。”小葱垂眸,语气平静,“并非所有人都该死……而且若我们回了天界,仙者生儿为凡人服务,若凡间因我们的作壁上观而失序,上面的那些人可不一定不会发难于我们……”
虞瑶双手环胸,语气透着不屑:“行动也当然是要行动的,葱苗,我看你还是少搞什么救世主那套了,我们与其冒着被这些人反咬一口的风险,不如等他们死得差不多,再来收拾残局。”
“虞瑶。”姜采薇挑眉,声音透着几分警告。
“怎么?”虞瑶冷哼,“你们也看见了,这群人根本就是愚昧无知,就算我们救了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感激,没准还要放火烧了我们这些‘妖人’。”
“感激与否不是重点。”小葱深吸一口气,眸色冷冽,“如果放任他们不管,那和当初将他们送入庙宇的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一直沉默不语的闻商忽而看向小葱:“你说要怎么做。”
小葱缓缓起身,俯瞰着庙宇深处,语气沉稳:“留三个人救凡人,两个人跟我去查树。”
闻商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墩墩,你和虞瑶跟着小葱。我们三个能打的留在外面。”
说完他瞥了眼洛无墨和姜采薇。
墩墩挠了挠头,抓紧了手里的大锤,瓮声瓮气地道:“行,我能护着她们。”
闻商勾起唇角,合上折扇,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至于我们……也该让这些镇民知道,到底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恩人。”
“既然你们执意要救,那我们闯闯也未尝不可……我替你争取时间,”短暂的沉默后,姜采薇轻笑一声,七星剑出鞘,寒光一闪而逝。
她甩了甩剑锋上的微尘,神色自若,瞥了眼身后抱臂姿态悠闲的洛无墨,“洛白你自己说的,仙者争渡本就要靠自己拼杀!你可别当逃兵!”
言罢,她脚尖轻点,衣袂翻飞,宛如一道流光掠过夜幕,率先跃下!
轰——
剑锋劈落,七星剑划破夜色,犹如万钧,冲破长夜。
剑气横扫而过,震得地面裂开,流星坠落尘土飞扬,向镇民扑来的净童竟被生生震退。
姜采薇落地,长剑横在身前,金色的剑光映照着她凌厉的容颜,长发随风扬起,她眸光微敛,剑锋直指前方,朗声暗示屋檐上的人:“还愣着干什么?”
“既然你要闯……那我也奉陪好了。”紧接着,洛无墨嘴角微勾,袖袍翻飞,紧随其后跃下。
他一袭玄青文武袍,身形在半空中翩然翻转,文袖轻落,食指与中指点地,展掌转腕在地上划圈,一道繁复的阵纹迅速扩散,银光流转,灵力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武袖扬起,他并指指向天空,灵力汇聚如锁链一般激射而出,符文腾空燃烧,天地间猛然浮现出四象之影。
“四象缚灵镇——启!”——
作者有话说:后面应该会有小修罗场嘿嘿嘿嘿
第55章 石像泣(三)
“万仞千峰!”一道清朗笑声伴随着狂风席卷而来。
闻商翻扇如刃, 折扇开阖之间,一股磅礴的气浪骤然爆发,如巍峨山岳拔地而起, 灵力化作狂风巨壁。
气浪翻滚, 净童们被劲风生生逼入四象缚灵镇内, 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镇民则纷纷被掀得连退数步, 终于远离了那群令人胆寒的怪物。
净童们如被无形之力束缚, 动作一滞,身躯在符光中剧烈抽搐,发出尖锐的嘶吼。
那些原本如鬼魅般袭杀镇民的身影,此刻被硬生生镇压在阵中,面目扭曲地拍打着阵法结界。
顷刻之间, 局势逆转!
方才被净童围攻的镇民喘着粗气, 看着眼前神迹般的场景,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一名年迈的母亲踉跄上前,哽咽道:“仙师……仙师救了我们……”
镇民们纷纷回神, 方才的恐惧与绝望被希望取代,他们颤颤巍巍地跪下,朝着三人磕头,哽咽着连连叩谢:“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此刻的姜采薇却并未理会镇民的感激, 她眯着眼, 盯着庙门与内殿门, 眉心微皱。
“这庙门……有古怪。”
她抬手抚上庙门,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迎面袭来,灵力刚触及封印,竟被猛地被弹开!
她微微蹙眉, 手中剑锋一转,剑尖抵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炽烈的火星,单手撑地稳住身形,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巨大的冲击力撞上她的经脉,震得她胸口一闷,喉间一甜,猝然喷出一口血!
洛无墨唤她:“采薇!”
姜采薇则满不在意地抬手拭去嘴角血迹:“无事。”
随后她脸色微变,仔细凝神看去,只见殿门之上浮现出一圈诡妖冶的暗光,扭曲流转。
她眯了眯眼,下一瞬,猛然握紧手中七星剑。
“敢挡我?”
“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邪祟敢拦你姜姐姐的路。”姜采薇冷笑,剑锋一扬,星光闪烁,七道凌厉剑芒交错而出,直直斩向封印。
她大喝一声:“——给姑奶奶破开!”
“轰——!”七星剑落,红光炸裂,庙门轰然震颤,符文破碎间,一股骇人的阴冷气息猛然向外喷涌而出,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
大殿门缓缓开启,其中半扇甚至出现一道裂痕。
姜采薇倒提长剑,微微昂首,意气风发:“好了,帮你们开门了,快撤!”
镇民们被姜采薇的杀气震撼的愣住。
她猛地回头,目光扫向惊魂未定的镇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滚的越远越好!”
镇民终于回神,一个个如梦初醒,惊恐地朝着后方退去。
乌泱泱的人群,堪称连滚带爬。
他们面色惨白,有的慌乱地扶着年迈的亲人,有的牵着自己的孩童,在余生劫后的颤抖中,飞快逃离这片罪恶之地。
洛无墨立于殿前,眉峰微蹙,指间判官笔翻转,四象缚灵镇内的光链如游龙般蜿蜒缠绕,勉强压制住暴动的净童。然而,他们数量太多,挣扎得愈发狂乱,灵力已经难以再支撑太久。
他眸色微沉,朝屋檐上的几人低喝一声:“动作快!镇民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屋檐上墩墩已如猛兽出闸,手中巨锤高举,身形猛然一跃,直直砸向殿门!
坚固的门扉在重击之下狠狠一震,木屑四溅,门框上符文剧烈闪烁,险些崩裂。
几乎同时,虞瑶指尖轻抚琵琶弦,清越的音波自琴弦激荡而出,强力的一击,将封印撕开了一道口子!
闻商轻笑一声,折扇翻飞,金色的符文在扇面游走,他屈指轻点,灵力激荡成狂风,猛地推向殿门。
风势翻卷,狂涛般席卷而去,直接撕碎了残存的封印。
“开了!”墩墩低喝一声,率先踏步而入。
小葱三人身影一闪,趁着灵力冲击的间隙,齐齐跃入殿内。
然而,仅过了数息,殿门的符文竟缓缓亮起,破损的门板在黑雾的缠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是某种拥有生命的怪物,慢慢将那道通往殿内的缺口封死。
墩墩死死盯着迅速闭合的殿门,眉头紧锁,手中巨锤微微收紧,忍不住道:“这……他们不会出事吧?”
小葱凝视着那扇恢复如初的殿门,目光沉了沉,旋即低声道:“他们在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反而不能优柔寡断,得更快才行。”
于是三人加快脚步。
——得赶紧找到那棵树。
而这场惊心动魄的拉扯,也落入了九重天观测台上的所有仙者眼中。
气氛微妙地沉寂了片刻,旋即,一道带着调侃与笑意的嗓音响起。
“哟,这几个小后生,刚刚呆在房顶上看戏,我还以为他们要明哲保身、跑为上策呢。”云霄天尊倚在座椅上,随意地敲着扶手,阴阳怪气道,“没想到竟然主动下去救人了,还有胆子闯庙。”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坐在苍溟身侧的姬鹤霓忽而轻笑了一声,柔声道:“云霄天尊有所不知,这几位可不是寻常试炼者——上一轮试炼的前三甲,皆在其中,其中一位还是我的好弟弟呢。”
说完姬鹤霓意味深长地看了姬云谏一眼。
此话一出,观测台上的几位仙者不禁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微微颔首,眼底浮现出思索之色。
“哦?”云霄天尊挑眉,似是来了兴致,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的弧度,“难怪,在这等场面下还能撑得住场面,倒也算有几分魄力。”
话锋微微一转,他目光落回水镜,眸光幽深:“不过,若他们真有前三甲的实力,怕是至今都未曾全力以赴吧?”
言辞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泛起微妙的涟漪。
贺雨霖与姬云谏对视一眼,眼神皆晦涩难辨。
呵,可畏的后生?
若这真能被云霄所用,自然是值得欣赏的天才,可若不能……云霄天尊的态度,向来不言自明。
话语间,众人皆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彼此交换着眼神,各怀心思。
参商的目光落在水镜之中,落在那道纤细却毅然的身影上。
他抬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此掩饰心底泛起的不安。
这一切,全在他的算计之外。
他本以为,小葱会选择袖手旁观,会明哲保身,正如她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
他当然知道,小葱在司星阁是如何受尽冷眼,被人欺辱,又是如何故作逞强地支撑自己。
可无论遭受多大的委屈,她始终会扬起笑脸,轻飘飘地对他说“一切都好”。
他喜欢她的乖顺,怯懦,软弱,隐忍,就像曾经的自己。
然而此刻,少女展现出的模样,却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这种明媚与锋芒狠狠刺戳了他的眼,不管是出于信念,还是天性使然,她都不该如此高调。
为何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此刻小葱站在风暴的正中央,她身上的鲜明都被九重天的仙者尽收眼底,甚至……她的神魂在灵力震荡间微微浮动,只有他能看到。
若这样下去,那些目光深远的人,总会隐隐嗅到了些什么。
这是最不该发生的事。
殿内阴寒彻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佛前海灯微弱的光芒如同垂死的星辰,摇曳不定。
地面铺就着的青石砖缝里长满青苔,走的人脚下打滑。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在无边的黑暗里回响,如同一滴滴敲击人心的丧钟。
熟料下一刻,四周景象却倏地扭曲,殿宇的墙壁如同活物般蠕动,向四周拉伸、翻转、延伸,硬生生铺展出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甬道,巨响轰然,哐哐哐地层叠落下续接。
虞瑶骤然止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瞳孔微缩:“这是……迷宫?”
然而话音未落,墙壁上的藤条忽然微微颤动,仿佛嗅到了什么活物的气息,它们慢慢蠕动,暗红色的汁液沿着枝蔓滑落,如血般滴在青石砖上,晕开腥甜诡谲的痕迹。
小葱心跳猛地一滞,一股不安从脊背攀升,她迅速回头。
身后,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已然不见!
“虞瑶?墩墩?”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甬道间层层回荡,回音幽幽。
殊不知此刻的虞瑶和墩墩眼前却遁入了一片黑暗。
那股浓烈的怨气翻涌而上,如同一层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他们的心神……
他们,已经落入了二重幻境。
再次睁眼,虞瑶站在一座巍峨的仙门前,冷风呼啸,吹起她衣袂翻飞。大殿之上,高座上的长老们面色冷漠,俯视着跪在殿中的少女,目光中满是鄙夷与漠视。
“你的资质平庸,修行再多也是徒劳。”
“世家天骄何其尊贵,你这等寒门出身的后升仙,怎敢把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
“滚吧,我们金鸣殿不需要你。”
虞瑶咬紧牙关,眼眶泛红,她想要争辩,想要呐喊。
“我要杀了你们!”愤怒席卷了她所有理智,她唤出自己的牵机琵琶,猛地一扫弦,浩荡的音波向高座上的几位长老击去。
可下一瞬,天幕却轰然崩塌,仙门灰飞烟灭,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的脸突然扭曲,化为无数漆黑的锁链,从天而降,将她的四肢死死缠住,拖入深渊!
她挣扎,她嘶吼,但黑暗却如潮水般将她吞噬……
而另一边。
吴墩墩站在一座敞亮的大殿内,四周皆是琉璃玉阶,仙鹤飞舞,神霞缭绕。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宫殿中央的一人。
苍溟天尊。
那位无数次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存在,此刻便端坐在玉台之上,低垂着眸,神色淡漠,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
“天尊……”吴墩墩的嗓音干涩而颤抖,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而,苍溟天尊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淡淡地道:“你是谁?”
这一刻,吴墩墩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利刃刺穿,脸色瞬间苍白。
他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双脚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他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天道抹去,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眼睁睁地看着苍溟天尊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墩墩!虞瑶!”小葱边走边呼唤,但声音在甬道中被无限拉长,最终消失在无尽的回音里。
小葱皱起眉,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四周的石壁攀着的那些藤条,它们偶尔如同活物般突然爬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她能感应到墩墩和虞瑶的气息,她猜测他们应该在这附近。
然而,前方的岔路不断分裂,仿佛无穷无尽,每条甬道都散发着同样的气息,甚至偶尔能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之中,却又像是虚幻的回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已经走了一阵,小葱心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鬼打墙了。
她已经绕了三次,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同样的路口徘徊,她分明沿路做过标记,最后却都会回到这里,她看了眼身侧石壁上的叉,心底一沉。
这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迷宫,分明就是一个幻境,是一座精心构筑的牢笼,锁住她的方向感,让她不断在同一个空间里兜转——
作者有话说:没有写到修罗场,可能还有个一两章。
第一次这样不停切换视角写,不清楚大家看不看的适应。
有零星几个宝宝一直支持我,好感动呜呜呜,更有动力了,我会努力的!
第56章 石像泣(四)
小葱脚步一顿, 意识到再这样毫无头绪地乱闯,只会被这座诡异的迷宫死死困住。
她深吸一口气,唤来止虚, 银白色的笛身映着昏暗的光辉, 她执笛于唇边, 缓缓吹响。
“呜——”
悠远的笛音在死寂的迷宫中荡开, 波涛般层层推进, 冲破黑暗, 穿透浓稠的雾障,在甬道间回旋激荡。回音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又折返回来。
刹那间,四周的景象微微晃动,墙壁表面隐约浮现出扭曲的裂纹, 像是被笛音撕裂了一角, 露出了一道缝隙。
小葱眼神一亮——果真是障眼法!
她没有半点迟疑,手指微微加重力度,笛音陡然激昂, 音波一层层扩散,如潮水般沿着迷宫壁垒震荡回旋。她闭上眼睛感知气息,终于,在远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是虞瑶!
她眸光一亮, 身形微动, 顺着音波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她找到了人, 面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红衣少女站在迷雾中央, 墨发翻飞,衣摆猎猎,手中的琵琶横抱于臂, 琴弦微颤,杀意如潮汹涌。
她的目光猩红,眼神空洞却凌厉,咬牙切齿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清醒之人!
在瞧见小葱的那刻,她眼底红光闪烁,随后勾唇,指尖拨动琴弦。
强劲的音刃破空而出,凌厉无匹,径直向小葱袭来。
“虞瑶,你这是做什么!”小葱大惊失色,脚尖点地疾退,险险避开袭来的音刃,可音波的余韵却瞬间扭曲了空间,四周的怨气骤增。
她猛然抬头,对上虞瑶的眼睛。
只见对方眼底无光,像是被某种吞噬神智的力量操纵了。
“糟了……”小葱暗骂一声,指尖灵力骤然凝聚,银笛翻转间,一道音波陡然跃出,层层激荡,击散虞瑶的音刃。同时,她掌心符文一闪,灵戒中一道符咒凌空飞出——捆缚咒!
符箓金光大盛,化作金色锁链,飞速缠绕上虞瑶,将她生生困在原地。
“得罪了,我先把你捆在这,找到墩墩再来救你。”小葱低声道,顾不得多想,转身继续寻找墩墩。
迷宫之中,她继续独身穿行,周围的黑雾翻涌,很快,她在迷宫的一角,找到了墩墩的身影。
但他的神色,极为不对劲。她一靠近,就听到了墩墩低声呼唤,那分明不是在叫她!
“……师尊?”
吴墩墩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眼神沉溺而狂热,而后猛的向他跪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敬畏的存在。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流云静止,风声皆寂。
众仙凝视着这一幕,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有人皱眉低语:“这是……九重天仙官的一叶障目术?可这几个后生却为何动作怪异,甚至彼此交手?”
“可那少女……”另一位仙者的目光落在水镜之中独自穿行的小葱身上,眸色微变,“她却毫无影响。”
“此地怨气极重,幻境层叠,最容易唤醒人心深处的执念。”另一位仙者微微蹙眉,目露思索,“她是如何避开的?”
众人皆瞧到了那迷宫中突生的异变。
唯有苍溟天尊,不在乎小葱的异常,却因那声“师尊“不可察地一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面色依然淡然无波,可袖下紧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掌心传来一丝隐隐发凉的冷意。
可千万不要把他道出来啊……
众仙看向水镜。
只见镜中少女因墩墩的动作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葱正欲伸手将他扶起,却感受背后有杀气袭来。
她机敏地回头,眼见虞瑶拨动琴弦直直向自己劈来。
想来是虞瑶挣脱了捆缚咒,寻着气息来了。
虞瑶的双目依旧猩红,眼底空洞无光,已经不认识任何人。
“糟了!”小葱咬牙,正要闪避,下一瞬,更猛烈的杀招自她左侧骤然袭来,她闪避不及:“虞瑶你快醒醒,我是小葱!”
不想,紧接着事情变得更棘手,墩墩也缓缓起身,双手紧握巨锤,竟在顷刻间调转方向,抬手便朝她砸下!
两人,一左一右,攻势凌厉,将小葱夹击。
小葱身形一跃,腾空翻转,衣袂翻飞间堪堪避开两道凌厉杀招,刹那间风压破空,音杀术与重锤轰然落地,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痕!
她咬牙喘息,手腕翻转,止虚笛稳稳落于唇边。
她想试一试。
赌那首曾让她夜夜无梦的曲子,能助她唤回战友的神志!
悠扬的笛声响起,音波宛若清泉般流淌,穿透空气,回荡在这片扭曲的天地之中。
空灵的曲子被小葱吹奏出来,似是微风拂过的轻吟,淡淡飘散在四周。
“快醒醒啊!”
她心底默念,目光紧锁在那两个被幻境操控的同伴身上。
笛声如水,涤荡他们的神魂。
虞瑶的瞳孔微微一颤,指尖扣在琴弦上的力道一松,空气中蓄势待发的音杀之力竟隐隐削弱。
而墩墩那双染满迷离的眼睛,亦在笛声的洗涤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当——”
蓦地,虞瑶的琴音猛然断裂,音杀术顷刻崩散!
而墩墩握着巨锤的手臂剧烈颤抖,嘴唇微张,眼神逐渐清明。
“怎……怎么回事……”
他声音嘶哑,终于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一瞬间,冷汗湿透后背!
虞瑶的黑色锁链开始崩裂,她从深渊中睁开双眼,迷茫地回望。
两人同时看向立在迷宫中央吹笛的小葱。
“我们刚才……”
天光沉寂,云海翻涌,水镜放映着下界那片迷雾重重的幻境。
众仙屏息凝神,望着镜中的少女立于虚空,银笛抵唇,笛声悠扬。
只有参商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绿裙少女手中的灵器之上,那笛子——是止虚。
万年来不曾再现的仙乐之音在耳畔响起,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投向贺雨霖身侧的白衣青年。
这个只怕不是真的“白苏”,若他是白苏的话,那春神殿里那个又是谁?
赢颉神色淡漠,负手而立,衣摆翻飞间隐见银纹流转,袖口微敞,露出下臂束起的护腕。
他依旧沉稳如山。假作未曾察觉参商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可在视线相交的一瞬,赢颉眼底深处却突然掠过一抹异色,无形的交锋在二人之间骤然绷紧,如雷霆交错,暗流涌动。
众仙皆未察觉这股微妙的对峙,唯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水镜当中,少女的笛音尚未停歇,曲调温润而安神,如晨曦初升,渡化世间万物,而她手中的银笛,更是在这股熟悉旋律中透出不该属于仙族的韵律。
是神族的静心曲,失传已久,小葱怎么可能会吹!
参商心头骤然一震。
若那名仙侍身份是赢颉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
分明小葱之前的灵根是他亲手废去。
为何会突然修复,且资质绝佳;为何小葱突然精通修炼之道,还会了不少的仙术灵法;又为何贺雨霖偏偏对小葱格外“青睐”。
某些沉埋的往事浮现脑海。止虚和无妄,是神族沉睡之后,赢颉亲手重铸归元剑炼出的双生之器。
一柄温和,一柄杀伐。
只是小葱自化形不过数十年,他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助她修道,小葱的血脉秘辛可是他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怎就到他手中去了?
如今,止虚更出现在了小葱的手中,并受小葱驱使。
他们二人是如何牵连到一起的……
参商握着茶盏的手悄然收紧,他在下一瞬间已经推演出所有可能的因果,究竟是巧合,还是……赢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隐隐猜测,但无法立刻证实。
而赢颉,亦在那一刻微微偏眸,与参商四目相接。
这一刻,赢颉也终于确定,自己与小葱的契约并不是参商所为。
他给止虚使了障眼法,除了参商,让别人都认不出止虚。
若参商是有心用小葱控制自己,在见到止虚的那刻,他不应该有讶异的神色才是……
参商抿唇,目光缓缓回到水镜之上。
此时的小葱,已然和另外两个试炼者共同找到了槐树所在。画面剧烈震荡,映照出那棵盘踞于幽暗天井中的异槐。
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暗色藤条,头顶幽蓝的月光透过破败的殿顶洒落,如瀑布般垂坠而下,无法照亮这里黑暗,反倒在四周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这片诡异的死寂之地,竟是一座古怪的天井。
虞瑶喃喃:“之前没瞧见这天井……多半也是障眼法。”
一棵盘踞幽暗的巨槐,屹立于腐朽的大地之上。
树的周围,围绕着一圈暗红色的蒲团。那些蒲团看似平整,实则早已被斑驳的血痕浸透,有两道深黑的痕迹触目惊心。可以看出曾有人在此长年累月地跪拜,血泪交融,渗入纤维,与这片大地一同腐朽。
树的主干漆黑如墨,纹理错杂,如无数痛苦交缠的扭曲面孔,隐约浮现在树皮之上,或狰狞,或悲泣,或麻木不仁。枝桠如同鬼爪,森然伸展,攀附着天井的石壁。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树根交错盘缠,深深扎入地面,如同吸食着这片土地的生机,地面裂开一道道狭长的缝隙,黑红色的汁液渗出,蠕动的如血管一般。
一时间,观测台上的仙者皆陷入死寂。
“这……真的是风槐的遗魄?”贺雨霖的声音轻轻响起,透着罕见的凝重。
姬云谏凝眸望向水镜,沉声道:“不仅如此……它已经邪化至深。”
空气沉闷的人喘不过气。
虞瑶目光阴沉,抱紧怀中的琵琶,指尖一挑,杀意尽显。
“……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遗魄’了。”她冷冷地开口,眸底映着那棵诡异扭曲的槐树,眼神森冷,“它已成邪祟,与其留着祸害人间,不如直接烧了。”
墩墩握紧重锤,往地上一跺,沉声道:“虞瑶说得对,这东西……不该存在。”他抬头望向巨槐,“邪物若不尽早毁去,迟早会波及更远的地方。”
二人灵场散开,显然已做好动手的准备。
“不急!”小葱冲他们摇头,而后踱步到树前,抬眸凝视着那树。
指尖缓缓覆上粗粝的树干,她摩挲了一下,苍劲的纹理嵌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听见了……”她低声喃喃,眼底浮现些许恍惚,“这棵树在哭。
墩墩皱眉,满脸不解:“哭?”
“——小心!”虞瑶唤道。
一瞬之间,四周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疯狂游走,如灵蛇般窜动,带着骇人的破空之声,朝三人疾袭而来。
第57章 再溯灵(一)
藤条如狂舞的毒蛇, 骤然绞紧墩墩的巨锤。
虞瑶反应极快,指尖拨动琴弦,音杀技轰然激荡, 将席卷而来的数道藤条瞬间切断, 黑红色的汁液迸溅而出, 落在地面, 竟像活物般蠕动, 腐蚀了青石砖。
“啧, 真是个恶心的东西!”虞瑶冷哼,手指再拨,一道音刃横斩而去。
墩墩手中巨锤灵光震荡,一锤砸下,藤条被这股蛮力生生震开。
可藤条们却像是有天然的优势, 如雨后春笋般再度疯狂生长, 甚至在空气中交错盘旋,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囚笼,将三人团团围困其中。
小葱也催动止虚, 试图震退藤条的攻势,然而,那些藤条竟似具备某种抗性,仅是被击退一点, 便再度席卷而来。
三人互为掩护, 步步后退, 然而下一瞬,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你们和他们一样自不量力,还硬要来打扰阿槐的好眠……”声音幽幽而空灵,却同从无尽的深渊传来, “那就一起成为她的养料吧。”
三人齐齐抬眸,只见苍白月光映照下,一道身影自巨槐的枝桠间缓缓浮现。
她仍是那副姿态,自树冠翩然而下,宛如不沾凡尘的精灵,缓步踏落于槐树盘根错节的枝桠上,俯瞰着下方三人。
而后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又是你。”小葱眯起眼,握紧止虚笛,警惕地盯着她。
“是啊,又是我。”圣女语气淡淡,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警惕,她微微垂首,分明是轻柔的语调,却叫人颤惊惧不已。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我现在就给你们见识一下,你们之后的下场。”
四周藤条瞬间收缩,盘旋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罗网,朝着三人迅速收拢,几乎将他们所有的退路完全封死。
紧接着,粗壮的藤条缓缓垂下,拖曳着数十个庞大的茧状物,自树冠上缓缓降落。
藤条茧在空气中微微晃动,隐隐能看见其中裹挟着模糊的身影。
“瞧瞧你们的同伴吧,和你们一样,都是狂妄自大的愚人……”女子轻叹一声,随后嘲弄道,“听说你们都是修行之人,而今看来,果然非同凡响,是很优渥的新养料。”
她忽然眸光一厉,朱唇微启,拔高语调:“他们自以为能毁去圣树,以为能撼动这里的一切,可惜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倒是能让我的阿槐饱餐一顿,助我的阿槐彻底摆脱那些恶心的镇民——说来我还要谢谢他们。”
话音未落,一道茧悄然裂开,殷红的汁液顺着藤条缓缓滴落,露出了一张苍白却依旧带着生机的脸庞。
那是一名修士的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似在沉眠,双唇微动,喉咙间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他……还活着!
不仅是他,在那些藤条茧中,有几人仍在微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颤动着,甚至有几人嘴唇颤抖,似是想要开口呼救,却被藤条勒紧了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这些人……”墩墩低声道,声音沙哑。
虞瑶眼神骤寒,语气冷冽:“还能救。”
小葱目光微沉,唇角紧抿,握紧止虚笛的手微微收紧。
“圣女”站在枝桠上,俯视着他们,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放心。”她语气柔和而冰冷,“他们还在消化,慢慢地……就会成为真正的一部分。”
“你们,也一样。”
藤条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攀爬而至,扭曲着、蠕动着,如活物一般,在空气中卷起猎猎破空之声。
三人闪避不及,身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
“可恶!”墩墩低吼,提起灵力,强行挣脱,可就在这一瞬,一根粗壮的藤条如蛟龙般从背后袭来,猛然抽在他的后背!
墩墩的身影被直接抽飞数丈,重重撞在殿柱之上,轰然落地,口中涌出一口鲜血。他一手撑地,试图站稳,却发现那些藤条已经如触手一般缠绕着他的手臂和腰腹,越勒越紧!
“墩墩!”虞瑶焦急地呼喊,想要支援,却被另一波藤条拦截,困在原地。
小葱见此,猛地从灵戒中拽出一张火符,掌心灵力骤然一震,符咒瞬间腾起炽烈的火焰,她毫不犹豫地朝墩墩丢去!
嗤的一声,火焰如奔腾的火龙,沿着符箓的轨迹呼啸而去,炽热的光芒在殿内骤然亮起,烧得藤条剧烈翻滚,发出一阵“嗤嗤”作响的刺耳声,仿佛被火焰灼伤的活物般抽搐扭曲。
吴墩墩感受到束缚骤然一松,他抓住时机,怒喝一声,猛然发力,将最后几根藤条生生挣断,重重落地。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其余的藤条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朝小葱袭来。
“快躲!”虞瑶惊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这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偷袭,藤条如毒蛇进攻,狠狠地抽在小葱肩头!
“唔!”小葱闷哼一声,身形骤然一晃,整个人被生生甩向大殿的另一侧,重重撞在石壁上,震得殿宇都在颤抖!
她的肩膀被藤条狠狠抽裂,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襟,顺着袖口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空气瞬间死寂。
那些疯狂扭曲的藤条,在嗅到血液的瞬间,像是集体陷入了某种狂热的兴奋,它们微微颤抖着,被血腥气彻底吸引。
树冠之上,那抹白色身影缓缓一跃而下,赤足轻踏在藤条盘绕产生的平台上,她俯视着小葱,微微一笑。
“我的阿槐,像是对你特别感兴趣啊……”
所有的藤条在这一瞬,纷纷振奋不已,如沸腾的滚水一般抖动着,全部向小葱奔涌而来。
而虞瑶与墩墩则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只被零星的藤条缠绕,试图将他们困住,不让他们插手。
虞瑶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藤条……像是在刻意针对小葱?
她目光一冷,灵力猛然激荡,手中琵琶绷弦一震,铮然一声,音波杀技陡然炸裂!
“璃火!”一圈无形的音波迅速荡开,藤条扭曲翻腾,剧烈挣扎着,缠绕在她身上的束缚被瞬间震裂,断成寸寸焦黑的枯枝,化作飞灰散落!
此时的小葱,狼狈不堪,她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鲜红的液体滴落在藤条之上,成了最甘美的献祭。
那些藤条像是疯了一般,争相朝她扑去,甚至相互撕咬扭曲,争夺那一点点沾染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虞瑶冷冷一笑,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流光般跃起,朝小葱的方向飞掠而去。
“躲我身后去。”她高声呼唤。
小葱咬紧牙关,闪身避开几道袭来的藤条,试图掩在虞瑶身后,可藤条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她喘了口气,唇角微微勾起:“还以为你要见死不救。”
“呵,那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讲理。”虞瑶冷哼,语气虽冷,动作却已经迅速护在了她身前。
小葱侧首跟虞瑶传音:“这藤条畏火,等会我配合你使出火性的音杀技,然后掩护墩墩直擒那个‘圣女’,如此便能破局。”
虞瑶微微颔首,已对小葱的筹划了然于胸,她目光一寒,抱紧琵琶,五指猛然拨动琴弦。
音波炸裂,轰然扫荡。
“墩墩!”虞瑶蓦然回头,沉声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破开束缚,过来帮我们!”
吴墩墩挣扎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手中的巨锤闪烁着灵光,轰碎束缚藤条。
他也来到了小葱的身侧。
吴墩墩的心头剧烈起伏,苍溟天尊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个丫头,有人在意,关键时刻,她能引人出手。”
心头的纠结一闪而逝。他不知苍溟仙尊的深意,亦不知小葱究竟牵动了谁,但此刻的战局已然明朗,他必须谨遵师尊的嘱咐。
他眼神一暗,趁着小葱全力迎战,暗中打出一道虚空掌风。
在小葱的肩伤之处猛地推了她一把!
小葱一个踉跄,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她毫无防备地朝前扑去,而等待她的,是张牙舞爪的藤条。
“你做什么!”虞瑶瞪大双眼,怒不可遏,然而已经来不及阻止!
刹那间,数根藤条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
如纺锤刺入**般的声音猝然响起,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洒落在黑色的树皮上,顺着藤条蜿蜒而下,殷红的蔷薇盛开在枯寂的夜色里。
小葱的身体被藤条高高拎起,血液一滴滴坠落,渗入那盘根错节的枝桠之间。
藤条得到了最甘甜的祭品,疯狂地收缩缠绕,将她整个人困住,贪婪的模样像恨不得将她的所有血液尽数吸食干净。
“你疯了!!!”虞瑶偏头冲着吴墩墩怒吼,音杀技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出,狂风呼啸,却被藤条轻易挡下。
而对方站在原地,目光沉沉,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被拎起的小葱,握着巨锤的手指泛白。
而树冠之上的“圣女”,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小葱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探究。
“有趣。”她缓缓抬手,藤条微微收紧,血珠顺着枝叶滴落,溅在枯败的地面上,渗入漆黑的树根之中。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小葱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的阿槐,果然很喜欢你。”
第58章 再溯灵(二)
仙宫之上, 云海翻腾,水镜倒映着下界的血色。
云霄天尊倚在座椅上,饶有兴致地摩挲着玉杯, 懒洋洋地笑道:“啧, 真是惨啊……可惜了, 方才还闹腾得厉害, 结果如今连自己的同伴都能暗算。这样的人, 怎么能让他通过试炼呢。”
他的目光在贺雨霖与参商之间微微一转, 眸底隐隐闪过几分兴味,意味深长道:“……不知你们怎么看?”
贺雨霖目光沉敛,不置可否。只怕若是小葱真的在这场试炼里仙解,她也乐见其成。
而后她也看向参商。
只见参商勉力维持的镇静持重还是出现了裂痕,盏中茶水漾起涟漪。
他目光沉冷地盯着水镜中的小葱, 血色在她衣衫上绽开, 像是寂夜里凄艳的花,鲜活却脆弱,可惜片刻就会彻底枯萎。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掩去眼底深沉的情绪。
一息。
两息。
“抱歉,忽感不适,失陪。”他的声音低哑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说罢, 他起身, 衣袍翻飞, 未作片刻停留, 转身离开司天台。
一时间,众仙目光交汇,神色各异。有人微微皱眉, 似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又未曾多言。
然而,就在他离去不久,水镜骤然泛起剧烈的波纹,下一瞬,所有水镜尽数熄灭!
广场上观看试炼的众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刚才还投影着下界试炼的水镜,如今尽数无法投映出影像。
就连各大仙门内放映试炼情况的水镜也变得一片空白,宗门内的长老、弟子皆陷入惊疑之中。
“水镜……竟全灭了?”
“怎么回事?试炼出了变故?”
仅有观测台上的几位,此刻能察觉到,水镜的熄灭并非天罚,也绝非试炼的法阵崩塌。若是试炼出了大变,水镜至少会出现警示波动。
而现在,所有的水镜只是被人掐断了监测,叫外人再也看不到那头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是一种人为的“遮蔽”。
长夜之下,风声微动。
他们都心知肚明——水镜熄灭的手笔,出自参商。
云霄天尊指尖顿了顿,似是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旋即笑意更甚,怪不得这苍溟如此淡定,原来真的水来土掩叫给他掩住了……
与此同时,贺雨霖的视线下意识地朝自己身后扫去,然而,只见那道白衣身影依旧立在那里,恭敬地垂手侍立,面容温和如旧。
可她的心头,却骤然生出一股不对劲的寒意。
不对。
她方才明明察觉到,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不该是……
就在她隐隐察觉异样之时,那人微微前倾,冲她点头,语调平稳而恭谨:“主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是白苏。
真的白苏。
贺雨霖就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赢颉不会是去救那个葱灵了吧!
移形换影术……
呵。
他悄无声息的把真正的白苏换了过来,可她竟丝毫没有察觉,也没有向她知会。
也是,他何须向她知会。
贺雨霖只觉一股燥意自胸口腾起,隐隐透着几分愠怒,然而她终究是惯于隐忍之人,强行压下了情绪,只是神识传音,语气咬得极紧:“他换你回来,你为何不唤我一声。”
白苏却依旧沉稳,语调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无奈:“那位大人传我传得太突然,我也是刚到这不久……”
贺雨霖的指尖微微蜷缩,脸色冷得骇人。
明明是她麾下之人,可一个两个,连翘也罢,白苏也罢,皆是不受她掌控!不是自己有主意,便是奉命于旁人,她想发作,可还是不能。
白苏的确不能违抗祂的旨意。
……
圣女庙内殿的天井处,依旧剑拔弩张。
墩墩偏开头,不敢直视虞瑶的目光,他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却还是说话时磕磕巴巴的:“你……你没发现吗?这些藤条对她感兴趣,只要献祭了她,我们都会被放过。”
虞瑶猛地转头看向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森寒得能刺穿骨髓:“你在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墩墩,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可墩墩却死死地低着头,拳头握得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看清楚啊!从一开始,这些东西就只对她有反应!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我们谁都活不了……可如果、如果……”
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可旁人却不难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把小葱献祭给这棵树,他们或许还有活路。
虞瑶浑身僵住,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空白,胸腔里涌上前所未有的愤怒。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她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揪住墩墩的衣襟,眼底翻涌着怒火,“她是我们的同伴!是你一路并肩作战的战友!你居然……居然要把她献祭出去!”
墩墩嘴唇颤抖,却没有反驳。
此刻,小葱被高高吊在藤条之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神情出奇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圣女”微微一笑,语调温柔得仿佛在低喃。
“你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看向墩墩,语气轻缓,“既然如此,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个丫头,足够阿槐饱餐一顿,你们二人,便自行离去吧,就算你们留下来,阿槐也吃不消了。”
她语气不疾不徐,哪里是在施舍,分明是在讥讽。
藤条在半空中微微收缩,贪婪地缠绕着小葱的躯体,像是在炫耀它即将吞噬的美味祭品。
墩墩呼吸急促,眼神在小葱和“圣女”之间剧烈挣扎,指节攥得发白。他想开口,可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愧疚、惶恐、痛苦都在心头翻涌,搅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最终,他还是一步一步,踉跄地后退了。他必须得照师尊的暗示去做。
师命不可违。
“孬种!”虞瑶猛然瞪大双眼,眼底充血,怒不可遏地吼道。
但墩墩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阴影之中,带着几乎绝望的颤抖,仓皇而逃。
一片死寂。
圣女意味深长地瞥了墩墩离开的方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瞧,多乖。”
藤条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愉悦地舞动,甚至发出了若有似无的嘶鸣。
虞瑶的身子剧烈颤抖,牙齿几乎咬碎,她的拳头握紧到发颤,指甲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滑落,她的眼中满是愤怒、不甘,以及深深的震怒。
“混账东西……”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声骂道。
“可惜。”圣女叹息一声,似乎觉得少了点乐趣,“既然如此,你也可以走了。”
虞瑶蓦地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冷笑了一声:“放屁。”
她猛然拔出琵琶,手指狠狠一拨琴弦,杀意化作惊涛骇浪般的音杀技,直击圣女的方向,音刃在空气中炸裂,如狂风骤雨,倾泻而出!
只不过有了小葱血液作贡,哪怕虞瑶的火性音杀技法也再难克制这些藤条。
“呵。”圣女轻笑一声,轻轻一抬手,周围的藤条立刻像狂舞的毒蛇般翻腾,猛地迎上音杀技,硬生生将杀音吞噬。
虞瑶眸光一凝,正要变换曲调,藤条却以更快的速度朝她猛然抽来!
“砰”的一声。
虞瑶整个人被狠狠甩飞,砸在地上,血迹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的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下瞬间模糊,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藤条一瞬间卷上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强行剥夺了她所有的行动能力。
圣女垂眸看着这一幕,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唉,真是不知好歹。”
小葱的意识已经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血液顺着藤条一滴滴滑落,渗入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中。
她的睫毛颤了颤,想要睁眼,可眼前的一切却像是被浓雾遮蔽,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影影绰绰。
“我早就劝过你了。”一道勾人的女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懒散的调子,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是南栖。
“让你别多管闲事,你偏要逞能。现在好了,自己落得个奄奄一息的下场……结果呢?啧,看看吧,连你的‘同伴’都想着把你献祭出去换自己的命。”南栖轻嗤一声,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你说,你图什么呢?”
小葱的意识晃了一下,她想开口,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呼吸微弱,血液顺着唇角渗出,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溺死在这片深红之中。
“哎,真是个麻烦精。”南栖似乎叹了口气,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要不是你对我还有用,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而后声音微微压低了一分:“给我撑住,别死了,不然……我可就没了盼头。”
她斜睨小葱,手指轻挑,指尖勾住那支银白色的长笛。
她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贴上笛口。
一声悠扬的笛音缓缓荡开,仿若破空的清风,渗入死寂的夜色。
那旋律诡异,不像是仙族的镇魂曲,又如埋藏于岁月中的哀歌,在天井之间回荡。
音波如流水般扩散,穿透黑暗,宛如细丝,悄然渗透进槐树的每一寸纹理。
槐树的枝桠猛地一颤,藤条的动作,在瞬间缓和了下来,动作迟滞,似是陷入了某种短暂的迟疑!
还好有用!
南栖眼底闪过一抹冷色,嘴角微微上扬,笛音未停,旋律陡然一转。
原本狂暴肆虐的藤条,在这一瞬间竟似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住,剧烈抽搐着,如活物一般挣扎着欲要退回树干之中。
小葱的声音却在此刻十分有力的传来:“不行,别让它们退出去!”
不你个大头鬼啊!
南栖瞳孔微缩,动作顿了顿,笛声骤然一滞。
她偏头看向音源处,瞳孔微微一缩——小葱魂魄离体了。
爹的,真的和她一样都成魂魂了。
小葱的肉身仍是那样,被藤条贯穿、吊在半空中。而她的灵魂,正飘在半空中摁住了南栖的手。
小葱看着藤条蜿蜒收缩,语气急促而坚定:“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风槐的记忆,就在我的血流过它根茎的时候!”
南栖微微皱眉,止虚笛依旧悬在指尖,她睨了小葱一眼,冷声道:“你疯了?这东西差点把你吸干,你还想让它继续缠着你?”
“南栖!”她连连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别控制它,让我再多看一点……求你了!”
她想知道,她想解开这个结,不为任何。
一切都发自本心。
第59章 再溯灵(三)
南栖瞪着她, 眼睛微微眯起。
她眸光微闪,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行啊,是你自己要死。”
话音落下, 她手指微微松开, 笛音戛然而止。
藤条陡然颤动, 仿佛重新得到了自由一般, 骤然绷紧!
刹那间, 失去音律护持的魂魄顿时动荡, 小葱周身的灵息霎时溃散,体内的生机如决堤的水流般飞速流逝。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未露出半分惊惧之色。
小葱眸光透着抹极浅的光亮,她嗓音轻缓,微不可闻道:“……你进来。”
南栖眉头紧蹙,语气冷淡:“什么?”
“……进入我的身体。”
南栖眼底的冷意溢出, 神情顿时变得难以捉摸。
小葱唇角隐隐浮起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仍旧不疾不徐地道:“你若想让我帮你寻魄体,就必须听我的。”
“你都这样了,还敢跟我讲条件?”南栖嗤笑一声, 语气透着不屑,“说吧,叫我用你身体干嘛?”
小葱魂体不稳,痛苦几乎撕裂她的神识, 可她仍旧强撑着最后的清明, 咬死不松口:“进入我的身体, 服下灵戒里的护体丹药。”
南栖神色微变, 目光骤然沉下:“……你说什么?”
“就算我想救梨花镇,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命,我的肉身已然失去主魂, 若再不固住生机,等它彻底枯竭,就算你找到魄体,也没了借道之人。”小葱目光凌厉,语声低沉,几乎是咬着牙道,“南栖,你要想自由,便进来。”
南栖眯起眼,盯着那副已然失去魂魄依附的身躯,忽然轻笑一声,意味深长。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瞬,阴影般的魂息翻涌,她的身形骤然破碎,化作一缕幽幽黑雾,猛然遁入那具即将崩散的肉身之中。
南栖的魂息彻底没入小葱的肉身之中,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即,缓缓睁开。
睁开的,并非小葱的目光。妖冶,锐利,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南栖忍着肉身之痛哂笑了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摸向灵戒,指尖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丹瓶,随意拈起几枚,看了一眼,直接塞入口中。
谁知这一吞下,体内灵息瞬间震荡……
好纯粹的药力。
小葱的魂魄无言,看着南栖的动作神色冷然。
刹那间,浓郁的灵力在体内炸开,温润的药力飞速渗透经脉,像是春雨滋润枯木,一点点修补着这副近乎崩坏的身体。
南栖眯了眯眼,扫过那些丹药,心底冷哼了声。
这些丹药皆非凡品,光是其中药材便足以称得上珍稀无比,最次的都是上品护体丹,更不乏修补魂体、稳固根基的顶级丹丸。
识海之中,南栖戏谑道:“小葱,你可真是个狠人。”
“这些东西,怕是你从未舍得吃吧?全都存着,自己受伤都不肯动一颗,如今倒好,为了救这梨花镇,还真是豁出去了呢,这些可都是你那位星君送你的宝贝啊……”
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小葱不再理会南栖,只是闭上眼睛,毫不恐惧,尝试用自己的灵魂去感受槐树。
南栖心念微动,索性也放手一搏,直接拂袖卷起整个灵戒中的丹药,尽数吞了下去。
刹那间,浩瀚的药力翻涌,几乎令这副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她眉头微皱,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灵息,让药效稳稳地渗入经脉之中。
而此刻她们都不知道,赠小葱丹药之人已经赶来了,当此之际,他正在天井的入口处。
参商瞳孔微缩,目光紧锁在那棵盘踞的槐树之上,在看到那被藤条吊起、血迹斑斑的少女时,他的心脏骤然收紧,隐隐有怒意翻涌而出。
她已命悬一线,若是再迟片刻……
熟料,气流抖动,一股强横的神力无声无息间降临,霎时如禁锢般笼罩住了他!
参商嘴角绷直,疾行的步伐瞬息顿住,身前的空间好似凝固,一道身影自虚空踏出,衣摆翻飞,护臂冷光微闪,拦在他面前。
这个假“白苏”果然是祂。
参商眸光骤寒,周身灵力翻涌,试图强行冲破阻碍,可那无形的禁制竟宛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
“让开。”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赢颉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未变,眼底情绪晦暗,语气淡漠:“你应当回去。”
参商袖中星辉乍现,灵力震荡四周,语气隐隐带着杀意:“我再说一遍,让开。”
赢颉目光微垂,淡淡道:“她不会死。”
但她再也不会是你能掌控的人。
参商心底莫名腾起股不安。
他盯着赢颉,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然而,神明的眼底幽幽,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放眼整个三界也没几人敢与祂这样对视了。
空气霎时凝滞,狂风呼啸,黑色的树影在二人周围抖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对峙的身影。
参商压下心头的不安,眼底寒意愈盛,“你究竟想做什么?”
赢颉静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所有表情从他的脸上抽离,“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忽而,一道难以言喻的情绪,透过契约狠狠冲撞着他的神识。
他唇间无可控的溢出一声闷哼。
断尘锁艰难压制的通感还是崩解了。
琼光环与断尘锁,是他特地为了对抗与小葱契约和通感而联结的两件神器,他把它们搭配成钥匙和锁头。
琼光环在小葱身上,用来监控小葱,并能让他以元神的形态寄身其中。断尘锁则在自己这里。
两件神器在他的操控下彼此牵连,若非小葱有恙,断尘锁本不该断开。
这到底是什么鬼契约,竟然能挣脱两个神器的控制!只为告诉他这葱灵要死了!
一瞬间,割裂感席卷全身,血液渗入树根的寒意、身体被贯穿的剧痛、濒死的错觉,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赢颉闭上眼,掌心攥成拳,骨节泛白。
——疼。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穿了胸膛,熟悉的感觉攥住了心脏,连带着神力的运行都微微紊乱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参商的目光骤然一寒!
有破绽!
灵力回涌,禁制松动,参商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的星辉之力,掌心翻覆间,身形疾掠而上,一掌直拍向了赢颉心口。
“砰!”
赢颉堪堪稳住气息,衣摆翻飞间后退半步,掌心的神力涌动不稳,而参商已趁着这个空档,闪电般穿过他的阻拦!
黑色广袖轻扬,参商身影闪掠走向槐树。
赢颉的身影在原地一顿,眸色骤然深沉。他的气息微敛,整个人如一道幽影般消散无踪,悄然遁入小葱腕间那枚银镯之中。
刹那间,天地似乎一分为二。
一半是冷寂无声的琼光环,一半是仍在燃烧着生命的少女。
通感未断,他能听见小葱那逐渐微弱的心跳,能感受到她每一寸生机被剥离的痛楚,甚至能透过她模糊的意识,探查她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
就这一瞬间,赢颉的心神猛地一震,察觉到她体内正在疯狂翻涌的药力。
他的神色微变,探入灵识,下一瞬,便窥见那枚碍眼的灵戒里堆积如山的丹瓶,已然空空如也。
她……强行吞服了大量丹药?
赢颉眸色冷了下来。而后更是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并非在被槐树吞噬灵魂……
这个行为或许小葱自己无意识。但赢颉知道。
——这是渡化。
她不抗拒藤蔓的缠绕,因为她想同它共感。
她不挣扎于槐树的侵蚀,因为她想让风槐的残念自愿放弃。
她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主导这场祭渡。
大量护体丹、稳魂丹、补元丹……小葱几乎将灵戒里所有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尽数服下,用最极端的方式,硬生生撑住这具本就孱弱的身躯,去渡化一棵已经邪化的遗魄。
常人吞服丹药,确实可以修复创伤、助益修行,若是寻常根基稳固的仙族,如此行事倒也无妨……
是他一直为了逼迫小葱加快修行解开契约,所以没有让小葱知晓自己身体超负荷的真相。导致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葱这样做不过是竭泽而渔。
赢颉神色微动,他可以不阻止,但契约未解,他不能放任她死。
通感本就会把小葱的痛苦与情绪放大后投射在赢颉的身上,是以他再清楚不过小葱此刻处境有多么危险——她的根基本就不稳,这样的痛苦足以将她彻底撕碎。
而此时,天井之中,参商已经闯了进去。
血色的藤条盘踞,扭曲的槐树盘根错节,漆黑的枝桠在夜色中仿若鬼爪,正缓缓收拢,将小葱彻底包裹。
参商抬手一挥,仙力如流星般轰然劈落,藤条被生生震退!
“小葱!”他语声低沉,目光落在那被高高悬起的身影,指尖灵力汇聚,正要出手。
参商灵力刚聚,正要斩断藤条,忽然,一道幽冷的笑声响起:“呵,又来一个自不量力的。”
夜色深沉,一抹纤细的身影缓缓踏出,白衣胜雪,眼尾却浮着妖异的猩红。
“圣女”缓缓走近,目光淡漠地扫了参商一眼,指着小葱似笑非笑地道:“之前她也是这般冲动,结果如何?如今,不过都是阿槐的养料罢了。”
参商眼神一厉,袖中光芒闪烁,手上晦昼骤然浮现,星辉流转,刹那间勾连天地,璀璨的灵力化作锋锐光刃,朝那缠绕而来的藤蔓疾斩而去!
光刃落处,大片藤蔓瞬间崩裂,圣女身形微滞,似是遭受反噬,神色一瞬恍惚。就在此刻,参商袖袍一振,晦昼浮沉旋转,骤然凝聚成一股无形之力,猛然压向女子!
“砰!”
女子闷哼一声,身形一震,踉跄后退数步,未及反抗,便被那股浩瀚灵力震得神魂动荡,眼前一黑,径直昏厥过去。
失去控制的藤蔓微微一滞,片刻后重新狂乱舞动,似要继续阻拦。
熟料,就在参商再度催动晦昼的瞬间,赢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参商微微侧首,正见那枚银镯幽光微动。
赢颉的神念隐隐浮现,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语调平静却带着警告:“我现在在为她护持,不想分出心力来制衡你。”
参商掌中晦昼微微颤动,流光溢彩,玄奥星轨隐隐浮现。
赢颉顿了顿,语气不变:“你若不想她没命,最好……别碍事。”
这句话一落,天井之中瞬间死寂。
参商眼底一暗,这位九天神明何时变得这么弱了?弱到施不出半分种族压制,弱到用口舌制止他,弱到会被自己一掌推开……——
作者有话说:断尘锁:喂,你老婆要死了……
(一点点痛还能忍,神明不为所动)
断尘锁(罢工版):你神经啊!你老婆要死了你没感觉到吗!!!
痛觉传感器(奋斗版):什么?老大老婆要死了?!
神明的大脑:疼疼疼疼疼!
第60章 再溯灵(四)
参商沉沉盯着那银镯, 目光平静无波,思绪纷乱。
他知道小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些。
她的灵魂是他拼凑出来的,本就不完整, 如果小葱死了, 他的所有筹划都会付之一炬。
而赢颉不知道小葱的身份, 更不知道小葱灵魂的真正处境。
他在给小葱输送灵力, 护持她的意识, 甚至带着一丝笃定, 好像坚信小葱能做到渡化槐树。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响起叫回参商的思绪。
一柄通体银白的琴自光影中凝出。
神器无妄现世。
它悬于半空,无人拨弦,琴音自奏而生。
琴弦流光游走,随着音律震颤, 清润的灵韵化作丝丝缕缕, 如溪泉滴落,渗入天地之中,与琼光环交融, 与小葱的魂魄相连。
它替赢颉护持小葱的神魂,以琴音抵御那股疯狂撕扯她生机的侵蚀,以音韵稳固她飘摇不定的意识。
天井之中,风声呼啸, 槐树枝桠簌簌作响, 藤条如血色游龙般翻腾, 似是对这琴声十分抗拒。
参商微微皱眉, 心中一瞬间泛起震动。
赢颉居然是认真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
如果要救下小葱,直接毁掉槐树让槐树带着整个梨花镇覆灭就行。这槐树不过只是一个邪化的遗魄,是凡人供养妖邪应该自食的恶果, 这群凡人死不足惜。
若放任凡人不管,以他和赢颉之力要清理掉槐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风槐的遗魄根本没什么非保不可的理由。而那“圣女”也不过是受了风槐几缕仙息而不仙不妖的怪物罢了。
比起这种已经丧失本源的东西,小葱于他才是重中之重,不管渡化是否成功,风槐也不会因此复生,失败还会彻底化为齑粉。
赢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参商目光沉沉,指尖轻轻敲了敲晦昼的边缘。
赢颉既然已经动了护持之念、小葱的魂魄已然献出,若是现在强行阻止,反倒会让她魂飞魄散,彻底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参商轻叹一声,反正他已一无所有,只能再奉陪一次了。
终究,他收回了所有不必要的思虑,袖袍一振,掌中晦昼陡然旋转,光华自盘面流淌而出,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轨迹。
“……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手指微动,灵力化作无形的护持屏障,将天井牢牢封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那便如你所愿。”
这一刻,琴音与星光交织,琴音未断,星轨旋转,二人分立天井两端,却又各自运转灵力,于无声之中达成了微妙的共鸣。
上一次他们联手,还是神族覆灭不久。
那时,这九天之下“唯一”的神明亲自来找他,要他相助,助对方以时光回溯,逆天改命。
三界大战之后,诸神坠落,苍生共哀,赢颉却还想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参商本不想帮他,可他是神族最后的遗留者,若连他都放弃了,神族便再无痕迹。
再加仙不可与神对抗,而他亦有改命的私心。
于是,他答应了。
可天道不可逆改,他助赢颉窥见过去,亦助他亲手摧毁了未来的可能。
失败分明就是必然的。
赢颉最终带回的,只是一场徒劳的幻梦,甚至都被反噬得险些神力尽失。
而参商呢?
他同样没能全身而退。那次之后,他的道基受损,至今仍有无法逆转的裂痕,寿数可视,时日无多,哪怕寻遍万法,都无法真正补救。
二人倾尽全力什么都改变不了,神族依旧覆灭,赢颉终究一无所获。
如今,他们再次联手,竟是为了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参商眼底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他微微侧眸,看向另一端的赢颉,眸色晦暗不明。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究竟又能换回什么?
见到参商终于妥协,不再有阻止的意思,赢颉这才微微阖眸,心绪深敛。
小葱已孤注一掷,而他,亦无可退路。
他缓缓抬手,指尖落于琼光环之上,冷白的光晕在他掌下涌动,如潮水般漫开,将他彻底笼罩其中——他将所有痛苦,尽数揽于己身。
刹那间,天地失去喧嚣。
剧痛如撕裂般疯狂侵袭,直抵神魂,如无数锋利的丝线,将他的灵台一寸寸剖开,血肉剜尽。
若说先前的通感只是一道桥梁,令他得以窥探小葱的痛楚,那么此刻,他已不再是旁观者、是亲身入深渊,而他托起小葱,自己却反倒坠入其中。
所有的痛,所有的灼烧、撕扯、崩裂,都被加倍地倾注在他身上,直至将意识彻底淹没。
明明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搅碎,骨骼像是被利刃剔去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烈火之中灼烧。
可赢颉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撑持着琼光环,将所有苦痛压入灵台,未曾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若是旁人,此刻怕是已在这等折磨下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止虚微微颤动,它不再克制杀伐的气息,似是会随时为了护主而爆发,而小葱却很聪明的利用止虚,用它破开怨气的阻挡,助她与风槐遗存的残念更进一步。
小葱的意识,则顺着槐树残存的执念,缓缓坠入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过往之中。
……
春寒料峭的清晨,梨花坞周边山上的树枝头都结了薄霜。
赵止嫣被按跪在青石板上,耳边尽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而她的脸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掰开。
人牙子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肉,力道大得令人生疼,止嫣被迫张开嘴,那婆子探身上前,细细查看她的牙口。
“倒是齐整。”她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手指捏着止嫣的脸颊左右翻看,又揭起她的眼皮,“眼白干净,没病。”
她掀起止嫣的袖子,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皱眉道:“筋骨倒是硬朗,可惜养得单薄了些。”
不远处,她听到家里的“顶梁柱”冷笑着道:“这年头,能活着的都是命硬的。”
“十钱,卖不卖?”她听见那婆子问。
她的父亲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昨夜弟弟满月酒席上的红灯笼。
片刻后,他沉沉吐出一口烟雾,哑声道:“卖。”
就这样,她的命,被定了价。
十枚铜钱,便是她的身价。
第十枚铜钱滚进青苔缝隙里,消失不见。
止嫣沉默着,连指尖都没有颤动半分。
铁链的碰撞声清脆作响。
她被押上了笼车,四周空荡荡的,暂时还只有她一个人,阴暗、狭窄、冰冷,铁栏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自己的去处——大户人家的暖脚丫头,供人取暖,供人践踏,供人亵玩。
她锁在笼车的角落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她不能接受。
她不想沦为玩物,她宁愿死。
她缓缓松开手,舌尖抵住上颚,牙齿一点点收紧,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恰逢此时,一辆宝马香车路过这里,清风卷着槐香灌入街道,漫天飞花凝成雪白的旋涡。
“且慢。”
脚夫正准备拉动笼车的轱辘微微一顿。
人牙子本想催促脚夫,听得那声“且慢”,见声源处是辆华贵马车,她忙堆起满脸谄笑,殷勤地迎上前:“大人可是相中这丫头了?”
帘幕微掀,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探了出来,腕间缠着琉璃珠串,琉璃随着动作微微泛光。
止嫣透过笼车的栅栏,看到了那双清冷的眼眸。
女子?
她是不是不用死了,若……若她买走自己,她会给她磕头,要她端茶倒水做牛做马都行。
总比做暖脚丫头体面些。
她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水,薄唇轻启,语气淡然,像自己所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十钱买命?那我用十金赎她。”
人牙子愣了一瞬,旋即双目放光:“十金?大人可是说真的!”
他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要接银钱。
然而,那人只是微微一抬手,一个鼓鼓的钱袋随意地被丢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银子,就这么丢在了尘土里。
人牙子的笑容瞬间僵住。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能一口气掏出十金来买一条贱命的可不是能得罪的主儿,他连忙弯腰去拾,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钱袋,难以置信的狂喜以致于手都在颤抖。
他拎了拎重量,脸上顿时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大人真是痛快!”
“带她过来。”那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
止嫣被人牙子推搡着上了马车,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她下意识扶住车壁,掌心下的木纹光滑细腻,竟比她摸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温润。
她怔住了。
这是……富户的马车?
她曾远远地瞧见过这样的马车,从街巷缓缓驶过,檀木车身雕琢精细,帘幕绣着云纹,连车辕都是镶银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这样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熏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槐花香,一侧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盏温着的茶,茶盖上浮着一片嫩叶,显然已备好许久。
而对面,那位白衣女子静静地坐着,雪色衣袍垂落在锦垫上,鬓间仍簪着一枝槐花,眉目温和,静静地看着她。
止嫣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她应该在这吗?
她万万不该在这。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察觉马车行远,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放开!这银子是我的!”
“你放屁!你当初卖给我了,就该归我!”
止嫣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抑制不住地攥紧衣角。
“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自对面响起,带着一丝轻缓的关切。
止嫣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美丽的女子。
她正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眼神温润而宁静,没有任何逼迫,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如果想看,便看吧。”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是在毫无架子的体谅她。
止嫣愣了一瞬,心底的防线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于是她按捺不住,缓缓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唐的混乱。
她的父亲与人牙子滚倒在街道上,死死攥着那袋银子,嘴里骂骂咧咧,双手互相撕扯,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里,眼里只剩下对钱财的贪婪。
围观的路人只是冷眼旁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出手劝阻。
那袋十金早已滚落在地,布袋被撕裂,沉甸甸的银子从中掉了出来,在尘土里闪着微微的光。
这明明是她换来的……可她在他们眼里,却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
止嫣盯着这一幕,指尖渐渐收紧,心里却一片冷寂。
她缓缓垂下帘幕,收回了视线。
身后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街道尽头。
“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风槐的声音轻轻传来,语气柔和,像是不想让车厢过于沉默。
止嫣愣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一共七个。”
“你排行第几?”
“倒数第二。”
风槐轻轻颔首,语调带着几分感慨:“那确实……是个很难被看见的位置。”
止嫣怔住,抬起头,看向她。
风槐的神色温和,目光里没有一丝轻蔑或怜悯,只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心的沉静。
“在这样的人家,长女要承担责任,最小的孩子最受宠爱,而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略。”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些许柔和的叹息,“他们没有好好看过你,是吗?”
止嫣的喉头微紧,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不是难被看见,而是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风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止嫣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嗓音极轻:“……梨花坞就是这样。”
风槐没有打断她。
她便继续说道:“儿子比天大,哪怕家里再穷,也要生儿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住心底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女儿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替弟弟抵债的,是用来换取更多的资源,好让儿子活得更好一点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家生了七个孩子,前面三个是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是夹在中间的……长姐要帮衬家里,而我这样的小女儿……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
“平日里就该做最脏最累的活,饭得让弟弟先吃,连一件完整的新衣裳,都轮不到我穿。”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而是在描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现实。
可风槐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淡淡的疲惫和麻木。
“我七岁的时候,家里一整个冬天没吃饱过饭,娘病着,爹却说养女儿是个累赘,早知道不如一出生就掐死……”
“后来,等我十三岁生日一到,他们终于想起我还有点用处。”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淡淡的,“便把我卖了。”
风槐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微微颤动:“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被家里真正放在心上。”她轻声道。
止嫣低笑了一声,目光微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她抬起头,看着风槐,轻声道:“在梨花坞,女儿从来不是家里的‘人’,是用来换钱的东西。”
她的语气很淡,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剖开了她自己那些不愿回望的过往。
风槐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一叹,轻声道:“……止嫣。”
止嫣微微一愣,抬起头。
风槐看着她,眸光沉静,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东西’。”
止嫣怔住了。
风槐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在他们眼里,你或许只是个可以随意卖掉的东西。”她轻声道,“但在我这里,不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为任何人抵债,也不必再为任何人牺牲。”
“你只是你自己。”
止嫣的心脏猛地一震,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落泪。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风槐微微侧头,看着她,声音轻缓:“以后,就跟着我吧。”
马车行过街巷,梨花簌簌飘落,洒了一地微凉。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你已经被我买走了,从今往后,不必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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