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葱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帛书上的文字还在天空中缓缓隐去,试炼者们已经开始不约而同地互相招呼。
许多散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急着朝那些名门子弟靠拢, 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递上各种灵器和法宝作为见面礼。
她被淹没在人群里, 并没有人主动前来与自己攀谈。
想到贺雨霖之前跟她提到过的布阵英才洛无墨, 和剑道拔尖的女少主姜采薇。
小葱松了口气, 还好她早有准备。
有大腿不抱是傻瓜啊。
她从灵戒中拿出他们二人的画像, 在人群中寻找她们的身影。
“洛无墨……”小葱念叨着名字, 一边将目光移向人群的中心。
她很快锁定了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那人一袭淡青长袍,周围大多女仙者都蜂拥而至那处,将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着灵珠,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也有人手托长剑,激动地说这是百年传承之物, 只愿能与洛无墨同队。
小葱蹙着眉摇了摇头。
洛无墨不行。去找找姜采薇。
目光很快扫向另一处热闹场面。
人群中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 她身量很高,不输男子,在人群中倒像鹤立鸡群一般。
她身旁身旁也簇拥着一群男修士。
有人献上一张缀满灵符的阵图, 满脸赔笑地解释:“少主,这可是我从家传秘库中翻出来的稀罕之物,布阵时威力极大,您看看是否满意。”
另一个修士直接取下腰间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双手奉上:“姜少主, 这块玉佩能护身挡煞, 跟我组队的话, 这玉佩立刻归您。”
姜采薇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但并未马上答应。
唉……怎么感觉这种被带飞的好事轮不到她。
就连闻商周围都挤满了人, 他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摇扇子,三三两两的修士围在他身旁,递茶倒水,低声奉承。
几个女仙衣衫轻薄,轻笑着靠近,他随口调侃两句,便引来阵阵娇笑。
这奉承他的人眼中皆闪着打算,谁都清楚,闻商虽放浪,却是帝子,能攀上他便是另一个局面。
就连这萤火试炼都是为他铺就的回家之路,那台上坐的还是他的亲姐。与他同队,没准会有人帮衬,再不济人家也许也会透露一二。
闻商很是受用,似笑非笑地回应,周围的奉承更是愈演愈烈。
小葱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叹了口气。那些名门子弟被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挤不上去。
而且她最近手头紧,实在掏不出什么好宝贝来跟他们组队。
她收回视线,低声对着手镯说道:“苍术,帮我看看周围这些散仙,有没有修为还可以的?”
镯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冷淡的声音:“你打算找这些无人问津的散仙结队?”
小葱解释:“围着那些大宗弟子的人太多了……我根本挤不进去,散仙里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同伴。”
赢颉没有再多言,似乎在细细观察四周。片刻后,他道:“那边靠水榭站着的老者,修行的是土木之术,可以与你的冰水术相辅;另一个竹林边的中年修士,气息沉稳,擅长防守,倒也能用;还有草地上的女修,灵气不算强,但音律造诣不错,也许能配合你的仙技。”
小葱点点头,决定先去找水榭边的灰衣老者。对方正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淡漠。她走近后微微一礼:“前辈,不知可否与晚辈结伴,共闯此试炼?”
老者眼皮微掀,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无需了,我一人足矣。”
小葱不气馁,没事,再看看下一个。
第二个目标正盘膝坐在草地上,似乎在调整气息。小葱鼓起勇气靠近,小心翼翼地请教:“这位道友,我观你剑气卓然,不知是否愿意与晚辈结伴应试?”
灰布袍青年睁开眼,目光扫过她,露出几分轻蔑:“你?恐怕还不够资格吧。”
小葱忽然停下脚步,索性坐在原地,从灵戒中取出一本话本,随意翻了几页。而后她甩出一张符咒,用那个符篆好不惬意地听起了书来。
赢颉淡淡道:“你不打算再问第三个了?”
小葱头也不抬地回道:“世家宗族的人早就抱团了,根本不缺队友。至于这些散仙,个个独来独往,眼高于顶,显然也不会接受我的邀请。我还不如等一炷香过去,看看最后谁没组到队,就跟他们凑合一下算了。”
还剩几刻钟,苍溟天尊宣布:“若在时限内仍无队友者,当即淘汰。”这话一出,原本各自独行的散修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始低头四顾,寻找能临时合作的对象。不少人之前还冷眼旁观,如今却主动走向彼此。
不多时,果然不出小葱所料,那些宗门世家的弟子早已得了第一轮是组队局的消息,不待苍溟仙尊宣布规程就定好了队友,而散仙们也基本上各自找到了搭档,勉强组成了小队。
一炷香时间一到,场上还剩下的人屈指可数。小葱抬眼一扫,发现除了自己和闻商之外,就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零散的散仙。
那些之前犹豫不决的队伍这会儿都急了,趁着最后的空档四处拉拢能用的人,生怕再晚一步就直接被淘汰。
虞瑶也在其中。这女散仙素来以高傲著称,因也颇具实力,连平日与她相交的几位宗门子弟都不敢随便拂她的面子。她从开场就精挑细选,眼里根本容不得半点瑕疵,然而挑挑拣拣半天,到现在竟然还三缺一。
眼看时间不多,她咬咬牙,把目光转向了闻商。
“帝子。”虞瑶收敛了些平日的傲气,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不知可否愿意与我等共试一场?”
闻商懒洋洋地半躺在醉翁椅上,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摇了摇手指,懒懒道:“不投缘。”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虞瑶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压住怒气。她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一旁的小葱身上。
见虞瑶如此犹豫,小葱心想与其等对方勉强开口,还不如主动试试。她走上前微微一礼,轻声说道:“仙女若不嫌弃,我愿与您同行。”
天虞瑶抬起下巴,目光从小葱头顶扫到脚下,冷笑了一声:“就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气里满是轻蔑,小葱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于是悻悻退回原地。天虞瑶皱眉又看了周围一圈,最终也只能勉强拉了一个稍微顺眼的散修凑数,匆匆组成了三人队伍。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闻商竟起身,把醉翁椅收回灵戒,懒懒地伸出手,指了指小葱,半带玩笑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一队。”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刹那,紧接着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许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葱身上。
小葱偷偷运转灵力,悄悄给闻商传音:“为什么是我?”
闻商嘴角一勾,微微侧过头来,虽然脸上挂着一副懒散的笑,目光却带着几分打趣。他随意地看了小葱一眼,声音低哑:“那日雨霖试探你的实力,我猜她是有意暗示我跟你组队。听她的话,没准她才能多看我几眼。”
小葱先是一怔,旋即有些哭笑不得。虞瑶本就对闻商的傲慢心生不满,见他挑了小葱,更是嗤之以鼻,冷哼一声,拉着队友扭头便走。
没过多久,队伍定下。除了小葱和闻商,还多了一个满脸茫然、体型圆滚滚的土豆灵。这个吴墩墩长相憨厚,性格看起来也呆愣愣的,站在人堆里格外不起眼。
但闻商似乎丝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土豆灵的肩膀,语带调侃地说:“你可得跟紧点,别走丢了。”
队伍组建完毕,苍溟仙君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威严地宣布:“所有人只能留一件法器入场,其余灵戒、灵宝、丹药符篆,一律暂交保管。”
场上不少仙者都慌了神。要知道为了应付这次试炼,他们不少身上都带了族中精心为他们准备的丹药符篆。
小葱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镯,对着镯中的赢颉低声道:“看样子我们要分开了。”
赢颉的声音从镯中传来,倒是并不在意:“这种试炼,我不该在旁帮衬。我已向阿霖传讯,她等会儿便来,届时我会回到本体,扮回她的仙侍。我会在外面看着你的。”若他在里面出手,凭高台上几位的身份,只怕会察觉出不对。
贺雨霖那张明艳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小葱耳边又回响起南栖说过的话:“这女神仙很喜欢他呢。”
心中忽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一名身穿轻纱的仙侍托着玉盘缓步走来,依次收取众人多余的宝物。小葱也不多话,乖乖将灵戒和银镯取下,放入玉盘。四周的人大也多安静配合。
后方突然爆出琉璃碎裂声。身着月白道袍的女仙踉跄跌出队列,袖中滚落的玄元丹尚带着体温。
“私藏丹药者,即刻取消参赛资格。”大帝姬冷然开口,目光如霜,“规则面前,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名女仙低着头,咬紧了牙,却不敢出声。她被护卫押送离场,留下原队伍的虞瑶和另一个男仙站在原地,面色难堪。台下窃窃私语顿时响起。
虞瑶迈步站出,面色铁青。她抬头看向高台,语气里透着不甘:“她被逐出队伍,这样一来我们组里就少了一个人。请问这样是否有失公允?”
姬云谏淡然回视,语气不疾不徐:“识人不清,是你差人一步。既然人选不当,那便该自担后果。”
灵戒碰撞玉盘的脆响接连响起,符篆朱砂在丹丸清辉映照下愈发猩红。试炼者们一个俩个都舍不得自己苦心准备的法宝灵药,解下乾坤袋时指节发白,攥着仅剩的兵刃退后半步,法器相撞激起细碎灵光。
当所有人将灵戒、符篆和丹药一一交上,那些平日随身的依仗如今被剥离,徒留一件法器在手,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
试炼开始,弟子们挨个踏入紫色漩涡,小葱心中紧张,正准备抽出怀中的止虚,后背就被罡风推着跌进通道。
浓雾缠绕裙裾,身后闻商与旁人说笑的声音忽远忽近,待她数着迈出第七步时,整个空间突然陷入死寂,雾气越发浓厚,最后竟连身后队友的影子都难见。
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自己轻轻的脚步落在某种金属质地上的回响。
行至某一刻,白雾陡然散去,周身是无尽的虚空,小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墩墩?闻商,你们在哪儿?”
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云海如帷幔被无形之手掀开。原本宽阔的场地被浓厚的云雾笼罩,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小葱感到脚底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低头,只见脚下是纵横延伸相交的两条线,不远处矗立的是巨大的青铜傀儡,傀儡所处的位置正是另一个十字交点。
左侧传来金铃脆响,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闻商斜倚在卦象方位把玩着嵌宝的酒樽,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沾着胭脂的襟口。他也踩着一个交点,一脸闲适地看着她。
小葱这才恍然明白。
他们现在居然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
场外,贺雨霖从仙辇上缓缓步下,霜色披帛扫过玉阶时,十二支金步摇分毫未动。
贺雨霖踩着薄云落地,身后赢颉垂手而立,玄色衣摆却无风自动,若有若无地笼住她曳地的裙裾。
场中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玉珏叩击声——众仙都在起身见礼。
此刻赢颉跟在贺雨霖身后,已经幻化成了“白苏”的模样。
姬鹤霓丹凤眼微眯,蔻丹点在赢颉腰间玉牌:“春神何时换了仙侍?上月瑶池宴跟着的,分明是”
“连翘前些日子越矩代疱,已经被调去腐光宫效力。”贺雨霖抚了抚霜色披帛,惊得端茶侍女手一抖,“倒是二帝姬好记性,连本殿仙侍换了几茬都数得清。”
玉磬适时响起,姬云谏广袖一挥。侍从抬着缠枝莲纹座椅疾步而来,绣金软垫还带着蓬莱暖玉的余温。贺雨霖施施然落座,裙摆水纹似的铺开三丈,正正遮住水镜边角。
镜中棋盘悬在云海里,有试炼者正往“兵”位进。贺雨霖指尖划过镜面涟漪,鎏金符文顺着她触碰的位置亮起来:“这般热闹,倒比瑶池宴有趣。”
“春神殿下说笑了。”姬云谏示意仙娥添上灵茶,“底下开盘口的已经赌疯了,在押谁能先出试炼境,都说要押洛河仙君嫡子那队”
“哦?”贺雨霖突然转头,发间步摇穗子扫过赢颉手背,“那采薇仙子呢?听说她上月刚斩了西海恶蛟。”
姜采薇是姬云谏的表妹。
水镜突然爆出金光,映得她侧脸如冷玉。姬云谏手中茶盏泛起涟漪:“本宫若是下注,恐落人口实。”
青玉扳指叩在扶手上,贺雨霖轻笑出声:“本殿替大帝姬压个彩头如何?”她摘了无名指上的灵戒抛给赢颉,“八千极品灵石,押采薇破局——若输了,就当给腐光宫添砖。”
赢颉顺手接过,应声称“是”。
赢颉来到台下,意外地发现眼前这场下注竟然是由“云来居”的算盘仙主持。
他微微挑眉,这个白日里还在酒楼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势利地盯着食客钱袋的小厮,倒是一如既往的铜臭,稳坐中枢,赚别人押注的钱。
算盘仙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示意众仙将灵石押入盘中。铜盘里,琳琅满目的灵石堆叠,映着水镜上的光,显得愈发耀眼。
“诸位仙君下注啊——”算盘仙声音温和,话里却透着精明,“今日这局,可是场硬战。押哪队能最先破境?姜采薇仙子的赔率最低,剑道无双,赌她赢的可是最多的。再者便是洛无墨,布阵奇才,也算有八成把握。”
赢颉随意扫了一眼,那些被压了重注的名字果然赫然在列,唯独——
小葱闻商的那一队,连一颗灵石都没有。
第42章 萤火试(二)
“咦?”有人瞥了一眼盘中下注, 不禁诧异出声,“怎么闻商帝子的队伍竟然没人押注?堂堂帝子,难道就没一点胜算?再不济也压他个丁等吧。”
算盘仙听了, 轻笑一声, 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揶揄。他拢了拢袖子, 语气平缓:“帝子又如何?身份能当实力使吗?闻商帝子懒散出了名, 修行不见精进, 就算真有人愿意助他舞弊, 这局怕是也托不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再者,他的队友是什么货色,大家难道心里没数?”算盘仙示意众人看向水镜, 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戏谑, “不信的话,诸位请看——”
水镜中,棋盘之上, 绿裙少女正狼狈地在己方青铜傀儡的围攻下四处躲避。
她脚步凌乱,一步踏错,几尊青铜傀儡便迅速调整方位,密不透风地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甚至还未察觉自己为何会被围攻, 只顾着慌乱闪躲, 却无处可逃。
“这队真是没救了。”有人摇头, 语气中满是嘲弄, “一个是半吊子小仙灵,另一个不过是憨头憨脑的土豆灵,两个拖油瓶, 一个又不学无术,你们觉得可能走出来吗?”
有人笑着调侃:“有土豆和葱,刚好可以炒盘菜,哈哈哈哈哈。”
赢颉无心掺和他们的讨论,他从灵戒中取出八千灵石,随手一扬,灵石落入姜采薇队的下注盘。因盘内已经堆了不少灵石,碰撞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可下一刻,便有人注意到他动作未停,又拿着那枚灵戒,掌心微微一震,八千颗灵石竟然落入了闻商队的盘中,八千灵石落入空盘,弄起好大的动静。
哗啦啦一声声,堆叠成一片耀眼的光泽。
众人被这阔绰的手笔引去目光,人群一片哗然。
“啧,这人疯了吧?一出手就这么大手笔?”
“押姜采薇还能理解,可他押的另一队……是闻商那队?”
“八千灵石都敢往那队砸?这不是白送吗?这人不会是帝子请来专门砸钱捧场的吧?”
嘈杂的议论声中,算盘仙却没像往常那样调侃下注者,而是微微眯起眼,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弄,计算着自己能从这笔下注里赚多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击着,一串数字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但他的算盘刚算了一半,灵石的落地声再次响起。
又是八千颗灵石。
一万六千颗灵石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耀眼的光泽。灵石堆成的小山堆得比姜采薇洛无墨加起来还高。
围观的修士们本就满腹狐疑,这下彻底炸开了锅。众人彻底傻眼。
“疯了吧?八千灵石还不够?又加八千?”
“这……这是押姜采薇?还是……帝子那队?”
“闻商那队!都压上了!全押!”
“一共多少?一万六千灵石?!”
“等等……不是,他哪来的这么多灵石?”
算盘仙拨弄着算盘,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随即露出一抹精明的笑意,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揣测与探询:“这位仙君手笔不小,可否留下名讳?以便日后兑付灵石。”
此话一出,周围仙者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出手阔绰的人的来历。
然而,那玄衣男子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轻不重,淡淡道:“到时候,灵石直接送到高台,报春神殿便是。”
算盘仙微微一滞,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既然是春神殿的赌注,自然不会有差错。”
他的手指继续在算盘上拨弄着,心里默默计算着:若是闻商那队赢了,他得赔多少。
有些人见来人是春神殿的,也跟手压了一点。
赢颉手腕微微一震,随即一条讯息被悄然送出。
高台之上,贺雨霖端坐不动,听得传讯入耳。
“我朝你借一万六灵石,若这次押赢了,我欠你的账,便可一笔勾销。”
高台之上,贺雨霖轻轻啜了一口茶,淡然自若。风起时,她发间的步摇微微晃动,垂落的金丝穗子扫过衣袖,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几刻钟前,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小葱才刚踏上棋盘,眼前倏然亮起一片金光,是一片整齐的文字,如同符咒般漂浮在空中,光线流转间叫人无法忽略。
她愣了愣,皱眉盯着那一排字,然而金色的笔画在她眼里只是一团纠缠交错的符号,晦涩难懂。
她默默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闻商,抬手指了指半空中的文字:“你识字,你念。”
闻商正负手而立,懒懒地倚着折扇,闻言挑了挑眉,扫了那光影一眼,语调悠然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交点是安全的。
第二条,棋盘会记住错误。
第三条,青铜傀儡是友善的。
第四条,每一步都必须合作。
第五条,不要盯着将的眼睛。
第六条,将走不出它的领域。
第七条,没到你们,请不要动。
第八条,你们不一样。”
他语速不紧不慢,读完后,视线落在小葱身上,似笑非笑:“都听清了吗?”
小葱点点头,把这几条记下,正要迈步,忽然又有一行字在半空浮现,字迹扭曲凌乱,光影晦暗,闻商正色道:“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某些傀儡,会在规则的交点盯住你的每一步。”
闻商顿了顿,声音微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这最后一行字有些异样。
小葱皱眉:“什么意思?”
闻商轻敲折扇,懒洋洋道:“谁知道?反正按规则走就是了。”
小葱虽觉得这句话透着古怪,但眼下并未有时间细想。她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按照第一条规则,小心翼翼地踏上最近的交点,打算先与闻商会合,再商讨对策。
她脚步刚刚落下,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她耳侧的风陡然停滞,寒意顺着脚下蔓延至全身,背后骤然泛起凉意。
她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幽蓝色的光点——
不,不止一双。
是十几双。
原本沉寂不动的青铜傀儡,全都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蓝的光!
金属错动的声音层层叠叠,沉重的脚步落在棋盘之上,掀起云雾翻滚。它们本该是规则里所说的“友善”棋子,可此刻,那些僵硬的头颅竟是同时朝着她的方向锁定,幽蓝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小葱本能的屏息观察。
这些傀儡里友善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攥紧了拳,脚步微微后撤,试图看看这些青铜傀儡是否会有所反应。
可这一刻,棋盘上光纹闪烁,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自她脚下浮现,瞬息之间,所有青铜傀儡的动作变得更加迅猛。
它们,朝她扑了过来!
风声骤然变冷,杀机从四面八方压来,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沉重的战刃反射出冷冽的光,剑锋直逼她的咽喉!
小葱瞳孔微缩,下腰闪开,心脏猛地一紧。
不对劲!
她飞快抽身欲退,然而云雾翻涌之间,棋盘的边界似乎在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一个陷阱,将她困锁其中。
她分明是按规则走的……
她喘着气,灵力已催动至极限,却仍被傀儡围堵得毫无退路。青铜长戟在她周身交错,森然寒光映得她脸色发白。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时,一道流光横空掠过,如闪电划破云霄。
“铿!”
扇子旋转而出,逼退了几尊步步紧逼的傀儡,锋锐的力量在空气中回旋未散,惊得棋盘上的战局微微一滞。
闻商衣袍翻飞,轻巧地落在棋盘中央,姿态随性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他随手甩去剑上的光影,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水镜外。
棋盘之外,原本屏息关注试炼的众仙者,顿时炸开了一片低哗。
他在冲谁挑眉?
他知不知道这次试炼会给外界公开?
众仙目瞪口呆,哪怕是一直静观棋局的苍溟天尊,也微微侧目看向某人。
只见贺雨霖正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水镜。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直到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即,她极其缓慢地移开视线,像是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试炼场上还要耍帅的疯子。
小葱全然没注意到闻商耍帅,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诡异的局势所吸引。
为什么……傀儡的目标,还是她?
她已经站在闻商的身后,按理来说,闻商也攻击了傀儡,这些傀儡不可能无视他。可事实是,闻商的扇子虽逼退了傀儡,可它们却依旧紧紧锁定着自己,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狠地扑来。
“为什么?”小葱心头猛然一震,她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傀儡立刻随之围堵,步步紧逼,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怎么不攻击我?”闻商也注意到了不对。
小葱瞪大眼睛,心头浮现出一股莫名的不祥感。她试图再次躲避,却发现四周的傀儡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棋局都在围剿她一人。
“怎么只攻击我?”小葱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惊愕,但回应她的,是数柄寒光森然的青铜长戟。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还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周围的傀儡便齐齐出手,快得她根本无法反应。一瞬间,她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傀儡淹没,长戟穿透而过,灵光炸裂,空气中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葱,被杀了。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棋盘微微震颤,原本死寂的幻境突然开始崩塌,青铜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间抽离了所有生机,纷纷化作青烟消散。
小葱的身体一瞬间被撕裂成灵光碎片,整个棋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水镜之外的众仙皆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露出毫不意外的神色,甚至有人笑出了声:“啧,果然没撑住,这一队就这么输了?”
可下一秒——
棋局中,崩溃的幻境猛然复原,好似时光回溯。小葱的身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破损,闻商仍旧站在一旁,摇着扇子,神色莫测。
小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雷,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我……”她环顾四周,一时间有些茫然,“刚才……死了?”
闻商看着她,眸色微深,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严肃的神色,片刻后,轻声道:“看来只是幻境,所以会重置。”
棋盘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可那种被围攻、被杀死的真实触感,却让小葱的手心沁满冷汗。
棋局重置,一切归零。
小葱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她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围攻,不是因为她太弱,而是因为她游离在棋局之外。
她犯规了。
正因如此,棋盘才会用最严苛的方式来“修正”她,要将她彻底抹除,直到她重新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她心跳微微加快,忽然想起规则里有一条——“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
如果有些傀儡是友善的,意味着它们代表己方阵营。换句话说,棋盘上的这些“活棋”,并非全都是阻碍,他们也有各自的立场与职责。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小葱闭上眼,努力回忆刚才进攻她的傀儡。它们的攻击方式、站位,甚至连它们最初静止的布局……她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张棋盘图,而她,正好是被一群“己方棋子”围攻修正的错位者。
她皱着眉,突然问闻商:“刚刚规则说有将,那有将的棋都有哪些?”
闻商随手在掌心敲了敲折扇,悠然开口:“有将的棋?那可不少。象棋有,六博有,局戏也算。”
小葱微微皱眉,她虽然不怎么玩棋,但也略有耳闻。她继续问:“这些棋的规则呢?”
闻商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扇柄在掌心敲了敲,慢悠悠道:“六博,两人对弈,各执六枚棋子,以投骰决定步数,棋子分贵贱,主要靠运气和策略取胜。局戏,有点像猎局,棋子围杀猎物,考验阵法布置。至于象棋,车直行,马斜走,炮隔子攻击,兵过河后变化规则,最重要的是,‘将’不能相见。”
小葱一边听,一边迅速分析。
六博?不对,它是骰子棋,移动方式靠投掷决定,而她方才分明是靠棋格固定步法行走的。
局戏?不对,这棋局并非围猎模式,而是双方对战的完整布阵。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枚代表“将”的青铜傀儡身上,心中猛然一凛。
“是象棋。”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闻商笑了一下,折扇轻轻一收:“哦?怎么判断的?”
小葱目光微动,指尖轻敲着掌心:“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有将且棋子独立行动的棋种。而且我方将不可与敌方将对视,也会造成一死。”
如果这真是象棋,那么他们既然不是执棋者便都是棋子,她的身份,一定也在象棋的规则里。
小葱不答,急忙看向棋盘,眼前那堆青铜傀儡并未再行动,但她的心跳却依然加快。她没时间再耽搁,急切地问:“你刚才是怎么走的?”
闻商轻笑:“放心,我走得正大光明,直线进来的,听着规则踩在交点上一步也没偏。
“可是我刚刚也踩在交点上……”小葱瞬间一愣。
闻商继续说道,“所以我猜……你推测我的身份,是不是觉得我像是‘车’?”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棋格,开始用排除法推测自己的身份。
不是兵,她身前还有傀儡。
不是士,也不是将,否则她早该被局限在固定范围内。
不是车,闻商……应该是车,她能见到闻商。
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是“马”!
小葱心中一定,试探着斜着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右前方的对角格子。
棋盘没有任何异动。
她周围的青铜傀儡依旧静立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仿佛默认了她这一子的落位。
她的猜测,成了!
正当小葱心头微微发热,打算继续验证时,棋盘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棋子,也随着她的行动跳了一步。
小葱的心顿时揪紧了。
对方……也开始行动了!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头顶那巨大的沙漏。
她猛然抬头,看见在棋盘上方的半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沙漏,而且因为刚刚的重启一盘,沙漏流速变得更快。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紧张地问闻商:“那个……沙漏怎么回事?”
闻商扫了一眼,懒懒地答道:“刚刚重启一盘肯定加快了流速,估计沙漏一旦漏完,棋盘上的门就会关上,试炼也就结束了。到时候若咱们没走出来,那就真输了。”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焦急:“小葱!闻商!”
小葱一怔,顺着声音方向猛然转身,穿过重重迷雾,她勉强辨认出远方那道胖墩墩的身影。
“墩墩你在哪?方便过来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而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别动!别乱走!”
墩墩愣了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是在迷雾中不安地踮脚张望:“小葱,我周围……好像有很多傀儡。我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回去了?”
小葱心头一沉,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沉声问:“他们没攻击你?”
墩墩怔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是的,它们……没动。”
小葱眼神微微一缩,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些傀儡不是无序摆放的,而是在保护墩墩。
保护?小葱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迅速回头看向闻商,二人眼神交汇,几乎在同一刻得出相同的结论。
墩墩,是将。
这是一场象棋局,而象棋的规则里,将才是整局棋的关键,只要它未被攻破,棋局便尚存生机。
闻商轻笑了一声,轻轻一敲折扇,语气玩味:“看来,这一轮要看我们了。”
小葱踏步跃前,指尖寒光闪动,灵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锋利如刃。她挥袖之间,一道冰弦暴起,缠绕着扑来的青铜傀儡,随着她手腕一拧,傀儡的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随即僵硬地倒下。
然而,还未来得及喘息,更多的傀儡从棋盘对侧涌来,铜甲交错间,青色的纹路在它们的身上浮现,宛如某种特殊的战阵正在运转,步步紧逼。
小葱回头望了一眼闻商——那人依旧风姿翩然,折扇开合之间,灵力翻涌如狂风,所过之处,傀儡成片倒地。他看似游刃有余,然而在她眼中,他的气息,也在一点点紊乱。
这局棋,不止考智,更考灵力的持久。
小葱微微皱眉,胸口隐隐发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迅速消耗,因为沙漏流速加快,他们不得不加快攻势,手起刀落。
“不对劲……”她咬牙,额角浮出细汗,微微晃了晃手腕。以前她至少还能靠丹药迅速恢复,而此刻,所有的外物皆被收缴,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可是,她的灵力,向来就是个谜。
她的修炼再怎么突破,灵力总是显得虚浮不定,每次进入高强度消耗,都会在某个瞬间崩塌,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个瓶颈之中,很像是某种无法察觉的桎梏。
闻商的目光斜睨过来,见她的脸色不太对,轻轻敲了敲扇柄,语气闲适:“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小葱深吸一口气,没有搭理他,只是抬手再次凝聚冰弦,继续向前冲杀。
“你有没有觉得……”小葱轻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未曾主动攻击的己方傀儡,“有些东西,似乎并不受我们控制?”
闻商收起折扇,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棋子,忽然勾唇笑了一下:“不止是不受控制。”
“……什么?”
“它们在引导我们。”闻商微微侧头,目光深邃如渊,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你没发现么?它们正在逐步将我们带向某个残局。”
小葱倏地一震,猛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
那些“己方”傀儡,看似随意走棋,它们若先动,闻商和她定是不能再行动的,但它们移动的轨迹,并非简单的攻防,而是有目的地,在推动他们往某个方位移动。
小葱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微凉:“……这局,不是让我们赢的。”
闻商轻笑了一声,折扇轻点棋盘,一字一句地道:“是让我们落子。”
小葱深吸一口气,拂袖间,指尖已然扣住了腰侧的止虚笛。她轻轻抬起笛身,放至唇边,灵力微微催动,悠远的笛音便在棋局之上飘然回荡。
清越的音律似涟漪般荡漾开来,瞬息间,棋盘之上的迷雾被拨开,一切隐匿的布局在她的感知之下纤毫毕现。
借用音波辨位,整个棋局完整地浮现在他们三人眼前。
青铜傀儡依旧肃立,如今局势,他们占上风,一车一马,死死封锁住敌方的将。
表面上,这是一个极具压制性的棋势,他们甚至可以直接逼将,可小葱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
真的这么简单么?太顺了,这试炼当真会有如此容易?
她凝神片刻,旋即收起笛子,转头看向闻商:“你怎么看?”
闻商立在一旁,他折扇一抬,轻轻一点棋盘中央的位置,语气悠然:“还能怎么破?不过是最简单的逼杀之局。”
“车直进,马横拦,直接封死对方将的退路。”
小葱皱了皱眉,虽然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劲,但对闻商的判断却也挑不出毛病。她犹豫片刻,正要执行,却听见远处的墩墩突然大喊:“帝子不可,这样走就进套了!”
圆滚滚的身影从迷雾后探出,脸上满是焦急,连带着耳后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
他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棋局,一脸凝重:“这个棋局我见过!你们要是照着这个方法走,立刻会被对方反杀!”
小葱也心头一震,瞬间意识到问题,猛地转头重新审视棋局。
她也看出来了。
这个棋势,远远不是简单的必杀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回马车套杀”!
若他们贸然逼将,对方的“马”便会反扑,将闻商的“车”引入死局,而她的“马”也会被逼至死角,被敌方的阵线一步步吞噬。
届时,不仅无法逼杀对方的“将”,反而会让己方陷入死地,功亏一篑!
闻商则是微微挑眉,眸色深沉了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轻轻地合上折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棋局。
墩墩见二人终于意识到危险,赶紧小跑上前,脸色紧张地说道:“这个局只能靠弃车破局!”
小葱一怔,闻商也抬眼看向墩墩,眼底浮现出一丝兴趣:“哦?如何破?”
墩墩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分析:“不能直接攻将,而是要先故意弃掉车,引诱敌方的马主动进攻,这样他们的将的退路就会被自己人封死!”
他胖胖的手指指着棋局,目光锐利得难得一见:“这样一来,小葱从侧翼切入,逼死将,胜局可定!”
小葱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竟然真的可行!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闻商,目光坚定:“信不信?”
闻商微微勾唇,折扇轻点棋盘,笑意慵懒:“行吧,听你的。”
水镜浮光掠影,映照着棋盘上的局势。
境外观战的众仙者目光紧紧锁定镜面,闻商这队的局势看去已是胜局已定的模样。
“他们要胜了!只要车封死将,马护住关键点,这局哪怕敌方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该死!早知道跟着刚刚的仙君就押他们了!”
围观的修士们心头一紧,有人已经开始脸色铁青地捂住自己的腰囊,心疼即将输掉的灵石。
但就在这时,棋局之中,突生异变。
闻商竟在这时没有去逼杀敌方的“将”。
只见他折扇一收,扇骨轻点指尖,竟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迈步走向敌方傀儡的攻击范围。
众人错愕地看着他步步前行,故意把破绽露给敌方,敌方代表马的青铜傀儡瞬间响应,迅速扑杀而上!
闻商被傀儡击杀,瞬间消散。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明明胜局已定,他竟然去送死!”
“太好了,我的灵石要赢回来了!”
“不对你们看,好像还有变故!”
只因他们的“将”却被自己阵营的棋子堵死,彻底失去退路!
境中的少女趁机跃身而起,如疾风掠影般斜跨而进,她指尖寒光暴涨,笛音回荡,冰蓝色的状灵刃斩破空气,精准无误地斩向敌方关键棋子。
棋盘猛然一震,天地间回荡起低沉的钟鸣,棋局正式终结。
境外众人目瞪口呆:“靠!他们胜了!”
迷雾缓缓退去,青铜傀儡纷纷归位,棋局彻底崩溃。小葱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墩墩,眼底难掩惊叹:“墩墩……没想到你棋下得不错。”
墩墩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憨厚道:“小时候跟着老头子学过两手,没想到这次还能派上用场。”
凝碧珠现。从空中缓缓落于小葱之手。
棋局落定,钟鸣回响,试炼第一轮出来的第一队竟是小葱队。
高台之上,笼罩棋局的水镜轻微震颤,随即如湖水般荡开涟漪,将小葱、闻商、墩墩三人破局的画面定格在众人眼前。
棋盘崩解的刹那,整个试炼场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滞了片刻。
随后,轰然炸开的是一片哗然!
押注的看客最先反应过来,台下的修士们炸成一团。
“什么?!他们竟然赢了!”
“怎么可能!闻商刚刚不是故意去送死了吗?我还以为他不想赢!”
“这胖子是谁?”
“我灵石!”
有人懊恼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而另一边,那些赌赢的修士则纷纷大笑,拍着自己的腰囊,满脸得意。
“哈哈哈!早跟你们说了,要跟着春神殿的人下注,你们不信!”
与台下的喧闹相比,高台上的诸位仙君显得克制许多,但依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苍溟天尊衣袍无风自扬,威严如山。他微微颔首,缓缓道:“甲等已出。”
他的声音如钟磬,透过高台回荡在整个试炼场上,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顷刻间低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姬鹤霓微微皱眉,目光定在水镜之上,冷冷地扫视着画面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纤细身影。
她指尖轻敲着玉案,目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屑:“不过是靠着运气破局罢了。”
坐于中央的大帝姬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依妹妹之见,这局该如何破?”
姬鹤霓微微一滞。她虽自负才情,但对棋局一道并不精通,方才棋局变化之快,她都未曾反应过来,便见棋盘崩解,试炼胜负已定。
大帝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红唇微勾,语调依旧悠然:“若是运气便能破局,倒是可笑得很。”
此言一出,姬鹤霓的脸色变了变,似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而在一旁,一直未曾发言的春神贺雨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掠过水镜,神色淡漠。
贺雨霖闻言,淡淡地瞥了姬鹤霓一眼,眼底笑意未散,声音柔和:“鹤霓帝姬不必急,这才只是第一轮。”
贺雨霖虽面上毫无波澜,可旁人未曾注意到的是,她执着茶盏的茶盏微微一顿,指尖轻敲杯沿的频率,比先前快了一分。
从棋局初启,到小葱棋势失利,再到最后的破局,她都没有出声。她不在意棋局的输赢,她在意的……
是赢颉的反应。
青年始终立在她身后,伪作仙侍的身份,神色平静无波。
心细如发的她却能观察到,在小葱灵力将竭的时候,他藏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那人也真正为幻境之内的某个人悬过心。
春神贺雨霖似是察觉到他略微的变化,眸光微动,随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传讯:“怎么,你很意外?”
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漫的戏谑,“你都押了她那么多,不就是想她赢吗?”
赢颉此刻仍是一副沉静随侍的模样,他垂眸,睫羽微敛。
方才棋盘的走势他看得分明,小葱的灵力在拼杀之中已近枯竭,闻商虽有余力,但性子散漫冒进,未必能迅速推演出破局之道。
他眸色微微一深。
不知到底是谁运气好。
他微微一笑,仍旧垂着眸,语调不疾不徐:“我一路带她修炼,自然想她赢。我知她确有短板,和场上很多人都有差距。”
可即便这么说,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棋局之中,看到小葱灵力几近枯竭的时候,他确实也有过一瞬间的担忧。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若是小葱真撑不住了,云藏里哪些神器是阿霖能用得到的,拿去抵债也算是个借口。
当她真的以甲等之姿走出来时,他的心头一紧,却仍旧静静地望着场内,神色不动,连欣喜都不曾表现分毫,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这个情绪一定是她的喜悦之情……是她传递过来的。
水镜微荡,光影浮现,第二队踏出幻境。
白衣如雪,剑气未散,姜采薇立于试炼台上,长剑归鞘,眉目间尚有一丝未敛的锋锐。她身后的两位队友步履略显沉重,显然在试炼中亦耗费了不少精力。
乙等,姜采薇队。
她微微抬头,看向高台,目光坚定,神色自若,仿佛甲乙之差并未影响她分毫。
接踵而至的,是洛无墨队。
丙等,洛无墨队。
至此,试炼前三已定。
再过几时,棋盘上方的沙漏终于流尽最后一粒流沙,清脆的钟鸣伴随着苍溟天尊威严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试炼第一轮,正式结束。未通过者,淘汰。”
言出法随,棋盘之上那些未能破局的队伍,身形化作一阵流光,被阵法强行传送出环境。他们脸上或是不甘,或是失落,但终究无力改变结果。试炼场内的喧嚣声随之渐起,或感叹,或遗憾。
大帝姬端起茶盏,姿态从容,视线落在姜采薇身上,似乎多看了片刻,随即淡笑:“虽略逊一筹,但表现尚可。”
倒是鹤霓帝姬,眉心蹙得更紧,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终是轻哼一声,嗓音淡淡:“若非试炼限制,采薇何至于落于人后。”
言下之意,甲等之位不过是借了规则之便,真正交手,结果未必如此。
大帝姬闻言,未曾接话,只是淡淡一笑,意味不明。
不多时,几道仙光自试炼场后方升腾而起,伴随着清幽的铃音,数名仙婢踏云而至,身后以术法托举着数只沉稳厚重的灵箱,缓缓降落在高台之前。
为首的仙婢向前一步,衣袂翻飞,盈盈一礼,语调恬静:“春神殿所赢之灵石,已备齐,请仙君查验。”
此话一出,广场上顿时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春神殿赢的灵石……竟是这样送上来的?”
“这得是多少?”
“整箱整箱抬上来,至少几十万吧?!”
不少仙者望着那数只沉沉灵箱,心头隐隐发颤。他们纵使修行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灵石兑现。甚至,有些世家在下界广布祠堂仙龛的,每年获取的灵石也不及这里。
箱笼打开。八十万极品灵石堆叠如山,璀璨耀目,令周围的仙者不由侧目。
在众人议论之中,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灵箱。
赢颉,真正意义上赚到了盆满钵满。
但他只是随手一翻,将玉盘上的灵石尽数收入玉戒之中,动作轻巧,不见喜色。随后,他将灵戒递向身旁的贺雨霖,语气淡淡:“还债。”
贺雨霖看着那枚灵戒,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接过,指尖缓缓摩挲着戒身,语气轻柔:“好。”
贺雨霖取出自己押注姜采薇赢得的灵石,轻轻一推,递至大帝姬案前,温声道:“大帝姬,权作添彩。”
大帝姬眉眼微挑,视线掠过那份灵石,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抬手收下:“你的心意,本宫收了。”
贺雨霖微微颔首,笑意如常。
然而,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余光仍旧落在赢颉的脸上。
试炼落幕,各自归去
贺雨霖轻轻放下茶盏,玉指微敲桌沿,微微一笑,温声向高台上的苍溟天尊与大帝姬行礼:“试炼已定,春神殿便不多叨扰了,告请离场。”
大帝姬淡淡颔首,算是准允,苍溟天尊亦未多言,随意一挥袖,遣人相送。
贺雨霖起身,裙裾曳地,霜色披帛在空中轻盈地一荡,步履依旧端雅。赢颉仍旧立在她身后,扮作随侍,一如既往地沉默。
只是,在踏出高台的那一刻,他目光微微一偏,若有若无地掠过试炼场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
广场上,试炼者们依次取回法器。随即场内的人逐渐散去,今晚大家都要回去休整,第二场试炼就在明天。
小葱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到仙侍前来归还她的灵戒与银镯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于物归原主了!”
她低头抚了抚腕间的银镯,心里莫名有些雀跃。
这银镯内藏着赢颉的一丝神识,她虽不常用,但一想到能随时呼唤他,便觉得踏实许多。
今日赢颉扮作春神侍者,她不方便当面找他,可有了银镯,就能快速找到他。
小葱想了想,试探性地将灵力渡入银镯,心念微动,试图呼唤赢颉。
不过,还未等镯中回应,小葱身旁的空间忽然一震。
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降临,随即,一身玄衣的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葱微微一愣,抬头看去,便见赢颉立于身前,眉眼微挑,好像看着心情尚可。
“找我?”
第43章 萤火试(三)
他的声音低沉, 如夜风拂过松枝,淡淡的,却莫名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
小葱惊讶地睁大眼睛, 举着胳膊对银镯施入灵力的动作凝滞在半空。
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赢颉眼底一暗,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通感带来的情绪起伏。
她每次使用银镯呼唤他, 心头都会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有时是急切, 有时是忐忑, 而刚刚那一瞬间,她心里却带着几分雀跃和期待。
她也会期待见到他吗?
小葱尚未回神,耳畔便传来熟悉的鸣啸声。
下一瞬,火光映天,一只赤焰翻飞的巨鸟破云而来。
是毕方鸟。
这家伙毫不避让地直直降落在试炼场中央, 翅膀微张, 脚爪扣住地面,烈焰顺着它的羽毛流淌,把周围的人吓的不自觉散开。
刚出幻境的试炼者们齐齐瞪大了眼。
“哪来的大鸟?”
“好强的灵息……这到底是什么灵禽?”
“这只鸟……是来接人的!”
一时间, 周围刚目光纷纷落在毕方鸟身上,旋即顺着它站定的方向望去。
然后,众人就看到——毕方鸟落在了小葱身旁!
死寂。
场外议论声顿了一瞬,然后忽然炸开。
“这鸟是她的坐骑!开什么玩笑?”
“这葱灵到底是谁?为何能得帝子赏识又得春神殿青睐?”
众仙瞠目结舌, 目光落在小葱身上, 瞬间复杂起来。
小葱站在原地, 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知道, 毕方鸟会这样毫无顾忌地降落在广场上,会给她招惹来很多猜忌。
来的时候她都是让毕方鸟停在远处,生怕引人注目, 哪里想得到,现在它竟然就这么大咧咧地降在众仙眼前,活生生将她拎出来供人评判!
四周的目光太多了,太招摇了,太难躲了。
她耳尖泛红,指尖微微收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就在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时,身旁的赢颉,忽然动了。
他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
共感之下,共感之下,她的尴尬,就是他的尴尬。
那种被目光锁定的僵硬,那种难以逃脱的窘迫,甚至是她内心那一点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都清晰地投射在他身上。
……很不舒服。
赢颉微微抬眸,目光在四周修士的脸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要不是他碍于身份,会给整个广场的人施禁言数,让他们的嘴闭上个十天半月。
“上来。”
语毕,他又扫了一圈四周投来的不善意的目光。
那些不慎与他对视上的人,都不由的背后发毛。
这人气场好生吓人。
他本就面上有疤,再加上这样阴测测的眼神……
众人遂都不敢再看,拉着同伴三三两两的走了。
毕方鸟展翅,冲天而起,火焰般的羽翼划破长空。
小葱坐在他身后,望着试炼场逐渐缩小的景象,心头终于松快了些许。
她刚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便听见赢颉淡淡地道:“债,清了。”
小葱怔了怔,反应过来后顿时一愣:“……什、么?”
赢颉侧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总念叨欠我灵石?现在债还完了,你不必再想着还了。”
她脱口问道:“怎么还清的?”
赢颉随手拢了拢袖摆,语气随意:“我又朝阿霖借了一万六的灵石,压你最快出境,赢回来了。”
小葱:“……”
她还以为是赢颉不想和自己计较了,结果这一听,差点被风呛住。
小葱:那不就变成欠你人情了吗?何况这梅开三度,屡屡向春神借灵石……
她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嘴角的笑意也微微收敛,忍不住皱着眉看向赢颉,语气郑重道:“哎呀,你以后不要再为我朝春神大人借灵石了,这样不好……”
赢颉微微偏头,根本不解为何小葱的情绪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叫他一头雾水:“?”
小葱被他一眼看得莫名心虚,顿了顿,目光微微飘忽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你喜欢她吗?”
赢颉抱臂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喜欢贺雨霖?
什么跟什么?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葱见他没反应,心头更急,索性一鼓作气,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春神大人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你这样为了另一个女子一直向她借灵石,哪里像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应该和人家保持距离,不要耽误人家!”
赢颉:“……”
“你……你若喜欢她你就应该回应人家,不应该一直吊着,忽冷忽热,阴晴不定,你这样吊着人家叫负心薄幸……还为了一个外人去找喜欢自己的人借钱——”
“那就是仙人中的败类了!”
赢颉:“……?”
毕方鸟振翅前行,风声猎猎,然而这一刻赢颉耳中只剩下小葱这番言辞,语速快得如急风骤雨,信息量密集得让他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可小葱还没说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义正辞严地继续道:“这连我一个活了数十年的葱都知道的事,你一把年纪了为什么不知道!”
赢颉:“……”
他彻底愣住了,自己好像确实一把年纪这是不假的。
他活了几万载,听过无数大道至理,自己甚至曾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可此刻一个活了数十年的小仙,竟然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把他训得哑口无言。
而且还是用这种……
“一把年纪”?
“阴晴不定”?
“负心薄幸”?
“仙人中的败类”?
且不说他不是仙族,这些词砸在赢颉的灵台里,他竟然生平第一次无法反驳,甚至觉得有些……茫然?
毕方鸟仍在飞翔,风仍在吹拂,小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甚至都没注意到赢颉的沉默。
她只是愤愤地补了一句:“这事要让我娘知道了,她都得骂你!”
赢颉:“……”
他缓缓偏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极轻极淡,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错愕:“你娘?”
小葱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对,我娘常说,若是不喜欢一个人,就别给她希望,若是喜欢,就要表明心意,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赢颉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忽然有种极为陌生的心情。
赢颉目光微微一深,沉思片刻,忽然道:“你娘是谁?”
小葱顺嘴答道:“卖豆花的刘娘子。”
赢颉感觉自己卡壳了一下,缓缓眯起眼:“……谁?”
小葱语气自然:“一重天卖豆花的豆腐仙人啊,我有一次路过她家门口,尝了她家的豆花,觉得味道不错,见她为人也好,干脆认了她做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但小葱的表情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赢颉终于缓缓道:“你是因为豆花好吃,才认的娘?”
“当然了。”小葱眨了眨眼,一副“这不是很正常吗?”的理所当然模样。
给饭吃的不是娘是什么?
赢颉喉结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小葱没把全部事实说出来。
事实上,那天的她并不是简单为了豆花的味道才认了刘娘子做娘。
她没有前尘,没有所谓的“家”这个概念,只是某一天,身心俱疲,被人欺负了委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那天,她神情木然,脚步沉重,走了许久,直到天色昏暗,街上的人渐渐稀少,才被一个声音唤住:“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和善的妇人站在摊子后,笑着朝她招手。
她接过碗,尝了一口,豆花入口即化,甜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瞬时便填满了心口上的某个部分。
那豆花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然后,她就哇的一下哭出来了。
刘娘子当时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递给她一块帕子,嘴上轻轻哄着:“乖,吃豆花不哭,好吃的话该笑才对。”
她抹着眼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豆花吃完。
吃完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于是抬起头,红着眼眶,很认真地问:“娘,能不能再给我添点糖?”
刘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然后,她就成了刘小葱。
娘说:“在天界,男子若喜欢一个女子,便会想方设法靠近她,护着她,甚至会在大典之上正式许下永生相守的道侣誓言。若是女子喜欢一个男子,便该问清他的心意,若他有意,便可结契相守。”
“可若是无意,便应早些断了念想,不可耽误自己,也不可耽误旁人。”
娘还说:“仙者长生,能找到一个能相守的道侣不易。可惜仙族之中,并非人人都懂得珍惜。”
“有些男仙三心二意,承诺一人,又去撩拨他人,耽误女孩子的道心;有些女仙明知对方已有道侣,仍旧不肯放手,心存妄念。”
“这样的人,最是害人。”
那时的小葱不是不懂刘娘子的意思,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九重天上,那些高位者。
有些男仙确实如此,他们可以给许多人承诺,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去,仿佛长生漫漫,总有无数选择。
也有些女仙,甘愿忍辱,甚至愿意为了一点垂顾就委曲求全,只为了在那人身边停留片刻。
这样的事,她不是没见过。
可是,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也不想“苍术”会是这种人。
若他当真是这种人,那她要远离他。
同样的,她喜欢参商星君,就不想被当作可以随意选择的道侣之一,也不想在别人的世界里做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小葱想了很久,又看向刘娘子:“那如果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但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呢?”
娘笑了笑,语气温和:“那便早点收心,长生路远,何苦执念?”
她顿了顿,接着道:“但若你执意喜欢,那便要明白,喜欢不是无底线的低头,不是失了自己的道心去追逐他,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强大到能与他并肩。”
“若终有一日,你站在他面前,再不会因身份自卑,再不会因他的目光慌乱,那时,你便可以问他一句:可愿共度长生?”
小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这些事,小葱没说,只是仰头望着云层,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赢颉,道:“反正你要是让我娘知道你这么吊着人,她肯定要骂你。”
然后她笑着补充:“我娘骂人的时候连豆花都不放糖。有机会我带你去尝尝。”
赢颉:“……”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小葱才是那个真正阴晴不定的人。
她方才一瞬间又喜悦,又愤恨,又难过,又幸福,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这一连串情绪全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叫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活了数万年,从未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被一人的情绪翻江倒海地裹挟着。
他本以为自己冷静沉稳,从不会被外物所扰,可如今,可事到如今自己的一切情绪都来自于身后的这丫头。
他心口有个蛛网似的纹路蔓延的愈来愈快了。
她开心,他也会莫名生出几分松快。
她生气,他竟然也会不自觉收敛气息。
她不自在,他甚至会想办法帮她化解尴尬。
她训他,他居然真的听了,还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何时变成了这样?
第44章 萤火试(四)
赢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认真道:“你是不是比我更忽冷忽热?”
小葱顿时一噎:“?”
她转头看他, 眉头微皱:“我怎么就忽冷忽热了?”
赢颉侧眸, 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瞬:“你方才又高兴又气愤, 又得意又失落, 喜怒无常, 一会儿训我,一会儿拿你娘吓唬我,一会儿又自己笑得很是欢心。”
他声音不疾不徐道:“你自己都这么不稳定,还说我?”
小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方才情绪起伏的速度, 确实有点快。
于是她眼神微飘, 试图挽回气势,义正言辞:“你少揣摩我了,你知道个啥。”
赢颉听后, 眼底映着霞光轻晃,轻轻颔首意味难辨道:“嗯?”
这一声“嗯”平静得近乎一本正经,却不知为何,偏偏叫小葱听出了一丝深藏其中的揶揄意味。
小葱噎了一下, 顿时抬起下巴:“真的!”
“总之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事情你要当一回事, 春神大人她人那么好……你要好好待她才是, 别耽误她就对了。”
她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那么大义凛然地训他,训完之后,倒像自己不讲道理, 想赖人情似的。
她不由皱起眉头,盘算着该如何把这个人情还回去,至少不能让自己亏太多。
小葱目光沉沉地看着赢颉,声音微微发紧:“那日我被人追杀,是不是你救了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是猜测,而是确定。
赢颉没有否认,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葱吸了口气,心头压抑的疑惑却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更为沉重。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他们在哪?我想知道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赢颉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嗓音淡然:“他们都死了。”
小葱呼吸微滞,眼神一怔:“死了?”
赢颉看着小葱眼中的探究与锋芒,心念微转,最终只是淡淡地敛眸,语气冷淡如常:“没待我问,他们就自毁道基,自散元神。”
他扯了谎。
这姬鹤霓偷盗璇玑露一事,只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背后牵扯之深,这浑水绝非是小葱能趟的。
她若执意追查,最终不过是自寻烦恼,甚至可能连命都赔进去。
现在契约未解,她不能有事。
所以,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小葱听完,心底发冷。
她没有立刻追问,可她的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以忽视。
猎猎的风撩起她的衣角,也拂动她的思绪。她垂眸,低声喃喃:“仙者自伏,不是普通的死法。”
自毁道基,意味着宁愿断绝一切修行之路,不留半点重塑仙躯的可能;自散元神,更是彻底抹去所有灵魂印记,令天地不留痕迹。
这是何等的决绝?
小葱的攥紧拳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们在怕什么?
到底是谁,能让一群仙者宁愿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也不愿留下任何线索?
“死了便好,至少……他们的主子,没能如愿。”
赢颉:“到了。”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远山,云层被霞光浸透,像是被燃烧殆尽的余烬。
毕方鸟自云层破空而下,烈焰翻腾,赤羽如燃尽的火光,在山庄上空盘旋一圈,方才缓缓收翅,落在庄外的青石台上。
赢颉送小葱回屋,二人并肩而走,身上地上都是金灿灿的暖光,时间都好似变得有些粘稠了。
走至房门前,小葱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眸盯着青石砖,指尖捏了捏袖口,踌躇了许久,终于在赢颉即将离开前,转过身问了这个积压心头很久的问题:“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赢颉停了片刻,侧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小葱察觉到自己的唐突,顿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随口一问,知道这样有些冒昧,要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怕惹他不快。
赢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瞥向了暴露她心绪而颤抖的羽睫。
这伤?
不过是为了留在她身边,故意施加的掩饰罢了。
可她偏偏问了。
夜风自竹林拂过,晚霞沉落,天色渐暗,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随意搪塞过去,语气淡淡:“这是被天雷所伤,很难治好。”
天雷之伤,于仙族而言,最难痊愈。
小葱听见这话,变了脸色。
那日她意外窥见他沐浴,这样强大的人竟离消陨就差一息。多半也是这天雷留下的后遗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真的很难治?”
赢颉微微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反诘:“你觉得呢?”
小葱倏地抬头,望着他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担忧。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就连春神都治不好吗?
“苍术”是草木灵,春神之力可令枯木逢春,若连她都无法修复这道伤……那岂不是意味着,赢颉脸上的伤,真的无解?
“苍术”不回应春神的心意,不会是因为这张脸吧?
是觉得自己容貌被毁,不愿意站在那般光华万千的人身侧,落得相形见绌?
小葱忍不住想象,若是赢颉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或许会是个风姿卓绝的仙君,可如今他脸上带伤,藏身春神殿中低调行事,是不是因为……自卑?
毕竟,春神大人那样的人,身边随便站一个人都会显得暗淡。
这般想着,小葱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猜测过于草率。
唉……
他也挺可怜的。感觉这九重天的大家也都不容易。
赢颉感受心头一阵阵的情绪起伏,饶有兴味的看着小葱低头沉思的模样。
她又在琢磨些什么?
小葱决定还是问个清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是不是有人与你有仇?”
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衣摆。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报仇?”
“那我倒没那个本事……”小葱嘀嘀咕咕地,“我也是出于朋友才关心……”
朋友?赢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也是……谁都能是她的朋友。
风从回廊穿过,掀起他袖摆的一角,他垂下眼睫,静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淡:“今天你灵力消耗许多,要早点歇息,好应付明天的试炼,不要再乱想了。”
小葱还有些疑虑未解,正要再问,却见他已经迈步而去,步伐从容,衣袂翻飞,晚风拂过他略显模糊的背影,将一切未尽的言语尽数吞没。
而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仍旧沉沉的。
自己的事对方一清二楚,可自己却对他知之甚少。
这样连他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要如何偿还恩情?
她心绪纷乱,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余光瞥见廊下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只见南栖懒洋洋地倚在墙边,眉眼妩媚,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呆了许久。
小葱心跳一滞,被吓得倒退半步,皱眉道:“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关键时刻找你你不在,倒是这会儿躲在这吓人!”
南栖轻轻“啧”了一声,“谁叫上次上你身消耗太大,我得多休息会儿,恢复魂力。”
小葱一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怒极反笑:“你还好意思说?你差点害死我了!”
“好了好了,下次不这么做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帮你?”她嘴角带着点无所谓的笑,抬手撩了撩鬓发,目光瞥了一眼赢颉离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俩刚才说的,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想治好他的脸?”
小葱狐疑地看着她,眉心皱起:“你什么意思?”
南栖眨了眨眼,眼尾微挑,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故意在吊人胃口:“我想,我应该有办法。”
小葱听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眯起眼睛:“什么办法?你不会又没安好心吧……”
南栖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耸肩道:“我是你的器灵,当然是听你吩咐的,怎么会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闪了闪,懒懒地靠着墙,语气悠然道:“而且,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仙君若是治好脸上的伤,定会十分俊俏,我也是出于好奇,反正不会害你们。”
暮色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揉进夜色里,天光与灯影交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小葱盯着她半晌,依旧有些不信,却还是被她最后那句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她心念微微一动——若赢颉容貌恢复,是不是就会直面他自己的心了?
毕竟,春神相貌出众,气质端雅,追求爱慕她的男仙这么多……赢颉若是因这道伤而心生芥蒂、不愿回应春神的心意,到时候女神移情别恋只怕他悔之晚矣。
如今若能帮他恢复原貌,他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春神了?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一下子把欠他的加倍还回去,没准他也能更加竭尽全力帮自己变强。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试探地问:“……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南栖神色一正,微微敛眸,眉间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缓缓道:“这也是上古的方子,不知为何,我记忆里竟然有相关典籍的记载。可能还需要再引一次天雷,不过……等你试炼通过,我再教你便是。”
第45章 凡间试(一)
翌日, 晨曦微熹,试炼广场上已然聚满了人。
小葱这次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广场,免得又像昨日一样被人群裹挟得找不着北。
她原本以为, 自己依旧会是无人问津的那个, 毕竟昨日试炼前, 没几个人愿意应她同她组队。
可没想到, 这次竟有不少试炼者主动来与她攀谈。
左边的仙人:“昨日小仙便看出姑娘非池中之物, 果然不出所料, 一举夺魁,佩服佩服。”
右边的仙人:“小仙此前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特来赔个不是,不知姑娘今日可有组队打算?”
前面的仙人:“姑娘可是修音律之道?小仙略通一二,可愿切磋一番?”
小葱听着, 神色复杂。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表情不太自在,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里,脚尖轻轻在地上碾了碾。
这些人态度变化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昨日还对她嗤之以鼻, 如今见她夺魁,便立刻换了一副态度……这群人果然都是见人下菜碟。
但广场上并非所有人都对她改观。
她才站了一会儿,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哼, 若不是昨日我们那一组有人因私藏丹药出局, 夺魁的定是我们那组, 哪轮得到她?”
小葱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虞瑶环抱双臂,斜睨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淡的不屑。
她这话一出, 偏偏声音却不低,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广场上原本围着小葱攀谈的几人,顿时收敛了几分热情,彼此对视了一眼,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小葱不屑于搭理她,这种冷嘲热讽她从刚发芽的时候就开始听了,现在都成了过耳虫鸣。
忽而听得钟声响起,她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上的仙辇缓缓落下,数道身影依次从云光之中踏出,衣袂飘然。
昨日试炼时,她顾不上细看,如今倒是生出几分好奇,目光不自觉地在台上的几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低声问身旁的人:“上面的都是哪几位大人?”
昨日她大放异彩,今时不同往日,旁边竟有试炼者耐着性子替她解释:“中间那位是苍溟天尊,四大天尊之一。四大天尊与帝君平权,是天地秩序的执掌者,虽不常涉凡事,但一言足以定乾坤。”
小葱听着,目光落在高台中央那位苍溟天尊身上。
他身着云纹道袍,鬓发未束,仅以一根白玉冠随意挽起,神情清冷沉稳,眼神不动时宛如太古玄冰,不怒自威。
那位试炼者继续道:“不过他一直和另一位云霄天尊有纷争。云霄仙尊不喜后升仙,也就是那些没有根基的后来飞升仙族……据说现在下界修士飞升困难,就与云霄仙尊的主张有关。”
小葱微微皱眉:“那苍溟天尊呢?”
那人低声道:“苍溟仙尊一直为后升仙族说话,得到了不少如今九重天散修的拥护。”
小葱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有些惊讶。
她听说过一些关于四大天尊的传闻,皆是高高在上、超然世外之姿,鲜少真正插手凡事。可如今看来,苍溟天尊却并非全然冷眼旁观,竟还会在这些事上为散修发声。
她不禁又多看了高台上的那道身影几眼。
旁人继续道:“副首位那个是天帝的大女儿,大帝姬,姬云谏。她天赋极高,又精明能干,帝君对她极为倚重,若无意外,没准她会成下一任帝君……不过,也有人说她有磨镜之好。”
此话一出,旁边另一个试炼者顿时轻咳了一声,低声笑道:“慎言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小葱听得半懂不懂,但也不敢乱问,只能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
随后,她目光顺着苍溟天尊的身侧看去,还有一女神仙,双瞳如霜映星辉,胭脂将眼尾染成薄红,骄矜之态不言而喻,举手投足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骄矜与倨傲。
小葱小声问:“那苍溟天尊旁边的呢?”
那人压低声音道:“那位也是帝姬,二帝姬,姬鹤霓。”
“不过,她的身份比不得姬云谏尊贵,她是仙妖所生,母族是妖族的山鴗,因此在第八重天一直不太受待见。”
另一个听到的人不解道:“名字里有‘鹤’,我还以为她母族是仙鹤族呢……”
“对啊,当初帝君就是对外称琼妍天妃是仙鹤族,才堂而皇之地把她带到天界的。”
这话刚说完,小葱忽然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侧头一看,闻商来了。
她顿时警觉,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赶紧住嘴。
几位仙者瞬间心领神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噤声,不再多言。
不好在人家弟弟面前议论他姐姐,何况还是两位帝姬。
他们换上得体的神色,规规矩矩地朝闻商行了一礼:“见过帝子。”
闻商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葱身上,从灵戒中取出一袋糖,随手递给她,语气颇为自然:“上次宴会见你很爱吃,昨日见你表现好,奖励你的。”
锦袋温润,丝绣花纹隐隐泛着微光,小葱接过,顿时有些窘迫:“谢过帝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袋,原本还在想着是什么糖,结果一摸袋子形状……怎么软绵绵的?
这手感……不会是糖吧?
她忍不住偷偷掀开一点,看了一眼——果然,是一袋酥排骨。
小葱:“……”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怎么还记得这酥排骨的事。
她正琢磨着该不该装作不知,结果闻商倒是自己先打开了锦袋,从里面摸出一块丢进嘴里,嚼着排骨含糊道:“你们聊什么呢?聊得热火朝天的。”
小葱倒是坦坦荡荡,轻咳一声,“我不认识高台上的几位大人,便让几位仙友替我介绍一番。”
闻商漫不经心地嚼着,抬眸扫了一眼高台,忽然笑了一声,语气玩味:“上面有两个是我姐姐啊,下次可以带你去见见她们。”
小葱摸摸鼻子,她可不想去见。
可旁边两个仙友却是一副很赏脸的模样,眼神里隐隐带着跃跃欲试的意味,像是闻商要真带他们去见帝姬,他们还能搏个仙缘似的。
小葱心里嘀咕了一句“势利眼”,正想着如何换个话题。彼时,一阵清脆的铃音忽而自远处传来,宛若玉珠坠落冰泉,伴着微风散入广场之中。
先后来踏着天光来的是贺雨霖和参商。
小葱心跳漏了一拍。
参商星君……怎么来这了?
她一时间心绪复杂,微微抬头,眼神不自觉地落在远处那抹玄袍之上。
身旁那位乐于解说的仙友见状,误以为小葱对这两人有几分留意,更觉自己该把握机会,趁机拉近关系。
他不知小葱早早便与这两位大人有过交集,便顺势开口,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个男仙是司星阁阁主,参商星君。传说他亲手弑父,只为上位!手段之阴毒!让各位天尊都对他有所忌惮——因此仙职嘛,才有些尴尬,毕竟是管底层的,不过倒是有很多小仙女喜欢他这副皮囊。”
小葱:“……”
就知道妄自臆测,空口无凭,瞎造谣。
许是因闻商与春神的韵事没传到底层,那仙友不知闻商爱慕贺雨霖,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道:“那位女仙是春神,她外祖是神族,是如今唯一一个有神族血脉遗存的上古仙族,是九重天不少男仙的梦中情人啊……包括我。”
这话一出,旁边的闻商顿时一顿。
什么?
他缓缓转头,目光幽幽地落在那位仙友身上,神色莫名。
而那位仙友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然踩在了某位帝子的底线上,还在那里自顾自地感叹:“哎,若非春神殿门槛太高,我倒是也想试试,毕竟……诶,而且听说她和九重天上那位有些说法。没准人家女神看不上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话未说完,这人忽然被闻商狠狠一瞪。
那一眼,简直像是狂风骤雨压顶,杀气凛然。
那仙友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骤然僵住,背后陡然生出一阵凉意。
只怕下一刻,他就会不计场合的对他们大打出手。
小葱也不愿再听这些无聊的议论,当即伸手抓住参商的衣袖,径直拉着他走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带着点气鼓鼓的不耐烦,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就要被这群人的肤浅言论气得倒仰。
俄而,两位仙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有种自己刚刚捡回一条命的错觉。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额角微微沁出冷汗,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小葱和闻商。
小葱低着头往前走,嘴里仍然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忿:“他们一个个聊起人来,眼里就只有血脉出身、风花雪月,唯独看不见一个仙者真正的功业与政绩。”
“谁是神族之后,谁和谁有风流韵事,谁长得好看,谁又成了谁的道侣,他们能从晨曦聊到月升,能在酒楼茶馆里争得面红耳赤,能在闲谈中把一桩桩流言蜚语添油加醋,唯独提不到——”
闻商突然发觉小葱很是有趣,突然停下步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嘀咕。
小葱声音低了下去:“提不到一个人真正做了什么,真正留下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眸色晦暗,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话,片刻后又自嘲般轻哼了一声:“可一个人的出身、相貌、情事呢?一旦被他们逮住,就能被反复拿出来说道,甚至编上三分虚实,越传越邪乎,流传个千百年都能说得眉飞色舞。那什么天大的付出,什么震古烁今的事迹,终究抵不过几段风月八卦来得有趣。”
第46章 凡间试(二)
闻商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 懒懒道:“谁让风月之事,比大道伟业更容易传颂呢?”
小葱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想反驳, 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她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可若有人真的做了什么大事呢?那些真正改变天地的人, 难道就不该被铭记?”
闻商挑眉, 眼神似笑非笑:“可他们就是被忘了。”
小葱被噎了一下。
那……就得有人去做些, 能让人记住的事,她心道。
这个人会出现的。
人群中仍旧有人瞧见高台上新添的身影,随即轻叹道:“咦?那是春神吗?”
另一人答道:“她昨日也来了,不过走的早,许是你没瞧见。”
人群之中, 有人惊叹, 也有人……目光炽热,满脸花痴之色。
“春神大人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若能得她青睐,怕是比这场试炼胜出还要值得!”
“别做梦了, 春神乃神族后裔,眼光何等高远?且听闻春神殿门槛极高,岂是凡仙能入?那你恐怕得赢过洛无墨、姜采薇才行!”
“她旁边那位仙君是谁?”
“好像是参商星君吧!”
“是他诶。”一位试炼者道:“今日怎么这么热闹?以往试炼,顶多有天衡司仙吏观测, 从未见这么多上位仙尊亲至……难不成, 这一轮试炼, 有格外重要的考量?”
此言一出, 众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春神侧旁的那道身影上。
他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神色清远,风姿卓然, 真真是谪仙临尘,风度无双。
仙职高悬,星道亲授,曾令无数仙门世家后辈自惭形秽,惊叹其天赋无双。昔年他是何等风光。
可如今,并非所有人都敬重他。
“司星阁?不就是擦星星的吗?”
“慎言!再怎么说,他也是司星阁阁主,掌星命、测天机,帝君尚且倚重。”
“倚重?哈哈,若真如此,他何至于此?昔年何等风光,如今不过被困于司星阁,更别说天尊之位了……。”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参商星君好歹也是先帝君亲传,当年风头无两……”
“所以才更可惜,天赋横绝,却落得如此地步……”
众人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有人仰慕他的风采与温润,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个被上层遗忘的旧人,甚至有人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认为他被困司星阁,已然无缘再登高位。
仙尊之阶耳目清明非常,绝非凡仙所能比。但参商仿佛毫不在意这些流言,他的神色始终如常,未曾露出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广场,并未落在那些显赫的天骄之上,而是在众多试炼者中,精准地寻到了某一绿裙少女。
他盯着她,目光不动。
小葱站在人群里,并不如何引人瞩目,可那一瞬,她仿佛感受到什么,倏然抬起头。
视线顺着高台望去,然后——正好撞进那双沉静如夜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葱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参商会看着她。
而且,一直在看着她。
她莫名地有些心虚,
她愣了愣,片刻后,眸光微闪,她忍不住捏紧衣摆。然后,唇形微动,无声地冲他做出口型:“我可以。”
参商眸色微微一暗,目光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的指尖在宽袖之下微微一蜷,掌心隐隐泛起些微凉意,沉寂的情绪在此刻微不可察地起了些许涟漪。
小葱没有等他的回应。
她只是冲他做了个口型后,便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等待试炼的开始。
参商的目光则未曾移开,他敲着指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既然你说可以……
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试炼即将开始,闻商唤她:“走吧,试炼要开始了。”
高台之上,苍溟天尊衣袖微扬,站立于云光之间,他目光扫过广场,沉声道:“试炼即将开始,还请诸位肃静聆听,谨记规则。”
低沉的声音宛如惊雷,瞬间压下了广场上的所有议论声,试炼者们齐齐抬头望向高台,等待天尊颁布新的试炼内容。
苍溟天尊:“此次试炼任务——前往下界,解决一桩积压已久的请愿,并查明仙官风槐失讯之因。”
苍溟天尊神色不变,继续道:“风槐原为司命阁仙吏,奉命驻守下界,司理仙凡纷争。多年之前,她受命处理一桩请愿,自此失去音讯。”
“若她已陨,便带回遗魄。若她尚存,则护送她回天复命。”
人群一阵骚动。
下界请愿?风槐仙官?
试炼者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风槐,这个名字若世家里有族胞在司命阁供职的或略有耳闻。
司命阁除去管理凡人命格,也专司调解下界纷争,而这风槐执行仙律,虽无显赫身份,倒也是尽心竭力,凡是她经手的请愿,从未有过不公,也得到了妥帖的解决。然而多年前,她奉命前往下界,却从此失去音讯。
起初,天曹只是认为她被困于某个纷争之地,未能及时回归,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失踪逐渐被视作仙陨,天曹甚至默许了她“已亡”的说法,连司命簿上都将其列为了“失讯”一栏。
可如今,天尊竟要他们去寻找风槐?
以往的试炼,即便失败,也不过淘汰出局,且多半是在特定的幻境中进行,无论是斗法、解阵,还是身陷危局,都不过是模拟情境。哪怕失败受伤,灵息受损,最终都会被传送出来。
可这一次,他们是真真正正地要去凡间!
若是这次任务失败……是否意味着会牵连真正的生死因果?
不是幻境,不是困阵,而是直接踏足真实的世界,介入人间纷争。
试炼者们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然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天尊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这一轮的胜负标准。
广场之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大着胆子开口:“天尊,此次试炼如何裁定排名?”
苍溟天尊微微垂眸,目光淡然,语气平稳:“解决请愿,寻回风槐,皆为试炼考量之一。至于最终评判,各有因果,自有定数。”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
试炼者们纷纷交头接耳,揣测排名方式。
见有别人开了个头,后面就又有人提出疑问:“天尊,上一轮试炼是三人组队,那这一轮,该如何分配?”
苍溟天尊微微垂眸,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此轮试炼,无固定分组。”
众人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他继续道:“若愿同行,可自行结伴。”
见苍溟天尊却在此时袖袍一拂,一道金光跃出,虚空之中,赫然浮现出一只通体金玉的沙漏。
细沙自上而下缓缓流淌,流沙滚动之间,散发出莫测威压。
天尊目光淡然,语气微沉:“自此刻起,试炼正式开始。待此漏尽,未归者,皆视作出局。”
众人一震,纷纷看向那枚沙漏。
换句话说,不仅要完成任务,还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否则即便任务再完美,也会被直接淘汰。
试炼者们神色微凛,彼此对视,默默权衡着该如何行动。
苍溟天尊的话并未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幽沉如渊,继续道:“诸位切记,此次试炼,乃是亲赴人间,非关天界幻境。下界秩序有其规则,凡事当慎重行事。”
“若非紧要关头,不得在凡人面前使用仙术,亦不可暴露身份。”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再度泛起低声议论。
苍溟天尊目光深沉,语气不带半点波澜,“凡违反此令者,立刻召回天界。若造成严重后果——”
“打入轮回。”
最后四字落地,众人心头猛地一震,连喧哗声都微微顿住。
打入轮回。
这不是单纯的淘汰,而是彻底剥夺仙身,从此沦为凡人,再无仙途可寻!
这场试炼,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
广场之上,仙风鼓荡,光门大开,通向下界的试炼通道已然开启。
已然有人三三两两的在拉拢结伴了。
小葱自然还打算和闻商还有墩墩一队。他们正在排队准备进入通道。
墩墩额上一直冒汗,一幅很紧张的样子,连带着小葱都有些紧张了。
小葱对他道:“墩墩你别抖,搞的我也好紧张……我都想去小解了。”
闻商恨铁不成钢:“你们两能不能有点仙者的样子,别给本帝子丢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打破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仙友,你们这一队,还缺人吗?”
然而,还不等小葱反应,另一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她若缺人,我也可同行。”
她一抬头,便见到两道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姜采薇,洛无墨。
两人并肩而立,剑气萦绕,丰神俊朗,皆是仙门世家中数一数二的天骄人物。
姜采薇一身雪衣,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目光清冷而果决,似玉削的眉眼带着几分凌厉,她直截了当地道:“这一轮试炼与以往不同,既然牵扯到凡间因果,得格外慎重,我想与你们结伴同行。”
洛无墨面无表情地扫了姜采薇一眼,身着深蓝色云纹文武袍,手上拿着判官笔转笔花,语气淡淡:“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小葱:“……?”
两人对视,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试炼者也隐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纷纷放缓了脚步,悄悄看向这边。
果不其然,下一刻——
姜采薇冷笑一声:“你与她结伴?凭什么?你配吗?”
洛无墨皱眉:“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姜采薇抱臂,语气凌厉:“你洛无墨向来独来独往,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对谁青睐有加,这会儿却要来抢人?”
洛无墨神色不动,反问:“那你呢?你不是向来眼高于顶,不是除了剑,谁都看不上?怎么,现在突然想要弓腰来寻别人组队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让步。
小葱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上一轮叫她高攀不上的两位,眼下反倒找上门来要与自己同行?
她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幻境。
不过看这二人好像是不对付的样子,小葱怕自己夹在中间难做,有点想说自己其实不缺人,可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
又莫名觉得自己要是拒绝了其中一个,他们可能就直接当场打起来了。
这两人……是真心实意想和她同队?
就在气氛逐渐僵持的时候,一旁的闻商终于看不下去了,悠悠然地走了过来,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悠闲:“行了,既然你们都想同行,那就一起吧。”
姜采薇目光微冷:“我可没说要跟他同行。”
洛无墨语调不变:“我也没兴趣与她组队。”
两人话音刚落,彼此对视一眼,顿时冷哼了一声,同时别开了目光。
小葱:“……”
这、这队伍还没出发呢,怎么就开始内讧了?!
然而,闻商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折扇,慢悠悠道:“试炼可没规定一队只能三人,五个人正好,正好互相照应,何必拘泥?”
姜采薇和洛无墨同时笑眯眯地看向小葱:“小葱姑娘觉得呢?”
小葱:“……”
她觉得她说行不行已经不重要了。
于是,她沉默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姜采薇与洛无墨对视了一眼,皆是不满,但眼下大局在前,两人各自衡量利弊,最终都冷哼一声,没有再争。
“勉强合作。”
“不拖后腿就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倏然一顿,又彼此瞪了一眼,眼底杀气腾腾。
最终,五人组队成行。
众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神色复杂。闻商,姜采薇,洛无墨——帝子、剑修天骄、阵法奇才,三位公认的“有后台”的强者,竟然结伴同行?
而小葱和墩墩……虽是上一轮的黑马,可再怎么说,他们的名声和底蕴远不及这三位,怎么也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周围议论声渐起,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还比什么?胜负已分了!”
“这阵容,谁能争得过?”
“上一轮姜采薇本就发挥受限,这次不会再有那样的局限,若她能出全力,这一轮的甲等岂不是稳了?”
“再加上洛无墨和闻商……这哪里是试炼,这是三个怪物带着两个拖油瓶啊!”
小葱:“……”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了“拖油瓶”三个字,心里顿时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谁、谁是拖油瓶?!
但还没等她炸毛。下一瞬,天地骤变,光芒大作,传送阵启动,五人身影被吞没在璀璨的流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赶快成长吧,小葱宝宝!
第47章 凡间试(三)
苍溟天尊抬手虚引, 广场中央的水镜缓缓浮现,其中放映出凡尘梨花镇的景象,缥缈的云气在水镜周边流转, 如临其境。
众仙神色各异。以往试炼, 不过是幻境推演, 无论生死皆无损试炼者本身。而这一次……
“竟真让他们去处理下界之事……”春神贺雨霖瞥了一眼身侧的赢颉, 低声喃喃, 眼底浮起些许担忧。
试炼之事, 终究是仙者之道的考核,过去从未真正涉入人间纷争。
梨花镇的问题,就连天官府都无法彻底解决。
贺雨霖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思索的问题:“天尊,这次的试炼为何要牵扯到下界?若是处理不当, 岂不是影响一方凡域?”
此话一出, 连一向沉静的参商,也不由微微偏头,看向苍溟天尊。
苍溟天尊不疾不徐地执起茶盏, 语气模棱两可:“既然是能一步跨越三重天的试炼,自然要有所不同。”
“仙者不同于凡人,若连一地之困都无法解决,又何谈执掌乾坤?”他轻叩茶盏, 目光幽深, “更何况, 若要效力天曹, 自然得学会如何应对这世间万象。”
“应对?”贺雨霖轻轻重复,细眉微蹙,似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参商垂眸, 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眸色微敛。他当然明白这场试炼的真正目的。天曹的权力从来不是给予最强者,而是给予最“合适”的人。
如今他们大张旗鼓地推行这场试炼,到底是放纵某些变数,还是要拉拢听话的棋子结果显然易见。
他早就在成为飞升仙的那一刻,便已知晓天界的冷漠无情。
如今试炼者被派遣至下界,且所涉事宜并非寻常小事,稍有差池,便可能影响一城百姓的安危。若是这事处理不当,自然这所有的试炼者都免不掉会受到天罚。
再者,若真连天官府都无可奈何,为何要让一群尚未稳固道心的试炼者去触及?
若是这些后生道行不够,就会成为天界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
一缕微光自天而降,五人身形轻盈地落在梨花镇的一条街巷中。
初降临时,他们并未惊动任何人,毕竟此刻他们皆是灵体状态,凡人目不能及。
清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街道整洁,行人络绎不绝,坊市间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的货运驼队正有序地进出镇口,热火朝天,街边茶肆酒馆生意兴隆,酒香氤氲。
比之二重天的天寒地冻,这里秋意暖阳,整个镇子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小葱几人换了身轻薄的衣服,站在街角,环顾四周,心中不解。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仙人插手的地方。
姜采薇拧眉:“居然不是受灾之地。”
洛无墨目光微沉:“不止如此……城内商贸繁盛,铁矿资源富足,根本不是会频频向天界祈愿的地方。”
铁矿是凡间极为重要的资源,若此地真有乱象,定然会影响矿石输送,可眼下镇外的矿道车队运转如常,商贾来往频繁,显然无大碍。
闻商懒懒开口:“既无妖邪作祟,也不见天灾瘟疫……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里真的需要仙人插手?”
若说凡间有纷争,需请天界仙者下界干扰运作,那通常是妖邪作祟,瘟疫横行,或者兵祸将至。可眼前的梨花镇,繁华而安稳,甚至比某些仙城还要兴盛。
洛无墨屈指一捻,手中判官笔翻转数周,指尖微扣,稳稳落入掌心,目光沉静:“先去庙宇看看。既是请愿,总该有供奉之灵,我们或许能从中得些许线索。”
众人微微颔首,循着香火最盛之地,来到镇子中央的一座庙宇前。
这座庙宇坐落在梨花镇最繁华的地带,占地极广,殿宇高耸,气势恢宏。
门前香客络绎不绝,长廊间供奉着祈愿的长灯,钟声悠远,氤氲烟火之气在晨光下袅袅升腾,让人一踏入其中,便生出一种肃穆而庄重的感觉。
姜采薇环顾四周,嗤笑了一声:“香火这么旺,供奉的谁?”
洛无墨慢悠悠地转着手中判官笔,语气随意:“能在凡间受这等香火供奉,肯定是天界赫赫有名的大仙官。怎么,还会是你不成?”
眼见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闻商懒洋洋地插话:“行了,别吵了,都没认出供奉的是谁呢,好像吵赢了谁就胜谁一筹似的。”
两人同时冷哼了一声,甩开视线不再对峙,而是望向了庙中供奉的仙像。
那是一位披着白纱的女仙,双手合十,神态安宁,眸光微垂,似带悲悯。
她立于一池清水之上,周围莲花绽放,水面晶莹剔透,雕工精致,几乎将仙者的飘然出尘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她的容貌却被刻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轮廓,无法窥见她真正的面貌。
所谓凡有所求,必有所归。
求功名仕途者,拜奉文昌殿,盼文昌帝君庇佑科考顺遂,步步高升。
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者,拜奉春神,盼春神大人润泽万物,四季丰收。
求姻缘者,拜奉月仙,盼月仙牵红线,定三生情缘。
出海讨生者,拜奉龙君,盼水波不惊,风顺舟安等云云。
诸如此类世人信仰各异,但若是连神像都认不出,那恐怕就得另作打算了……
墩墩想借衣着断身份:“这个冠饰……”
众人细瞧那冠饰,一眼便能看出这并非寻常仙官可有,瞧着规格样式,倒像四大天尊之一,未央天尊的冠饰。
“未央天尊?”闻商看了半晌,忽然轻笑:“雕得真不像。”
姜采薇眉头微皱,低声道:“她虽是女天尊,但行事乖张,飒烈果敢……只不过她的信众虽多,但几乎都是军中战将、游历剑修在敬奉,怎会在寻常城镇的中央供奉?”
小葱忍不住道:“若是未央天尊的庙,怎么不直接刻她的真容?”
洛无墨指尖微扣,判官笔在指间翻飞,语调冷淡:“刻不出,或是……不敢刻。”
闻商盯着那神像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这像哪里是未央天尊?我见过她本人,她哪天不是横刀立马,脚踩混沌雷光,天上地下骂遍所有老顽固,哪有这般安宁悲悯的模样?”
他摇着折扇,意有所指地挑眉:“雕像若真要刻她,起码得披一袭银甲,手执长剑,眼中带煞,站在剑冢上哈哈大笑才对。”
小葱听得瞪大了眼睛,觉得闻商所言过于夸张了:“她、她这么张扬的吗?”
“不然呢?”闻商瞥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未央天尊素来不喜扮高深。她行事快意,她要是真愿意收香火,也该是战庙,供奉她的信众必定都是杀伐果断之辈,哪有这般清净悲悯?”
姜采薇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仙像脚下的清水池上,沉吟道:“对……未央天尊曾征讨过数场大战,脚下的血流成河,怎会用清水承载香火?”
他晃着折扇,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她要是知道自己被雕成这样,定要亲自劈了这尊仙像不可。”
洛无墨冷冷道:“不像她的风格。”
小葱看着雕像,心中疑窦丛生:“那镇民们究竟供奉的是谁?”
她下意识朝庙外望去,见一位老者正捧着香火虔诚地叩拜,她心生疑惑,随口道:“要不……找个信徒问问?”
闻商却懒洋洋地晃了晃折扇,笑道:“算了,若不是正统仙信,咱也寻不到人。”
墩墩沉思片刻,见庙中秩序井然,香火旺盛,并无邪气,众人便暂且放下疑虑,毕竟镇民所求,皆是寻常愿念。
他们未做深究,折身离去,决定再寻线索。
五人悄然穿梭于镇子各处,留心街头巷尾的动向。
然无论是驿馆、酒肆,还是市坊商行,他们听到的皆是家长里短,或是生意兴隆,或是谈论某家铺子又添了新货,却未听见半句有关风槐仙官、或是异常现象的议论。
“……这是什么意思?”洛无墨皱眉。
“莫非是想让我们摸索着实现这些凡人的心间所愿?”姜采薇思索着,眉头微蹙,语调冷静。
闻商负手而立,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慢悠悠地道:“凡人千念万绪,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执念,你如何分辨哪些是能解、该解、值得解的?”
小葱:“所以,问题不在于这里是否‘需要仙人’,而在于天界要我们如何判断‘什么才值得解’。”
凡人百事皆有愿念,他们该如何判定“何事当解”?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一时静默。
凡人欲念千头万绪,既然他们下界的目的是“解决请愿”,那么如何判断哪些请愿值得被仙人解决,哪些不过是凡俗琐事,便成了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何况,他们虽处于灵体状态,凡人无法看见,但此刻踏足梨花镇,竟感觉不到任何阴郁或不安,甚至没有“鬼气”或“妖气”徘徊。
在场者皆为修行有成的仙者,纵然不擅司星测算,可若此地真有大变,不该如此风平浪静才是。
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好”,才让人不安。
越是正常,反倒越反常。
天界的试炼从未如此扑朔迷离,没有线索,没有目标,没有指引……
这一疑问,不止困扰着他们,也困扰着其他试炼者。
不知何时,镇中街巷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修者身影。
他们同样对现状毫无头绪,甚至连要从何处着手调查都不清楚。
渐渐地,有些人便将目光落在了小葱他们这一队。
毕竟,闻商是帝子,姜采薇与洛无墨皆是天之骄子,上一轮试炼又拿了甲等,他们的队伍,怎么看都该是最有把握的。
于是,不少试炼者不自觉地开始跟随他们的步伐。
小葱等人一路前行,发现他们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装作无意靠近,有的人则干脆主动跟上,像是默认了他们会找到线索。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们知道什么吧?”小葱小声嘀咕。
闻商含笑晃着折扇,语气悠然:“那就继续走呗,看谁先按捺不住。”
于是,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梨花镇逛了大半个时辰。
从东街走到西街,又从南坊绕到北门,试炼者们开始逐渐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好像也没什么线索?”
“跟着他们走了半天了,不会也是在随便晃悠吧?”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几名修者快步上前,带着试探的语气道:“见你们好像也无头绪,不知几位仙友……可否同行?”
小葱愣了愣,正要开口,却见闻商直接笑眯眯地应下:“行啊。”
“你们几个也要?可以啊。”
“哦?你们那队全员?行吧,一起吧。”
小葱:“???”
要知道,上一轮试炼时,闻商可是不假辞色地拒绝了不少人的组队邀请,连那些世家高徒都被他漫不经心地挡回去,如今竟然来者不拒,甚至巴不得把所有人都收进来?
这落差实在太大,小葱忍不住拉住闻商的袖子,压低声音,皱眉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昨天不是不想和任何人为伍的吗?”
闻商晃着折扇,笑得悠闲:“人多才热闹啊,试炼而已,做那么严肃干嘛?”
小葱狐疑地盯着他。
闻商这家伙,怎么这么翻脸如翻书,变得来者不拒?
绝无可能。
她目光微微一转,忽然隐约捕捉到他笑意背后的那一丝刻意。
想到上一轮闻商想和自己同队的理由心里顿时升起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
这家伙不会是为了让水镜不用切换画面,让春神大人能一直直看到他吧?
这念头一起,小葱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想刷存在感?
小葱嘴角一抽,懒得再管他。
而闻商依旧晃着折扇,悠然自得地站在人群之中,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荒唐念头,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继续打量着那些跃跃欲试想要加入的试炼者。
果然,随着他的“来者不拒”,队伍越扩越庞大,境外的水镜画面便始终被他们牢牢占据。
境外观测的众人:……
贺雨霖:疯的不轻……
姜采薇见状,目光微沉,忽然开口道:“既然天界未曾给出明确指示,不如借助凡人的身份,融入镇中,以此摸清状况。”
小葱顿时来了精神:“你有办法?”
姜采薇环顾四周,沉声道:“注意到了吗?此镇虽繁华,但商队络绎不绝,且大多载有铁矿……若我没猜错,此镇的经济来源,恐怕是铁矿输送。”
“若要方便行事,我们人数又如此多,不如扮作商队,借此名义出入镇中。”
洛无墨微微点头,显然认可此策。
而这时,唯一还未加入的虞瑶,站在街角,神色难看至极。
此时,墩墩扭过头,站在队伍最边缘,偏着脑袋看她,他挠了挠头:“你别不是要单打独斗吧?”
众人闻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虞瑶,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
虞瑶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袖袍一甩,终究迈步走向队伍,不情不愿地站到了小葱身侧。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梨花镇城门口行去。
镇口车马如织,商贾络绎不绝,镇卫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入城之人的身份,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正当众人准备现身入城之际,虞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眉头微皱,冷冷道:“你们是打算这样进城?”
试炼者们纷纷停下脚步,彼此面面相觑。
小葱疑惑地眨眨眼:“不然呢?”
虞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除了少数几个,别的都像是天界宴席上刚走出来的仙君仙子,妍丽光鲜,毫无烟火气,这样的队伍进凡尘,不觉得太扎眼了吗?”
她抬手指了指闻商:“衣袍光洁,这把扇子看着就价值连城。走哪儿都是个风流公子哥;姜采薇修长挺拔,气质凌厉,凡人见了只怕会以为是哪家仙门的剑师;洛无墨更不用说,一身官宦世家子弟气,冷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一看就不像风尘仆仆的镖师。”
虞瑶再看看队伍里其他人,有些是仙门世家的后辈,神态矜贵,即便穿着低调些,也掩不住那股“仙家子弟”的从容淡漠;有些散仙倒是接地气些,可出尘气息仍旧强盛,光是站在凡人之中,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善道:“你们该不会以为,变个衣服就能掩盖仙气吧?”
洛无墨屈指一捻,指尖轻巧地转着判官笔,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藏拙?”
“正好,我确实比你们这些从未踏足下界的仙门子弟更清楚如何融入凡间。”虞瑶语气淡淡,“我可不想因为你们的破绽,连累这场试炼提前结束。”
姜采薇皱眉:“如何做?”
虞瑶懒得废话,随手一拂,一道淡淡的灵光自她指尖流转而出,仿佛流水一般拂过他们的面容。
瞬息之间,众人皆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洛无墨白玉般的肌肤染上了一层风尘仆仆的暗色,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世俗气息,少了些天界仙官的疏离感,倒真像个经历过江湖风浪的镖师;姜采薇一身剑修劲装,气息过于凌厉,虞瑶干脆为她换了一身普通镖师的束衣,并在她袖口上“绣”上了商队的标记,压制了她锋芒毕露的气势。
闻商的华贵衣袍被染上了几道磨损的旧色,玉佩被去除,暗纹隐去,尽管他还是掩不住那股风流贵气,勉强也能算个轻佻的富家少爷。
至于其他试炼者,虞瑶一一调整,有的添上了风霜之色,让他们显得更加像四处奔波的商队镖师;有的修改了眉眼,抹去仙韵,使他们更贴近凡人的气息;至于那些原本就散仙出身的人,倒是变化不大。
至于小葱,她原本就气质清新,稍加修饰后,便成了个年轻的随行书账先生。
闻商看着自己变幻后的容貌,嘴角一勾,悠然道:“你还真有两下子。”
虞瑶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取出一张空白的通关文牒,屈指一弹,一道灵光拂过,竟在上面刻印出了“天顺商队”的字样,并附上了姜采薇的姓名。
“这是商队通关的名牒。以你的身份最适合扮作商队领头人,到了关卡,不要露怯。”虞瑶将名牒丢给姜采薇,语气淡淡,“有这个,我们便能顺利进城。”
姜采薇接过名牒,指腹摩挲了一下,目光闪烁:“看来,你的凡间经验确实不少。”
“你们天生高高在上,哪知下界疾苦?”虞瑶嘴角微讽,“我是飞升仙,不像你们这些天生仙裔,凡人如何生活,我再清楚不过。”
洛无墨闻言,缓缓停下转动的判官笔,眉梢微挑,语气淡淡:“哦?你似乎对‘天生仙裔’颇有微词?”
虞瑶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世家仙裔,从小锦衣玉食,师门宠爱,资源倾斜,修行无忧,不像我们飞升仙,拼尽全力才能在天界谋得一席之地。”
虞瑶一口道出散仙们积压在心口已久的怨言,一旁的散仙们纷纷附和。
“虞仙子说得不错,咱们飞升仙本就艰难,一个不慎便魂飞魄散,哪像他们天生带着仙根,从小就有无数资源堆着修行。”
“对啊,咱们踏入仙途,都是靠自己拼来的,天界高高在上的那些仙裔,从来不曾懂过我们的不易。”
洛无墨嗤笑一声,语调不疾不徐:“那你怕是对仙门世家了解甚少。你以为世家仙裔就没有竞争?仙门世家传承千年,嫡支旁支、师门派系、权力角逐,哪一样不是刀光剑影?”
他轻轻一转判官笔,眉眼微敛,语气薄凉:“你拼尽全力不过是想谋一席之地,而我们若拼不过,连自己的一席之地都会被人夺去。”
此话一出,世家仙裔的人立刻出声相助。
“可不是,谁说我们日子好过?同族竞争、仙门角逐,稍有不慎就要被废去仙骨,从高位跌落,甚至被逐出仙门。天界何曾有过真正的安稳?”
虞瑶皱眉,不想再进行这无味的争辩。遂未曾理会。
洛无墨见她不语,轻笑着收回目光,随意道:“如何修行、如何争渡,归根到底都是各凭本事。若你能凭本事比我们做得更好,那你便是强者。”
虞瑶咬了咬牙:“好了,现在你们的身份已经妥当,进城时,只需跟随队伍,莫要露出半点仙家气息,否则天界降罚,我可不会为你们收拾残局。”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调整状态,将仙气内敛。
姜采薇持着商队名牒,迈步走向城门口,浩浩荡荡的“天顺商队”正式踏入梨花镇。
第48章 凡间试(四)
一行人进了梨花镇, 乔装成天顺商队后,便在镇中寻了处客栈安置。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见他们一行气度不凡, 谈吐间颇有章法, 虽是商队, 却不像寻常商贾那般圆滑世故, 举手投足间反倒透着几分矜贵, 没分毫铜臭气, 心下也对他们另眼相看。
待众人安顿顿好后,姜采薇闲适地靠在柜台前,随口同掌柜闲聊起来:“掌柜的,这梨花镇倒真是个好地方。”
掌柜闻言,眼中带了几分自豪, 语气中透着几分骄傲:“客官说得不错, 我们梨花镇虽地方偏僻,比不上外头那些大城,但物产丰饶, 衣食无忧,倒也不比那些大城里的富贵人家过得差。”
姜采薇轻轻颔首,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放在柜台上, 荷包微微鼓起, 绣着暗纹的锦缎泛着流光, 看得出质地不凡。
掌柜愣了愣, 还未来得及开口,姜采薇已然语气随意地说道:“我们商队初来乍到,掌柜的生意兴隆, 想来消息也灵通,日后多有叨扰,便先在您这儿讨个吉利。”
掌柜目光微微一闪,袖下的手轻轻一抬,却没急着去拿,似是习惯性地推辞了一句:“哎哟,客官这可折煞小的了,您住店便是照顾了小店的生意,这银子,小的可不敢收。”
姜采薇嘴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掌柜说笑了,这可不是白送,我们行商在外,总得交些朋友,才好行走天下。”
掌柜看她神色平和,却透着几分商贾惯有的沉稳,心下权衡片刻,终于露出笑意,悄然收起荷包:“客官爽快,那小店也不能小气了,待会儿让伙计给几位备上最好的茶水点心。”
姜采薇含笑道:“那就多谢掌柜了。”
见她这般好说话,掌柜的态度愈发热络,话语间多了几分熟稔。
他顿了顿,目光在姜采薇身上打量了一瞬,随口调侃道:“不过,姑娘家家出来做镖头主事的,可不常见,往来客商多是男镖头,您这般倒是头一遭见着。”
姜采薇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反问:“哦?这有什么奇怪的?行商做生意,讲究的可是本事吧,和男女有什么干系。”
掌柜愣了愣,似乎对她这般自然的态度有些意外,笑道:“这话倒是有趣。我们这儿的女眷大多持家,很少在人前露面,但像客官这般独当一面的,还真是少见。”
姜采薇闻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天界之中,男女无尊卑,实力为尊,仙位也不会因男女之别而有所差待。可凡人间仍沿袭着旧俗,对女子的能耐存有偏见,倒是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她并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而是轻轻一笑,语调仍旧温和:“那可不一定,这年头,商队走南闯北,真要遇上些突发状况,靠的可不是身份,而是能不能把局面撑住。”
掌柜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客官说得对,是我见识短了。看来,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待到时机成熟,姜采薇才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说来我们这趟商队出来,也想着寻些商机,没想到这梨花镇地处偏远,却极为富庶,想必是有什么天赐机缘吧?”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也隐隐透出几分骄傲:“那是自然,我们梨花镇可不只是物产丰饶,更厉害的是这儿的矿脉。”
姜采薇挑眉,顺势追问:“哦?竟还有矿脉?难怪这里的商路如此发达。这梨花镇确实是个福地,看着镇民们都衣食无忧,倒是如登春台似的。”
掌柜眸光微闪,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我们镇上的铁矿脉,可是绵延百里,成色极佳,这些年天灾少,铁矿产出稳定,各地的商队都争相来此运货,赚得盆满钵满。”
“敢问掌柜,咱们这样一处富庶之地,不知供奉的是哪位仙灵?”她微微侧首,下巴点了点不远处正在吃茶的闻商,语气随意道:“那是我们东家,行商多年,讲究风水庇佑,走到哪儿都要先打听清楚当地的信仰,好捐香油钱积德行善。”
掌柜闻言,神色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不减,但语气却放缓了几分:“我们镇里香火最盛的,是城中那座庙宇。供奉的可不是寻常仙神,而是咱们镇子独有的守护灵。”
确实是他们当初查看过的那个庙……姜采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下却更加疑惑。
姜采薇微微眯眼,心下已然生出几分警惕,却依旧笑着追问:“既是镇子的守护灵,那更该敬献香火。我们东家一向敬天信道,向来不吝布施,不知可否带我们去见见?”
掌柜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半晌后,才轻轻点头:“若客官想去,白日里倒是能拜上一拜。”
镇子繁荣富庶,香火鼎盛,却非供奉天界诸仙,而是供奉“独有的守护灵”?
姜采薇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像是随口一提:“哦?如此神灵,若能广施福泽,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知我们东家若在自己故里为他设庙,这守护灵会不会为我们家乡赐福?”
此言一出,掌柜脸色骤变,仿佛被人触了逆鳞,他倒茶的手猛地一顿,溅出不少茶水,连茶壶都差点没拿稳,险些打翻。
“这可不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一闪而过惊惶之色,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四下张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道:“客官,这种话莫要再提!我们的守护灵……只护佑梨花镇,绝不能供奉到外头去!”
她朝闻商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者正悠闲地捧着茶杯,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在意,然那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却在此刻微微一眯,显然已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掌柜一边拿帕子擦柜台上的水渍,一边随口问道:“几位客官这趟来梨花镇,打算停留多久?”
姜采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然道:“暂且还未定,得看看生意如何。镇子可有宵禁吗?”
掌柜闻言,摇头笑道:“倒是没有,我们梨花镇可比不上那些大城要管得严,白日里商路繁忙,到了夜里,酒馆茶坊、戏楼庙会,处处都是热闹的。只是中秋前后,会封城一段时间,不允许外来人入镇。”
姜采薇闻言,微微蹙眉:“为何?”
掌柜神色略显郑重,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们镇子每年中秋前后,都要举行秋祭,那几日镇子不接待外客,镇民们都得参与祭典,以求来年风调雨顺、铁矿丰收。”
他抿了口茶,笑着道:“几位客官算是运气好,赶在这时候来,这半月里生意好做,等秋祭前离开正好,不会耽搁行程。”
姜采薇心中微微思索,语气不动声色地问道:“秋祭的时候,镇上也会宵禁吗?”
掌柜摇头道:“那倒不会,只是不许外人进入镇子,镇内的日常作息依旧,不过祭典那几日,全镇人都会忙着秋祭,商队们一般也不会留下。”
说着,他脸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倒是今夜,正好有庙会,街上会比往日更热闹,若客官们不嫌弃,不妨去街上逛逛,看看我们梨花镇的夜市风光。”
姜采薇轻轻点头,似漫不经心地笑道:“庙会?倒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晚上便同我们家少东家一道,四处看看。”
掌柜一听,立刻殷勤地道:“那可得好好玩玩,庙会上不仅有吃食摊和戏台,还有灯市、猜灯谜、祈愿放河灯,客官们若是兴致好,尽可去试上一试。”
姜采薇回到茶桌上,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众人。
她传音给大家:“白日里镇民言辞谨慎,对那守护灵相关,不愿再透露半分……或许,我们要去晚上的庙会凑凑热闹了。”
洛无墨轻轻转着判官笔,目光幽深:“的确,这梨花镇不仅富庶,更有铁矿脉坐镇,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极易招致灾祸,可镇民却安居乐业,商路畅通,实在反常。若真有‘守护灵’庇佑,这灵究竟是何来历,倒是值得一探。”
墩墩摸了摸下巴:“这矿脉竟没有归属凡间的皇室?”
片刻后,虞瑶冷笑一声,接过话头:“这点倒是能解释得通。我打听了一些,这梨花镇原本并不是镇,而是个叫‘梨花坞’的小山村,地处偏远,最早的村民是遗留的工人。”
她看着几人,缓缓道:“此地的铁矿脉原是凡间官府开采殆尽的废矿,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废弃,当时留在这里的,全是那些没了去处的工人和家眷。可谁知几年后,那条废矿竟又重新焕发生机,矿石源源不断地出现……于是,村民便私下开采,以此为生。”
小葱微微皱眉:“废矿还能复苏?这也太邪门了吧?”
虞瑶冷笑:“确实邪门。可凡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能挖出铁矿就行。于是,他们开始偷偷采矿,随后贿赂凡间官府,瞒报矿产,以维持矿脉的私有性。”
洛无墨微微挑眉,指尖轻敲着桌面,语气淡淡:“如此说来,这镇子的富庶,并非单靠自然天成,而是另有隐情……能让一条枯竭的矿脉复苏,若不是这片土地本身藏有什么秘密,那就只能是人为干预了。”
小葱原本还满心期待着庙会的吃食,听到这话后,也沉默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看向腕上的银镯,心头微微一动。
她也认识一位镇守一方的“灵”。
因这念头,小葱忽然脱口问道:“天界可有收录各方守护灵的典册?”
闻商听她这无端一问,微微一挑眉,随意地晃了晃折扇,懒洋洋地答道:“有是有,现在我们又不能回去取……不过守护灵一般都绑定一方福地,受福地灵脉所养,镇守一方。”
“天界之中,也有几处地方设有专门的守护灵,那些便要更高深一些,甚至有些还是神兽所化,位阶极高。”
小葱心头微微一紧。
姜采薇目光沉了几分:“这梨花镇非福地,地处偏僻的山坳,没有守护灵会守在这种地方……若照此推测,那就更说明这地方,不该有守护灵才对。”
闻商眯了眯眼,敛去玩笑意味,折扇轻点在掌心,慢悠悠地补充道:“更何况,这梨花镇理论上归司星阁管辖,司星阁的仙官负责观测流运,并不需要像守护灵那样长居下界。换句话说,若是风槐按规矩行事,这地方本不应有守护灵。”
小葱回想起白日里庙中供奉的那尊披着白纱、双手合十、眼含悲悯的仙像,脚下是一池清水,莲花盛开,头戴神冠,倒像是未央天尊,可又不尽相同。
她心中警铃大作。
天界没有守护灵在此,这镇子却香火鼎盛,守护灵的存在到底是真,还是假?
正出神间,天色渐晚,街巷间的灯火渐次点亮,庙会的钟声在夜幕下悠悠回荡。
夜幕已然降临,庙会灯火璀璨,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动。
闻商合起折扇,站在客栈门口悠然笑道:“既然大家都想查清这镇子的不同之处,庙会热闹,人多嘴杂,最是容易套话。我们人多,正好分头行动,各自去探听些消息,等到最后再汇总。”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此策。
大部队按照闻商的吩咐分头行动,在庙会里各自探查,而小葱、闻商、姜采薇、洛无墨、墩墩则同行。
小葱正要跟上,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虞瑶。
她犹豫片刻,最终朝她招了招手:“虞瑶,一起吧。”
虞瑶微微一怔,语气仍旧带着几分惯常的高傲:“你叫我?”
小葱点头,理所当然地道:“你对凡间了解,比我们要多。多个人多双眼,搭个班,事半功倍。”
虞瑶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轻轻抱臂侧过头,语气漫不经心:“行吧,省得你们闹出什么笑话,叫我来收拾烂摊子。”
她语气虽是嫌弃,步子却很快地跟了上去。
小葱看着她那副嘴上嫌麻烦,身体却很诚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点破,转身人潮涌动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还是很有意思的,希望有在追书饱饱们可以认真看完,是小葱一个加速成长的开始,等过完试炼,后面就会开始铺垫男主掉马。
谢谢几个饱饱的支持,感动泪目了!
很喜欢这本书的设定哇咔咔……创作真的很幸福
哪怕是自割腿肉我也会一直写下去的!
第49章 凡间槐(一)
夜幕深沉, 庙会的灯火映得整条街都明亮如昼,喧嚣的人流穿梭在各色摊位间,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众人边走边留意周遭动向, 闻商走到一处小摊前, 目光淡淡地扫过一排玲珑精巧的饰品, 随手拿起一支雕工精致的玉簪, 又挑了几样女儿家的小玩意儿, 一并付了银钱。
姜采薇挑眉, 目光微微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想着给哪位姑娘带点庙会小礼?”
闻商抖了抖折扇,一双眸光流转:“不过是瞧着好看随手买买的。”
姜采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是吗?莫非是给表姐买的?”
闻商手下一顿,眼神微微一偏, 语气敷衍道:“她不喜欢这些。”
姜采薇没再多问, 只是眸色微闪,心下已然有数。
小葱没注意他们的对话,目光早被不远处的糖葫芦摊吸引, 眼神盯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想吃就买,愣着做什么?”
闻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随后,他随手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语气随意:“拿着。”
小葱愣了一下, 接过糖葫芦, 脸颊上漾起酒窝, 轻轻道:“谢啦,帝子。”
她刚咬了一口,旁边的墩墩顿时不满地嘀咕:“凭什么她有吃的?”
闻商挑眉, 晃着折扇,语气慢悠悠:“你想要?那你自己买去啊。”
吴墩墩:“……”
就在这时,洛无墨随手买了一串糖葫芦,目光淡淡地扫向姜采薇:“你要不要?”
姜采薇斜睨了他一眼,戏谑道:“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洛无墨:“不要就算了,正好给墩墩。”
墩墩本来还打算自己买,听到这话,立刻精神一振,伸手就要接。
姜采薇却忽然伸手拿了过去,咬了一口,冷笑道:“谁说我不要?”
虞瑶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妙地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倒也没多言。
几人继续向前,不知不觉来到放河灯的摊位前。
摊前的河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烛光映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卖河灯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露出和善的笑容:“几位看来不像本地人,可是外乡来的?”
小葱点头:“我们商队路过此地,听闻庙会热闹,便过来看看。”
妇人笑着点头:“几位姑娘,要不要放盏河灯?许个愿望吧,放灯许愿可是最灵的。”
小葱、虞瑶和姜采薇随手接过河灯,正准备挑选,洛无墨却皱着眉头,歪头问道:“怎么不问我们?难道只有姑娘能放?”
卖河灯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迅速敛去情绪,压低声音说道:“咱们镇上的规矩,女子不能随意进庙,只能跟家中的儿子、丈夫、父亲一起……有些独身的女子若想祈愿,只能放河灯了,几位公子若是也想放河灯,也是可以的。”
姜采薇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想到上午客栈掌柜对自己身为商队主事的疑怪,她心头的那丝不悦终于压不住了,冷声道:“连女子进庙都要干涉?你们这镇子倒是稀奇。”
卖河灯的妇人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笑了笑,岔开道:“姑娘们放灯许愿吧,河灯可是最灵的。”
闻商倒是没搭话,只是轻轻叩了叩折扇,目光淡淡地扫向河岸,语调漫不经心:“你们看,放河灯许愿的,全是女子。”
众人闻言,目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河岸边,许愿的人尽是些妇人和少女,几乎不见男子的身影,而且她们的祈愿内容惊人地一致。
“为圣女安宁,愿赐子嗣。”
“愿嫁得良人,求得好姻缘。”
“愿郎君生意兴隆。”
每一个河灯上写下的愿望,几乎没有一个是单纯为了自己而许的。
小葱手指捏着河灯,皱起眉,眼神闪了闪,低声道:“这些愿望……都并非是为她们自身……”
虞瑶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河灯,眼底浮现一丝不耐。
她厌恶这些刻板的规矩,厌恶那些潜藏在繁华之下的约束。女人不能独自进庙,许愿要依附父兄丈夫,甚至连放一盏河灯都得被规矩束缚……
她冷嗤一声,随手将河灯放回摊上,拽了小葱一把:“走吧,尽是些闹心的规矩,不如去逛点有趣的。”
小葱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灯火,烛光闪烁着,随波起伏,照不亮水下的深处。她心底似有什么疑问翻涌,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虞瑶拉着往前走去。
庙会依旧热闹非凡。
街道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灯笼高挂在檐下,随风微微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镇民们穿着节庆服饰,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祥和富足的景象。
小葱几人走走停停,在街头猜谜、投壶,甚至在摊贩前流连了一番,热闹的庙会将他们层层裹挟着,真成了一群来镇上经商的外乡人。
不知不觉间,闻商和洛无墨的手里竟已攒了一堆庙会小玩意儿,绣荷包、木雕、香囊,甚至还有几个花灯。
洛无墨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挑眉笑道:“我们到底是来查探的,还是来赶集的?”
闻商看着怀里满满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瞥了姜采薇和小葱一眼:“我说,你们是不是玩得太尽兴了?这可一点都不像查探异象的样子。别忘了咱们这个任务是有时限的。”
姜采薇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理所当然道:“可现在大家都没有头绪,难得来一趟,不如融入这里,再说,太过拘谨,反倒显得突兀。”
吴墩墩点头:“庙会的气氛正浓,我们要是太过小心翼翼,反倒容易被人怀疑。”
在这样繁华的庙会之下,镇中心的广场上,正在进行一场隆重的祝祷仪式。
小葱等人顺着人流前行,渐渐走近那片人群簇拥之地。
广场之上,搭建了一座高高的歌台,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幕布,雕花灯盏沿着边缘错落排开,将台上之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男童们身着统一的素色衣衫,脚边燃着香烛,双手交叠于胸前,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口中齐声吟唱着祝祷的童谣:“圣女降福,凡尘承恩,长流血脉,赐子延根。天降神辉,幽灯指路,轮回不息,往生再续。”
旋律悠长,带着某种近乎圣洁的静谧,可小葱听着这字句,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皱起眉,轻声对身旁的姜采薇道:“长流血脉……赐子延根……”
好诡异的童谣。
这时,站在台上的司仪放下手中的竹简,从身旁的砚台中取出一支浸满槐树汁液的毛笔,缓步走向那一列男童。
小葱的目光被那支毛笔牢牢锁住,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寒意。
槐树。
槐树汁?为什么偏偏是槐树汁。
她心头猛地一跳,槐树自古以来便是阴木,其汁液不仅可用于镇邪封灵,更可……用于镇压怨气……
而天界失踪许久的风槐仙官——她本体便是槐树。
小葱蓦地睁大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心头顿时浮现一个荒唐而惊悚的念头,小葱和其它几人交换眼神。
洛无墨:“槐树汁……消失的风槐……”
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风槐,正是她们此行的目标。
心中已经对圣女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小葱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司仪抬起手,将毛笔轻轻按在一个孩子的额头上,勾勒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那孩子怔了一瞬,目光微微低垂,神情复杂,似是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而站在台下的父亲,则脸色欣喜若狂,仿佛这是一场莫大的荣耀,嘴唇翕动,口中轻声喃喃着“圣女庇佑”。
他的母亲却悄然侧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小葱想最后确认一下,她低声问向身边的人:“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的妇人正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闻言便叹息一声:“受洗啊……这是镇上流传已久的传统,若被选中受洗,那可是一家人的福报。”
福报?
小葱微怔,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台上那些孩子,可这些孩子和他们父母的神情,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模样。
有的孩子眼中透着跃跃欲试,而他们的父亲却在台下脸色欣喜,甚至有些激动。母亲则低垂着头,手指绞紧衣角,眼角隐隐有些湿润。
有的孩子却神情沉闷,目光游移不定,双手下意识地收紧,像是不愿站在台上。
还有些孩子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可他们的父母却明显不同——父亲脸色狂喜,而母亲神色暗然,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在这众多的孩童之中,唯有极少数的孩子站在台上时,父母的表情是相同的。
那些父母双方皆面露难色、犹豫不安的孩子,几乎不会被司仪挑选。
是父母的期待,决定了这些孩子的命运?
这“受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软的童音:“阿娘,为什么月月不能上去?”
小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母女二人身上。
那是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眼睛黑白分明,睁得圆圆双眼很是无邪。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托起女儿的脸颊,指腹拂过稚嫩的肌肤,仿佛在确认什么。
她的眼神极尽温柔,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低缓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风里,温软,却裹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疼惜:“还好月月是个女孩子,这样,你就能一直留在阿娘身边了。”
那一瞬,小葱神色一僵,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背攀上心头。
她望着那母亲平静却藏着隐忧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重负。
不是“还好你是个女孩”,而是……“还好,你不必被送走。”
她不动声色地敛眸,脑海里浮现台上那些低眉顺从的男童,台下那些或狂喜或黯然的父母,司仪手中那抹诡异的槐树汁。
就在众人屏息关注着受洗仪式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狠狠踩碎了这片肃穆的宁静。
“不要!放开我!娘——娘——!”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尖锐的刀锋,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之中,一户富贵人家的家丁强行架着一个男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朝台上逼近。
那男童约莫七八岁,一身绸缎锦衣,脚上的云靴已经被挣扎蹬脏,脸上挂着泪痕,双手死死扣着家丁的手腕,指节泛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着往后退,指甲几乎要嵌进家丁的皮肉。
“娘——娘救我!我不要去!我不要——!”
孩子的哭喊带着撕裂般的恐惧,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挣脱,却始终敌不过家丁铁钳般的桎梏。
站在台前的司仪微微抬眼,似是早已习以为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名家主模样的男子,身着云纹锦袍,头戴束金冠,显然是镇上富贵人家,他快步走到台前,拱手向司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家里的妻子不懂事,竟擅自把小儿藏了起来,耽误了受洗。”
话音未落。
“你们快放开小少爷!”
一声惊恐交杂着绝望的喊声骤然响起,人群猛地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衣衫微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的长发松散,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惊惶如疯,像是竭尽全力才从家中跑出来。
她拼命伸手去抓孩子,却被家丁狠狠推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
她声音颤抖,哭得声嘶力竭,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抓住男子的衣摆,眼底满是痛苦和恳求:“他还这么小,他才七岁啊!你怎么忍心!”
她神情焦灼得近乎绝望:“不要……不要让他去祝祷!”
那锦袍男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眸光冷冷扫过家丁,语气阴沉:“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怎么又让她跑出来了?”
家丁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回老爷,她闹得厉害,我们才一时不察……”
“废物!”
男子厉声怒喝,一甩袖,满脸阴郁,随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回去!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抗得过镇上的规矩!”
妇人猛地瞪大了眼,拼命摇头,声音撕裂:“不!不可以!瑾儿也是你的嫡子啊!你不能这样!”
她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可家丁一拥而上,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腕,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拖起。
男童的哭喊声几乎撕裂了夜幕,他拼命伸长手臂去抓自己的母亲,眼睛哭得通红,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娘——救我!救我啊!”
“瑾儿!”妇人被拖拽着往回拉,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喘息和低哑的呜咽。
第50章 凡间槐(二)
小葱等人立在人群中,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庙市烟火气息拂过,歌台上的祝祷声依旧悠扬,而方才那一幕, 却像是一道骤然撕裂温吞假象的锋刃。
妇人的哭喊已经被人群渐渐吞没, 她被家丁死死钳制着, 远离人群地拖远, 原本簇拥在这片场地的镇民没有阻拦,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台上的男童们依旧齐声吟诵, 槐树汁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幽暗色泽,司仪执笔,依次点落额心。
小葱语气低沉:“看来,这次试炼的关键,便藏在这镇子的仪式里了……”
姜采薇看向小葱:“你是不是也觉得, 他们供奉的圣女, 会是消失的风槐?”
小葱神色晦暗不明:“还只是我们一面的猜测,不能盖棺定论。”
小葱目光微微闪动,缓缓吐出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不安。
“我们分头行动。闻商你们守在这,都见机行事吧。”
她看向姜采薇和洛无墨:“我们一起去跟上去看看。”
几人觉得这样安排很是合理,遂同时道:“好。”
……
梨花镇庙会的喧嚣还未散去,远处的灯火依旧映照着河面, 可这里却死寂一片, 唯有冷风拂过池塘, 带起水面涟漪。
他们悄然尾随至水边, 月光下的景象映入眼帘,几名家丁正将方才那妇人死死按在一块石台上。
妇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 发丝因冷汗湿透,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凌乱的衣衫下露出遍布青紫淤痕的肩膀和手腕……
像是挣扎过无数次,被硬生生按压制住,甚至还能看见被绳索勒出的深深血痕,已经渗出斑斑血迹。
明明她浑身都在颤抖,显然已经力竭,指尖却死死扣着冰冷的石台,依旧在徒劳地挣扎。
家丁们见她仍在反抗,神色各异,其中一人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夫人又何苦如此?这可是镇子的规矩,几百年来从未变过,你今日这般,岂不是要坏了镇子的福运?”
“小少爷进庙,是圣女的召唤,这可是天赐的福报,你该高兴才是。”另一名家丁语气冷淡地补充了一句,眼中满是不以为然,“更何况,连老爷都已经同意了,你再闹,只会惹麻烦啊……”
小葱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愠色,显然,他们谁都没有料到,镇上的人竟会直接要了这妇人的性命。
有家丁不忍再看,低声叹道:“夫人,莫要怪我们啊……”
听到这话,妇人猛地睁大双眼,满是泪痕的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她的唇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肩膀剧烈颤抖,眼底的恐惧几乎溢出。
她死命地摇头,泪水从脸颊滚落,像是拼命想要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夜色之中突兀地传来一阵疾风!
“嘭——!”
几名家丁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道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妇人跌坐在地,惊恐地抬头,便见几道身影自夜色中踏步而来。
洛无墨一手持判官笔,神色淡漠;姜采薇则顺手甩开衣袖,目光凌厉。
小葱:“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洛无墨和姜采薇齐齐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将力竭昏过去的妇人架起中间,迅速掠出这里。
客栈内烛光明暗交错,窗外的庙会仍在喧闹,而房中气氛却压的人难以喘息。
妇人醒来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眼神在四周游移,像是害怕再有人突然闯入,将她拖向那黑沉沉的水塘。
“醒了。”姜采薇唤过另外两人。
小葱将一碗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别怕,我们不是镇上的人。”
妇人怔怔地接过,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唇角微微颤动,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救了我?”
“我们不仅救了你,还想救你的孩子……”小葱点头,语气坚定:“还有……所有的孩子。”
“你们真的能救我的瑾儿?”她的眼里燃起了希望,但很快,这抹光亮又被理智压下。
她松开手,目光警惕地扫过众人,眼神由惊惶变得复杂,似是在仔细审视着他们的可信度。
他们的衣着不过是普通镖师打扮,哪有半分能救她儿子的样子?
妇人指尖一颤,几乎要落泪,可很快,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泪水生生被压了回去,目光迅速染上一丝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洛无墨神色未变,声音沉稳:“我们是剑修,专门斩妖除邪的。”
姜采薇嗤笑一声,抱臂倚在窗边,冷声道:“若不是我们,你现在已经沉在池塘底了。”
妇人脸色瞬间一白,像是回想起了那池森冷的池水,整个人微微颤栗。良久,她像是认命一般道:“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小葱问道:“你们今日的祝祷,是在做什么?”
妇人闻言,眼底浮现出一抹难言的情绪,像是隐忍,又像是无奈,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那是在选拔净童。”
“净童?”小葱微微皱眉。
妇人道:“你们应该有所听闻,镇上一直有圣女庇佑,赐予我们风调雨顺,让矿脉不竭……每年秋祭之前,镇上都会挑选一批适龄男童送入圣女庙,成为侍奉圣女的净童。”
“这不是寻常的挑选,而是一种恩赐。”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讽刺的弧度,缓缓说道,“被选中的孩子,自今日起,便不再是凡间的孩子,他们将是圣女庙的人。”
小葱心中骤然一沉,目光微微一闪:“那……被选中的孩子,会经历什么?”
妇人低垂着眼,声音沙哑:“一直到秋祭之前,净童都要待在家中筹措进庙事宜……”
妇人声音颤抖了一瞬,继续道:“家人要为他们置办全新的衣裳,绣上庙中规定的莲纹;要请祭司来家中诵念祝词,寓意他们脱离凡尘,成为圣女的子民;还要亲手为他们梳发,象征着斩断尘世羁绊……”
“到了秋祭那一日,净童会被送往庙中,他们的父母会在庙外恭送,之后便再无见面的机会。”
虞瑶喃喃一声:“听着怎么那么像嫁女儿呢?”
小葱和虞瑶对视一眼,而后追问道:“那这些净童……送进去之后,会如何?”
妇人闻言,嘴唇颤了颤,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像是极力掩盖某种情绪,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知道。”
“因为,从未有孩子出来过。”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嗓音压得极低:“但……曾经有一个母亲,因思念孩子,闯入庙中,她确实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可是,那个孩子已经六亲不认,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是祭司却说,那些孩子都好好的。”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小葱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微微一沉:“然后呢?”
妇人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这位母亲,便被沉塘了。”
烛光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空气沉闷得仿佛透不过气。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烟火炸开一片绚烂。
小葱眉心微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瞬,低声问道:“只能是男孩吗?”
妇人闻言,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沉默片刻后,才低低地吐出一个“是”字。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种深深的哀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几不可闻:“因为……女子留在镇上,才能守住福运。”
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声音几近绝望:“反正,从古至今,这就是梨花镇的规矩。”
她顿了顿,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有人曾动过歪心思,想用女娃假扮男童送进庙里,以换得家族昌盛。可他们才送进去没几日,圣女震怒……再后来那家人自此接连遭灾,男人进山砍柴时被野狼活活撕碎,生意一落千丈,连祖宅都烧了个干净。”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丝迷茫:“从那以后,谁还敢违抗圣女的旨意?”
她的手指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再后来,便再也没人见到过那些孩子。”
“可相应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藏着深深的讽刺,眼底却满是绝望的悲哀,“送了孩子的家族,却变得更加顺遂……事农则岁稔年丰,行商则财源广进。”
洛无墨的眼神微冷,指间的判官笔轻轻一转,语气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意思是,只要送了,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妇人低垂着头,嗓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家……早些年已经送过几个庶子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忍住某种情绪,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可我那位老爷仍觉不够。今年生意不过稍稍不顺,便想把嫡子……我的瑾儿送进去。”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瞬,像是咬牙切齿:“他说,大不了我再生一个继承家业,也一样。”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小葱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妇人,随口问道:“那你们可曾见过圣女?”
妇人微微一怔,旋即摇头:“怎会见到?圣女护佑镇子百年,怎会轻易现身于凡人面前?”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安,又低声补充道:“每年秋祭,庙里都会闭门祷告,祭司们说圣女降福庇佑,可镇上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她。”
空气里,一瞬间陷入死寂。
原来,上达天听的祈愿,竟是梨花镇一个个母亲无助的哀嚎。
小葱敛下眉眼,片刻后,她换了个问题:“那庙里……有没有一棵槐树?”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沉静了几分。
槐树。
那个在祭祀仪式上,司仪用来点孩子额头的槐树汁液……
妇人皱了皱眉,似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槐树……听说过。”
她轻轻抿唇,眼中透出些许不确定:“有人说,庙里内殿供奉着一棵老槐树,但庙里规矩森严,我们女子根本进不去,只能在外殿上香,连多停留片刻都不行。”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庙中向来由祭司和侍奉的男童照料,女子不得入内。至于那棵槐树是真是假,我们谁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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