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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魔煞(三十九)


    伴随着这声震彻裂渊的怒吼, 一股排山倒海的紫金色魔元自她体内轰然炸开,生生将那团贪婪的万恶之念从她的神识中强行剥离、狠狠震飞了出去!


    黑气在半空中翻滚、激荡,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


    片刻后, 那团极恶之念重新凝聚成了“吴墩墩”那副悬浮在半空的诡异模样。


    它甚至没有立刻发难, 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互相依偎、浑身浴血的两人。


    被赶出那具完美的躯壳似乎并未让它感到挫败, 那双纯黑的眼洞里反而透着一种戏谑:“既然被赶出来了, 也罢。是我的, 终归逃不掉。”


    “——现在, 告诉本尊,幽魂印魄究竟在何处?”


    赢颉剧烈地喘息着,将辛辞暮死死护在怀里。


    他咽下喉头翻涌的鲜血,强撑着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上那团黑雾, 声音虚弱却掷地有声:“我需要时间。三日之后, 我会亲自将幽魂印魄取出来,交给你。”


    “好啊。”


    悬在半空的万恶之念微微歪了歪头,它的嘴角一点点裂开, 扯出一个突破了人类极限的诡异弧度,层层叠叠的邪音在裂渊上空回荡:“本尊给你们时间。”


    怎么就这么轻易应下了?


    辛辞暮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却在想清缘由的刹那间凉透了。


    不过瞬息,她笃定了一个猜测。


    这万恶之念, 虽然力量滔天——但它根本没有见过幽魂印魄!


    它或许只在天地法则的残存记忆里感知过这个名字, 知道那是它重塑天道的关键, 却对其实际的模样知之甚少, 更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是什么形态。


    而这万恶之念放他们回去,绝不是因为好骗。


    这根本就是一场末日的倒计时。


    对于一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数万年、由世间所有极恶凝聚而成的怪物来说,它要的, 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无趣的速胜,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上的绝对碾压。


    它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了。


    它要看着这些自以为能逆天改命、敢于对抗它的人——在绝望中拼命挣扎,在挣扎中走向崩溃,最后在崩溃的深渊里,彻底沦为供养它最甜美的精神养料。


    所谓的宽限根本就是一种极其傲慢的羞辱。


    这,才是万恶之念该有的、最纯粹的恶。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万恶之念重新化作漫天遮天蔽日的黑雾,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狂笑声,缓缓升上苍穹,化作了一层死死压在三界头顶的浓云。


    它就盘踞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这场猫鼠游戏走向最绝望的终局。


    ……


    白玉京塌了。


    失去了主神的支撑与大阵的维系,那象征着三界最高秩序的云阙天宫,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巨大的白玉穹顶碎裂成残块,拖拽着熊熊燃烧的业火砸向下界。


    下界彻底沦为了压抑的炼狱。


    那团“万恶之念”盘踞在苍穹之上,像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网,将黏腻、绝望的压抑感死死捂在众生头顶。那是悬在三界脖颈上的屠刀,更是它故意留给世人的一场残忍倒数。


    作为最后的避难所,九幽同样满目疮痍,亟待休整。


    森罗殿内,浓重的药香与散不去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死里逃生的众人围坐在巨大的玄铁长案旁,个个身上都挂着重彩。


    死寂之中,赢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身旁刚刚包扎好伤口的辛辞暮,轻轻扯了一下苍白的唇角。


    “兜兜转转,咱们刚费尽心思养好的伤,今日倒是原封不动地又养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两分无奈的打趣。


    这话一出,原本凝重得结冰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试图在这近乎让人窒息的末日绝望中,用干瘪的乐观撑起一丝不屈的生气。


    就在这时,一只守门的小妖匆匆跑了进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禀、禀魔主!殿外来了个不速之客,要小的通传。他说……他叫参商。”


    辛辞暮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让他进来。”


    不多时,那道清瘦的身影便踏入了森罗殿。


    彼时那个总是带着几分骄傲与执念的仙君,如今竟已是一头枯槁的银丝。


    那雪白的颜色刺痛了辛辞暮的眼,仿佛他在这短短的时日内,被生生抽干了数万年的寿元与生机。


    可即便满头白发、满身落魄,他那张脸皮却依旧生得极好。


    在长案后头调制伤药的葱白探出圆滚滚的脑袋,瞧见参商那张脸,忍不住拿短粗的手指戳了戳一旁的虞瑶,压低声音嘟囔:“哎,你别说,这外头来的仙君长得还挺俊俏的。”


    虞瑶并不知晓辛辞暮与参商之间那些龃龉,闻言想说些风月闲话,于是凑过去打趣道:“那是……我可听闻,咱们魔主当年在九重天时,还曾心许过人家呢。”


    一旁正端着药碗的管事嬷嬷耳朵尖,一听这话,两眼顿时放光,一拍大腿道:“哎哟,那感情好啊!魔主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干脆叫魔主一道将他纳入后苑呗!这后苑里多添几个人伺候,也能替赢大人分担分担不是?”


    葱白一听这话,顿时急得跳脚。


    它生怕自家赢大人失宠,连带着自己也捞不到好日子过,当即大喊出声:“那怎么行!那赢大人咋办?不能隔着江还唱戏的!”


    原本正神色冷肃擦拭长剑的姜采薇动作一顿,忍不住纠正:“是隔江犹唱后庭花!什么戏不戏的——不过咋能用在这儿?”


    这一嗓子,在大殿内突兀地荡开。


    辛辞暮没有理会这番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她只是平静地放下药碗,站起了身,显然是打算亲自出去见他。


    见状,葱白更急了,悄咪咪地凑到赢颉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衣袖,小声撺掇:“要不要我帮你去偷听?咱们严防死守一下,可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


    赢颉看着辛辞暮走向殿外的背影,眼底一片清明与从容。


    他微微摇了摇头,淡声道:“不必。”


    他与她共通五感,怕什么……


    不过他又不是那般小人,他自不会去听的。


    葱白仍是不放心:“可大人!可是个人都逃不过喜新厌旧啊!我熟读凡间话本,最是清楚这男女之间,只逢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规矩!”


    白泽立刻强调:“他是鬼个新人!他都要有老人味了……”


    葱白露出不解地神情:“啊……瞧着也不像啊!”


    赢颉面色一沉,最后还是忍不住动用了通感。


    沉重的殿门在辛辞暮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暖意与喧闹。


    长阶之上,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辛辞暮因为受了重伤,面色并不好,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还透着几分病态的虚弱。


    参商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着她这副负伤却依旧坚毅的模样,他眼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痛楚。


    参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上石阶,缓缓抬起那只枯瘦、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她肌肤的瞬间——辛辞暮极其自然地偏了偏头。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半分,只是一个极其冷淡的、出于本能的闪躲。


    辛辞暮语调也是冷冷的,“你有何事,可以直接向吾说明,九重天如今六神无主,秩序紊乱,想来正是缺人的时候,星君日理万机,不必在这儿耽搁功夫。”


    参商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一刻的残忍,胜过千言万语。


    辛辞暮低垂着眼眸,安静地站在檐下。


    她不是不知道参商的难言之隐,不是猜不到他在九重天那吃人的泥潭里,有多少次身不由己、被逼无奈的妥协。


    可是,理解是一回事,释怀又是另一回事。


    她那样清晰地知晓他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那些背叛、那些冷眼旁观、那些以大局为名的利用,每一桩每一件,都曾在她心上划下过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她甚至亲眼看着他杀死了云昭止。


    那一世实在是太痛了,她做不到原谅。


    事到如今,她对他早已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那些过往的纠葛,她只能,也只愿全部交给时间。


    参商僵在半空的手一点点收紧,最终颓然地落了下去。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意。


    “我今天来……是有法子破局,是来助你的。”参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他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辛辞暮,你……可信我?”


    辛辞暮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用极其平淡的语气戳破了他的虚张声势:“晦昼,已经碎了。”


    言外之意,你连本命法器都没了,又如何助她。


    参商的身形猛地一晃。


    是啊,连他的本命法器都碎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来谈破局?


    “所以……”参商笑得更加难堪,眼底布满了绝望的血丝,“你不信我?你也认为没了晦昼,我如今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人,再也用不到我了,是么?”


    辛辞暮面如平湖,默认不语。


    那长久的沉默像是一把最钝的刀,一下下割在参商残存的自尊上。


    参商依旧满眼固执地看着眼前人:“可是魔主,你看看外面的天——现在的你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辛辞暮眼眸微眯。她知道,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任何一丝疯狂的可能,都是唯一的生机。


    “你要吾怎么做?”她终于松了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参商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疯魔的决绝,他死死盯着她,抛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信我一次,你把无妄和止虚给我。”


    第152章 魔煞(四十)


    辛辞暮沉默良久。


    分明是外面在落雨, 可两人之间却也像织就了一道无形的雨幕。


    她望进参商决绝的眼底,最终没有多问一句。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微动。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鸣, 神兵破空而出, 止虚流转着凛冽的寒芒, 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 她闭上眼, 在心底默念了另一道法诀。


    她与赢颉是结契的妻子。命脉相连之下, 那原本只属于昔日神明的无上法器无妄,自然也听从她的召唤。


    大殿之内,赢颉身侧的虚空骤然泛起一层涟漪。


    无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顺从地从他身边化实。


    旋即,一道耀眼的流光径直飞出, 穿过半掩的沉重殿门, 稳稳地悬停在了辛辞暮的身前。


    一青一白两件顶级神兵并排浮在半空,散发出的磅礴灵压将参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通明。


    而此时,殿门内顺着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葱白, 吓得眼珠子都快从那张圆脸上掉下来了。


    它倒吸一口凉气,短粗的小手一把死死抱住赢颉的大腿,急得原地直跺脚:“哎哟我的天老爷!那仙君还想牵我们魔主的手!他刚刚还想碰咱们魔主的脸呢!赢大人,哪怕您从前是个高高在上的神, 现在也不能这么憋屈啊!”


    赢颉隔着门缝,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玄色背影, 他关闭了自己的感官窥探, 选择相信她。


    面对葱白的跳脚,他连眼波都未曾晃动半分,只是语气笃定而温柔地吐出几个字:“她不会的。”


    他微微垂眸, 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侧,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只有毫无保留的纵容:“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要紧事。”


    葱白尖叫:“可再严实的墙角也禁不起这样的挖啊!您看看,主上这也太偏心了,连您的贴身法器都夺了去,眼巴巴地要赠予外头那个仙君呢!您当真就不怕吗?!”


    “啪!”管事嬷嬷照着葱白的脸抬手便落下了一个大嘴巴。


    “哎哟!”葱白捂着嘴,委屈巴巴地叫唤了一声。


    “打的就是你这口无遮拦的嘴!”掌事嬷嬷横了它一眼,双手叉腰,拿出了管教下人的威严,“哪有你这样子教唆主子的?赢大人是何等身份,魔主与大人之间可是过命的情分,岂容你在这儿瞎挑拨?身为魔主的心尖人,若是不够大度、没有容人之量,将来怎能执掌好这偌大的后苑?”


    嬷嬷越说越来劲,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葱白的脑门:“你这小东西若是再管不住这张嘴,满口上不得台面的胡言乱语,惹得后苑家宅不宁,回头我就叫你二舅连夜把你领回菜地里重新种着去!”


    葱白被那句“种着去”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摇得像个拨浪鼓,再也不敢多吱一声。


    而一旁的赢颉,听着嬷嬷这番煞有介事的“执掌后苑”的宏论,向来平静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殿外。


    檐外,风雨更急了。


    辛辞暮将止虚与无妄推送到参商面前,声音冷如寒泉:“你要的东西,吾给你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


    九重天崩毁,下界沦为炼狱。然而这几日的九幽,却是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


    辛辞暮不仅没有下令全军戒严,反而强制整个九幽上下张灯结彩,甚至硬生生给这风雨飘摇的日子起了个名号,唤作“长乐节”。命所有人必须卸下甲胄,欢度休沐。


    森罗殿内,红绸高悬。大殿中央架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黄铜大锅,奶白色的浓汤里翻滚着切得极薄的灵兽肉片。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碗筷,却个个面色古怪,谁也咽不下这一口食。


    “都愣着做什么?吃啊。”辛辞暮夹起一筷子涮肉,在料碗里蘸了蘸,神色自若地送入口中,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哪怕外头的天真塌下来了,咱们也不能先把自己饿死。”


    见众人依旧愁眉不展,辛辞暮放下筷子,眼底的笑意敛去,正色道:“那万恶之念,本就是由众生的恐惧、绝望与怨怼凝聚而成,以天地的负面浊气为食。我们越是消极悲馁、惶惶不可终日,便越是正中它的下怀,无形中滋长了它的力量。”


    她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哪怕身处绝境,九幽上下也必须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要我们心志不屈,生机不灭,就一定能战胜那污秽之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心头稍定,终于纷纷拿起了筷子,大殿内总算有了几分热腾腾的生气。


    然而,辛辞暮嘴上说得轻巧洒脱,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她目光看似落在翻滚的浓汤上,实则一直记挂着昨日参商在风雨中留下的那句话——


    “明日,我会来找你。”


    就在这时,殿外负责守卫的小妖来传话。


    小妖气道:“结界外有人求见!”


    辛辞暮甚至没等小妖把话说完,便猛地站起了身。


    面前的碗筷被她带得一晃,险些打翻在地。


    多半是参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下玉阶,连句多余的交代都没留,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赢颉看着她略显急切的背影,手中握着的竹筷微微一顿,却并未阻拦,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复杂。


    “吱呀——”


    沉重的殿门在辛辞暮身后缓缓合拢,将呼啸的风雨声彻底隔绝在外。


    见魔主走远了,殿内原本压抑的紧绷感这才彻底散去。


    姜采薇停下擦拭长剑的动作,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虞瑶,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辞暮会不会真对他还有情意?”


    这一问,简直是正中虞瑶的下怀。


    她立刻放下筷子,双眼放光地凑了过去,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你看啊,魔主从前飞升后第一站就是司星阁,参商星君对她有救命之恩,后来到了天阶院,还亲自来见她,又送了一灵戒的灵石,这情意不晓得,情分估摸着可能还有吧!”


    “可最后不还是跟了咱们那位……”姜采薇往赢颉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才是正主吧?”


    “你懂什么!”虞瑶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凡间的戏文里都唱了,这旧缘最是难断,如同水中望月,稍一撩拨便起涟漪。余情未了,破镜重圆的本子还少吗?”


    赢颉坐在原处,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顿。


    他恢复了神力之后,耳聪目明已恢复如初,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更何况这两个丫头根本忘记了他还在这儿。


    “破镜重圆”。


    “余情未了”。


    “旧缘难断”。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脸色黑了又黑。


    虞瑶和姜采薇正说到兴头上,只见洛无墨疯狂同他们使眼色,两人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赢颉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让人脊背发寒。


    虞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姜采薇立刻坐直了身子,把脸埋进面前的碗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吃……吃菜,这肉涮得真老……”虞瑶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给筷子施了个清洁术,夹起一块根本没熟的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视死如归。


    姜采薇连连点头,对着一碗清汤低头猛喝,再也不敢抬起眼皮。


    两人噤若寒蝉,安静了不到三息。


    桌子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冷哼。


    葱白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头顶那颗嫩绿的小芽气得直哆嗦。


    它方才虽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却把赢大人那发黑的脸色变化从头看到尾,顿时觉得护主心切,不吐不快。


    “一派胡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举着个比它人还大的漏勺就蹦了出来,一副誓死捍卫自家大人“正宫”地位的架势,指着虞瑶的鼻子嚷嚷:“就算魔主有过先人,那是从前被猪蒙了眼!”


    “那劳什子星君才是旧人,咱们赢大人才是哈哈大笑的,新人!”


    “我们赢大人才是名正言顺、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是无可撼动的唯一!那什么白发仙君,最多算个早被扫地出门的陈年旧物,连给我们大人提鞋都不配!”


    虞瑶和姜采薇自知理亏,被一只洋葱指着鼻子骂,也只敢缩着脖子连连点头附和。


    “赢大人和主上才是天地共鉴的天下第一好!老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葱白急得原地直蹦,转头就把正在装死的白泽给死死拉下了水。


    白泽被夹在中间,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早就把虞瑶骂了八百遍——我的姑奶奶,你们姊妹间说体己话咋也没个把门,也不看看正主是不是就端坐在旁边!


    他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一眼赢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赢颉,此刻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收回了那冻死人的目光,重新夹起一块灵肉,放进沸腾的浓汤里,慢条斯理地涮着。


    方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时,他心底确实翻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和不爽。


    可当他听着葱白那句“结了生死契的正统道侣”时,那股无名火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赢颉垂下眼眸,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


    破镜重圆?余情未了?


    简直荒谬!


    她连半数命源都毫不犹豫地剖给了他,将两人的性命死死绑在一处,谁生谁死都在一念之间。


    参商不过是在冷雨里站了半宿,讨走了两件死物;而他赢颉,却名正言顺地睡在她的榻侧,喝着她亲手喂的汤药,甚至连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能真切地共感到。


    那所谓的前尘旧缘,在他们这跨越万年生死的羁绊面前,连一阵微不足道的风都算不上。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方才急匆匆地跑出去,也不过是去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自己这堂堂九天真神,竟差点被两个黄毛丫头的闲言碎语乱了阵脚,还平白生出了嫉妒,真是有失体统。


    想通了这一层,赢颉紧绷的下颌线彻底柔和了下来,不仅心底那点别扭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哄好了,甚至觉得眼前这翻滚的浓汤都比方才香甜了几分。


    他神色淡然地将那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的肉夹出,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葱白高高举着的漏勺里。


    “多吃些,”赢颉语气温和,甚至破天荒地带了一丝赞赏,“你说得对。”


    第153章 魔煞(四十一)


    而此时的殿外, 冷风夹杂着血雨,正无情地拍打着长乐节刺目的红灯笼。


    辛辞暮满心以为会看到那个带着破局之法前来的参商。


    可是,当她迎着冰冷的风雨, 看清站在石阶下的那道身影时, 眼底那抹急切的光却骤然一凝,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站在风雨中的, 根本不是参商。


    而是青瑶。


    青瑶孤身一人立在长阶之下, 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憔悴不堪, 甚至透着一股骇人的死气。她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辛辞暮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青瑶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直直地看向阶上的她。


    她没有行礼, 只是用一种沙哑到了极点、几乎要破碎的声音, 绝望地开了口:“魔主……求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


    青瑶带着辛辞暮穿过肆虐的风雨,一路无话, 最终停在了九幽极深处的一方隐秘结界前。


    撕开结界,里面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洞天。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天光云影,只有一座透着古老沧桑的巍峨碉楼, 孤零零地矗立在昏暗之中。


    推开厚重的石门, 一股近乎要把人焚化殆尽的灼热滚浪瞬间扑面而来。


    碉楼的腹地, 赫然是一方巨大的铸剑池。


    赤红的三昧真火在池底疯狂地翻涌舔舐, 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


    而在那熊熊烈焰上方的半空中,静静悬浮着一把剑。


    那是融合了“止虚”的凌厉与“无妄”的浩瀚的归元剑。


    三界最强的神兵,以一种极其惨烈且霸道的方式重塑回归。


    她曾用止虚吹奏破霄吟, 赢颉曾用无妄弹奏镇魂曲。


    如今它们重新融为一体。


    剑身流转着割裂阴阳的清辉与斩断因果的暗芒,发出阵阵龙吟般的低鸣。


    可是,铸剑池畔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到那个一头银发的清瘦身影。


    辛辞暮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青瑶,语调忍不住沾上几分急迫:“你家主子呢?”


    青瑶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跪在热浪滚滚的池边,压抑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本就时日无多,命源枯竭了……”青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与痛不欲生的悔恨,“我不敢逆着他的意思。当时星君让我准备这口铸剑池,我便老老实实地去弄了。我以为他只是想炼制什么法器来御敌,我根本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他要以身祭剑!”


    她双手死死抠住地上滚烫的石砖,红肿的双眼里满是崩溃的绝望:“早知他要如此,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住他,绝不让他去九幽找你!”


    “反正这天地也要毁灭了,那邪物爱杀谁便杀谁,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就当是给星君陪葬!”她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碉楼里回荡,撞击着滚烫的石壁。


    辛辞暮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把完美无瑕的归元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明白,参商昨日那句“明日我会来找你”,竟然是这样惨烈的一场赴约。


    他用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灵魂与骨血,生生填进了这铸剑池,连同他那些无法言说的苦衷与亏欠,一起烧成了池底的灰烬。


    青瑶的哭声渐渐微弱,恨意过后,只剩下更深沉的无力。她仰头看着那把流转着神光的剑,凄然一笑。


    “可是……他已经牺牲了。他连魂魄都燃尽了,什么都没留下。”青瑶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辛辞暮,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逼迫与哀求,“魔主,既然他已然付出了所有,那就请你务必不负他的用心,带着这把剑,赢下这一场浩劫!”


    说罢,青瑶颤抖着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玉叶。


    只是,上面系着的红绳早已严重褪色,泛着陈旧的暗红。


    那破旧的丝线,无声地诉说着这枚玉叶曾被持有者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珍藏了多少个漫长又煎熬的日日夜夜。


    青瑶将它递到了辛辞暮的面前。


    辛辞暮缓缓伸出僵硬的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微凉体温的玉叶。指尖触碰的瞬间,不由得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目光一寸寸落在玉叶的纹理上。


    在那翠绿的脉络之间,有一个细小的像是用指尖一点点抠刻出来的痕迹。


    杳。


    青瑶泪如雨下:“星君要我带话给你,愿此后——”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愿此后……你走的道,再无风雪。”


    辛辞暮苦笑一声,就在这一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悬浮在铸剑池上空的归元剑,猝然爆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悲鸣!


    那剑鸣声如龙吟九霄,穿金裂石。


    辛辞暮猛地抬起头,迎着那刺破黑暗的剑光,她缓缓伸出那只僵硬颤抖的手,向着那道光迎了上去。


    一声脆响后,归元稳稳地落入了辛辞暮的掌心。


    她道:“我一定不负你们所托。”


    ……


    辛辞暮带着那把重铸的归元剑,踏着一路的血雨腥风回到了森罗殿。


    殿内的众人都已散去,只留下一盏昏黄的长明灯。赢颉长身玉立在灯影下,显然是在等她。


    此刻的他虽没去窥探她的视识,却接收到了她心底那份沉重、却毫无风月涟漪的死寂。


    哪怕见到了重新现世的归元,他都并不意外。


    他什么都没问,只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归元搁在案上。


    又抬起手,极其自然地用手掌召出灵火烘干她的湿衣湿发。


    看着他这副清冷从容、却又透着不言而喻包容的模样,辛辞暮这一日里所经历的沉重与压抑,在这双安静的眼眸里,忽然就被一点点地化解了。


    她心中微动,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在赢颉顺势低头的瞬间,她微微踮起脚尖,略显苍白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面颊。


    一个如同蜻蜓点水般极轻的吻,带着几分安抚与独属于她的温软,一触即分。


    辛辞暮看着他眼底漾起的一丝错愕,唇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其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歉礼。”


    赢颉的身形微微一僵,眸色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深紫色眼眸,感受着面颊残留的触感,喉结微微滚动,忽然反手扣住了她的腰肢。


    将她用力往怀里一带,严丝合缝地贴进自己滚烫的胸膛,赢颉低垂着眼,嗓音沙哑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侵略感:“不够。”


    下一瞬,他猛地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不再是方才那般浅尝辄止,而是一个极具侵略性与绝对占有欲的深吻。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那些自己默默咽下去的飞醋、那些不言说的情意,以及这毁天灭地的末日浩劫中那份唯一真实的依靠,都被他揉碎在了这个滚烫交缠的深吻之中。


    辛辞暮仰起头,闭上眼,在满室昏黄的灯火中,紧紧回抱住了他。


    她的脸抵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殊死一战,若明日当真无可转圜,这苍生注定倾覆……”


    “那便倾覆。”赢颉没有让她将那未尽的忧虑说出口。他微微偏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辞暮,你是不是忘了,你我本就是同生共死的命契。”


    赢颉:“而且这世间没有如果。”


    “此战必胜。”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裂渊上空,那团遮天蔽日的念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翻涌的黑雾犹如实质的泥沼,将三界最后的一丝天光尽数吞没。


    “三日已到。”


    那层层叠叠、令人作呕的邪音从九天之上轰然砸下,震得干涸的血土寸寸龟裂。那双纯黑的眼洞死死盯住立于阵前的辛辞暮与赢颉,带着戏谑与贪婪:“蝼蚁们,你们苦苦寻觅的幽魂印魄,可以交出来了吧?”


    狂风卷起辛辞暮暗紫色的衣摆。她没有抬头,垂落的手在暗处悄然掐诀。


    “在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骤然爆开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


    辛辞暮拔剑出鞘,那把融合了参商魂魄与两件神兵的归元,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惊世长虹。


    没有半分犹豫,她携着足以斩断因果的浩荡神芒,直挺挺地朝着那团念的心口劈了过去!


    “轰——!”


    剑锋与极恶之气轰然相撞,激起千层气浪,生生将那漆黑的漩涡劈开了一道百丈长的豁口!


    被劈开的黑雾在一瞬间重新粘合、翻涌,但那居高临下的邪音却因极度的震惊与震怒而彻底变了调,爆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


    “你们竟敢耍本尊?!”


    那双纯黑的眼洞剧烈地扭曲着,透出不可思议的暴怒。


    它大发慈悲给了他们三日,原以为这群蝼蚁会像丧家之犬般满世界去寻那幽魂印魄来献祭求生。


    谁曾想,他们根本没有去找印魄,竟是用这三日去铸了一把杀它的剑!


    最让它感到奇耻大辱的是,它本是看中了辛辞暮这具三界最顶级的躯壳。


    在它眼里,这个人不过是件还算趁手的“物件”,只等交出印魄,便要抹去他的神智据为己有。


    可如今,区区一个“物件”,不仅敢把它当猴耍,居然还敢对它举起屠刀!


    “好……好极了!”


    念彻底破防,那层层叠叠的混响中再没有了先前的戏谑与傲慢,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暴虐与杀机,“既然你们不知好歹,本尊便连这躯壳也不要了!今日,本尊便将你们,连同这三界所有的生灵,统统碾成肉泥!杀光你们——!”


    随着它癫狂的嘶吼,四面八方的恐惧与怨气化作源源不断的浊流,疯狂地倒灌进它的体内,化作漫天漆黑的杀阵,朝着下界无差别地轰杀而去。


    辛辞暮的攻势大开大合,归元剑的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可是,不管她斩碎它多少次,那团恶念都能在下一瞬变得更加庞大、更加沉重。


    它在持续地上涨,它的力量没有尽头。


    而辛辞暮,纵然强于三界众生,甚至有赢颉的神力加持,在这无尽的消耗战中,也终究是不变且有限的。


    “蚍蜉撼树!”恶念狂笑着,化作一只巨大的黑手,重重地拍在归元的剑锋上,将辛辞暮连人带剑震退了数十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辞暮!”


    赢颉飞身上前,一把将她坠落的身子死死接入怀中。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辛辞暮体内灵力的极速枯竭,以及那股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着怀中面色惨白的人,赢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这个昔日的神明淹没。


    就在他准备强行燃烧最后的本源神力,替她挡下这漫天杀机的那一刻——赢颉的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悸动。


    他愣住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邪音与狂风中,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求救的哀号,也不是面临死亡的恐惧。


    他听到,下界废墟的断壁残垣下,一位浑身是血的母亲,正用沙哑的嗓音,轻轻为怀中幸存的稚子哼唱着古老的安睡谣。


    他听到,极北的冰原上,一只重伤的老妖,将最后一口温热的灵泉,喂进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仙族少年嘴里。


    他听到,无数在苦难中摸爬滚打的凡人、修士、妖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咒骂命运的不公,反而在心底发出了对这万丈红尘最深切的感念与眷恋。


    他们感念春风拂柳,感念冬雪初融,感念相爱之人的执手,感念哪怕身处炼狱,也曾拼尽全力地活过。


    这些星星点点的感念,如同在漫长极夜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微弱,却带着无法被任何黑暗磨灭的生机!


    “怨念以恐惧为食……”赢颉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紧紧握住辛辞暮满是鲜血的手,将那些苍生在绝境中生出的感念,顺着共感的羁绊,毫无保留地传递进她的识海。


    “辞暮,你听。”赢颉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带着哭腔,“生机不灭,希冀犹存。以愿……克怨!”


    辛辞暮浑身一震。


    她感受到了!


    那无数在废墟中跳动的心音,那是不屈服于毁灭的、最纯粹的生机!


    她借着赢颉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擦去嘴角的血污,辛辞暮将剩余的魔元尽数逼入咽喉。


    如今她不是往日高高在上的魔主,而是一个在绝境中,带着苍生大义与无限悲悯的引路人:“三界众生,听吾一言!”


    滚滚音浪穿透了厚重的血云,落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这不人不鬼的邪物,正贪婪地吸食着你们的恐惧与眼泪!你们越是觉得天塌地陷、命如草芥,它便越是猖狂!”


    辛辞暮仰头看着那团恶念,字字泣血,却又声如洪钟:“吾知众生皆苦,吾知天地如炉!”


    辛辞暮高呼道:“可我们不惧,天若欲灭我们,我们便偏要在这炼狱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收起你们的恐惧,哪怕明日就是末日,今日也要给吾站直了脊梁!把你们对生的祈愿,对这万丈红尘的眷恋,尽数交给吾!”


    这声呼唤,如同在死寂的深渊里投入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


    随着她的呼唤传遍三界,奇迹般的画面在各地同时上演。


    废墟中的凡人不再抱头痛哭,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面朝苍穹,双手合十。


    避难的妖族放下了恩怨,九重天残存的仙将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


    南烛、虞瑶、白泽、贺雨霖,以及九幽十万妖将,眼中再无半分对死局的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点、两点、千点、万点……


    就在这时,银河的方向,忽然亮了起来。


    辛辞暮抬起头,看向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星空。


    那些曾经黯淡了许久的星子,此刻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它们的光芒和那些从众生心口飘起的愿力不同——是一种清冷的、温柔的、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银河深处传来的细碎私语。


    “是她吗?”


    “是小葱!是小葱!她还活着!”


    “呜呜呜她活着她活着!”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是无数颗小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辛辞暮愣住了。


    一颗最小的星子,怯生生地从银河里探出头来,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她。


    “小葱……”它叫的是她当年在九重天擦星星时的名字,“对不起。”


    辛辞暮的呼吸顿了一瞬。


    它说不下去了,光芒暗了暗,像是要哭出来。


    旁边一颗大一点的星子急吼吼地挤过来,把它挤到一边,自己凑上前:“我来说!小葱,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那五年你不在,我们天天后悔,天天想,要是当初站在你那边就好了,要是当初多信你一点就好了——”


    又一颗星子挤过来:“现在你终于成为了这三界里无可替代的,厉害的大人物!”


    “就是就是!那些新来的星子不知道,我们就天天给它们讲你的故事!讲你怎么擦星星的,怎么被欺负的,怎么翻身的,怎么——怎么——”


    那颗星子也说不下去了,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拼命憋着眼泪。


    辛辞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星子,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看着这些她曾经无比熟悉、后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老朋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浅淡,可眼眶却在此刻控制不住地红了。


    “行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透着彻底的释然,“都过去了。”


    星子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


    “呜呜呜呜她说过去了!”


    “她没怪我们!她真的没怪我们!”


    “小葱呜呜呜——”


    “不对,现在要叫魔主!”


    “魔主呜呜呜——魔主接好我们的光——!”


    伴随着星子们又哭又笑的吵闹声,漫天星辰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这跨越了数万年光阴的歉意与骄傲,化作最纯粹的星芒,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


    亿万点凡尘的星芒,连同这漫天璀璨的星辉,汇聚成一条浩荡的星河,逆流而上,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尽数涌入了辛辞暮手中的归元剑内!


    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神光,那光芒温暖、浩瀚,带着众生万象与周天星辰的厚重,生生刺穿了遮天蔽日的黑幕!


    那念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它犹如被烈火烹油,疯狂地嘶吼着、瑟缩着,凝聚起所有腐朽的黑气,化作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妄图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辛辞暮凌空跃起,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双手握紧那承载了三界众生愿力与漫天星辉的归元剑,迎着那团极致的黑暗,狠狠劈下!


    剑锋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遇骄阳般寸寸消融,发出凄厉惨绝的尖锐声响。


    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交锋中,辛辞暮冷冷地注视着溃散的恶念,声音如雷霆般震彻寰宇:“你可知,当年祖神创世,为何独独不肯夺去吾这副魔躯上的怨、恨、嗔、痴、妒?!”


    念的躯体被浩荡的愿力死死钉在半空,在消融的剧痛中发出不甘的嘶吼:“为何——?!”


    辛辞暮冷笑一声,手中的归元剑爆发出最后一重破天的剑芒,硬生生将那巨大的黑色漩涡一劈为二!


    “因为——”


    她的声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岁月,带着绝对的清醒与狂傲:“我的念,自有我来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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