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深冬, 寒风凛冽。
张邠阳整合了麾下精锐,在渭水以北的平原上,与流窜肆虐的牛焘主力展开决战。
牛焘所部终被击溃, 残部向西北溃散,被彻底逐出了京畿之地。
尘埃落定后, 张邠阳并未停驻, 径直率军开赴长安。
大军兵临城下, 长安城门洞开。
入城后, 他一面接受皇帝于偏殿给予的不痛不痒的口头褒奖, 一面以“清君侧”为名, 派亲兵接管了皇城各处宫门与要道。
不出三日, 便将专权祸国的太监头子董全忠及其核心党羽,悉数下狱,以雷霆手段处决。
董全忠虽死, 他手中那足以号令百官的权柄, 却并未交还给年轻皇帝, 而是落入了兵强马壮的张邠阳手里。
诏令的发出,需要经过他的默许, 朝臣的奏对,也要看他的脸色。
襄王率先上表劝进, 一众文武或主动或被迫附议,众望所归之下,局面已无可挽回。
春节前夕,在一个“瑞雪兆丰年”的吉日,盖着皇帝玉玺的禅位诏书颁行天下,宣布将皇位禅让于大将军张邠阳。
受禅大典的清晨,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将朱红的宫墙、青灰的御道、鳞次栉比的屋瓦,都覆上了一层刺眼的白。
皇宫正门外,御道中央。
百官的马车与轿辇,已在承天门外排成长列,等待着宫门开启,进入那即将改天换地的大殿。
雪落在官帽、轿顶和肃立的兵士铁甲上,无人喧哗,沉默弥漫。
就在这时,御道中央,雪幕深处,慢慢走来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陷,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孤零零的脚印。
没有打伞,雪花落满他披散的黑发与肩头。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粗糙的白色孝衣,宽大单薄,在寒风中瑟瑟拂动。
他赤着双脚,已冻得青紫,却似毫无所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那象征着皇权的承天门,缓缓跪了下去。
新雪立刻濡湿了他的麻衣。
他挺直脊背,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风雪呜咽。
有人从车帘缝隙中窥探,有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的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开。
“是……李少卿?”
“他怎敢如此打扮……”
“捧的什么……”
“疯了……这是寻死……”
禁军的兵士手按刀柄,围了上来,却在数步之外停住,无人上前拉扯。
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襄王第四子,是曾深入北地力请张邠阳出兵的太常少卿李晏。
“罪臣李晏,今日于此,有本奏于皇天后土,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他的声音悲怆而清晰。
“臣,李晏,无能之辈,短视之徒!昔年牛焘祸乱京畿,天子蒙尘,社稷倾危。臣不察豺狼之心,轻信张邠阳忠义之言,力主其出兵平叛。此乃臣第一大罪,是臣亲手打开城门,引此巨奸入室,致使神器动摇,江山易色。臣,罪该万死!”
他重重地磕头,复又直起背脊。
“臣之父,襄王李和,受国厚恩,位列亲王。当此国难之际,不思效法古之忠烈,力挽狂澜,反为苟全性命,觊觎从龙之功,首倡逆谋,胁逼天子,为奸贼张目!尔等为李氏之罪人,天下之悖逆,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臣有如此不忠不义、卖国求荣之父,此乃臣第二大罪!臣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他重重地磕头,额上已是一片乌青,沾染了地上冰冷的雪泥。
“而今天子……”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紧闭的宫门,声音转为悲痛与愤慨。
“您受命于天,统御四海,当为天下臣民之表率!然则,您先受制于阉宦董全忠,使其祸乱朝纲,忠良尽退。后惧于强藩张邠阳之兵威,竟不思据守宗庙,宁死不屈,反将高祖太宗披荆斩棘得来,传承二百余载之江山,拱手让于逆贼!”
“此非天命,实乃人祸!是陛下之懦弱畏死,愧对天下万民,更愧对列祖列宗!倘有一分血性,三尺白绫,一腔热血,亦可殉社稷,全名节,何至受此奇耻大辱,使我煌煌天朝,竟行此禅让篡夺之丑剧!”
“今日之局,臣有罪,父有罪,君亦有失!乾坤颠倒,忠奸不分,礼乐崩坏至此,臣生有何益?”
“臣之血,不足以洗刷国耻,臣之死,不足以唤醒愚顽。然,臣唯以此残躯,以此颈中热血,溅于此宫门之前,告慰先帝。”
李晏将手中奏疏奋力掷于地上,仰天长啸:
“张邠阳!天下人皆可见,尔之皇位,始于阴谋,成于篡逆,必为万世所唾骂!”
“这世上,尚有宁死不屈之臣!李氏江山,非是无人殉葬!”
话音刚落,不等周围禁军完全反应过来,他便以头跄地,猛然发力,用尽全身气力,向身旁矗立了上百年的汉白玉石狮,决绝撞去。
一声闷响,血光迸现,染红了洁白的狮身。
那个十二岁便能以诗文惊动公卿,被称作“长安玉郎”的襄王府四公子,最终未能以才华名留青史,却用这触目惊心的一撞,连同他所效忠的时代,一起在今日彻底死去了。
长安城的大雪仍在继续,千里之外的衡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风里带了湿漉漉的暖意,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筋骨酥软。
苗悦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覆上透光的明瓦,将燕无咎送来的种子试种下去。
她蹲在泥土边,小心地拨弄着几片嫩芽。
燕钊穿过庭院寻来时,远远便瞧见她半个身子都在那棚里,裙摆沾了泥也浑不在意。
旁边的丫鬟见将军来了颇是紧张。
“夫人非要亲自动手……”
燕钊摆手,表示无妨。
夫人向来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这些事于她非苦差而是乐子。
燕钊弯腰钻了进去:“在干什么?”
苗悦闻声抬头,脸上挂着泥:“你瞧,无咎送来的种子,我按着袋子上写的法子,又问了几个老农,试着种下去,还真都发了芽。”
燕钊顺着看去。
地上确实冒出了茸茸的绿意,有的纤细,有的肥厚。
“你看这个。”苗悦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更茁壮些的苗,“这是三七,能止血化瘀,是极好的金创药材料。”她又指向角落,“那个是改良过的稻种,说是耐涝,产量也高些。无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都是好东西,既好伺弄,又合这湿热的天气。开春正好能播下去一批试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流连在那些绿意上,话头也顺着思绪转了开去:“如今涌来这么多流民,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来,城里是断然安置不下的。城外倒有大片的荒地,空着也是空着。这些人里头,总有许多庄稼把式,与其让他们在城外干耗着,不如咱们牵头,将那些地分发下去,让他们先种起来。”
这番话条理清晰,绝非一时兴起。
她看到了人,看到了地,看到了种子,便看到了一条活路。
燕钊点了点头:“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那你就负责往下办吧,回头你挑些人手另组个班子。”
“好。”苗悦应道,想起什么,转头打量燕钊,“大白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燕钊笑意敛去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沉:“李晏……没了。”
苗悦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燕钊牵过她沾着泥的手,引着她离开暖棚,回到内室。
他关上门,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转述给她。
苗悦听着,一直没说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
燕钊说完,室内陷入寂静。
苗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那个时候一定很绝望吧。”苗悦道,“当时在衡州城外分开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些绝情的话。其实他这个人,真的挺好的。我任务没完成,他还是把酬金给了我,只是我没好意思收。”
燕钊覆住她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李晏了。”
苗悦问:“那现在长安那边,怎么样了?”
燕钊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禅位大典如常举行,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已经是张邠阳了。”
苗悦回握住燕钊的手。
“记忆世界里,我三番五次劝你忠君,其实我心里,只是想要一个没有战火的和平的世界。忠君与否,到底对不对,我并不很在意。所以,你做决断的时候,不必考虑我从前说过的话,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燕钊看进她眼眸深处:“我可以不考虑记忆世界里的话,但我一定会考虑你现在说的话。且不论我对李家江山到底有没有旧情,我也绝不可能认张邠阳这个‘君’。”
苗悦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我答应你,只要我统帅燕家军一日,就绝不主动发起战争。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也给这方百姓,一个能踏实睡觉安心吃饭的天下。你尽管放手去做你的事,让那些荒地变成良田,让这些种子长出粮食。”
苗悦弯唇,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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