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透过窗纸, 在书房内洒下金辉,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杜言沉默许久后,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李晏的死, 于时局无补。张邠阳的皇位,不会因此有半分动摇。长安的衮衮诸公, 或许会唏嘘几日, 转头该做什么, 还做什么。
“真是个痴人。”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飞蛾扑火, 说的就是他这般。”
燕钊道:“聪明人太多了, 像他这样的痴人, 才难得。”
杜言道:“行事的方法有千万种 。李少卿选了最笨、最惨烈、也最没用的一种。我不会选,也绝不赞同您去学。”
燕钊道:“我曾说他不识时务,螳臂当车, 空有满腔意气, 做的都是无用功。站在他的位置, 这些话,当真是字字诛心。他那时心里该是何等滋味。我本想着, 若将来还有机会再见,我该敬他一杯酒, 道一声谢。”
杜言静静看着他,看到他流露出的……柔软。
“将军,您与李少卿,不过数面之缘,萍水之交。他的死,固然令人扼腕,可将军您似乎感怀过深了。”
燕钊皱眉:“杜先生,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搁在以前,听到李晏这般死法,我会赞他有种,叹他可惜,也就罢了。可现在我心里沉甸甸的。如今我一见流民饥寒,心中就会难过。听说士卒死伤,便会想起他们家中妻儿老母。”
他抬眼,看向杜言,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判断:“杜先生,我觉得我变软弱了。这不是一个统帅该有的心性。离魂香终究对我产生了影响。”
杜言听着,严肃审慎的神情褪去,嘴角弯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古有明训,慈不掌兵。一个攻城拔寨的将军,是该心如铁石,杀伐果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可一个统帅万民安定天下的君主,却恰恰需要您所说的软弱。有了这份软,方能体察百姓疾苦,对生命存有敬畏。冷血无情可开疆,却难守成,更难聚人心。将军如今的软弱,或许正是苍生之福。”
杜言的话,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其实,走到那一步的盘算,早已在两人心中推演过多次。缺的,无非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以及以什么样的方式,用什么样的名义,走上那个位置。
燕钊道:“请先生细说。”
“李少卿以死殉了旧朝。如今长安易主,张邠阳篡位。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无非两条。”杜言缓道,“第一条,仍奉长安旧朝为正统,寻宗亲,以“肃正统”之名讨伐张邠阳。”
燕钊摇头道:“我已许诺,绝不主动发起战争,此路不必再言。况且经年征战,民生凋敝,我衡州乃至整个东南,刚刚站稳脚跟,百废待兴。此时劳师远征,胜算难料,更会耗尽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让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杜言点头,顺势道:“此时的确不宜出兵。衡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张邠阳初登大位,内部未稳,首要目标是巩固关中,牛焘残部亦会牵制他精力。他轻易不会南下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然而,我们名义上仍是旧臣,可旧朝已亡于张邠阳之手。将军若直接称帝,便与张贼无异,同遭天下诟病。为今之计,当效法古之忠义,率文武百官面朝长安,告天地祖宗。非我等不愿为臣,实是君已不君,国已不国,我等痛心疾首,然为保境安民,不得不与之决别,自此君臣之义方绝。”
燕钊抬眼,眸光凌冽:“先生的意思是,先辞后立。”
杜言道:“正是。三跪九叩,送别旧朝。顺应民心,另立新朝。如此,既全了忠义之名,又得了自立之实。”
燕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顿,随即,他站了起来。
“便依先生所言,先辞后立。”
杜言露出笑容,整了整衣袖,对燕钊深深一揖,郑重道:“臣,定将此事办妥。”
“还有一件事。”燕钊道。
“将军有何吩咐?”
燕钊道:“派一队得力的人去长安,将秦娘子接回来。那离魂香太厉害,断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杜言神色一凛:“是臣疏忽了,臣这就去安排。”
李晏在宫门外殉国的消息,随着南下的商旅和信使,传遍了衡州城大街小巷。
起初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如投石入水,涟漪扩散至全城。
张邠阳篡位本就令人不齿,李晏这惨烈决绝的一死,更是刺痛了无数心怀旧朝、崇尚气节之人的心。
街头巷尾,常有士子扼腕叹息,更有老者提及襄王府四公子昔日才名,唏嘘落泪。
这情绪,在杜言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愈发清晰浓烈起来。
很快,连市井百姓也大抵知晓,长安城里出了位不惜一死也不向逆贼屈膝的“李少卿”。
就在这情绪酝酿到高点时,将军府传出了消息。
三日后,燕将军将率文武僚属、城中耆老乡绅,于西城外玉山上的开阔之地,设坛致祭,一为悼念在乱世中死难的将士百姓,二来为忠烈贯日的李少卿,送上一程。
兵士们奉命清出场地,伐木垒土,高大的祭坛很快矗立起来。坛上设香案,陈列素烛、白幡。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一切以肃穆为准。
受邀的名单除了各级将官文臣,更有数十位在衡州乃至周边州郡颇具声望的老年士绅,以及从民间选出的年高德劭者。
到了那一日,天色微明,衡州城门缓缓洞开。
燕钊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甲胄,携夫人苗悦,步行而出。
苗悦亦是素净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兰草簪。
二人身后,是同样衣着陈素的一众文武。再之后,是神情肃穆的数十位耆老乡贤。更外围,则是自发跟随的军士与百姓。
众人于坛前空地按序站定。白幡猎猎作响。
燕钊登坛,苗悦随行于侧。二人面向长安方向,站定。
杜言手捧祭文,肃立其下。
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杜言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祭文先追悼自灰衣之祸以来,死难的将士与百姓,盛赞李晏不惧奸逆,舍生取义,是乱世中最后的骨气。
不少人面露悲色,以袖拭泪。
随后,燕钊宣布,天子暗弱,奸贼窃国。旧朝纲常已绝,君臣大义已断。燕家军与衡州百姓,自此,与长安伪朝,恩断义绝。这不是背叛,而是天道使然。
说罢,他肃容,整衣,屈膝,跪倒在祭坛之上,额头触地,深深叩下。
一叩,二叩,三叩。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清晰。
坛下众人见状,无论文武军民,亦齐齐跪倒,面北叩首。
一时间,玉山上下,悲声四起。
叩拜完毕,燕钊抬起手,指向苍穹,字字如铁:“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燕钊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为一家一姓之私,但为天下安定,百姓安康。必扫平奸凶,再造太平,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话音方落,几位声望最隆的耆老,相互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人群,对着燕
钊跪下。
为首一位白发老翁,带着哭腔高喊:“奸贼窃国,神州陆沉!如今能保我东南一方安宁,救我万千黎庶于水火的,唯有将军您了!老朽等代表衡州父老,泣血恳请将军,顺天应人,为了这满城百姓,挑起这万钧重担吧!”
“请将军顺天应人,挑起重担!”其余耆老士绅,乃至百姓中,也有许多人跟着呼喊起来。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杜言上前两步,对着台下百姓,一揖到地:“诸位父老乡亲,诸公拳拳之心,万民殷殷之望,杜言同感肺腑。然此非寻常事,乃关乎国本,系乎万民之将来。不可因一时群情激愤,便仓促定夺。今日我等聚于此,首要之事,乃祭奠亡灵,拜别旧朝,以全忠义之心,以慰英魂于地下。”
他提高了声音:“待今日祭礼完毕,送别英灵,了结旧缘。将军自会与诸公从容商议,再行定计。如此,方不负天下,不负万民。”
燕钊顿了顿,再次深深一礼:“燕某谢过诸君厚爱。这份心意,燕某铭记在心。”
祭典结束,尘埃落定。
杜言与燕钊商议后,迅速调整策略,制定了接下来一系列行动方案。
核心思路是,只骂架,不打仗,关起门来搞建设。
利用衡州天险,坚守不出,将张邠阳交给萧世权及其他大小势力去对付。
定期发布檄文,痛斥张邠阳“欺天篡逆,戕害忠良”,与之彻底划清界限。暗中与张邠阳的敌对势力保持有限联络,提供少量钱粮军械,让他们与张邠阳互相消耗。
修建“李少卿祠”,组织文人撰写文章,传扬其“忠烈贯日,舍生取义”的精神。以此昭告天下,衡州尊重并推崇气节,这里才是忠义之士的归宿。衡州为不愿依附张邠阳的官员士子,大开方便之门,妥善安置,量才录用。
这些举措,将燕钊从军阀,逐步塑造成有道义有理想的明主,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随着张邠阳与各方势力的战事日趋激烈,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向衡州涌来。
苗悦亲自带人踏勘,将衡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荒地坡地滩涂都丈量清楚,按流民户数丁口多寡,结合土地肥瘠与水利条件,制定出细致的分发与垦殖方案。
接纳流民,分发土地,供给种子农具,督促生产,囤积粮草。
大半年后,秋日。
衡州城外,大片的荒野坡地被开垦出来,虽然开垦时日尚短,今年能赶上收割的熟地不多,但田垄里金灿灿的穗预示着未来的丰收。
苗悦挽着袖子,蹲在一处田埂边,鞋袜裙摆沾满泥土。
她用指尖捻开谷穗,显出饱满的谷粒。
几个肤色黝黑的农妇和老农站在她身边,喜道:“这谷子粒多实沉。”
一个老农指了指身后的田地,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夫人分下来的这批种子,收成比我在老家好,估摸着每亩能多收两担。”
另一个农妇忙不迭地点头:“是哩是哩,秧苗也精神,病害少,真是好种子。”
苗悦眼睛亮亮的,笑开了花:“既然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开春,加大分量,全都发下去。”
“谢谢夫人。”农妇和老农们连忙应声,满是期盼。
官道上,燕钊带着一队人马巡城返回,路过此地,一眼看到田埂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勒住马,含笑望过去。
杜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抚须而笑,道:“夫人是真真切切与民共甘苦的。现在满城上下,都赞夫人贤德,赞将军您眼光好。”
燕钊嘴角翘得更高,目光柔和。
苗悦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当即捧着谷穗,朝这边跑来。
燕钊几人立刻都下了马。
亲卫们纷纷行礼:“夫人。”
“你们看。”苗悦走到近前,献宝似的将谷穗捧给他们,“这是今年新地里收的,用的是无咎带来的那批种子。方才他们都说,这谷子成实,亩产能比往年高出不少呢。”
她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劳作后的健康红晕。
杜言问:“夫人,明年这些地可都能种上?”
苗悦点点头:“我问过了,他们说可以。”
杜言又问:“那人手可够?”
苗悦道:“人手是够的,种子还差点,不过已经打听到这个种子是哪里来的,派人过去了。半年来新迁入的流民,已经安置了四千三百余户,将近两万口,去掉兵丁壮工,还有几千人。只等开春,就可以全面播种。”
杜言露出喜色:“太好了,我正为每年五万石的军粮发愁。”
苗悦想了一下,说:“入库的粮食够的,可先拨三万石入军仓,保底军需。剩余的再加上今冬明春的入项,能支撑到夏粮接上。夏收之后,就可以陆续补足。”
杜言微讶:“夫人怎知库房收支的数目?”
苗悦解释道:“将军让我负责流民安置。我自然要清楚库里有多少粮食。不然怎么知道该发多少,能撑到几时。”
杜言笑道:“我正要去查阅各处粮仓的簿册,核算今冬明春的用度。夫人可否指教一二?”
燕钊看了杜言一眼,正待开口,苗悦已经掰上手指。
“今年秋粮,截至昨日,实收已入库三万一千二百石。未来十日,预计还能有近两万石可入仓。到明年夏收前,若无大战,按现有人口与兵员定额,每月需耗粮约八千石。”
燕钊闻言,笑着闭上了嘴。
杜言又问:“赈济的粮食,可留足了?”
“留足了。”苗悦道,“再说流民入城,又不是只等救济。分地垦荒,以工代赈,皆有产出。不擅耕种的妇人,也没闲着。我弄了一个织造坊,让她们缝制军服被褥。这样军中也能节省一部分开支。”
杜言听着这条理清晰数字精准的叙述,先是惊讶,而后转为佩服。
当初让夫人负责流民安置,主要是因为局面变化太快,周边城池急需人手,大半能管民政的都派出去了,实在有些支应不开。
用开荒安置流民的法子又是夫人提出来的,便让她管起来了。只要能大致安顿下来,不出乱子,便是帮了大忙。
如今看来,夫人不但将流民安置妥帖,竟连带着将粮储收支消耗预算,一并纳入了掌控。
杜言忽然意识到,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些事操过心了。
他连连点头,看看苗悦,又看看燕钊,道:“将军得夫人如此,实乃大幸!”
燕钊掩不住自得,下意识抬手想抚她,手伸到一半顿住了,偏头瞥了杜言一眼。
杜言心领神会,立刻道:“将军,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他带着几个亲兵离开。
燕钊这才将苗悦半湿的碎发捋到耳后:“莫要太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苗悦笑道,看向田埂上往来忙碌的农人,“你不知道,我看着这些,心里有多踏实。终于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我让你帮我做的‘悬丝探囊’,如何了?”
燕钊道:“丝线都制好了,工匠正在赶制机括,很快便能做好。你要这个做什么?”
苗悦狡黠一笑:“我怕说了你不允。其实我还有一手绝活。我瞧新兵里有些个手脚灵便、眼神活络的孩子,便私下教了他们几个月。别说,还真有两三个极有天赋的好苗子。好好打磨一两年,刺探军情时,配上这悬丝探囊,行事能便宜不少。”
燕钊一愣,随即失笑:“夫人真是日日夜夜都在为我操心。”
“我可不是为了你。”苗悦纠正,下巴微扬,“我好不容易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自然盼着它长长久久才好。”
燕钊听了,轻轻拉起她的手。两人一同望向广阔的田野。
秋日金黄散去,冬日白雪润泽,当春风再度吹拂这片土地时,褐色的田野上,一点点,一片片,冒出青芽,很快连成了望不到边的绒毯。
与这新绿一同冒出的,是萧世权称帝的消息。
杜言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精神大振,立刻开始拟国号,定年号,择吉日,推动燕钊称帝。
在一个春光和煦的日子,燕钊于城南设坛,祭告天地,在文武百官与万民注视下,正式即皇帝位,定国号为“赵”,改元“定安”。
自此,天下三分之势,遂成。
无论张邠阳或萧世权如何拉拢,或挑衅,燕钊始终岿然不动。
他牢牢守着天险,高筑墙,广积粮,将绝大部分精力用在内政建设与经济发展上。
练兵,屯田,兴修水利,鼓励商贸,接纳流民,安置士人……
来年的夏祈节,城外四野,稻禾青青,抽出了饱满的穗子,在暖风里掀起
层层浪。
虽未到秋收,但那沉甸甸弯下的姿态,已可预见一个实实在在的丰年。
街巷比去年此时更加拥挤喧嚣,流民大多已落地生根,仓皇不见。市井之间,货物流通,生机勃勃。
城隍庙前,彩楼依旧披红挂彩,万头攒动,欢声如雷。
吉时将至,钟鼓再鸣。
燕钊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绛纱袍,庄重威严,天日之表。
苗悦一身深青织金云凤纹礼服,头戴龙凤花钗冠,珠翠环绕,仪态万千。
二人携手出现在彩楼之上,百姓的呼声直冲云霄。
苗悦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仰望的脸,望向远处无边的田野。
这已确凿无疑是她的城,她的民,她用双手参与缔造的太平。
焚香,祈福,每一步都昭示着天命所归与民心所向。
主持此次大典的孙佑安,身穿簇新的官服,容光焕发,恭敬地侍立在旁。
侍从捧上盛满五谷、彩缕、金银箔花的金盘。
苗悦与燕钊同时伸手,抓起大把的吉祥之物,向着楼下的百姓扬洒下去,引得欢声雷动。
在宽大庄重的礼服袖摆遮掩下,燕钊的手,再一次悄悄探出,勾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指尖轻动,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一如记忆世界中那般。
侍女奉上白玉杯,杯中盛着今年新酿的第一杯百花酒,色泽清亮,香气馥郁。
缀满金黄谷粒的“丰登绦”,在阳光下流溢着富足的光泽。
两人各执绦带一端,共同将它系在经历了风雨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暖风中飘扬,其下坠着的真实谷粒摇晃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吟唱着关于土地与收获的古老歌谣,也昭示着一个新生王国绵长的福泽与可期的丰饶。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关于库粮与消耗数目这块,我查了好多资料,不同朝代差异很大,各有说法,实在辨不清,就按我自己的理解写了,拜托大家多多包容。
复健真是难,和刚写文时一样的感觉,完全新手。
直到这本完成才摸到点门道,也发现了这本的问题,争取在下一本改进。
番外不一定,有想法了也是用福利番外发出,时间不定。
最后,万分感谢追订到完结的小可爱们,谢谢你们的信任。
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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