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在了秋末冬初的一个吉日。
燕钊本意是一切从简。杜言却坚持要按嫁娶的最高规格来办, 且声势越大越好。
皆因张邠阳已率大军前往长安了。
“这个时候,衡州,以及燕家军辖下数州, 人心不能乱。您的大婚,就是最好的定心丸。要让所有人看到, 无论长安如何, 只要将军坐镇衡州, 一切就安稳如常。”
燕钊看着地图上长安的位置, 点了头。
苗悦这边也准备起来。
邻居们得知这温和勤快的姑娘要出嫁了, 纷纷过来贺喜, 又知她家中只有姐弟二人, 没有家族长辈帮衬,都觉着不容易,便也热心起来。
这个婶子教她剪喜字, 那个嫂子提醒她该备哪些东西, 老房东也乐呵呵地封了个小红封。
这天, 苗悦在王婶子的指点下绣盖头。
她深知自己绣得东西绝对用不上,但闲来无事, 也不想驳了好心人面子,乐得学两下, 就是针脚走得歪歪扭扭。
王婶子看不过去,拿过来指点,正说着“这里要这样回针”,院门被推开了。
孙兰初带着几个家仆走进来,抬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苗姐姐,我来给你添妆啦!”
王婶子停了手里的针线,好奇地凑过去, 等打开箱盖时,她的眼睛立刻直了,嘴微微张开。
箱子里,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
赤金嵌红宝牡丹缠枝头面,做工繁复华丽,宝石颗颗饱满,是正室夫人重大场合才能压得住的款式。还有点翠嵌珍珠百鸟头面,翠色欲滴,珍珠圆润。另外配套的镯、佩、禁步等,林林总总,价值不菲。旁边还散放着成对的镯子、玉佩、璎珞项圈,样样都闪着明晃晃的光。
苗悦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分量,早已超过了“闺蜜添妆”的范畴,必是孙公出手了。
她如今一无所有,这两箱东西她若是收了,到头来,还不是要燕钊去还,她自己落个两头欠人情。
她好不容易硬了脊梁从长安出来,千辛万苦在衡州扎下脚,没必要因为嫁给燕钊,就扯上这样的人情官司。
孙兰初沉浸在兴奋里:“苗姐姐,你快试试这个,这个好看,还有这个镯子……”
王婶子在一旁看得眼热,连声附和:“哎哟,这可真是……开了眼了,苗姑娘好福气。”
苗悦弯腰,跟着挑选,最后拿起一个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套素银嵌着碧玉的兰草头面。
她将那锦盒拿在手里,拉着孙兰初进屋坐下。
“珠珠,这些东西都非常好。你真是用心了。但是我不能收。”
孙兰初嘴巴撅了起来:“为什么呀?”
苗悦拍了拍她手背:“你来为我添妆,说明咱们是顶要好的姐妹。那将来你出嫁的时候,我肯定也要去为你添妆的,对不对?”
孙兰初点头:“那当然。”
“可是你看我。”苗悦摊开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这朴素的房子,“我什么都没有。今日若收了你这么贵重的两箱子礼物,来日你出阁,我哪里拿得出对等的东西去给你添妆呢?”
孙兰初被她说得一愣,眉头还是蹙着。
“珠珠,你来为我添妆,是吉利事,我肯定要收下一些的。”她示意手中小锦盒,“这套兰草头面,我看着很喜欢,你就把它送给我,可好?将来你成婚时,我也送你一套差不多的。只要到时候,你别嫌我寒酸就行。”
孙兰初觉得苗悦说得有道理,又见她收了礼,立刻开心起来。
“我怎么会嫌弃。”她露出笑容,“那……那这两箱,我就让人先抬回去了?”
“嗯,抬回去吧。”苗悦点头。
孙兰初便挥手让家仆们合上箱盖,将两个大箱子又抬了出去。
她挨着苗悦坐下,托着腮,忽然小声说:“苗姐姐,看你结婚,这么热闹开心……我也有点想成婚了。”
王婶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道:“哎哟,这话也是姑娘家能说的。”
孙兰初红透了脸,羞得跳起来:“我先回去了。”
婚事按着杜言的意思大操大办起来。
请柬发往周边各州县,无论文官武将,都收到了观礼的邀约,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踏平。
府内府外,张灯结彩,流水席一直摆出两条街,只要是诚心道贺的百姓,皆可入席。
整个衡州城,提前好几日便浸在了这场盛大婚事的喜庆与议论里。
苗悦是从她租住的那个小院出嫁的。
大婚那日,天还未亮透,左邻右舍便都起来帮着洒扫门庭,将那不大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窗棂都贴上了大红的“囍”字。
吉时将至,远处传来清晰的鼓乐声。
迎亲的队伍沿着河畔的青石路行来,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燕钊骑在马上,一身簇新的绯红礼服,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
他面上带着笑,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不时微微颔首。
有胆大的孩童在人群里跳着喊“新郎官”,他便循声望去,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队伍停在了那条窄巷口。
“是燕将军!燕将军!”人群轰然炸开。
老房东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早就瞧出苗姑娘不是一般人,住我的院子,那是我的福分,是我的福分啊。”
几个帮忙操持过婚事的婶子,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苗姑娘人顶和善,顶漂亮。你们是没瞧见,她把那小院收拾得可齐整。”
“性格好,平日里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有礼数得很,还常帮我提水呢。”
“这姑娘一来我就觉得不寻常。姐弟俩从长安那么远过来,多难啊,你看人家,不声不响就把日子过起来了,还嫁得这样好。”
那牙人也挤在人群里,跟着感慨:“我可是最清楚的,苗姑娘刚来那会儿,手上银钱不宽裕,才租了咱们这偏地方。真真是从长安一步步走过来的,能吃苦,不容易啊。”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唏嘘赞叹。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声提了一句:“比起从前那位死活不肯下嫁的昭宁公主……”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从逃难孤女到将军夫人,实实在在的佳话,众人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而且偏得理
直气壮。
“要我说,还是咱们将军有眼光。”
“娶妻娶贤,就得娶这样的。”
“可不是么,还得是咱老百姓自己家的闺女。”
“咱们将军也是苦出身,自是能明白咱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大家跟着燕将军,准没错。”
各种讨论热热闹闹地混在一处。
若是细品,便能发现其中夹杂着刻意引导的声音,那是杜言早就安排下的人,混在百姓中,将话题引向对燕钊的认同,对婚事的赞许。
繁琐而热闹的仪式持续到夜色深沉。
礼成后,苗悦被引入新房。
引她进来的嬷嬷低声道:“夫人,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不必拘着礼。桌上备了吃食,您若是饿了渴了,尽管用些。将军说,前头宾客多,怕是要闹到很晚,让您乏了就先歇下,不必等他。”
苗悦应了句:“有劳嬷嬷。”
“夫人言重了,都是应当的。”嬷嬷又行了个礼,悄声退了出去。
苗悦自己抬手,将盖头掀开放到一边,揉了揉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
她走到桌边坐下,就着温水,吃了两块点心,又小口啜了半盏甜酒。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
她没打算自己先睡,只是坐着也有些无聊,便去看堆放在墙角的箱笼。
这些都是燕钊提前送来的,说是给她添的妆,她之前一直没打开细看。
几匣金银,几套成色不错的首饰头面,颜色鲜亮的料子,还有些日常用得上的摆设器皿。
她一样样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打发时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声响渐渐低下去。
燕钊过来时,苗悦正靠着床柱小憩,听到下人问安声,赶紧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抓过红盖头,重新盖上,又将衣襟裙摆匆匆理了理。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脚步声朝床边走来,停在她面前。
苗悦屏着呼吸,坐得笔直。
静了片刻,她听到一声很轻的低笑。接着,眼前一亮,盖头被轻轻挑开了。
她抬起眼。
燕钊拿着缠了红绸的秤杆,正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苗悦脸上有些热,忍不住也笑起来。
燕钊将秤杆放到一边,在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累不累?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他脸颊有些红,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苗悦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问:“你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燕钊垂眸。
“骗人。”苗悦笑。
“真没喝多少。”燕钊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正要低头俯来,忽然传来叩门声。
“将军,有份贺礼,请将军过目。”
若非极其要紧,亲兵绝不会在此时敲门。
燕钊眼神微凝,在苗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线,苗悦侧头去看,有个人影站在廊下,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燕钊眉头蹙起,问:“去追了没有?”
“追了。”那人摇头,“没追上。门房是这两年新来的,不认得六将军。等消息传到我这,人估计已经出城了。”
燕钊沉默一瞬,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旧锦盒。
“知道了。”
他合上门,转身走回床边。
苗悦已坐直身子,方才的旖旎气氛散了大半。
她看着他手中的锦盒,问:“是燕无咎?”
燕钊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当着她面,打开了锦盒。
盒里没有绸缎衬垫,只分了两格。
一边是几个小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着,每个袋子上都系着一小片纸,纸上用炭笔写着字。
“莼菜”“菱角”“芡实”“茭白”,都是水生作物。另外几个袋子则装着“薄荷”“荆芥”“紫苏”这类药食两用的种子。
而另一边,孤零零躺着一枚扳指。
扳指是墨玉质地,颜色沉黯,边缘被摩挲得极为光滑。
苗悦看着那扳指,只觉得有些眼熟,恍惚记起,似乎曾在燕九畴手上见过。
燕钊拿起扳指。
“这是燕家军统帅的信物。”他开口,声音有些沉,“大帅去时,二哥已经……不清醒了。无咎又不愿接掌燕家军,执意要走。我便让他将这扳指带走,什么时候他想回来,燕家军还是他的。”
苗悦摸着那几个小布袋:“这些种子,应该是他在各处行走时收集的。他用心了呀。”
燕钊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看来,无咎是当真……不想再认我们了。”
苗悦看向燕钊的侧脸,轻声道:“他把扳指送给你,说明他认可了你这些年所为。他觉得,你能担得起燕家军统帅,这才真正放手。你以后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燕钊握着扳指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就着烛光,又看了那扳指许久,才将其连同那些布袋,一并收回锦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晃过暖色的光晕。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苗悦身上。
凤冠还在她发间,珠翠沉甸甸的。他抬手,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金玉,动作有些迟疑,但很快便找到了固定的钗环。
苗悦微微低了头。
发钗被一根根取下,堆在盘中。
大红的喜袍搭上了椅背,一件接一件。
手指穿过长发,擦过皮肤。战栗便从那一点蔓延开,顺着脊骨往下滑。
夜色浓稠,烛火静静地燃着,将晃动的身影投在墙上。
空气变得黏腻,缓慢地流动,温度从相贴的地方升起来,分不清是谁暖了谁。
世界收束成方寸之间,湿润,滚烫,紧绷后又倏然松开——
作者有话说:下本大概率开《越界的困兽》,分离十年后重逢的伪姐弟。
小概率开《被迫成为忠犬的少年魔君》,性格暴躁武力顶级的少年魔君,错抢系统后受制于人。这本预收太少啦,攒攒才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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