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话说, 床头打架床尾和。


    苗悦虽然没结过婚,也没在床上跟人打过架,但她现在觉得, 这话多少有些道理。


    自她那个冲动的告别之吻后,燕钊对她起了疑心, 两人冷战几天。


    如今第二个吻过去, 他们和好啦。


    至少在苗悦看来, 他们和好啦。


    至于燕钊那边是不是也同样这么认为, 苗悦拿不准。


    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燕钊, 喜欢的人揣着那么大一个秘密, 死活不说,还不许问,心里肯定憋得难受。


    苗悦对燕钊多少是有愧疚的, 可转念想想, 又觉得这愧疚来的多余。


    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对燕钊来说,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醒来便会忘记。


    真正可怜的,是她自己, 她可是要带着关于两个人所有的记忆,回到现实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在这梦里,多给自己攒点实实在在的美好体验。


    燕钊此刻再酸涩难熬,等回到现实,也不过是消散的梦境。


    这么一想,苗悦心里那点愧疚, 也找到了平衡,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


    同样开心的还有柳娘。


    虽说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将军和夫人之间那场不快究竟因何而起。


    在她看来,不过是夫人泡温泉后身子虚脱晕了一回,将军便莫名其妙地冷了脸,生生闹了几日别扭。


    症结在哪儿,柳娘说不清。但破局的关窍,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就在将军主动低头的那个吻里。


    那晚过后,夫人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松快。


    要不怎么说老话在理呢,床头打架床尾和。


    柳娘是个过来人,再明白不过了。


    她手持玉梳,灵活地为苗悦挽起长发。


    “夫人,您瞧这支珍珠发钗可好?色泽温润,最是衬您的气质。”


    苗悦瞥了一眼,那珠子虽好,颜色却过于素净了。


    她目光一转,看到一支镶着碧玺的赤金步摇,明艳的红色煞是夺目。


    “戴那支试试。”她指了指。


    柳娘依言为她簪上。


    鲜艳欲滴的红色衬着镜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非但未能增添亮色,反显得那面容愈发苍白脆弱,有种头重脚轻的突兀感。


    苗悦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啧”了一声,遗憾地将步摇取了下来。


    “还是换那支银镶玉的簪子吧。”


    柳娘忙接过,为她重新簪好,宽慰道:“将军喜爱的是夫人您这个人,无论簪环首饰是艳是素,在将军眼里都是一样的。”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再说,夏祈节上,满街的姑娘媳妇儿,哪个不是穿红着绿、争奇斗艳。反倒夫人这般清雅脱俗,更显特别,保管叫人一眼就瞧见。”


    燕钊前几天同苗悦说起过夏祈节。这是衡州城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在那天,城主将携夫人至城隍庙主殿,为全城百姓焚香祈愿。礼成后,一同登上庙前彩楼,接受百姓朝贺,并向楼下抛洒象征吉祥的五谷、彩缕与金银箔花。


    届时,他们还要在众人注目下品尝今年第一杯花酿酒,并一同系上崭新的丰登绦,以示对衡州城的祝福,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城中经济持续繁荣。


    燕钊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末了还添了一句:“你若觉得身体不适,不必勉强。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虚礼,不去也无妨。”


    苗悦当即摇头,认真道:“我一定要去的。在百姓眼里,这些可不是虚礼,而是秩序,看到这些,他们心里才会觉得安稳。再说,这是掌管衡州城后第一个重要节日,我更要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这座城谁是主宰,谁在为民祈福。让那些觊觎你位置的小人知难而退。”


    燕钊后来将这话告诉了杜言。


    杜言捋着胡子,笑道:“还真和石红玉有些像。”


    燕钊道:“哪里像,就是一个人。”


    夏祈节的前一天,燕钊将乌木腕扣拿给了苗悦。


    “时间不够,还是只能放两根针,不过机关部分都用了陨铁,触发十分流畅,射程和力道都比之前的强。”


    苗悦当即试了一次。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去势凌厉,去掉了回收用的丝线,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暗器。


    “明天人多眼杂,我会安排护卫保护你。你自己贴身带着这个,也算多一层防备。”


    苗悦笑起来,随口道:“放心,当年我一个人从长安……”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眼神飘忽了一下。


    燕钊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


    苗悦问起别的:“我听说,周隐还被你扣在衡州,不让他回长安。”


    燕钊道:“我以为他知道些李晏的底细,现在看来,他连自己主子换了人都没察觉。放他回去更麻烦,徒增事端。他若愿意为我效力,我便让他在杜言手下领个差事。若是不愿……再说吧。”


    苗悦抿了抿唇,没再吱声。


    夏祈节当日,天还未亮透,衡州城便已苏醒。


    城隍庙前的广场及周边几条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


    得水泄不通。


    各种声音混作一片喧嚣的海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鲜艳的衣裳,真如柳娘所说,满城的人都将最鲜亮的行头穿了出来。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


    燕钊携苗悦出现在城隍庙前。


    燕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苗悦则是一身水青色织锦宫装,鬓边簪着素银镶玉的簪子,在周遭一片姹紫嫣红中,确实清雅醒目。


    两人一出现,广场上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热切地追随着他们的城主与夫人,甚至有人激动地跪拜下去,口中喃喃着祈福的话语。


    燕钊步履沉稳,苗悦仪态得体。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偶尔向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


    无数道视线黏在苗悦身上,好奇的、羡慕的、祝福的。


    行走在这汹涌的人潮与炽热的注视中,苗悦的心涨得发酸。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澎湃的力量,仿佛这真的是她的城,她的民。


    仪式按部就班。在城隍庙主殿焚香祈福,过程庄严肃穆。


    燕钊始终在苗悦身旁,时而搭手扶着她。


    祈福仪式结束,二人移步彩楼。


    彩楼之下,祝成锦早已垂手恭候。


    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赭色团花锦袍,脸上带着恭敬与喜气,见二人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笑着引路:“请将军与夫人登楼。”


    祝家从上上代家主开始,便承担了夏祈节的大小事务,祭品采办、场地布置到流程安排,都有专人负责。


    祝成锦接管此事也快二十年了,对此间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此刻侍立在侧,俨然是这场盛典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彩楼高两余丈,披红挂彩,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


    燕钊与苗悦并肩立于栏前,接受百姓朝贺。


    苗悦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抓起大把的五谷、彩缕、金银箔花,扬手洒向楼下。


    人群顿时沸腾,无数手臂高举,争抢着这些象征吉祥的赐物,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澎湃的心潮在苗悦胸中激荡,风声、欢呼声、心跳声混在一起,让她血脉偾张。


    若非这场奇诡的穿越,她此生都无缘体会此情此景。


    她忍不住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燕钊。


    燕钊似有所感,亦在同一时间转头望来。


    在宽大礼服袖摆的遮掩下,燕钊的手悄然探出,握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笑意更深,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


    侍女奉上两盏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是今年夏日第一杯花酿。


    燕钊与苗悦同时举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齐齐饮下。


    礼官随即奉上一条以金黄赤红丝线编成缀满饱满五谷的丰登绦。


    燕钊与苗悦各执一端,共同将其系在彩楼最高处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风中飘动,缀着的谷粒微微摇晃,昭示着丰饶与安泰。


    楼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祝福。


    顶着烈日,一套流程走下来,苗悦面上虽还撑着,后背的衣裳却已被薄汗浸湿,呼吸也有些不匀。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祝成锦见状,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夫人,祭祀大礼已毕。按往年惯例,夫人此时便可移步后园精舍稍作歇息。那里已备下清茶与冰盆,最是清静解乏。不知公主殿下是否需要人引路前往?”


    燕钊对苗悦道:“你去歇歇。柳娘,照顾好夫人。”


    他又点了四名身着常服的亲兵:“你们护送夫人去后院,守在厢房外,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


    亲兵齐声应是。


    苗悦也不再强撑,轻声道:“那我先去歇会儿。”又对祝成锦微微颔首,“有劳祝先生费心安排。”


    祝成锦连道不敢,命家仆引路,领着苗悦下彩楼,朝城隍庙后院走去。


    第72章


    城隍庙后院果然僻静, 与前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祝家家仆在一处小巧的四合院门前停下,恭敬道:“夫人,便是此处了。里面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您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 只管吩咐门外下人。”


    苗悦点点头, 在柳娘搀扶下走进院子。


    院内青砖铺地, 植着几丛翠竹, 清新雅致。正房内陈设简洁, 桌案椅凳一尘不染, 靠墙的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柳娘服侍她坐下,又倒了温水,轻声道:“夫人不如就在这榻上躺下歇息一会儿?这锦被看着都是新换的, 很干净。”


    苗悦确实疲惫, 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堪。


    她点点头, 褪去外衫和鞋袜,躺了下来。


    柳娘为她掖好被角, 放下半边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掩上了门。


    门外,四名亲兵按刀肃立,将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苗悦闭上眼,朦胧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声音不对。


    作为一个常年与机关暗道打交道的“贼”,苗悦对房屋结构、家具声响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坐起身,掀开锦被, 在褥子上按了按,又屈指在床板上敲了几下。


    声音空洞。


    苗悦探身,去看床脚与地面的接缝处。


    果然,那缝隙的大小高低,与床板的厚度及承重该有的状态略有出入,下面并非实心地基。


    这床有问题!


    她刚意识到这一点,正欲离开,床板却猛地向下一陷。


    苗悦反应极快,借力向侧面一滚,险险避开了洞口,狼狈地摔在脚踏上,同时厉声喝道:“有刺客!”


    “咔嚓”一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床榻中央。


    两条黑影鬼魅般自那洞中跃出,手中寒光闪烁,直扑向她。


    距离太近,苗悦没时间瞄准,只凭着感觉抬手,腕扣机关轻动,一枚短针激射而出,直奔当先一人面门。


    那黑衣人没料到她有此一招,仓促间侧身,短针没入他肩头。


    这一下阻了对方来势,却也彻底激怒了两人。


    苗悦不停歇,又瞄向另一人,但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已抢至近前,手中钢刀一横,刀刃便压上了苗悦脖颈。


    “别动!”挟持她的黑衣人低吼着。


    守在门外的四名亲兵冲入房中,见状迅速拔刀将两名黑衣人连同苗悦围在当中,却不敢上前。


    柳娘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外跑,去找燕钊了。


    “退出去!否则我杀了她!”那黑衣人将刀锋又逼近一分。


    亲兵们投鼠忌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中了针了黑衣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也抽刀架在苗悦脖子上。


    苗悦冷声斥道:“放肆!我乃昭宁公主,圣上亲封!尔等鼠辈,敢对皇室动手,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握刀的手微微一颤,苗悦的威慑似乎起了作用。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小民岂敢冒犯。对皇室,对您,小民心中万分敬仰,绝无不轨之心。今日之举,实属无奈。”黑衣人话锋一转,寒意森森,“谁让您已是燕夫人,接下来,是礼敬有加,还是刀剑无眼,全看燕将军如何抉择了。他若识相,您自然毫发无伤,他若不顾您的死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燕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杜言及数名亲兵。


    除此之外,还有祝成锦。


    燕钊一眼看清屋内情形,目光在苗悦脖颈的血痕上凝了一瞬,周身气息变得冰寒刺骨。


    他抬手,止住了欲开口的杜言,目光如刀,锁住那名黑衣人。


    祝成锦眉头紧皱,脸色极为难看。


    他并不知道是苗悦先行察觉床板有异,才迫使黑衣人提前动手。


    他只觉眼前这刀兵相向、公然挟持的场面,与他的计划截然不同。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绑走公主,胁迫燕钊孤身赴约,再于自己的地盘设伏围杀。


    若燕钊不来,那便行离间之计,让公主对“罔顾发妻性命”的燕钊心灰意冷,再借此事在民间散播燕钊“薄情寡义”、“不顾妻子死活”,毁其名望,挑动民怨。


    可如今这般闹开,计划全乱,进退两难。


    “燕钊狗贼!”那黑衣人见到正主,眼中恨意滔天,嘶声控诉,“你屠我满门,悬尸示众,辱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燕钊冷冷道:“可惜,怎么把你漏了。”


    “你!”那黑衣人气得几


    乎吐血,刀锋凑近,又在苗悦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好!既然你如此冷血,那我今日便杀了公主,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不可!”


    “住手!”


    祝成锦和燕钊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疯狂与快意,他看了一眼祝成锦。


    祝成锦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刺杀燕钊已无可能。


    黑衣人绝望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燕钊,目光中有恨,有悲,更有不惜同归于尽的癫狂。


    祝成锦劝道:“壮士万不可冲动。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何其无辜。你若伤了她,便是与朝廷为敌,届时天威震怒,岂是个人所能承担。这滔天大祸,只怕要牵连到衡州百姓身上。”


    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暗示:“我相信,那绝非你想看到的。”


    黑衣人迟疑了,但转瞬那刀尖又逼紧一分。


    “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本意只想用我的命,换燕钊的命!如今我杀不了你,但要我就这么放了你夫人,绝无可能!”


    他死死盯着燕钊:“你若还想救她,就跪下!跪在我面前,对我枉死的家人们磕头认罪!”


    “燕钊,”他声音拔高,“公主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钊身上。


    以燕钊的骄傲,让他当众下跪,比杀了他还难。


    杜言上前半步,凑到燕钊身后,低声说:“他不敢。”


    燕钊攥紧了拳,眼底情绪翻涌,尽是艰难取舍的挣扎。


    他看向苗悦。


    苗悦朝他一笑:“你知道的,我不怕死。”


    这句话除了他二人,只有杜言听得懂,他微微点心,在心中为公主点了个赞。


    燕钊看着苗悦颈间的血痕,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她是不怕死,但她也未必会回来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燕钊所有的坚持和骄傲。


    她越平静,他越害怕。


    什么将军威仪,什么男人尊严,在“她可能彻底消失”这个念头面前,变得轻飘飘的。


    燕钊牙关咬得死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膝盖带着碾碎骨血般的艰涩,一点点弯下去。


    杜言大惊,伸手就要去拦。


    黑衣人眼中冒出狂喜之色。


    祝成锦压着嘴角,悄悄后退一步。


    杀不了燕钊,搓搓他的锐气也是可以的。


    “燕钊。”苗悦又叫住他。


    燕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


    苗悦说:“一定要幸福啊。”


    下一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苗悦脖颈朝后,向刀锋狠狠撞去。


    似乎没有多痛,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作为公主的昭宁死在了燕钊眼前,即便不能加深燕钊忠君思想,也至少不会出现反效果。


    对苗悦而言,她能在最后时刻,知道燕钊不惜为了自己下跪,这份情,足够她一生怀念了。


    苗悦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扭曲画面,以及燕钊那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脸。


    唉……让我直接回到现实吧……


    苗悦睁着眼,一切像是浸在水中的墨画,轮廓扭曲,光影浮动。


    渐渐的,那些扭曲的色块与线条沉淀归位,变得清晰而稳定。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上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的光。


    她微微偏头,避开那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


    阳光明亮,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躺在一张普通的木床上,没有繁复的雕花,料子也寻常,但床板结实,躺上去没有吱呀乱响。


    身上盖的被子是芦花填充的,有些分量,压在身上很实在,被面是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触感还算柔软。


    苗悦伸手,在被窝里摸索,确定这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子身体。


    她转转眼珠,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临窗摆着一张同样质地的木桌,桌上放着竹编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几本线装书码在桌角,封皮有些卷边。墙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些针线和没做完的绣活。


    无论是家具的成色,还是那些书本、笔墨,都表明这里的主人并非为生计发愁的赤贫之家。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贵重的物件,但常用之物不算新,也绝不破旧,有一种细水长流过日子的踏实。


    楼下传来挪动桌椅的“吱呀”声,还有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大概是有人在洒扫。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酒糟气味。


    紧接着,属于这具新身体的记忆涌入脑海。


    此时距离昭宁公主死在燕钊面前,又过去了两年多。


    苗悦默默计算,再有四个多月,记忆世界与现实的时间节点便会重合。


    到那时,无论李晏是否呼唤,苗悦都将自然醒来,回归现实。


    这具身体名叫花锁儿,十九岁,未婚。


    她的父亲本是个小商人,七年前外出贩货时,恰逢战乱突起,失了音讯。


    从那以后,花锁儿便与母亲朱小婉相依为命,靠父亲多年经商攒下的家底过日子。


    两年前,母女二人从老家搬来衡州城。


    当时杜言急于发展商业,入城条件定得没那么高,只要能在城中开起小生意的就可以。


    于是朱小婉用手中最后的银钱,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酒馆。


    生意谈不上红火,胜在开得早,两年下来攒了些熟客,勉强维持母女俩生活。


    花锁儿刚来时十七岁,本是说亲的好年纪,可她们是外来的,街坊邻里不熟,又是单亲母女,在这陌生地界,想说门好亲事实在不易。


    加之朱小婉性子急,嘴巴利,眼光也高,一来二去,就拖到了十九岁。


    不过朱小婉脾气虽暴,人却极能干,对女儿也是实打实的好,将母女俩的小日子操持得干净妥帖。


    这次穿越,算是穿到了苗悦心坎上。


    年轻健康的女孩子,住在衡州城里,没有战火,家境简单和睦,不愁吃穿。


    这正是苗悦心心念念想要的生活。


    她甚至还能从四方会取出石红玉的私房钱,大把挥霍,尽情奢靡。


    按理说,她该很满意,该偷着乐才对。


    可苗悦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


    燕钊……


    苗悦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


    第73章


    楼下持续传来桌椅挪动声和洒扫声。


    苗悦躺在被窝里, 知道是这身体的母亲朱小婉已经在干活了。


    她不好意思再躺下去,起身穿好衣裳,简单洗漱后, 走下了通往一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在厨房旁边,下了楼梯, 整个花家酒馆一楼的景象便映入眼。


    酒馆门脸不大, 是个单开间的铺面, 约莫三四米宽。


    店内摆着四张方桌, 每桌配着四条长凳。


    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被朱小婉见缝插针地摆了一张小圆桌, 还在旁边立了一道一人多高的雕花木栅栏。


    本是精打细算挤出的位置, 这样一隔,倒显得有几分私密,像个小隔间了。


    进门左手边是柜台, 兼做账台。台面擦得发亮, 后面立着个木架, 分格摆着不同价位的酒坛子。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块小木牌, 用墨笔写着招牌菜名。


    店里的招牌是肉酱面和炖骨头,是能提前备好的硬菜, 此外便是些卤味凉菜,由朱小婉每日开张前做好。


    店里的常驻人手,其实就朱小婉和花锁儿两个。


    朱小婉是绝对的主心骨,采买、掌勺、管账、招呼熟客,全是她一人张罗。


    花锁儿负责端菜送酒、收拾碗筷、照看酒水、收钱找零等等杂务。


    花锁儿正是待嫁的年纪,原本不该做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


    但这一年生意越发难,半个月前, 朱小婉辞掉了开店之初就在的小工,让女儿顶上,改雇了一个附近的邻居老冯头。


    老冯头只在中饭和晚饭最忙的时辰过来,帮着扛米袋酒坛,劈柴挑水,杀鱼宰鸡,这些重体力杂活,忙时也帮着上菜、收拾。按天算钱,工钱低廉,最大限度降低了人力开销。


    店里盈利,付完老冯头的工钱,剩下的,便是母女二人的嚼用。


    她们吃住都在酒馆里。二楼有两间正经卧房,母女各住一间。另有个半间,原是那小工住的,现在就放些杂物。


    后门出去,还有个不大的院子,有一口水井和几个腌菜的瓦缸。


    朱小婉正把一条条倒扣的长凳搬下来。


    朱小婉今年三十七岁,这两年独自盘下店来操持生计,眉宇间添了些疲惫,不过早年家境优渥夫妻恩爱时养出的底子还在,身段依旧匀称,皮肤仍然白皙,眉眼间依稀有年轻时的风韵。


    她抬眼瞧见苗悦,手上动作没停,嘴里甩出一句:“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大闺女起这么早,离午饭时辰还远着呢,不再回去迷瞪会儿?”


    朱小婉长了一张刀子嘴,说话向来带刺,可心里头最疼的也是花锁儿这个闺女,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紧着她先来。


    苗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凑过去问:“娘,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来搭把手。”


    朱小婉抬抬下巴朝厨房努了努:“去,把早饭吃了。然后把门口那块地扫扫,招牌幌子抖落平整了。收拾利索,咱就开门。”


    苗悦应了声,撩开隔帘进了厨房。


    后厨不大,收拾得挺干净。靠墙是一个老旧的砖砌灶台,烟熏火燎的痕迹深入砖缝。灶口旁搁着个铁皮的煨罐,正用灶膛的余温温着。


    苗悦揭开罐盖,里面是半碗稠稠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块肉骨头,旁边小碟里卧着一个剥了壳的白水蛋。


    朱小婉把昨天卖剩下的骨头汤和米饭熬成稠粥,又单煮了鸡蛋,凑成一顿美味营养的早餐。


    苗悦端起碗,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慢慢吃着。


    这次穿越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以往的穿越,她附身时,接收到的不仅仅是原主过去的记忆,更有这个人一生的完整信息,让她能知当下也知未来。


    可这次,花锁儿的记忆简单得近乎苍白,只有过去十九年的零碎片段,以及来衡州城这两年的日常。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会遇到谁,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却是一片空白。


    关于燕钊的记忆,更是少之又少。花锁儿不过是以衡州城普通百姓的身份,见过燕钊在街上策马而过的身影,仅此而已。


    其实这样也对。


    现在的燕钊高高在上,花锁儿只是一个两年前才搬来衡州的普通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绣花写字。她与燕钊之间,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时空轨迹都难有交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应该穿成燕钊身边很重要的人物才对吗?


    难道是因为现在距离现实的时间节点太近了,记忆世界本身的构筑已经趋于简化?所以形成的人物记忆也就不再完整?


    这超出了苗悦的理解范围,恐怕连李晏和秦娘子也未必能说清其中的道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不认识……才是更好。


    苗悦吃完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倒扣在竹架上。


    心底那空落落的洞,似乎被这碗温粥和实实在在的家务活,暂时填上了。


    她擦干手,走出后厨,拿起靠在门边的笤帚,去门口洒扫。


    花家酒馆所在的这条街,离南城花市不远。


    两年前朱小婉盘店时,这条街还很僻静,没几家像样的店铺,但她硬是咬牙开了张,成了这片儿的开荒老店之一。


    如今两年过去,随着衡州城不断吸纳外来人口,这条街的人气也越来越旺,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形成了一个新兴商圈。


    不过高客流也带来了高竞争和高房租,利润空间越压越低,花家酒馆比以前更忙,赚得反而不如之前多。


    苗悦认真清扫着门口的石阶,还没扫两下,就听得街角传来马蹄声。


    经过的路人兴奋低语:“是燕将军,燕将军回城了。”


    苗悦动作一顿,循着马蹄声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一队骑兵,带着征尘之气,穿过长街。


    队伍最前方,正是燕钊。


    二十七岁的他,面容轮廓比三年前更为深刻硬朗,褪去了青年将领的锐利张扬,有了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控着缰绳,直视前方,多年来执掌权柄淬炼出的气场,已敛于周身,举止间不自觉地弥漫开来。


    苗悦握着笤帚,看着那骏马载着它的主人,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从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径直经过。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披风上的纹路。


    燕钊目不斜视,仿佛经过的只是路旁一棵树一块石,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侧目。


    苗悦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队人马,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仍是一动不动。


    这就是回到现实后,她将面临的真实境遇。


    真的不能再纠缠了。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她心里好难受啊。


    就用这最后的四个月时间,让自己提前适应,提前放下。


    朱小婉不知何时来到苗悦身后,歪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就算看成一块望夫石,也成不了燕夫人。”


    苗悦吓一跳,转头见是她娘。


    朱小婉扯过笤帚,一手戳她额头:“你有闲工夫在这犯花痴,不如想想怎么多赚几个铜板,给自己多攒点嫁妆。”


    苗悦捂着脑门抗议:“什么花痴啊,哪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


    “你要不是我亲闺女,我才懒得费这些话。”朱小婉哼了一声,“赶紧着,开张!”


    店门一开,熟客三两坐下,一天的忙碌便开了头。


    “一壶老白干,一碟卤豆干。”


    “花丫头,来盘酱骨头,面要宽汤。”


    “哎,来了。”


    苗悦应着声,眼耳手脚都不得闲。


    眼睛要看着哪桌客人举了手,耳朵要听着娘在后厨的吆喝,手里不是端着面碗,就是拎着酒壶,还要负责结账,人在柜台饭桌后厨来回穿梭。


    苗悦初次当跑堂的伙计,人再勤快也难免手忙脚乱,时有出错。


    客人要的是最便宜的高粱酒,她给倒了一壶贵了二十文钱的陈酿。客人快喝光了才提醒她倒错了,只好白送人家了。


    还有一次踩了客人不小心撒的茶,费了一盘子酱骨头。


    朱小婉骂骂咧咧:“毛手毛脚,月底从你嫁妆里扣。”


    幸好最忙的时候,都有老冯头在。他力气大,手脚勤快,忙完自己的活,看见有客人起身离开,便上前收拾碗碟。


    就这么脚不沾地,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午市的人潮才渐渐退去。


    三个人终于有时间吃口饭。


    还没等休息,晚市又开始了……


    一天下来,苗悦胳膊发酸,后背都是汗,清晨那点风花雪月的惆怅荡然无存。


    脚踏实地辛辛苦苦赚钱的感觉真充实啊。


    朱小婉给老冯头结了七天的工钱,关门落板,伏在柜台上开始算帐。


    苗悦笑眯眯地凑过来,想看看忙碌一天收成几许。


    朱小婉的算盘一通噼里啪啦。


    “算上打碎的盘子,倒错的陈酿,还行,没亏钱。”


    苗悦瞪眼:“不会吧。”


    她扯过账本细看。


    日收八百文,去掉食材成本、老冯头的工钱、柴火等杂项,余收不到一百文,把打碎的盘子和白送的酒算上……


    果真刚刚不亏。


    苗悦哀嚎:“一天累成这样,居然只是不亏。”


    “这还没算房租呢。”朱小婉轻飘飘地甩出一句,“已经欠了人家半年租子了。你赶紧上手,等你干活利索了,老冯头也不用来了,一天又能省下四十文。”


    苗悦惊呆了,这脚踏实地辛辛苦苦赚钱的感觉……也太不值了  。


    朱小婉看她那崩溃的样子,哼道:“知道你娘养家不容易了吧。”


    苗悦不服,又去看账本:“食材成本这么高,定价这么低,本身就没利润啊。得涨价。”


    朱小婉抽回账本,没好气道:“你当我不想涨。这一年街上新开了多少家食肆脚店。咱们这种小本生意,全靠街坊老客帮衬。再涨价,人家扭头就去别家了。你不懂经营,别瞎指挥。”


    苗悦是不懂经营,不过她有石红玉的私房垫底。


    她琢磨着该怎么把钱不动声色地取出来花用,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账目和银子。


    果然,一谈钱,什么情啊爱啊都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74章


    苗悦想去取钱, 但实在抽不出时间。


    花家酒馆在城南,四方会在城西,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天。上午去, 耽误午市,下午去, 耽误晚市, 穷忙穷忙的。


    就这么拖了两三日。


    一次和邻居闲聊, 她得知街口有家车马行, 兼做出租驴马的生意。


    苗悦有了主意。租马太贵, 租头驴, 来回也能省下不少脚程。


    同时, 她还知道了一个消息。


    燕钊每五天就会带着亲兵出城一趟,具体做什么邻居不清楚,但时间很规律。


    苗悦算了一下日子。


    两天后的早上, 她起得比平时早些, 吃了早饭, 主动拿起扫帚到门口洒扫。


    果然,在差不多同样的时辰, 燕钊带着一队人马,从酒馆门前经过。


    像苗悦这样驻足观望的行人不在少数, 她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苗悦看着那队人马走远,默默告诫自己,等回到现实,可千万不能这样。


    这天午市过后,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朱小婉在厨房收拾晚市的食材。老冯头劈完柴回了家。


    苗悦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 抓了一小把散碎铜钱,大约三十来文,塞进袖袋里。


    她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她用一顶垂着细纱的帷帽遮住脸,到街口租了一头灰驴,往城西方向去。


    穿过几条街巷,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苗悦来到四方会所在的位置,可门楣上挂的却是一块“陈记绸缎”的簇新招牌。


    她向铺子掌柜打听。掌柜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河对面:“过了如意桥,往右一拐,最大的那间就是,挂着新匾,好找得很。”


    苗悦道了谢,转身上驴。


    过了桥,果然见右手边新起了一排铺面,其中一间尤为轩敞,门面是新漆的,黑底匾额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很是醒目。


    四方会看中衡州城未来发展,准备把这里扩建成一个中心据点,如今门脸大了,进出的客人也多了不少。


    苗悦在树荫下拴好驴,整了整帷帽,走了进去。


    她运气不错。因新据点刚开张,四方会副会长司徒信恰在此地坐镇,省了她辗转寻人的麻烦。


    只是司徒信身份不低,苗悦说要见他,前头接待的伙计态度恭敬,言词委婉,再三拒绝,只问有何事务可由他代为通传。


    苗悦无法,只得压低声音,对那伙计道:“你就告诉他,小王八的主人来取钱了。”


    伙计微怔,强自忍笑,转身去了后堂。


    不多时,司徒信走了出来。


    他身形明显丰腴了些,当年那身不羁的江湖气几乎褪尽,眼中精光更盛几分,活脱脱一个成功的大商号管事。


    他目光在苗悦身上扫过,见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一时掩不住好奇。


    他拱手道:“这位姑娘,后面有清静些的雅间,方便说话。”


    苗悦要取的钱不多,足够她四个月花用就行,只想速战速决。


    她摇头道:“我只取二百两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就着半盏残茶,在红木桌面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小王八。


    画完,指尖在图案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司徒信看向小王八的右下脚,有五个脚趾。


    他抬头,深深看了苗悦一眼:“除了这画,姑娘还有其它信物吗?”


    苗悦倾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密语。


    司徒信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吩咐伙计去取银子。


    他请苗悦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稍候,自己也坐到她对面,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


    “不知姑娘与这画的主人……”他点了点桌上的小王八,“是什么关系?”


    苗悦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前来取钱。其它的事情,不方便说。”


    司徒信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人向我打听这画的主人可曾在四方会留过什么话,或有什么交代。我看他寻人心切,便想替他多留意一二。”


    苗悦抿唇,道:“我记得,四方会一向最重信誉,为客户保密乃是根本。”


    司徒信道:“是我冒昧了。姑娘放心,四方会的规矩,在下半分不敢逾越。”


    苗悦道:“那就好,我不过是替人跑腿取钱的,旁的事,一概不知也不管。”


    伙计端着个盒子出来。司徒信示意苗悦清点。


    苗悦打开看了一眼,四个沉甸甸的大银锭。


    她拿出一个,递给伙计:“麻烦帮我换成碎银和铜板。”


    伙计依言去办,很快拿了过来。


    苗悦道了声“有劳”,便提着盒子,出了四方会。


    司徒信将她送出门,看着她牵着驴往河边走去。


    这姑娘身形娇巧,可以说有些圆润,个子也不算高,和记忆中石红玉窈窕利落的身形,实在差别很大,声音也完全不同,不可能是一个人。


    想到这,司徒信不由笑自己犯傻了。


    石红玉已经死了多年,倘若真活着,今年也该有二十六七了,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后堂。可脚步一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年前,昭宁公主离世不久,祝家倒台,衡州城中丝绸生意断崖式下跌。


    燕钊请四方会出面周旋,邀各路丝绸商入驻衡州。


    司徒信受命前来,与燕钊有过数次会面。


    正是这几次会面,燕钊展现出的施政手腕与远见,给司徒信留下了极深印象。


    燕钊并非只着眼于一时军功或敛财,而是真心想在衡州建立起一套稳定可发展的商业环境。他提出的种种举措,都直指商贾最关心的痛点。


    更让司徒信看重的是燕钊的诚信。答应的事,必会落实,提出的规划,皆有后续。与这样的人合作,风险可控,前景可期。


    司徒信亲自撰写报告呈交总会,力陈衡州的巨大潜力,提议投入更多资源,将其建设为联通南北商路的重要中心据点。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会面其间,燕钊不止一次向他旁敲侧击,打听石红玉当年频繁出入四方会,所为何事。


    “……她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她可有什么特殊安排?”


    “司徒会长,若她……我是说如果,她还有事未了,会通过贵会联络吗?”


    燕钊那语气,那眼神,绝不是对一个已故红颜的缅怀,他更像是在找线索,找她可能还在世的证据。


    四方会的规矩,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泄露客户隐私,这是立身之本。


    司徒信守口如瓶,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石红玉没死,她在四方会存下巨额财富,怎么会不闻不问。


    果然,这么大一笔钱,任谁都不会不理的。


    今日这位姑娘与石红玉必定有着极深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司徒信吓了一跳,立刻摇头清醒。


    四方会铁律如山,他身为副会长,更得以身作则,绝不能凭借四方会的资源和渠道,


    去暗中打探客户的隐私和来历。


    他最后望了一眼已空荡荡的河岸,脸上恢复了生意人的温和与精明,迈步走回轩敞气派的新铺子。


    苗悦没有立刻回家。


    她牵着租来的驴,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河面比记忆中似乎窄了些,水更清澈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个馄饨摊竟然还在。


    小小的棚子,旧旧的幡子,连摆放桌凳的方位都没变。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丈,佝偻着背。


    苗悦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她系好驴,走到摊前,要了一碗馄饨,在靠边的矮凳上坐下,托腮望着将军府方向。


    燕钊在干嘛呢?一定是在书房吧。


    昭宁公主院子里的温泉池还在不在?一定还在的。


    一碗清汤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苗悦拿起调羹,舀起一个,放进嘴里。味道似乎有些不同了,又或者是她的味觉变了。


    她吃得很慢,滚热的汤渐渐变温,最后彻底凉透。


    她记得所有事。记得馄饨摊的位置,记得当年坐在这里的心情,记得他眉梢眼角的每一寸细节。


    可没人记得她。


    所有人都不认识她。


    原来,被整个世界遗忘,是这样的滋味。


    执行任务前,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还天真地以为,最难的是完成任务。


    不是饭点儿,摊子上只有她一个客人。


    老丈忙完手里的活,在炉子旁的小凳上坐下歇息,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许久不动,只盯着凉透的碗发呆,终于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姑娘,汤凉了,给你再热热?”


    苗悦摇摇头,摸出好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丈忙道:“不用这么多。”


    苗悦没去拿回多给的钱,只道:“我和弟弟刚来衡州,不知道做点什么营生。老丈若是有空,能不能指点几句?”


    老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枚铜钱。


    摊上没别的客人,对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独自带着弟弟,听着就不容易。


    他心一软,在苗悦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第75章


    苗悦起头:“您是衡州本地人?”


    老丈朝天指指, 笑道:“祖上三代都是本地人。”


    “您这摊子摆了有些年头了吧?生意还好做吗?”


    老丈道:“年头是久了,打我爹那辈就在这儿。前些年兵荒马乱的,人都跑光了, 没有生意,停了好一阵。这两年才算又安稳下来, 人慢慢回来了, 生意也才好做些。”


    苗悦道:“衡州城比我以为的要热闹呢, 南边铺子也开了不少。”


    老丈打开了话匣子:“人是多了, 逃难来的, 做生意的, 找活路的, 南来北往,房子都紧俏了,我这摊子上, 常能见到生面孔。”


    苗悦道:“现在治安怎么样?”


    老丈道:“那可是好多了, 自从燕将军坐镇咱们衡州, 把那些闹事的收保护费的地痞都收拾了,街面清静多了。以前我最怕那些人来捣乱, 现在起码能不怕了。”


    苗悦又问:“依您看,哪些小生意好做点?”


    老丈笑道:“小饭铺, 脚店,小客栈,只要东西实在,价钱公道,人勤快,总能挣口饭吃。做生意嘛,得看家底, 小生意小生意,也就是赚小钱。来钱快,还得是大买卖。祝家倒台时,借机来衡州做丝绸生意的,现在都扎下脚了。”


    苗悦一怔:“祝家倒台?”


    老丈看她一眼,恍然道:“姑娘刚来不知道。祝家可是了不得,以前是咱们这儿的巨富。衡州城整个丝绸生意都是他家的,盐铁茶船全沾边。城主换了一茬又一茬,祝家始终是站得最稳最有钱的那个。”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直到大前年的夏祈节,出了那桩天大的事。祝家私下里安排人把昭宁公主给害了,还想嫁祸到燕将军头上。昭宁公主可是皇上的闺女。燕将军与公主成婚后,那是出了名的恩爱。燕将军眼睁睁看着公主死在自己跟前,那能饶得了。”


    昭宁不是皇上的闺女,但普通百姓家不懂皇室这些弯弯绕绕,只听得公主两字,就觉得是皇上的女儿。


    苗悦追问:“他做了什么?”


    老丈伸出三个手指,敬畏又唏嘘:“三个月不到,祝家从上到下,一个没留。连那些个到处跑生意的管事心腹,都跟着一块儿倒了霉。你来得晚也好,没见着,那场面吓死人。”


    他摆摆手,挥散那段血腥记忆:“传了上百年的夏祈节也停了,要我看,皇上发怒也不过如此了。那之后啊,人心惶惶了好一阵。不过现在好了,祝家倒了,他手里那些生意路子就空出来了。”


    老丈语重心长地劝她:“姑娘啊,大买卖有大风险,咱们小老百姓,本钱小人脉少,就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当营生。”


    苗悦听着老丈的话,心头先是掠过一丝快意。燕钊终究是为昭宁公主出了这口恶气。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紧随而来的寒意压了下去。


    祝家满门覆灭,连店铺管事都未能幸免,这般狠绝的手段,难免让人脊背发凉。


    苗悦忽然发现,无论她穿越成什么身份,燕钊在她面前总是顺从忍耐,甚至有些好欺负。


    这种假象,险些让她忘了“活阎王”的名号,那可是老百姓们亲封的。


    祝家的下场就在明晃晃地提醒她,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只是看起来变得温和了。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


    祝家因为杀了昭宁公主落到这个下场,那如果燕钊发现,整个记忆世界都是假的,自己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让他忠君爱国……


    老丈看她一直不出声,以为她吓到了,温言道:“你也不用怕,燕将军能让衡州城太平下来,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踏实过日子,那就是好的。姑娘你要是想安家,衡州现在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只要肯下力气,饿不着。”


    苗悦谢过老丈,又看了眼将军府方向,骑上驴走了。


    等她和阿芦进了城,安家要安在城南,绝对不来城西。


    苗悦先去车马行还了驴,结清余钱,再提着盒子回家。


    已经到了上客的时间,朱小婉的声音从前头铺子里传出来:“……这死丫头,野哪儿去了,天都要黑了还不着家!看我回来不……”


    苗悦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溜到酒馆后院的矮墙下,仗着花锁儿身体强健翻了进去,将盒子藏在酱菜缸之间的空隙里,又从厨房后门溜回,做出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扬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朱小婉正给一桌客人上酒,闻声回过头,碍着客人的面,只剜了她一眼。


    “干活啊,杵着当门神呢。”


    苗悦应声,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酒。


    晚市便在这忙乱中开了头,端菜,送酒,收拾碗筷……苗悦趁机往抽屉里放了一把新换来的铜板,不但补上了之前拿走的数,还有富余。


    天色黑透,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关上门板,照例是洒扫、归置、盘账。


    一切收拾停当,母女二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上了楼。


    朱小婉边走边问:“说吧,下晌跑哪儿去了?”


    苗悦早想好了说辞,不好意思道:“就去花市那边随便逛了逛,看见新奇玩意,忘了时辰。”


    朱小婉眉头一拧:“兜里又没钱,有什么好逛的。净瞎耽误工夫。赶紧洗洗睡去。”


    各自回房。


    过了半个时辰,朱小婉房中蜡烛熄灭,又等了会儿,苗悦悄悄起身。


    没点灯,借着月光,摸黑下了楼,来到后院。


    黑行是做贼的基本修养。


    她从酱菜缸夹缝中摸出盒子,快步走回厨房,摸索着找到火镰,点燃半截蜡烛头。


    她打开盒子,拿出两个五十两的银锭,掂了掂,蹲到灶台前。


    老式砖砌的灶台,用了许多年,有些砖块已经松动。


    她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摸索,果然找到一块不太牢


    靠的青砖,用手指抠进砖缝,稍微用力,其中一块便被撬得活动了,再将砖块完全抽出来,露出一个空洞。


    她把两个银锭塞进洞里,再把抽出来的砖放回去,虚虚嵌着,手一碰就能感觉到松动。


    做完这些,苗悦从柴堆里抓了几把草屑,与灶灰混在一起,堵在了烟道口附近。


    明早朱小婉生火,烟就会倒灌出来。她肯定会低头检查,清理堵塞物时,就会碰到那块松动的砖。


    她会试图将砖推回去,但银锭在后面顶着,肯定推不动,不得不将砖块取出查看……


    苗悦在脑中又将这个过程仔细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纰漏。


    明天肯定会听到朱小婉的尖叫声。


    有了这些银子,就能雇个小工,专门负责端菜、收拾碗筷、擦桌扫地这些杂活。


    最好找个手脚麻利的男孩,家里就两个女人,多少有点不安全。


    如此,自己就能清闲很多。


    想到这里,苗悦心里舒坦不少。


    她吹熄蜡烛,抱着装有五十两银锭和碎银的盒子,摸黑回了房。


    两百两,一半给朱小婉,一半她自己留着。


    第二天,苗悦睡到自然醒。窗外已大亮。她侧耳听了听,楼下没有预想的骚动。


    难道没发现?


    她赶紧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快步下楼。


    朱小婉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酱骨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苗悦绕到灶台后面,低头看向靠近地面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清理过,砖块表面还有擦过的湿痕。


    她直起身,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灶台角落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两个银元宝,就那么随意地堆在那里。


    苗悦瞪大眼睛,走过去拿起一个,转向朱小婉:“娘,这是什么?”


    朱小婉头也没抬:“银子,不认识?”


    “不是……哪来的?”


    朱小婉用刀尖朝灶台底下虚指了一下:“就那儿,砖缝里抠出来的。”


    苗悦愣住了,她没料到朱小婉会如此平静。


    她凑近些,难以置信:“娘,您可真沉得住气,这么多银子,都不兴奋一下?”


    朱小婉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可兴奋的,又不是我们的。”


    苗悦又是一怔:“不是我们的?那……那是谁的?”


    “还用问吗。”朱小婉拿起水瓢舀水冲了冲刀,“你看这银子,成色新,放进去的年头肯定不长。这房子租给咱们之前,空了很久。肯定是房东的,慌慌张张藏进去,后来忘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好,你看着锅。我这就给人家送回去,别弄丢了。”


    她说完,两手一抓,薅过那两个银元宝,径直出了门。


    那背影,正直得发光。


    第76章


    苗悦眼睁睁看着朱小婉抓着银子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她又抓着银子回来了。


    不过银锭只剩下一个。


    “杨公子说不是他的。”朱小婉把银子放在桌上,“他说他接手这房子时,前头经了好几道手, 乱得很,说不清是谁留下的, 让我自己处理。我给他留下五十两, 把欠的租子还上了。”


    苗悦在脑子里搜索关于“杨公子”的记忆。


    从前店里雇着小工, 花锁儿不用招呼客人, 最多在后厨打打下手, 帐目的事更是碰都不碰, 在她的记忆里, 有“房东”这个名词,但面目十分模糊。


    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杨公子人不错啊。”苗悦评价。


    朱小婉脸上带出点笑,软绵绵地来了句:“那是。我刚开店时, 他常来照顾生意, 就坐那个角落。喏, 那扇屏风,就是我特意给他立的, 他喜欢清静。再后来我欠了他租子,他来吃饭, 我不好意思收钱,他大概觉着别扭,就不大来了。可也从不上门催租,总说等我宽裕了再说。”


    苗悦看着朱小婉脸上不寻常的红晕,顿时明白了,笑眯眯地说:“他怎么单就对你好呀,难道说……”


    朱小婉拢了拢头发, 扭捏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想过,真要能成,我就是正经的老板娘,省了房租了。我也不怕照顾人,就是……我们年纪差得有点多呢……”


    苗悦就喜欢朱小婉大大方方的劲,直问:“差多少?”


    朱小婉“啧”了声:“九岁。”


    苗悦道:“我还以为差多少呢,九岁不是挺合适的。那他孩子多大了?”


    朱小婉板起脸:“什么孩子,人家杨公子还不到三十岁,尚未婚配。”


    苗悦吃惊:“你比他大九岁啊。”


    朱小婉瞪眼。


    苗悦赶紧改口:“九岁好呀,女大三抱金砖。他要是娶了你,等于抱了三块金砖。”


    朱小婉被她逗笑了,指向角落里那扇屏风:“那个位置是专门给杨公子留的,他不喜欢跟生人离得太近。”


    苗悦“哦”了声,好奇道:“杨公子这么好,怎么这把年纪了还没娶媳妇?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朱小婉含糊不清地说:“也没什么大毛病。你一姑娘家,少打听男人的事。去写个牌子,招小工,不能老让你在店里晃来晃去的。”


    “还不是你喜欢我才顺着你说的。”苗悦嘀咕着,依言写好招工牌子,挂到外面。


    牌子挂了出去,一连几日,问询者寥寥。


    这也难怪。衡州城正是百业待兴蒸蒸日上的光景。


    整条街上,生意比花家酒馆红火兴旺的铺面不知凡几。但凡有点眼色,想寻个安稳前程的帮工,自然都先往那人来人往的大店家去投问。


    朱小婉还十分挑剔。


    男的不要,她说家里就两个女人,招个男工不放心。年纪太轻身形纤细的女孩也不要,说力气小,干不了重活。


    挑来选去,只有那些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最合适,可这个年纪的妇人,大多要在家照看孙子,抽不出整天的工夫。


    招不上人来,苗悦只好继续当她的跑堂。


    这天傍晚,衡州城最大的乐班排了套新曲子,班主为了造势,租了画舫沿河巡游。


    这对寻常百姓来说,是不花钱的风雅事,吸引了大半闲人围观,沿河的饭馆酒肆生意爆火。


    相应的,居民区里的生意就淡了。


    苗悦来了月事,肚子一阵阵疼。


    朱小婉见客人不多,便熬了姜糖水,让她端上楼休息,自己在楼下应付着。


    苗悦喝过糖水,抱着暖水袋,在床上眯了一小觉,再醒来果然舒服多了。


    她原想下去帮忙,探头一看,楼下只有一桌客人,也就作罢。


    独自在房中找了本闲书打发时间,忽然听到朱小婉惊喜的声音。


    “杨公子,你来啦?”顿了一下,她声音更热情了些,“哎呦,真是贵客,快里面请。”


    苗悦好奇心大盛,飞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想看看这位杨公子究竟什么模样。


    她刚走到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朱小婉正好从屏风后转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她。


    朱小婉走过来,小声地骂:“贼头贼脑的,像什么样子。”


    苗悦说:“我来帮你打下手。”


    朱小婉瞪她:“躺了一下午,这会儿倒勤快了。头发不梳,衣服也不好好穿,让人看见了还要不要嫁人了。”


    不由分说又把苗悦往楼上推。


    苗悦抻着脖子使劲看,隔着屏风只恍惚看出青色衣摆。


    她撇撇嘴,遗憾地上了楼。


    屏风后。


    燕钊将长刀放在桌边,目光透过木栅栏,看着朱小婉将那探头探脑的姑娘推回房,笑了一下,低声道:“这母女俩,倒是有趣。”


    杨溪摸索着给他倒了杯酒,道:“老板娘人不错。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前几日她捡到一百两银子,以为是我的,立刻就给我送来了,一点没含糊。”


    燕钊端起酒杯,道:“你也该正经成个家了。看你那住处,冷锅冷灶,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杨溪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你自己都没成家,倒有脸来说我。招呼也不打一个,酒也不带一壶,突然跑来找我喝酒,还得我找地方请你。”


    燕钊将杯中酒饮尽:“杜言非要拉着我听什么新曲子,无聊得紧。我想着离你住处不远,便来找你说说话。”


    杨溪道:“昭宁公主都过去两年多了,你也该放下了。”


    燕钊道:“有些事,说来话长,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懒得提了。”


    杨溪没再追问,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尽。


    燕钊拿起酒壶,将两个杯子再次斟满。


    “我听说,这条街的铺面,有好几间都收不上租子?”


    杨溪笑了笑,神情轻松:“是有几户。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人家不是真的给不上,我心里有数。只是这钱于我,多一笔少一笔,没什么分别,我又花不完。他们多是拖家带口的,日子紧巴,那点租金留在他们手里,比攥在我手里更有用些。”


    燕钊道:“不是买卖不好做就行。”


    杨溪道:“现在人多了,做买卖确实不容易了,不像前两年,做点什么都能赚钱,现在得花心思。”


    燕钊道:“人太多太杂,确实不好管。长久下去,容易生乱。我想提高入城门槛,先从入城捐开始。”


    杨溪摆摆手:“这些事情,你同杜先生商议便是,我可不懂,出不了什么主意。咱们两个,只管喝酒。”


    燕钊笑着举杯:“好,喝酒。”


    朱小婉站在柜台后,假意对账,实则留意着屏风后的动静。


    她默默记下燕钊喜欢的酒味以及偏好的菜色,估算着他的酒量。


    临近打烊时分,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走了。


    朱小婉不急,也不催,只将手里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竖着耳朵听他们说什么,却听不清。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朱小婉立刻放下账本,笑着迎了上去,正听到杨溪对燕钊说:“……几步路的事,我自己就能回。这要还用你送,我往后还怎么一个人过活。”


    朱小婉立刻接话:“燕将军,您坐着。我送杨公子回去就行。”


    她说着,上前挽住了杨溪胳膊,顺手将挡路的凳子挪开。


    燕钊本已站起身,看到这情景,先是一怔,随即淡笑,又坐了回去,朝朱小婉略一颔首。


    “有劳了。”


    杨溪被朱小婉半搀半扶着,不好再挣,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便随着朱小婉朝门口走去。


    朱小婉提高音量,朝楼上喊了一句:“我送送杨公子,一会儿就回。”


    楼上传来苗悦含糊的应声。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店里只剩下燕钊一人,他有些醉意,头靠在墙上,轻合起眼。


    苗悦在房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朱小婉走远了,她攥上一小块碎银,抓了一把铜钱,穿着中衣,披着头发,溜下楼来。


    木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声。


    燕钊听到动静,本想起身离开,一睁眼瞥见那姑娘穿着中衣披头散发跑了过去,动作便顿住了。


    看来她以为店里没人了。自己此刻若突然出现,双方难免尴尬。


    他索性没动,重新闭上眼睛,做出醉后沉睡的样子。


    若这姑娘没发现,等下她上楼了,自己再走便是。若她发现了,也只当是醉客未醒,省去彼此解释的麻烦。


    苗悦径直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将手里那些钱放了进去。


    她每天都会这样偷偷补点营收,让账面上的数字好看些,这样朱小婉花钱也会手松点。


    苗悦对朱小婉又佩服又无奈。这世上居然还有送不出去的钱。


    放好钱,她看到柜台上摊开的账本,发现今天的流水还没记全。


    好事做到底,她将钱点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将数目填进空缺。


    今日的帐比前几天都好看些。


    苗悦高兴,嘴角弯了起来,心情一松快,一段轻快熟悉的小调便溜出了唇边。


    “我又迎着,梦里那阵晚风……很久没数过,故乡的星星……”


    她许久没有这样哼过歌了。


    做燕承嗣时,药瘾和无法更改的结局,像石头压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没有好心情。


    做昭宁公主时,身体是最大的拖累,病痛缠身,又如何能愉快得起来。


    那两个人身份贵重,却各有各的不自由不痛快。


    反而花锁儿,身体康健,日子简单,除了愁嫁,再没什么真正烦心的事。


    苗悦哼着歌,合上账本,目光在堂中巡视,看看还有什么没收尾的活。


    歌声飘来时,燕钊仿佛做梦一样。


    简单的调子,带着稚气的歌词……有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


    临峣城刺史府,小湖边,石红玉唱过同样的小调。


    燕钊缓缓睁开眼,视线转动,看向那个毫无察觉独自快乐的身影。


    他猜得不错,她确实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会回来找他。


    谁说她是骗子。


    如今这不就是……说到做到了。


    第77章


    苗悦环顾一圈, 果然被她发现没干完的活。


    屏风后的小圆桌还没收拾。


    她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半路还顺手把一条长凳倒扣在桌子上。


    等走到圆桌边,她很自然地伸手去端最上面的一个空碟, 身体随之转入了屏风后……一下子僵住。


    桌子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他就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静了,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不出丝毫情绪。


    苗悦脑子嗡地一声, 出现片刻空白。


    她下意识转身, 本能地想跑, 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拔腿就往楼上冲。


    燕钊气得咬牙,霍然起身, 左脚在旁边桌沿一蹬, 整个人借力跃起, 动作快得带倒了身边的屏风。


    木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苗悦吓得倒吸凉气, 跑得更快了。


    燕钊没绕路,右手在楼梯扶手上一撑, 直接越过好几级台阶,瞬间到了苗悦身后。


    苗悦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掌抵在了门板上。那力道极大,门板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苗悦向后踉跄退去。


    她退得太急,眼看后腰要磕在桌角。


    燕钊跨进房内, 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将人扶稳。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为什么不来找我?”


    苗悦心头狂跳:“我我我我不认识你。”


    燕钊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径直问:“这次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苗悦急得跳脚:“你松手,你先松开……”


    这时,她瞥见燕钊身后,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将木棒高高举起,朝着燕钊的后脑砸了下来。


    苗悦大惊,来不及阻止。


    燕钊听到脑后风声,抬臂格挡,手腕翻转抓住木棒,顺势一拧一夺。


    来人被带得一个趔趄,痛呼一声,险些摔倒,手里的木棒也易了主。


    苗悦急忙抓住燕钊手臂:“燕钊,住手,那是我娘。”


    燕钊总算肯听话了,依言松开了手。


    来人正是朱小婉。


    她将杨溪送到家,返回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屏风砸地的声音,以为女儿遭了歹人,抄起棍子就冲了上来。


    ……


    半柱香后,苗悦穿戴整齐,梳好头发。三人围坐在方桌边。


    朱小婉坐在正中,苗悦和燕钊分坐左右。


    朱小婉板着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苗悦抢道:“什么事都没有……根本不认识……”


    燕钊看向她,多少带着不满。


    朱小婉冷哼:“我是死了男人,不是没了脑子。不认识,你说停他就停了?不认识,你天天魂不守舍的,扒在门口等着看他骑马过去。”


    燕钊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苗悦脸上一热:“娘!”


    朱小婉转向燕钊,


    语气更硬了些:“燕将军,您是一城之主,夜半三更,硬闯一个未嫁女子的闺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苗悦忙解释:“都是误会,不怪燕将军。是我以为楼下没人,穿着中衣就下来了,没想到……”


    她噼里啪啦地解释,企图将事情含混过去,只要朱小婉不计较,她又可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


    燕钊看着她,忽然决定,这一次不再由她来主导了。


    “不是误会。”燕钊开口,打断苗悦的话。


    他看向朱小婉:“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唐突冒犯,夫人如何责罚都是应该的。只是希望夫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负责。”


    苗悦一怔,疑惑地偏头。


    朱小婉挑眉:“怎么负责?说来听听。”


    燕钊道:“若夫人不嫌弃,我明日就派人上门提亲。”


    苗悦傻眼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朱小婉冷笑:“整个衡州城谁不知道你对昭宁公主情根深种,为了她把整个祝家都灭了,夏祈节也停了。这会子你说要负责?我告诉你,我朱小婉的闺女,绝不做妾,也不当侧室,只做正妻。”


    燕钊道:“就是正妻。”


    朱小婉眯起眼,迟疑着说:“我家也不接受平妻的。”


    燕钊道:“没有平妻。我燕钊只会有一个妻子。”


    朱小婉眼珠转了转,又道:“生下长子前,也不可纳妾。”


    苗悦拉着朱小婉衣袖抗议:“娘,你不是要答应吧。”


    朱小婉拍开她的手:“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苗悦:……


    燕钊笑道:“得妻一人足矣,无需纳妾。”


    朱小婉终于发现,燕钊好像是认真的。


    她看看自己这傻乎乎的闺女,也不知道燕钊看上她哪点了。


    但是……这样似乎更好……


    她清清嗓子:“燕将军,若你当真有诚意,就请让媒人正正经经地上门来谈吧。”


    燕钊道:“燕某的诚意,夫人明日便知。只是有一事,想亲自与夫人说定。”


    朱小婉问:“什么事?”


    燕钊道:“婚期可否尽快?”


    朱小婉问:“要多快?”


    燕钊看向苗悦,试探着说:“三个月。”


    朱小婉犹豫着:“其实……”


    苗悦果断拒绝:“不行。”


    燕钊抿唇:“四个月。”


    苗悦还是摇头:“不行……不是这么回事……”


    朱小婉却道:“我看行,四个月嘛,还不满二十,听着……”


    燕钊依旧看着苗悦,继续加码:“五个月。”


    朱小婉一愣。


    自己已经答应四个月了呀,燕钊在干嘛。


    苗悦有点恼。


    今天这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朱小婉明显对婚事动了心。


    家里养着个大龄姑娘,背后不知被人嚼了多少舌根,如今有个相貌堂堂的城主将军上门求娶,还是正妻之位,脑子但凡清醒点,谁会往外推。


    可苗悦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堵得慌。


    燕钊这是干什么?


    难道她换一个身体,他就娶一个?


    苗悦剜了他一眼。


    算了。


    随他去吧。


    反正用不了五个月,她就要回现实了。


    “五个月就五个月。”她气鼓鼓地说。


    燕钊扯了一下嘴角,低低重复:“五个月。”


    朱小婉觉得哪里怪怪的,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你们一个两个的,这就把事情定了?问过我这个当娘的没有?”她抱起双臂,“燕将军,您管着大军,说一不二惯了。可婚姻不是军令,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婚期先这么定着。但这期间,还请将军常来坐坐,让我们也多了解了解您。若是到日子,一切都妥帖,锁儿自己也愿意,那这门亲事,我绝无二话。若是中间有什么岔子,咱们也好说好散,不伤情面。”


    燕钊道:“夫人所言在理。钊既诚心求娶,自当让夫人看清我的为人。只是,好说好散之语,还请夫人休要再提。我既已开口,便无反悔之理。”


    “既然将军这么说,”朱小婉语气缓和,脸上有了点笑模样,“那就这么定了吧。夜深了,将军该回了。”


    燕钊也不多留,利落起身,对朱小婉颔首:“夫人早些安歇。”目光转向苗悦,“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便走。苗悦追了出去,在马下拦住他。


    “你站住。”她气道,“你明知我不是花锁儿,干嘛这样。那我下次变成男人,你是不是也要娶回家。”


    燕钊垂首看她,唇边含笑:“娶就娶呗。我不这样说,怎么能试出你多久会离开。”


    苗悦一怔。


    燕钊在她头顶摸了摸:“早点休息吧。”


    苗悦看着他骑马离开,气得跺脚。


    这个燕钊,居然敢对她耍心眼了!


    朱小婉把她拉回店里。


    “你一姑娘家,矜持点吧。”


    苗悦皱眉思索:“这事不对,燕钊怎么会平白出现在咱们店里。”


    朱小婉道:“他跟杨公子是好兄弟,我开店两年,他才来这一次,我觉得这才不对。”


    苗悦站定:“娘,你说的那个杨公子,是杨溪?”


    朱小婉道:“是啊。怎么?”


    苗悦追问:“你当初是怎么租到这房子的?”


    朱小婉道:“还能怎么租,我当时手里就那么点钱,花市那边的铺子租不起。这条街当时空得很,没几家开门的。头几个月杨公子都没收我房租,这便宜,当然要占。”


    苗悦又问:“那这条街那么多空铺子,怎么偏偏就租到杨溪的店了?”


    朱小婉看着她:“这一条街的铺子都是他的。”


    苗悦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杨溪与燕钊的关系。”


    朱小婉顿了顿,叉腰道:“你哪那么多废话,他俩关系,衡州城谁不知道。赶紧睡觉去,都什么时辰了。”


    苗悦心一沉。


    记忆世界不会让她穿成一个与燕钊毫无关联的普通人。


    只是这个关联,花锁儿不知道,朱小婉似乎也不知道。


    明知有问题,却不知问题在哪,这让苗悦心中不安。


    燕钊回到府里时,夜色已深。他径直去了杜言的院子,敲响了房门。


    杜言刚睡下,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困倦。


    他闻到淡淡的酒气,定了定神,才道:“将军,您这是……”


    “明天帮我去提个亲。”燕钊道。


    杜言愣了,下意识反问:“啊,这……哪家的姑娘?”


    “南门二巷的花家酒馆,老板娘朱小婉的独女,花锁儿。”


    杜言皱眉:“这么突然……”


    燕钊道:“她回来了。”


    杜言立刻清醒了:“花锁儿?”


    燕钊点头:“你去查一下这对母女的来历。我对她们毫无印象。按道理,她不该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可她们又租了杨溪的房子。我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杜言沉吟,道:“可是将军,你现在娶了花锁儿,等真相出来,难道休妻再娶?”


    燕钊看了他一眼:“这个婚结不成,不到五个月,她就会离开。”


    而她附身的人,最后都会死去。


    杜言皱眉,思索道:“若我没记错,南门二巷是这两年才热闹起来的。那对母女若是那时才来的衡州,要查清根底,恐怕得去她们原籍。”


    燕钊道:“那也要查,这次,我一定要把真相揪出来。”


    第78章


    次日天光大亮, 朱小婉到门口拆门板。


    她穿的还是平日干活时的粗布衣裳,心里虽记着燕钊的话,却总觉着不真实, 男人酒后胡言乱语,不能太往心里去, 今日还是照常开门做生意。


    虽这么想着, 手上拆着门板, 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口那边瞧了好几次。


    刚拆下第二扇门板, 就听到几匹马的声音由远及近。


    朱小婉停下动作, 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三人已到了近前。


    杜言今日穿的很正式, 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红绸礼盒的亲随。


    杜言下马,上前一步:“


    朱夫人,叨扰了。在下姓杜, 单名一个言字, 现于将军府中参赞事务。今日特奉将军之命, 前来与夫人详议聘礼婚仪等一应事宜。”


    朱小婉回过神,忙把手里的门板靠墙放好, 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快请进, 快请进。”


    说话声传到了二楼。


    苗悦听见动静,撩开门缝看了一眼,见杜言竟真的来提亲了,心里一慌,赶紧缩回头,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梳头。


    朱小婉将人让进店里,请杜言落座, 目光扫过那扎眼的红绸礼盒。


    杜言道:“将军特意嘱咐,一切依礼数来,也请夫人不必过于拘谨,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朱小婉定了定神,问:“杜先生,燕将军当真要娶我家锁儿为正妻?不是妾,也不是侧室?”


    杜言神色郑重,颔首道:“夫人放心。将军亲口所言,绝无虚言。聘书在此,请夫人过目。”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红底洒金的文书,双手奉上。


    朱小婉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字迹端方有力,落款处盖着燕钊的私印。


    “聘为正妻”、“永结秦晋”几个字煞是夺目。


    她将聘书轻轻放在桌上,心里悬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却坠得更深更沉。


    杜言示意亲随将礼盒放在桌上,揭开红绸。


    一盒中是码放整齐的雪花银锭,另一盒里则是两卷用金线捆扎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


    “因昨日议定仓促,将军唯恐拖延怠慢,故命在下今晨先行送来聘书与纳采之礼,以示郑重与诚意。余下聘礼,将军已命人筹备,依城中最高规格,数目品类均已详列于单后,三日后便可分批送来。”


    朱小婉并无太多惊喜,甚至没有去看礼单,只淡淡开口:“将军厚爱了。只是我家底浅薄,小门小户,实在给不出像样的嫁妆,怕是配不上这份重礼。”


    杜言笑容未变:“夫人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理温婉持重,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嫁妆了。聘礼丰厚,原也是将军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对夫人多年辛劳的敬意。夫人不必为此挂怀,更不必推辞。”


    朱小婉垂下眼,缓缓道:“既然如此,只要将军待我家锁儿是真心实意的,我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杜言神色一整:“请夫人放心,将军为人,重诺守信。既以正妻之礼相聘,必以真心相待,绝不相负。”


    朱小婉笑了下,神情放松,将礼盒盖好,便算收下了。


    杜言道:“婚期定在五个月后,时间稍紧,但一应筹备,将军府会全力操办,夫人只需告知需要宴请哪些亲朋,其余琐事,自有府中管事料理。”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所有的条件,杜言都是满口应承,毫无为难之处。


    又略坐了片刻,商定了几桩细务,杜言便起身告辞。


    朱小婉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马离开,才转身回到店里。


    今日这门肯定不用开了。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份烫金的礼单,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条目数目,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苗悦穿好了衣裳,头发挽了个髻,跑下楼来。


    朱小婉抬起头,将礼单放在桌上,看向女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要是个外人,你跟我说你和燕将军以前不认识,我是一万个不信的。但我是你娘,你要说你们以前认识,我也是一万个不信的。”


    苗悦挤出笑,打了个哈哈,伸手去摸那盒银锭:“你就说,你高不高兴吧,这么多银子。”


    朱小婉沉默片刻,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轻轻吐出一句:“高兴。”


    苗悦半开玩笑地说:“娘,以后你跟杨公子接触的机会,更多了。”


    朱小婉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嫁给了燕将军,我再去找他的兄弟,那像什么样子。”


    她将礼单慢慢卷起:“再说了,燕将军这么看重你……我就没必要去找杨公子了。”


    自这日起,花家酒馆虽然每日仍会卸下门板,但生意显然是顾不上了。


    朱小婉的心思全扑在了女儿的婚事上,一丝不苟地张罗着。


    她请了城里最好的裁缝上门,给苗悦量体裁衣,做四季的新嫁衣裳。又带着苗悦去银楼,挑选首饰头面。


    老客们来了几回,见老板娘母女总不见人影,稍一打听,便得了信儿。一时间,道喜恭贺之声不绝,纷纷追问是哪家的郎君如此好运。


    朱小婉只抿着嘴笑,却始终不松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定了日子一定来喝杯喜酒。”


    老邻居们见她这般藏着掖着,只当是女儿家害羞,或是男方身份特别不便宣扬,也都善意地笑笑揭过。


    燕钊通常在天擦黑时过来,不惊动旁人,也不带亲随。


    他不空手来,有时是几样精巧的点心,有时是几匹时兴的料子。


    来了,便留下来用晚饭。


    如今大堂没了客人,只摆了一张方桌,三副碗筷,几样家常小菜。


    朱小婉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燕钊确实没什么架子,也放开了些,会絮叨些街坊趣事,或是说两句菜价又涨了之类的话。


    燕钊提出婚后请朱小婉一同搬到将军府中居住。一来,不放心朱小婉独自操持酒馆,二来锁儿身边也能有亲妈照顾。


    朱小婉眼圈泛红,叹道:“我可真是得了闺女的好……”


    这天晚上,燕钊与杨溪一同来了。


    朱小婉添了副碗筷,去后厨准备。


    燕钊替杨溪挪好凳子,又将他面前的碗筷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


    杨溪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动作,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燕钊玩笑似的说:“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若不是那天你带我来这喝酒,我也遇不到锁儿,不知道要天涯海角地寻到几时去。”


    苗悦瞪了他一眼。


    燕钊笑意更深。


    杨溪温言:“这便是缘分到了。是你的,总归会在该出现的地方等着你。”


    朱小婉端着两壶酒过来。


    她将一壶温过的酒放到杨溪面前:“杨公子,这是温好的酒,暖胃。”


    接着,她将另一个瓷壶放在燕钊手边。


    “燕将军喜欢喝冷酒,我想起厨房藏着坛冰泉酿,冷着喝才够味。”她笑着说,“燕将军或许会喜欢。”


    苗悦好奇,伸手想去拿:“我尝尝……”


    朱小婉也没拦她,只提醒道:“女孩儿家不要喝冷酒,伤身子。”


    苗悦抿了一口,冰得咋舌,辣的呛人。


    “好难喝。”她咳咳地。


    朱小婉给她顺了顺背,笑道:“你就老老实实喝点果酒吧。”


    燕钊接口:“夫人说得对。”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冰泉酿,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松针般的清爽回甘。


    “冷冽清透,确实是我喜欢的味道,夫人有心了。”


    朱小婉笑了笑,转身又回了后厨。


    杨溪朝着燕钊举杯,道:“瞧瞧,这身份一变,果然就是不一样了。连酒,都是给你专门备下的。”他顿了顿,“能见你如今这般,有人惦着冷暖喜好,我真替你高兴。”


    燕钊闻言,抬眼看向杨溪,举起手中酒杯,与杨溪虚虚一碰。


    他没说话,但眉眼间那长久以来的沉郁孤寂,在满室温暖的烟火气和好友笑容映照下,淡去了不少。


    饭后,苗悦


    和燕钊一同送杨溪回去。


    夜色已深,街巷安静,只闻得三人的脚步声和杨溪盲杖点地的轻响。


    杨溪走在前头,忽然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道:“你们两个,哪里是真心送我,怕是想寻个由头出来走走吧。”


    苗悦脸一热,燕钊接过话头,声音难得松弛:“送你回去是正事。至于旁的,你不多想,便没有。”


    杨溪摇摇头:“是是是,是我多想了。”


    不多时,到了杨溪住的小院。早有小厮候在那里。


    杨溪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纸笺。


    他将纸笺递给苗悦:“我比燕钊略长数月,做兄长的,早该有所表示,拖到现在,实在是不知道送什么好。一点薄礼,弟妹万勿推辞。”


    苗悦有些疑惑,接过纸笺,借着门口灯笼的光,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房契。


    杨溪将花家酒馆所在的铺面,连同其后小院,全部送给了花锁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苗悦吃了一惊,连忙要将房契递回去。


    杨溪将手背到身后,笑道:“自打你出现,燕钊身上那股子压人的阴郁气,散了不少。我心里替他高兴,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将来他若敢对你摆脸子,或是你哪天看他烦了,想继续当个酒馆老板娘,也能有个地方。”


    一番话坦荡又直接,这个清瘦的青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燕钊揽上杨溪的肩,拍了两下,对苗悦笑道:“你收下吧,他可不差这一间铺子。”


    杨溪朝两人颔首,小厮迎上来扶着他,进了院子。


    夜风微凉,苗悦和燕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苗悦握着房契,低低叹了一句:“……好可惜啊。”


    燕钊以为她在惋惜杨溪的眼睛,声音也有些微沉郁:“年纪轻轻就看不见了,确实可惜。不过,好在命保住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头,看向苗悦,眼中充满温柔:“谢谢你当初救下他,没有任他自生自灭。”


    苗悦心头一紧,抬眸望向他。


    燕钊的视线却已移开:“我身上戾气重,有些事做得太绝,回头看,连自己都心惊。杨溪比我心善,也比我通透。许多时候,都是他在旁边点醒我,默默替我周全。”他顿了一下,“这些年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我真不知道……”


    苗悦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现在无比庆幸,燕钊醒来后,只会觉得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温暖的梦。


    杨溪,这个在现实里早已凋零的名字,会永远活在温暖的梦境中,安然平和。


    她希望燕钊忘得越彻底越好,这些沉重的、甜美的过往,有她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燕钊察觉她停下,也驻足,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苗悦上前几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燕钊回抱住她。


    苗悦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人的一生是一条很长的路,会遇到很多人,有人能陪你走一段,有人只是擦肩而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


    “可是燕钊,你要记住,无论你遇到谁,经历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到最后,真正能让你幸福平静的,只有你自己。”


    她的指尖,轻戳他心口。


    “永远不要失去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第79章


    燕钊坐在书案后出神。


    案头摊开的文书许久未翻动一页, 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苗悦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宽慰,可字里行间明明透着离别。


    她在用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 让他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都要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仿佛笃定她不会一直在他身边, 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燕钊深深地感到无力。


    这两年, 巫医找了三四个, 但都没能解决他的问题。


    他要如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 查出真相呢。


    杜言敲门进来。


    燕钊合上文书, 示意他坐。


    杜言坐到书案对面。


    “将军吩咐的事, 查出来了。”杜言语气严肃, “朱小婉来衡州城确实另有目的。”


    七年前,朱小婉的夫君外出行商遭战火波及,从此失了音讯。朱小婉多方寻找无果, 时间久了, 便按着习俗, 为他操办了葬礼,立了衣冠冢。


    此后, 朱小婉守着微薄产业,悉心照顾唯一的女儿, 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


    大约在夫君失踪四年后,一封信从衡州城寄出,辗转送到了朱小婉手中。拆开一看,竟是那亡故多年的夫君亲笔所写。


    原来,她夫君当年重伤未死,被途经的祝家商队所救。伤好后, 他无处可去,又感激祝家恩情,便留了下来,凭着些经商时练出的本事,做到了管事的位置。


    他让朱小婉耐心等待,说自己在祝家做得不错,站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将她们母女接过来团聚。


    朱小婉原已黯淡的生活因这一封信重新亮了起来。


    此后一年多,她又陆续收到几封夫君的来信,说的多是些在祝家的情形,又提到衡州城易主,让她们安心,团聚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那之后不久,便发生了夏祈节一事。曾经煊赫无比的祝家,满门倾覆,在祝家做事的人,也大多受了牵连。


    朱小婉等来的,是祝家覆灭,衡州城血流成河的消息。


    她再未收到夫君的信。


    朱小婉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女儿,一路辗转,最终来到衡州城,多方打探后,租下了南门二巷杨溪名下的一处铺面。


    花家酒馆,就这么开了张。


    杜言将查到的情况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言缓缓开口:“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千里迢迢,变卖所有家当来到衡州城,对外绝口不提夫君之事,只以寡妇自称。偏偏那么巧地租下了杨溪名下的铺子。若说她只是为了开这么一间小酒馆谋生,实在说不过去。”


    燕钊的声音平淡无波:“她想替她夫君报仇。”


    这样的事,这几年,燕钊见过太多。


    衡州城破时负隅顽抗的守军,誓与主家共存亡的门客,还有那些被卷入其中来不及逃,或是不愿逃的人,死得够多了。


    可活下来的,总有几个不甘心的。


    明的,暗的,下毒,行刺,诅咒……什么样的手段燕钊都见过,他早习惯了。


    荣耀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危险,这是身处高位者难以摆脱的共同命运。


    杜言道:“她肯定提前查过,知道杨溪与你关系亲近。于是租下他的铺子,想借这层关系,寻机接近你。你最近常去那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燕钊想了想,除了那刻意准备的冷酒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说:“我们先不要随意揣测,待有了证据再说。”


    杜言道:“那这婚事……”


    “如常进行。”


    ……


    过了两日,天色将晚时,燕钊如平时一样踏入花家酒馆。


    他神情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同朱小婉寒暄,与苗悦说笑,在那方桌前安然落座。


    那壶冷冽的冰泉酿也准时出现在他手边。


    苗悦摆好碗筷,眼睛瞄见那酒壶,伸手去拿。


    燕钊抬手挡住了:“酒冷伤身,你别碰。”


    苗悦绕过他,拿起酒壶:“我给你倒酒都不行啦。”


    她提起那壶酒,微微倾身,向燕钊面前的杯中斟去。


    木制屏风,将光线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栅栏,投在桌面上,恰好有几道光束,从她鬓边滑过,点亮她耳朵上的坠子。


    燕钊被这跳跃的亮光吸引了视线。


    小小的银托上嵌着淡粉的珠子,雕成海棠花的模样,垂坠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苗悦见他注意到了,晃了晃脑袋,眼睛弯了弯。


    “好看吗?”不等他开口,她抬手摸向耳垂,“今天去银楼打金饰,一眼就相中这个。像不像之前在西市见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海棠迎春。我觉得这个更好看。”


    她笑得毫无城府,鲜活的颜色在她耳畔跳跃。


    燕钊忽然问:“你年纪不大吧?”


    苗悦正得意,闻言“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花锁儿的年纪。


    她眼珠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咱俩差着好几百年呢。”


    燕钊挑眉:“哦,你是老祖宗?”


    苗


    悦绷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不,你才是老祖宗。”


    燕钊道:“那你能不能告诉老祖宗,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迟疑了一下,又笑起来:“等大婚那天,我就告诉你。”


    燕钊敛了笑。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她或许从未想过与他长相厮守,因此才能毫无挂碍地享受当下。


    可若他也被这虚幻的快乐所惑,任自己沉溺进去,不去思考未来,那么,等分离真正来临,等她彻底消失,再也觅不到踪影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将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他举起酒杯。


    他外袍的衣袖内侧,提前衬了数层细密吸水的棉布。举杯时,袖口自然垂下,遮挡住酒盏,再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手腕一斜,杯中的液体便悄无声息地浸入层层棉布之中。


    一顿饭下来,棉布已被酒液浸透,沉甸甸地,好在衣袍厚重,外表瞧不出异样。


    当晚,回到将军府。


    刘太医早已候命。燕钊褪下外袍,将棉衬拆下,挤出其中液体,盛入瓷碗。


    刘太医取出银针药粉等物,细细查验。


    燕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约莫一炷香后,刘太医放下手中器具,转向燕钊,躬身道:“将军,此酒并无异常。”


    燕钊霍然转身,紧盯着刘太医:“你说什么?”


    “回将军,”刘太医拱手,“下官以银针试毒散及数种方法反复验看,此酒清澈,气味纯正,确为上好冷泉所酿,其中并未掺杂他物。”


    紧绷的弦,蓦地松开了。


    燕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唇角弯起。


    “那就好。”


    他的开心藏都藏不住。


    杜言却道:“下毒一事,讲究时机与耐心。此次验出无毒,自然是好消息。但一次验毒的结果,不足以完全排除嫌疑。”


    燕钊眯眼:“你是说……”


    杜言道:“朱小婉的行为实在难以用常理判断,不多验几次,不能心安。”


    燕钊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燕钊时不时前往花家酒馆,并将那壶专为他准备的冰泉酿如法炮制地带回。


    他暗中观察,发现所有菜肴皆是几人同食,唯有这冰泉酿,只放在他一人手边。


    约莫是第四次带回的酒液,刘太医验过后,脸色变得凝重。


    “将军,这酒掺了东西。”刘太医斟酌着字句,“此物名寒心散,其性极寒,无色无味,融入酒中难以察觉。此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其积聚。初服并无大碍,只会令人略感精神不济,但若连续服用,毒性便会日积月累,侵蚀心脉脏腑,使人由内而外逐渐衰竭。待得积毒日深,便会心悸怔忡,咯血不止,最终心脉枯竭而亡。”


    刘太医顿了顿,又道:“后宫之中,曾偶有隐秘使用,以慢损受宠妃嫔之根基,因其见效缓慢隐蔽,症状与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之症极其相似,若非早有疑心,细究根源,极难诊断。”


    杜言问:“此毒可有解?”


    刘太医摇头:“此毒无药可解。若中毒日浅,或可凭借虎狼之药,辅以金针度穴,强行拔毒,尚能延缓三五年寿数。但若中毒已深,毒入心脉,即便竭尽全力,也难撑过旬日。此毒无法轻易得到,下毒之人必是早有准备。”


    燕钊沉默地听完,请刘太医退下,嘱咐他不可泄露此事。


    酒已验明,毒已确凿。


    杜言道:“将军准备如何处理?是否要告诉花锁儿?”


    燕钊道,“这事她不知情,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两难之外,毫无益处。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朱小婉的一切举动。”


    杜言沉思片刻,道:“将军以为,若花锁儿得知其母下毒一事,会作何反应?”


    燕钊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阻止她,提醒我,为我担忧。”


    杜言轻轻一笑:“看来将军对你二位之间的情谊,确信不疑。”


    燕钊眉头微蹙:“先生想说什么?”


    杜言道:“杜某忽有一计,可试出她待你,是否真如你所想那般情真意重。”


    燕钊神色一凝,正待开口,又听杜言缓缓道:“若运气够好,或许还能引她说出我们要的真相。”


    第80章


    时光倏忽, 一个多月的光景转眼过去。


    离婚期越来越近,将军府的聘礼流水般抬进来,花家酒馆的后院几乎要被那些贴着红绸的箱笼占满了。


    量衣、打首饰、学规矩, 桩桩件件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热闹又忙碌。


    苗悦越发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她比从前更主动地邀燕钊出门, 泛舟游湖, 看新柳拂水, 城墙漫步, 看落日熔金。


    燕钊虽忙, 但从不推辞, 总陪着她, 眼角眉梢尽是松弛愉悦。


    苗悦贪婪地收集着这些细碎的温情,像在积攒过冬的粮食,等回到冰冷现实后, 用来抵御漫长孤寂。


    只是, 燕钊似乎真的累了。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唇色也淡了,不笑的时候, 嘴角抿出浅浅的纹路,带着倦意。


    一次下船时,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但苗悦的心还是跟着一揪。


    她上前搀扶,担忧道:“你脸色很不好看。”


    燕钊道:“许是最近事杂,有些乏了。”


    苗悦挽着他胳膊,头靠在肩上:“别管其它的事了,这段时间就好好玩一玩吧。”


    燕钊笑道:“那怎么行, 婚期将近,要准备的事很多,还要防备你突然离开。”


    苗悦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眸底沉着化不开的倦意。


    她心头一紧,想寻些话来宽慰,却发现自己除了欺骗,没法说出任何让他安心的话。


    她默默垂下眼帘。


    回到酒馆,苗悦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翻出些红枣黄芪,又找出块老姜。


    朱小婉见她瞎忙活,皱眉问:“你鼓捣什么呢?”


    苗悦道:“燕钊这些天脸色特别差,人也没精神,我想着给他炖点汤补补。”


    朱小婉愣了一下,忽然几步走过来,将她手里的姜块拿了过去:“你会做什么呀,净瞎折腾,仔细切了手。放着吧,我给他做。”


    苗悦笑着抱了她一下:“娘真好。”


    朱小婉打开她:“贫嘴。”


    傍晚,燕钊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苍青色的常服,颜色本应衬得人精神,可穿在他身上,却更显出几分清减苍白。


    他话比平日更少,握着筷子的手指似乎轻轻颤抖。


    吃到一半,他忽然侧过脸,掩唇低低咳了几声,肩背随着咳嗽震动。


    朱小婉关切地问:“将军可是着了寒气?”她说着,将冰泉酿拿开,“身子不适,可不能再贪凉了。”


    燕钊止住咳,声音有些哑:“些许小事,让夫人担心了。”


    苗悦急道:“怎么是小事呢,让刘太医瞧过没有?他怎么说?”


    朱小婉看了苗悦一眼。


    燕钊道:“瞧过了,就是最近累到了,有些亏损,不碍事。”


    苗悦皱眉:“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她去拿那冰泉酿,“是不是这冷酒伤身啊……”


    朱小婉把酒推开,说:“燕将军是一城之主,担着多少军务政务,如今又要操持婚事,还日日都过来陪你吃饭说话。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熬啊。将军还是好生休养几天,不要总是过来了。”


    燕钊听了,缓声道:“夫人说得是,只是我一天见不到锁儿,这心里,便总不踏实。”


    苗悦关切道:“你就在家好好歇几天,等好了再来。”


    朱小婉垂着眼,默默布菜。


    一顿饭用完,燕钊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甚至需要扶着桌沿,才能站直身体。


    苗悦的心又提了起来,忙扶住他,将人送到门口,看着燕钊骑马离开。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苗悦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这一转身,却见朱小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喜欢他?”朱小婉问。


    苗悦猝不及防,耳根烧了起来。


    她迎上朱小婉的目光,点了点头:“喜欢。”


    朱小婉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店里。


    接连几日,燕钊都没出现在酒馆。


    苗悦坐立难安,几次想去将军府探问,都被朱小婉厉声喝止。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羞,婚还没结,就自己往男人府上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他那么大个人,又是将军,身边还能缺了人照顾,你给我安生待着!”


    苗悦只得按下性子,心中焦灼与日俱增。


    又过了两日,一个晚上,一名燕钊的亲兵叩响房门。


    那年轻士兵站在店门口,言辞闪烁,吞吞吐吐,不敢与苗悦对视,只说将军一切安好,让姑娘不必挂心。


    苗悦薅住他,逼他说实话。


    亲兵在她连声追问下,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道:“姑娘,你……你别问了……将军不让告诉你……他现在很不好……”


    苗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强自镇定:“怎么不好,你说清楚。”


    “昨儿夜里将军突然呕血,吐……吐了半盆子……”亲兵声音哽咽,“昏迷了大半夜,天亮才缓过来一点。”


    “刘太医呢?他怎么说?”苗悦追问。


    “刘太医守了一夜,也查不出根由。将军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吩咐小的来报平安,怕姑娘担心……”


    亲兵后面还说了什么,苗悦已经听不清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苗悦也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不断地用理智提醒自己。


    谁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他受过伤,中过毒,多少次命悬一线,不都挺过来了吗?


    这一次,也一定会的。


    对,一定会的。


    现实中的他可是安然无恙当着他的“活阎王”呢。


    一杯温热的红糖姜水递到了她眼前。


    “锁儿,喝点热水。”朱小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胡思乱想,听娘的话,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苗悦下意识接过杯子:“娘……”她声音干涩,“我怎么觉得,他病得这么奇怪呢?他身体一向很好的,我从没见他生过病,怎么会突然就这么严重了。”


    朱小婉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再怎么担心,也不能把自己给熬病了。你要是病了,娘怎么办啊。乖,把糖水喝了,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朱小婉说着,将杯子送到她唇边。


    苗悦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甜得有些发腻的糖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坠入胃里,似乎真的起了效果。


    她有了困意。


    朱小婉接过空杯子,扶她上楼。


    “好了,没事了,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朱小婉扶着她躺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沉重。


    苗悦就那么毫无抵抗地陷入了睡梦中。


    朱小婉看着她沉睡,原本轻拍的手抚上女儿颈后,撩开头发,将衣领向下拉,露出右肩头一个月牙形的浅色胎记。


    她盯着那胎记看了好一会儿,重又把衣服整理好,掖了掖被子,开始整理女儿房中的物件。


    次日清晨,寅时刚过,天色仍是墨蓝。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花家酒馆的后门驶出,径直朝着南郊方向驶去。


    车夫裹着厚厚的棉帽,看不清面容。


    酒馆对面,一家即将开门营业的包子铺门前,正在洒扫的长工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扔下扫帚,快步穿过街道,牵出一匹马,朝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苗悦在颠簸中醒来,脑子里像是塞满棉絮,沉重又混沌。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晃动的青布车篷,身下是硬邦邦的不断震颤的木板。


    刺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车帘透进来,晃得她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苗悦的目光扫过车厢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捆扎结实的包袱,正是她们家中平日存放细软的箱笼。


    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撩开车帘。


    陌生的山野土路飞速向后掠去。


    朱小婉驾着车,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交织着紧张、决绝与疲惫。


    “锁儿,你醒了,别怕,坐稳些。”


    “娘。”苗悦的声音因为惊惧而拔高,“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


    朱小婉用力一抖缰绳,催着马匹跑得更快了些。


    她半侧着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


    “燕钊是害死你爹的凶手。”她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苗悦耳边,“不过没事了,锁儿,我们已经替你爹报仇了。”


    苗悦呆呆地看着朱小婉,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汹涌而至,在她脑海中串联碰撞。


    燕钊突如其来的重病,朱小婉执意租下杨溪的铺子,那壶只有燕钊独饮的冰泉酿……


    “你……”苗悦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朱小婉,“你给他下毒了?你在那酒里下毒了,是不是!”


    朱小婉没有否认,抿紧了唇,默认了一切。


    绝望袭来,苗悦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她强行拉回理智,抬起头。


    天空,蔚蓝而高远,土地,坚实而稳固。风吹过山野,草木摇曳,充满生机。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规律运行着,没有崩溃,没有消失。


    燕钊还活着。


    她的任务还没有失败。


    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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