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人一边走, 燕钊一边向苗悦介绍。


    “这府邸是占了前任刺史的,仓促间搬进来,许多地方都来不及修缮, 只粗略打扫了一番,勉强能用。你看着哪里不合用, 或是还缺什么, 只管吩咐下去, 让他们添置。”


    他侧头看向她, 补充道:“你若看中了其他院子, 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让人收拾出来, 你搬过去住。”


    苗悦对住在哪里并不太在意,只是觉得燕钊对公主真的太好了,让她勉强压下去的疑惑又冒出头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远, 越显出将军府的冷清。


    有家眷的将领都在外自有宅院, 不会住在这里。


    燕钊没有家眷, 府中居住也都是像他这样尚未成家的部属。


    白日里,将领兵士们各司其职, 要么在校场练兵,要么在外当值, 府内便显得空荡寂静。


    偌大的将军府,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单身汉军营。


    院落大多无人打理,廊下也少见寻常官宦人家那种穿梭往来的丫鬟仆役,只有按固定路线巡逻的士兵,反添几分肃杀。


    苗悦叹道:“这府里哪都好,就是少了些生气。放眼望去,尽是些青灰砖石。”


    燕钊道:“前刺史逃走时, 下人们乱作一团,能带就带能搬就搬,带不走的也有不少被砸毁破坏。我们接手时满地狼藉。我对这些身外之物要求不高。手下人也只懂行军打仗,不懂布置居所。那些坏了的东西搬走后,也就没再添置新的,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苗悦道:“其实也不难,添些颜色就好看多了。”


    燕钊道:“现在有你在,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府里银钱你尽管支取,人手也随意调派。”


    苗悦来了兴致:“那我想亲自去挑些花木。”


    燕钊想了想:“城南有个花市,每逢初五、十五开市,汇集了各地的奇花异草。你若想去,我陪你走一趟。”


    苗悦欣喜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在院子整整困了半个多月,苗悦心都飞了。


    两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两名亲兵,见到燕钊,无声地行礼。


    “这里是我的院子,起居办公都在这。”燕钊说着,引苗悦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设简单,青石铺地,正房的门敞开着,可以窥见里面的情形。


    东厢改成了书房,燕钊在门口停下,推开房门。


    “你若闷了,想找些书看,可以随时过来。不过我这里书少,杜先生那边更多,找他也可以。”


    苗悦探头朝里望了一眼。


    屋内两面墙是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摆放整齐,更多的则是随意摞在一起。


    中央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公文、地图、笔墨纸砚堆得像小山一样,乱中有序。


    苗悦的目光扫过书案,忽然定住了。


    案头当中,摊开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弩机结构图,旁边还放着一架被拆解开来的实物零件。


    这场景仿佛回到了临峣城石关山书房。


    苗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来到书案前,仔细端详起那张图纸。


    燕钊跟在她身后,也看向图纸:“你看这弩机,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苗悦将图纸上的构造与她所知的现实中的弩机进行比对,随即意识到,此时距离现实节点不过三年,燕钊军中的弩机工艺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与她了解的构造相差无几,即便有些细微的尺寸差异,也早已超出了她能看出来的范畴。


    她摇头:“这种利器我看不懂。”


    燕钊伸手点在几个关键部位。


    “此处咬合易松,击发时力道会散。还有这里,机簧与箭槽的配合,总是差一分。总觉得还有多处可以改进,可是动一处,另一处便受牵制,难以两全。”


    他说着,顺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陨铁制成的小巧机括,将其放在图纸上对应的位置。


    苗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往那敞开的抽屉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视线便挪不开了。


    抽屉里物件不多,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最显眼处是一个发黄的册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银纹手钻。


    苗悦盯着那银纹手钻,呼吸微滞。


    燕钊似乎没注意,自顾地拿着那个陨铁小机括在图纸上比划:“我刚做了这样一个,不知道合不合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末将有要事回禀,请将军示下。”


    燕钊看了一眼门外,对苗悦说:“你在这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他一走,苗悦立刻拿起那银纹手钻,仔细端详,确定这就是“陈阿大”送给燕钊的那个儿童启蒙雅具。


    因年代久远,金属表面已有些氧化发暗,但依然能看出被精心保养的痕迹。


    刹那间,属于陈阿大和幼年燕钊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出来。


    瘦小的男孩双眼发亮地接过这份礼物,视若珍宝。


    他用这枚小手钻,一点点打磨钻孔,最终做出了改变他命运的燕尾扣雏形……


    此刻再看到这枚被珍


    藏至今的小手钻,苗悦心底泛起丝丝快乐。


    她伸出手,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嘴角弯起。


    原来,她对他的那些好,都被他好好收着。


    她将手钻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本半旧不新的黄皮册子,随手一翻。


    几个熟悉的字眼突兀地出现。


    苗悦看眼紧闭的房门,确定燕钊一时半刻回不来,忙将册子捧到眼前,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首页开篇,是书写时间,而后分段落简介有序做出记录。


    “阿娘,仅存一日。胆大,正直,喜欢孩子。”


    “陈阿大,应顺七年,秋,约存七日。异常表现:讲究饮食,自行烹制,喜食软肉……关注仪容,对年轻女子服饰妆奁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兴趣……嗜甜,喜食漂亮的糕点……爱享受……掌握基础外伤处理手法……”


    “石红玉,熹帝二年,出现至死亡约二十二个月。重视物质享受,饮**细……爱财,了解珠宝器物的价值……擅用美人计……对暗器有兴趣,追求轻便隐蔽防身手段,武功招式偏江湖盲流……”


    “燕承嗣,哀帝元年,出现至死亡约十个月。懒散,喜亲近俊朗少年郎……”


    每个人从存续时间到异常行为都有详尽描写,起始与终结的原因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在一些习惯旁,比如对饮食的挑剔,对甜点的偏好,对暗器的选择,都用朱砂笔画了记号,后面缀着小字批注。


    “行为高度相似。”


    “疑为同一人。”


    苗悦心脏狂跳,抖着手继续向后翻。


    在“燕承嗣”之后,内容有了变化。


    “暗查燕氏祖宅,翻检旧牒,遍询老仆,欲寻血脉承继之异状,终无所获。”


    “潜入陈家村,于隐太子庙废墟中掘地三尺,未果。”


    “铁屏寨旧址已为焦土,搜寻数日,凡有疑处皆掘而视之,一无所获。”


    “重金贿通内侍,于秘阁暗查前朝‘离魂’‘附体’之诡录,卷帙浩繁,皆虚妄之谈,无所获。”


    “陈义赴凉山,乔装药商,混入巫医之列,详询‘易容改貌’‘借尸还魂’之秘药,未得真解。”


    “北上崂山,访玄门正宗,询‘黄粱一梦’‘离魂入幻’之术,所得皆为虚谈,无实证。”


    “深入蜀中,查‘夺舍’‘移魂’之法,探**与魂魄相斥之症,线索渺茫,待续查。”


    “深入南疆瘴疠之地,探‘定魂’、‘控心’之巫蛊秘法,归期未定。”


    一条条,一件件,记录着燕钊在理智与玄诡的边缘寻找真相。


    最近的一次记录,墨迹尚新,就出现在数日前,只有四个字。


    “她回来了。”


    苗悦脊背发寒。


    她抖着手指,翻回本子的第一页。


    记录的时间,始于燕承嗣死后大约四个月。


    应该是燕钊彻底接手燕家军,站稳脚跟,终于有了余暇的时候。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苗悦数次出现时的异状记录下来。


    十天后,第一队人马便被派往了燕家祖宅。


    在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里,燕钊的调查从未停止。


    他的触角伸向了江湖、朝堂、边陲、苗疆……所有可能与“借尸还魂”、“离魂附体”扯上关系的地方,都被他查了个遍。


    苗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真的能在这样一张持续收紧的大网下,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吗?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抽屉,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燕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玩意。


    他走近几步,将那东西递过来,笑道:“试试这个。”


    苗悦伸手,燕钊却没有将东西放入她手中,而是托起她手腕,将一个乌木腕扣环在她的腕上。


    腕扣离皮肤尚有空间,晃荡不定。


    苗悦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腕扣,此刻只想把它扔出去。


    自从看到了黄皮册子,燕钊做出的每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举动,落在苗悦眼中,都成了裹着温柔外衣的试探。


    燕钊将腕扣取下。


    “原想着用陨铁来做机括,使它能连续击发。但没料到,你手腕这么细。现在留给它的空间太小了,很多布局,都得推倒重来。若单论暗器,丝线其实多余。即便它能至两丈外,终究不够隐蔽。省去丝线,能勉强再容下一针。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仿佛在与军中匠作探讨工艺。


    这个对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燕钊与昭宁公主之间。


    上一回,燕承嗣临死前,燕钊好像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问“你究竟是谁”?


    苗悦想不起来了,她那时太疼了,又以为记忆世界要崩了,只想怎么找补。


    而且燕钊似乎经常问“你是谁”,问得多了,苗悦都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他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苗悦微微偏头,看到燕钊低垂的线条利落的侧脸。


    如果燕钊猜出来了,那他此刻的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审视与谋划?


    苗悦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暗器什么的,我也不会用,放在我手上反倒危险。”


    燕钊看她,问:“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苗悦扶住椅背:“今天走得久了,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燕钊放下图纸,扶她站起,道:“是我疏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候在外面的丫鬟忙上前扶住苗悦。


    苗悦对燕钊道:“将军留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燕钊停下脚步,看着她,说:“好。”


    等苗悦身影消失,燕钊回到书房。


    他将摊开的图纸仔细卷好,放入专用的铜管中,收入抽屉。


    指尖触到那本黄皮册子时,他动作一顿,想起她告退时那过于恭谨的称呼,眉头皱起。


    是吓到了吗?


    以“她”的胆识和心性,应当不至于。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将抽屉锁住——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2章


    出了燕钊的院子, 转过一道回廊,苗悦停下脚步,问丫鬟:“李大人住在哪?”


    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


    苗悦补道:“就是我堂哥, 李晏。”


    丫鬟恍然大悟,指着西边方向:“李大人住在西跨院, 穿过前面那个月洞门再走几步就到了。”


    苗悦顺着丫鬟指的方向迈步, 走得很急。


    丫鬟不敢怠慢, 忙扶住她, 朝西跨院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 苗悦前心忽然一阵刺痛。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手摁住心口, 连连深呼吸。


    丫鬟吓得声音变了调:“夫人,您慢一点,别着急, 慢点走。”


    苗悦苦笑, 自己真是急昏了头, 又忘了这具身体何等柔弱,根本经不起疾走。


    她站了许久, 心跳才恢复平稳。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急切,只能由丫鬟搀扶着, 慢慢地朝西跨院挪去。


    刚进西跨院的门,苗悦就看到了周隐。


    周隐微怔,随即迎了上来,行礼:“夫人。”


    苗悦看向屋内:“李晏在吗?”


    几乎是同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晏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苗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立刻皱起了眉, 命周围人都退下。


    院门合拢。


    李晏扶住苗悦,将她引到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苗悦接过茶杯,颤声道:“燕钊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是昭宁公主了。”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别急,慢慢说。”


    苗悦深吸一口气,将在燕钊书房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那个熟悉的银纹手钻,到那本记录着“陈阿大”、“石红玉”、“燕承嗣”详细行为特征的黄皮册子,再到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记号,以及派出寻访术法的进展。


    “他不是在问我意见,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懂不懂那些机括原理。”苗悦懊恼不已,“当他说出‘投效朝廷是稳妥正道’时,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就应该及时停止。是我不断介入,导致破绽越露越多,才会让他从疑惑变成了肯定,从肯定变成了追查。”


    李晏安静地听着,直到苗悦说完  ,他才开口。


    “这事怪不得你。我们也没想到,你能在此地停留如此之久。”


    苗悦看向李晏。


    李晏道:“离魂香效用有限,能让使用者在记忆世界中停留片刻,施加少许影响,已算成功。像你这样,不仅停留经年,还以多个身份参与关键事件,甚至能主导事件走向,这本身就不寻常。”


    苗悦忍不住问:“你过来的时候,那支香还剩多少?”


    李晏道:“我不在屋里,按时间推算,那香应该还剩四分之一柱。”


    苗悦粗粗一算,心凉。


    照这个速度,等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节点一致时,那香都未必能燃尽。


    原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潜入,却没想到居然度过了如此漫长的真实时光。


    苗悦忧虑:“燕钊已经在调查真相了,我要是再提什么‘忠君爱国’,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晏沉吟片刻:“你的顾虑确有道理,但也无需过度担忧。眼前这个世界依然稳固如初,说明燕钊并未察觉此间虚幻。他只是在用他的经验来解释那些异常。只要他不用武力逼迫你,不触碰到离魂香的核心真相,那么……”


    “武力逼迫我?”苗悦睁大眼,“他要是敢,我立马死给他看。”


    李晏噎了一下,温言道:“我并非说他会如此,只是列举一种可能。他既然已起了疑心,并持续调查数年,就不会甘心停留在言语试探阶段,他一定想要一个真相。”


    苗悦愁道:“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死。谁知道下一个身体会是谁?我发现我穿的每个身份都是燕钊身边重要的人,能直接影响事件走向。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回想起来,最好的机会就是石红玉那次。我都已经上路了,偏偏冒出来一个燕无咎。要不然,我早就是个逍遥快活的富婆了。”


    苗悦看向李晏:“现在四方会还存着我好几万两银子呢,可恨不是现实里的。”


    李晏眉头皱起,道:“我现在很困惑。以燕钊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威逼利诱,想得个真相还不容易吗。他却没有这么干,他在顾忌什么?”


    苗悦想了想,说:“可能是怕我撒谎骗他吧。”


    李晏摇了摇头:“你或许没见过宫里那些人的手段,我却是知道的。燕钊统领燕家军多年,叛徒细作必定见过不少,我想他也是知道的。”


    苗悦说:“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有点害怕了。那真不如死了算了。”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去死吧,你死了回到现实,把我叫醒。”


    李晏想了想,觉得再呆下去,确实有让燕钊发现真相的危险。


    他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觉得现在的燕钊,会同意为朝廷效力吗?”


    苗悦认真道:“我只能说,他性格肯定是有变化的,至于其它的……可能还要找机会试探一下。”


    李晏道:“这件事交给我。我是朝廷的人,探问他对长安的态度,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至于你,继续伪装下去,一切如常便好。待我有把握之后,就回现实叫醒你。”


    苗悦道:“好。”


    ……


    ……


    苗悦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踏进院门,就见两名守门的卫兵正拿着卷尺和木桩在院中忙碌。


    见到她回来,那两人停下手中活计,整齐地行礼:“夫人。”


    苗悦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一人答道:“回夫人,将军吩咐的,让我们量一下院子的尺寸。”


    “他要干嘛?”


    另一人道:“这……属下也不知。”


    苗悦想起她与燕钊关于花草的讨论,心知燕钊是要用花木布置院子,便道:“你们继续吧。”


    二人领命,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中。


    一人负责钉桩,一人负责测量,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卧房外墙的角落,院中平整的空地,排水沟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以及地面不同位置的坡度,一一做了记录。


    全部测量完毕,两人将工具收拾整齐,再次向苗悦行礼,而后离开了院子。


    傍晚时分,花厅烛火通明。


    燕钊照例过来吃饭。


    柳娘真心替苗悦高兴。


    圆不圆房是其次,只要将军每日都过来用饭,府中上下自然明白夫人在将军心中的分量,谁也不敢轻慢夫人。


    为此,她每日在饮食搭配上都格外尽心,既要合将军口味,也要照顾到夫人的身体。


    一张不大的黑漆圆桌,几样精致小菜。


    燕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气质柔和许多。


    “新来的厨子做了几道药膳,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燕钊为她盛了一小碗汤:“这是黄芪枸杞炖乳鸽。”


    白日在书房看到的那些,让苗悦忐忑了一下午,生怕燕钊直接捅破窗户纸追问真相。


    如今看他像寻常一样吃饭,似乎无意揭穿什么,苗悦便也顺势垂下眼,配合地装起傻来。


    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真心实意地赞道:“很好喝,很鲜。”


    燕钊看着院子里几个新添的细木桩,问:“他们做事没有吵到你吧。”


    苗悦摇头,道:“种些花花草草,哪用这么细致的量院子。”


    燕钊道:“刘太医说你体质偏寒,气血运行不畅,若能时不时泡一下温泉,对你有好处。衡州地处水网平原,不易形成温泉。据我所知,城内乃至周边百里之内,都没有天然泉眼。”


    苗悦停下筷子,瞅着他。


    燕钊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见这院子还算宽敞,就想在避风向阳的角落,给你砌一个小的汤池。池底铺设地龙,与耳房里的炉灶相连。用时将水引入池中,烧火加热保持水温。再按太医的方子,放入特制的药包,功效与天然温泉相差无几。”


    苗悦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种些花草,没想到,燕钊是要在院子里为她凭空造出一个“温泉”。


    她抿了抿唇,视线下移,莫名地心虚,只轻声说:“这太麻烦了。”


    燕钊笑道:“一劳永逸的事,怎么会麻烦。到时将汤池与旁边的屋子衔接起来,砌成半室内半室外的样式。池子上方用活动的格栅遮挡,透光又保暖。一年四季,想泡便能泡。”


    “地龙”、“与屋子衔接”、“活动格栅”这些设计,无一不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深思熟虑。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苗悦已经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被人无条件照顾的感觉了。


    虽然她知道,燕钊的这份好并不纯粹。


    那本黄皮册子就在抽屉里,记录着他长达数年的怀疑与追查。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有真情,但也必然有旁人不知的考量。


    但是这个瞬间,仅仅在这一刻,苗悦是感动的。


    她在暗中算计他,而他明明有所察觉,仍然选择这样待她。


    苗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其实你不必这样……”


    燕钊给她夹了一块软烂的鸽肉,道:“你是我的夫人,让你住得舒服些,是应该的。”


    第63章


    接下来的几天, 没有人来院子里丈量尺寸,但关于院落布置的询问却并未停止。


    比如砌水池偏好哪种质地的青石?池边铺地的木板喜欢何种木料与纹样?连接房间与水池的廊道,悬挂的棉布帘子中意哪种花色?


    苗悦一一选了, 却不知这池子自己能不能用上。


    她更惦记着去府衙外看看衡州城,可左等右等, 燕钊一直未能抽出空来。


    苗悦每天在府衙里到处转, 已经把这里摸得门清, 自觉身体也强健了不少。


    她试探着提出带几个护卫自己出去, 被燕钊以“近日城外流民增多, 独自出行不安全”为由温和而坚定地回绝了。


    这让苗悦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了。


    又到了一个初五, 城南花市开市。


    燕钊带了几名便衣亲兵,轻车简从,陪苗悦出了门。


    马车停在府门前, 为了适应高大的车辕, 脚蹬做得比寻常马车要高上几分。


    苗悦习惯性地抬腿, 打算一步跨上马车。


    虽然她最近身体强健了不少,但还是高估了自己, 脚下一软,身子便向一侧倾去。


    燕钊手臂收紧, 稳稳地将她托住。


    苗悦借着他的力进了马车。


    燕钊低声吩咐亲兵,多加一层脚蹬,随后跟进马车。


    车在花市入口停下。


    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花香、食物热气、泥土腥气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虽以“花市”为名,实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型集市。


    街道两旁,卖时鲜瓜果的,支着锅灶卖小吃的, 陈列着各色布匹绸缎的,摆满竹编陶器等家常物件的,摊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苗悦不急着去看花花草草,她慢悠悠地走,经过不同摊子时会与摊主闲话,问问价格,默默记在心里。


    她也会向燕钊问一些问题,比如“士兵的衣服都是从哪里买的”“衡州的盐是哪家供应的”“巡夜的是士兵还是衙门捕快”。


    燕钊有些意外,却也认真给了回答。


    经过挂着房屋租赁木牌的牙行时,苗悦也走了过去,像寻常租客一样,问起附近几个街的租金房屋大小和邻里情况。


    燕钊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等真到了买花木的区域时,苗悦脑子里已经灌满了关于衡州城物价、民生、治安乃至房屋租赁的各种信息。


    花市深处,香气愈发浓郁。


    苗悦没有明确目标,边走边看,除了茉莉栀子等香花,还选了不同花色的菊苗,又挑了半人高的西府海棠,最后买了几株叶片油亮的果树。


    她每点一样,不等开口议价,便有亲兵上前与摊主交谈记下品种数量和约定的价格。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无需苗悦操心银钱,也免去了她讨价还价的繁琐。


    燕钊负手跟在她身旁,在她驻足时,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偶尔在她犹豫时,也会简短地提一句“都好看”。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吆喝着经过,燕钊伸出手臂,虚揽在苗悦身后,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这番细微的照护,落到二楼临窗而坐的几位茶客眼中。


    “燕钊身边跟着的女子是谁?祝兄可认得?”一锦衣公子托着下巴,胳膊支在木栏上,目光追随着花市中的一行人。


    被他称作祝兄的中年文士,名叫祝成锦,是衡州本地最大的豪绅世家。


    他眯着眼细瞧,嘴角撇了撇:“看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八成就是那位新进门的燕夫人了。”


    那锦衣公子挑眉,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做做样子,演给咱们看。看这小心翼翼护着的架势,倒像真上了心。”


    祝成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刻薄:“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军汉,侥幸得了势,还真以为攀上高枝儿就能改了门庭?不过是沐猴而冠,学人做派罢了。瞧那女子病病歪歪,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公主,他还当成宝了。”


    锦衣公子闻言,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在他们这些本地豪族士绅眼中,燕钊的崛起不过是时势造英雄,他骨子里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武夫。


    另一华服文士嗤道:“一边装模作样地娶个公主,借皇室的名头拉拢我等,一边推行那些打压田亩清查隐户的政令,挖我们的根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人行径。”


    那锦衣公子眯着眼,目光追随着远处苗悦一行人的身影,细细打量了许久,才缓声道:“旁的不论,他待这位新夫人,倒不似作伪。”


    祝成锦眉头一挑,凑近了些,幸灾乐祸道:“哦?难不成,咱们这位铜皮铁骨的燕将军,如今也要有软肋了?”


    远处,苗悦扶着门柱,累得不行。


    马车已等在后门外,让她不必走回头路。


    苗悦上了马车,心中十分满足。


    这一趟收获颇丰,不仅为院子添了生机,更对这座即将安家的城市,有了实实在在的了解。


    马车逐渐驶入闹市区,正值傍晚时分,是这座城池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苗悦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衡州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货郎,挎着菜篮讨价还价的妇人,摇着折扇悠闲踱步的雅士。


    布庄伙计吆喝着新到的绸缎,茶楼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半大的孩子围着卖糖老翁叽叽喳喳。


    与帝都的恢弘庄严大相径庭,衡州城的繁华,带着一种质朴而蓬勃的生命力,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市井生活。


    苗悦眼中闪着光芒。


    这座陌生的城市,是她给自己和阿芦选择的定居地。


    看着街上行人或休闲或忙碌的神情,苗悦心中那份对安稳的渴望,也变得更加具体了。


    “衡州城比我想象的要大不少。”她感叹,转头看向燕钊,“若是在城中置办产业,你觉得哪一片比较好?离市集不远,但又闹中取静的地方。”


    待任务完成回到现实,她能从李晏那拿到八千两银子,去掉入城捐,剩下的也足够好好置办一份产业了。


    燕钊看了她一眼,答道:“城西地势稍高,且靠近官署,治安最好,也相对安静。城南便是今日去的花市所在,商贾云集,最为热闹,但也嘈杂些。城东多住着本地士绅,环境清幽,但离市集稍远。若想清静又便利,城西靠近园林一带,是不错的选择。”


    苗悦点点头,默默记下,又问:“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是要一直留在衡州,还是再往其它城池去?”


    燕钊反问:“你希望我如何?”


    苗悦说:“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衡州,把这里治理好。和平得来不易,能在衡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就非常知足了。”


    燕钊静了片刻,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希望我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他话一出口,车厢内顿时安静。


    苗悦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心念电转间,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方才一时情急,说出了那番话,实在是昭宁私心作祟。我是将军的夫人,看到你征战辛苦,心里就盼着你能安稳些,盼着我们小家能长久团圆。”


    她自责道:“然而,昭宁不仅仅是将军夫人,更是朝廷的公主。我却因一己私心,险些忘了朝廷的恩典,忘了圣人的期望。幸而将军提醒。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胸怀天下。若朝廷需要,若圣人有召,将军理应奔赴长安,为国效力。方才是昭宁糊涂了,将军切莫把我的妇人之见放在心上。”


    燕钊静静地听她解释,看不出喜怒,眸光深深,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脸上。


    在他的注视下,苗悦逐渐心慌,仿佛自己上演了一出拙劣的独角戏。


    她装作惭愧,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燕钊笑了下,道:“你好像只叫过一次夫君,现在怎么不叫了?”


    苗悦微怔,心道,多大点儿事,满足你。


    她羞怯垂首,拉着语调又嗔又娇:“夫君——”


    燕钊倾身向前,握住了苗悦放在膝盖上的手。


    苗悦回撤。他握


    得更牢些。


    “你想过安稳的日子,我可以给你一个固若金汤的衡州城。你若觉得我该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我也未尝不可为你走一遭。”他手指微微收紧,意味深长,“但夫人,你得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苗悦眼珠转了转,紧急措辞,就听燕钊又说:“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不是十岁,也不是十六岁,要给我灌输什么想法,只靠说说是不够的。”


    这一句话,把苗悦堵了个结结实实。


    苗悦不由暗骂李晏,不是说要死遁回现实吗,怎么动作这么慢,她要是顶不住招了,责任就在李晏。


    她脑中灵光一闪,眉头蹙起,双手抚上心口。


    燕钊见状,果然担心,不再追问,直起身,紧攥的手也松开了。


    他问:“怎么了?”


    苗悦:“心口疼。”


    燕钊立刻按住她内关穴,对车夫喊:“去最近的医馆。”


    苗悦拦住:“不用,直接回府吧。我就是累了,话说得多了,我眯一会儿。”


    燕钊抿唇,面色微沉,像是看出她装病逃避。


    苗悦才不管那么多,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心道,这孱弱身体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第64章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 燕钊扶着苗悦下车。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犷兴奋的呼喊:“将军!将军!属下回来了!”


    燕钊与苗悦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三四骑快马旋风般冲至府门前,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 动作干净利落。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纷纷下马, 虽风尘仆仆, 却个个精神抖擞。


    燕钊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大步迎上前去, 重重一拍那人肩膀:“陈义!你小子, 可算回来了!”


    陈义抱拳行礼, 声音洪亮:“属下幸不辱命!”他说着,目光转向苗悦,“这位……莫非就是新夫人?”


    燕钊笑意更深了些, 扶着苗悦过来, 介绍道:“这位是昭宁公主。”他又对苗悦温声道, “这是我的好兄弟,陈义。”


    陈义再次抱拳:“末将陈义, 参见夫人。仓促归来,未能备礼, 还请夫人莫怪。”


    燕钊朗声笑道:“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往陈义身后看:“就你们几个?”


    陈义嘿嘿一笑:“将军稍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辆青篷马车,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近。


    苗悦扶着燕钊的手臂,好奇地望过去。


    陈义快步走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名五十岁上下,两颊瘦削肤色蜡黄的妇人,低着头,动作缓慢地探身,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陈义对燕钊道:“这位是巫医秦娘子,在苗疆一带颇有威望,这次……”


    苗悦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攥紧了燕钊的手臂。


    燕钊微怔,转头看向她。


    苗悦知道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松开了手,低声道:“我累了,心口有点不舒服。”


    燕钊扶住她,对陈义道:“你带秦娘子去客院休息,好生招待。我们晚些再叙。”


    说罢,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苗悦转身入府。


    苗悦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院角那处已然成型的新景致。


    原本的空地上,用青石砌了一个椭圆形的温泉池,石料边缘提前打磨圆润。


    池边铺着防滑的木板,一侧留出排水沟。


    最妙的是,从池子到她卧房的外墙之间,搭了一条封闭的廊道,廊顶覆着防雨的油布,两侧挂着厚实的棉帘,确保从屋内到池边,全程都不会受一丝风寒。


    燕钊跟在她身后,见她看到池子,便开口道:“怕平日动工吵到你休息,趁今天出门,让他们加紧做完了。这东西构造很简单,池底铺上陶管,连着外面的炉灶。后面只需将水引入池中,灶膛生火加热,让热水在陶管中循环,便能模拟温泉。”


    他指了指院墙另一侧:“烧火的灶间在院子外,不会让烟气熏过来,过两天就可以通水试一下。”


    苗悦心中一暖。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说过的话总能做到。


    她看向燕钊,无法不动容:“你费心了。”


    燕钊笑了笑,扶她进了屋。


    柳娘早已备好热水,见他们回来,立刻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苗悦在桌边坐下,捧着茶杯暖手,热气氤氲中,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


    燕钊见她并无大碍,便准备离开。


    苗悦以为他要去见秦娘子,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燕钊回头,目光带着询问。


    “你去哪?”苗悦问。


    燕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今日堆了些公务,我去处理一下。”


    苗悦仍揪着他的衣袖不放,道:“李大人在这边时日也不短了,想来也该回长安了。我有些东西想托他帮忙带回,还有些口信要当面交代他。”


    燕钊道:“那我派人叫他过来一趟。”


    苗悦松开手:“好。”


    燕钊唇角微扬,伸手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蹭了下。


    “今天有些晚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燕钊走后,时间仿佛都拉长了。


    苗悦坐立不安,几次走到窗边张望,反复盘算着该如何与李晏商议秦娘子之事。


    过了许久,李晏才来。


    他进门时,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


    苗悦遣开婢女,将厅门半开,在李晏对面坐下。


    没有任何寒暄,苗悦直截了当。


    “燕钊找到了秦娘子,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一定会发现真相,你必须把秦娘子带走。”


    李晏一怔,思忖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有一队人回来了,让周先生去打听了,说是带回了一位苗疆的巫医,没想到竟是秦娘子。”


    苗悦低声说:“秦娘子不应该出现在燕钊的记忆中,只应该出现在你的记忆里。我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只由燕钊的记忆构成。会不会还有我的记忆?会不会还有你的记忆?否则,他怎么能一到苗疆就刚好找到秦娘子。”


    李晏道:“离魂香从来没有这么起效过,我也没办法解释。现在燕钊的性格已经变化非常大了,只要他不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就算成功了。”


    苗悦问:“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秦娘子的?”


    李晏道:“是秦娘子主动来到长安。她儿子欲争夺苗疆祭司之位,希望得到朝廷的支持。”


    苗悦手指摩挲着茶杯,道:“那燕钊能把人请过来,一定也跟这件事有关。但燕钊的支持,肯定不如朝廷的支持有分量。你就以此为条件,让她跟你回长安。”


    李晏皱眉,道:“我得想一想,秦娘子刚到衡州,就找借口跟我走,太明显了。”


    苗悦说:“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想。秦娘子可能不会立刻提起离魂香,但一样样试过去,总有一天会试到离魂香。以燕钊的脑子,他会推测不出真相吗?你也不用找什么借口,直接把人偷走抢走。总之,为防万一,你要先解决了秦娘子,再回现实。”


    李晏点头,语气果决:“好,我来安排。”


    苗悦道:“你动作未免太慢,拖了这么久还不回去,是怕死?”


    李晏道:“我想先探探燕钊的态度,多了解此人几分,待回到现实,也更有把握说服他。只是此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那个杜言又油滑得很,半句有用的话也套不出。”


    苗悦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弯,语气透出几分骄傲:“他是这样的。心里头纵有千般念头,面上也轻易不叫人瞧出来。既然问不出,不如先回去。”


    李晏解释道:“在这里,我做些出格之举,说些放肆的话,也无大碍。反正一梦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可回到现


    实,行事说话便需万分谨慎,到时再想探他心意,只会难上加难。”


    苗悦目光微动,问:“现实中的燕钊……真的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吗?一点都不记得?”


    李晏一怔,抬眼,定定地看着她:“你希望他记住吗?”


    苗悦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李晏皱眉,斩钉截铁道:“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离魂香燃尽,大梦终醒。此间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了无痕迹。”


    苗悦垂眸,沉默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有点空落落的失望,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落了空。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李晏神情肃然,语气加重:“你必须保持清醒。你眼前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是因你的介入,他的童年才得到过温暖,才会是如今这副温和模样。现实里的燕钊,童年只有凄风苦雨,在铁屏寨亦未被真心接纳,正因如此,他才会轻易投效燕九畴。”


    苗悦直视回去:“你不要擅自定义他。我见过童年的燕钊,他本性纯善,骨子里是能自得其乐的人。或许他不曾从家中得到温暖,但他的童年,绝不是只有凄苦。他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李晏不以为然:“是你亲口说的,他引来山匪,手刃其父。这样的人,谈何本性纯善?”


    苗悦坐直了:“首先,陈阿大并非他生父。其次,他若不动手,就会被送入宫中做太监。我不是说他的行为是正确的,但至少,这背后有可以理解的原由,并非他天性残忍。”


    李晏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在替他开脱。”


    苗悦微滞,随即反驳:“我是就事论事。”


    李晏静默片刻,道:“这里的燕钊待你极好,你会对他动心,实属人之常情……”


    苗悦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李晏却不理会她,语气转为严厉:“你尽可对此地的燕钊动心,但万万不可将这份感情带入现实。否则,必将痛苦不堪。”


    苗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分得清记忆与现实。我替他说话,只因我一路看着他成长,知晓他本心如何。”


    李晏凝视她良久,最终道:“但愿如此。”


    他站起身:“秦娘子之事我来处理。之后,我会离开此地,再将你唤醒。”


    苗悦道:“尽快吧。”


    在等待李晏消息的日子里,苗悦院中的温泉池以惊人的速度完工了。


    前些日子在花市挑选的那些花草,也都搬进了府邸。


    两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被仔细地种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枝桠间已冒出点点绿意。


    几丛兰草和应季的菊花,栽在了新砌的陶盆里,沿着廊下摆开。


    还有些苗悦叫不上名字但瞧着欢喜的藤蔓植物,被细心牵引着,攀上了新扎的竹架。


    那几棵移来的矮株果树,也都寻了合适的位置落了根,虽还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来年春夏,这里会是怎样一番花叶扶疏暗香浮动的景象。


    青石板旁有了摇曳的花草,肃穆的回廊下添了斑斓的色彩,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座原本只讲究实用,透着冷硬气息的府邸,被绿意与鲜活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变得柔软可亲。


    这些天,无论是用饭、闲谈或是处理琐事,燕钊再未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的身份,也从未提起过秦娘子。


    那个令苗悦脊背发寒的册子,仿佛从未存在。


    她悬着的心,在平静温和的照料中,不自觉地慢慢回落。


    她与燕钊之间,毕竟不只有昭宁公主的记忆,还有陈阿大同处一屋的亲情,还有石红玉相互帮扶的友情,还有燕承嗣嬉笑打闹的兄弟情。


    尤其石红玉,她与燕钊之间纯粹的扶持之谊,早已在内心深处扎根。


    这让苗悦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燕钊产生诸如“畏惧”之类的情感。


    她总会在他温和的注视与熟稔的关心里,渐渐放下心防。


    譬如此刻,听闻温泉池今日便可使用,苗悦心中雀跃,立刻便将警惕抛到了脑后。


    清水引入池中,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不多时,池底铺设的陶管开始发挥作用,水面升起袅袅白雾。


    燕钊试过水温,仔细检查池壁密封和廊道保暖。


    苗悦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穿成昭宁公主以来,她一直缠绵病榻,只能用湿毛巾擦身,早就渴望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


    燕钊检查一切都没问题后,打开了池底的排水口。


    清澈的热水哗哗流走。


    苗悦痛心,忍不住开口:“这水不是挺好的吗?”


    燕钊语气温和:“你现在气血两虚,身子骨太弱。等你再养得壮实一些,让你泡个够。现在,再忍忍吧。”


    苗悦不满:“那你急乎乎弄个池子摆在这,又不让用。”


    燕钊道:“给你点盼头,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苗悦对着他的背心撇撇嘴。


    若是以前的苗悦,定会不管不顾偷偷痛快一把。


    但经历了几次病痛折磨,她也懂得克制了。


    燕钊转过身,提起另一件事:“李大人即将返回长安,我明晚在花厅设宴,为他饯行。”


    苗悦乖巧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饯行宴设在小花厅,规模虽小,却也布置得十分正式。


    主位坐北朝南,燕钊与苗悦并坐上首,李晏居左首主客位,杜言与赵副将陪坐右侧。


    下首两侧还设了数席,李晏的几位主要随从,以及燕钊这边的几位文官属吏分坐其中。


    厅内灯火通明,侍者穿梭往来,颇有规仪。


    燕钊举杯说了几句送别的场面话,李晏也客气回应,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又特意向苗悦敬了一杯,说了些“望公主善自保重”的话。


    酒过三巡,席间渐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侍者端上当地名菜,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盘。


    那盘子正要往苗悦那边放,燕钊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侍者会意,便将菜摆远了些。


    那侍者放下盘子,直起身时,动作极轻微地对燕钊摇了下头。


    燕钊与那侍者对视一眼,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互动偏就被苗悦看到了。


    苗悦才放松几日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怀疑这又是燕钊的试探,却实在想不通,这番动作是在试探什么。


    周隐持壶过来要为苗悦斟酒。


    燕钊虚拦了一下,笑道:“周先生美意心领了。大夫叮嘱过,她服药期间,不可饮酒。”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盅温着的杏仁露推到苗悦手边,“以这个代吧,也是一样的。”


    周隐连连称是,笑着为苗悦斟满了杏仁露。


    李晏看在眼里,感慨道:“临行前家父为公主忧心,怕公主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心中孤寂。如今亲眼得见将军待公主如此细致体贴,我这颗心总算能落到实处。回去之后,也可向圣人与家父有个圆满交代了。”


    燕钊闻言,唇角微勾。


    他执起酒杯,遥遥向李晏一举:“李大人过誉了。公主既已嫁给我,钊自当竭尽所能,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他语调微转,声音虽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李大人……务必珍重。”


    第65章


    李晏的车队在清晨驶离了衡州城。


    车轮碾过山腰土路, 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李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肩颈舒展, 面容沉静,锦袍纹丝不乱。


    秦娘子天未亮就悄悄上了这辆马车, 尸身已在半道抛入了深谷。


    李晏想起, 不久前他将点心递过去时, 她笑着道了谢, 捻起吃了。


    虽然知道这里是记忆世界, 李晏仍不免心中酸涩。


    毕竟是旧识, 又无过错。


    好在那毒发作时并无苦楚, 这死法,也算体面。


    他睁开眼,看向小几上的青瓷碟。


    几块


    荷花酥, 摆在碟子里。


    李晏捏起一块, 暗叹一声, 自己也该离开了。


    这时,马车突然停在了僻静的山道上。


    李晏眉头微蹙, 放下点心,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骑兵, 无声地拦在了道路中央。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拂动,正是燕钊。


    在他身旁,跟着杜言。


    李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车门,惊讶又疑惑地拱手道:“燕将军,您这是为本官送行?劳动将军大驾, 实在惶恐。”


    燕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审视着,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眼神……


    李晏恍惚了一瞬,想起现实中,他初到衡州第一次见到燕钊的场景。


    那时,这位年轻的将军也如现在这般,端坐于马上,周身散发着未曾收敛的煞气,不屑于任何寒暄与客套。


    那不加掩饰的隔阂与审视,冷漠,疏离,难以亲近。


    眼前的燕钊,终于变回了李晏记忆中那个冷酷难测的边陲枭雄。


    “李大人要走便走,”杜言笑呵呵开口,“为何还要带走将军府上的客人?”


    李晏疑惑更甚,道:“下官回京复命,所携皆是从长安带来的随从,何来贵府的客人?”


    杜言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李大人是贵人多忘事。既如此,只好得罪了。”


    他朝旁边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李晏的马车。


    李晏立刻侧身拦在车前,沉声道:“放肆,本官的车驾,尔等岂敢无礼。”


    亲兵没有看他,只两步绕过,一把抓住了车门,唰地拉开。


    车厢内空荡荡的,只有锦缎坐垫和一个摆着点心的小几。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去,能看清每一处角落,没有人。


    那亲兵又蹲下,低头查看车底。车底也是空的。


    他回头看向燕钊,燕钊点了点头。


    那亲兵立刻拔出腰刀,用刀尖和刀背敲打车壁和底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又挥刀,劈开锦缎坐垫,里面填充的棉絮散落出来。


    座椅下是实木底板,并无夹层。


    这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甚至都不能算豪华。


    李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毁坏的车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极力压抑着怒火。


    “燕钊!”他咬着牙说,“下官敬你是一方节镇,对你再三忍让。可你今日所为,是否欺人太甚?”


    一旁的周隐抢步上前,站在李晏身侧,喝道:“燕将军,我家大人乃襄王嫡子,天子钦使。尔等如此毁损车驾,与羞辱天家何异!”


    李晏的亲兵们俱都面露愤慨,齐齐按上刀柄。


    同一时间,黑甲骑兵们不等燕钊吩咐,兵器出鞘,策马上前,瞬息间将李晏一行人围在了中央。


    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晏气血上涌,瞪着燕钊,厉声喝道:“燕钊,你想造反吗?!”


    杜言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息怒。我家将军若真有二心,又何必迎娶公主,与天家结亲呢?实在是将军心中有一桩陈年旧事,困扰多年,如鲠在喉,总想求个明白。”


    杜言捋了捋胡子:“原本,是想请那位妙手秦娘子帮着梳理诊治,解开心结。谁曾想,秦娘子竟忽然不见了踪影。不过不打紧,李大人见多识广,或许也能为将军解答一二?”


    自始至终,燕钊未发一言,只冷冷地看着李晏。


    李晏回看燕钊,问:“什么旧事?”


    杜言道:“昭宁公主的真实身份是?”


    李晏早有预计,听到此话心中仍是一突。


    他强自镇定,仍在试图敷衍过去。


    “如今朝中并无适龄公主,从宗室中遴选贵女加封,以固邦交,乃是历朝旧例。陛下既已下旨册封,昭宁便是我大豫公主,名正言顺,有何不妥?”


    杜言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看来李大人还是没明白将军的意思。”


    他话音方落,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距离李晏最近的一名亲卫瞪大了眼睛,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前透出。


    动手的黑甲骑兵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亲卫的尸体软软倒地,温热的鲜血溅了李晏半身。


    不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杀戮中反应过来,那骑兵手中滴血的长刀已然横移,稳稳地架在了周隐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李晏面上血色尽褪,周隐更是浑身僵硬。


    杜言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李大人可愿意再好好想想了?”


    周隐被刀架着,面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对着燕钊嘶声道:“燕钊!你竟敢……”


    李晏抬手,止住了周隐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平静下来,往前踏出一步,直视燕钊:“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我愿意说出实情。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将军莫要再为难我的手下。”


    杜言闻言,侧头看向燕钊。


    燕钊轻轻抬了一下手指。


    周隐脖子上的染血长刀立刻撤开。


    黑甲骑兵们沉默地勒紧缰绳,控制着战马,向后退出几步,让出了一小片空间。虽然合围之势尚未解除,但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暂时收敛了一些。


    周隐吃惊地看向李晏。


    李晏安抚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李晏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之前他还疑惑,以燕钊的铁血手腕和如今地位,想撬开一个女子的嘴,能用的法子太多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迂回试探。


    他现在全明白了。


    那不是迂回,是舍不得。


    燕钊舍不得将那些残忍有效的手段,用在苗悦身上。他宁可自己费心思去猜、去试、去等,也下不去那个手。


    可这些法子,总得有个去处,总得有人来帮他解答困扰多年的疑惑。


    于是,自己就撞上来了。


    或许燕钊一开始只是隐约怀疑自己,并不能完全确定。


    可秦娘子的突然失踪,将这份怀疑极大地坐实了。


    李晏想,他若咬牙硬撑下去,燕钊其实拿不出真凭实据。


    但,似乎没有必要了。


    自己已决定赴死,回到现实去唤醒苗悦。


    或许,他还能利用这一死,为苗悦做最后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一片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燕钊,声音不大,足够清晰:“燕将军,此事关系重大,你也不希望有第三人知晓吧。不如,你我二人,到马车中细谈?”


    他说完,率先一步钻进了那辆被毁坏的马车。


    燕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眯,沉吟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向马车。


    但他并未进去,只是停在了车门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


    李晏安坐在那张棉絮外露的椅子上,从容地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小口地送入唇间,慢慢地咀嚼,再缓缓咽下。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燕钊一下。


    燕钊也不催促,站在车门外,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最后一点糕点碎屑消失在唇边,李晏才停下动作。


    他拍了拍手,掸掉指尖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又理了理自己染血的袖口,终于抬头看向燕钊。


    “燕将军,不管你查到了多少,或是猜到了多少,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我这里停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因为此事背后的牵扯,其影响之巨,后果之重,绝非我李晏或昭宁所能承担的。如果你不想昭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就不要再逼问她。”


    燕钊眉头皱紧,隐隐感到不对劲。


    就在这时,他看见李晏的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迹。


    燕钊瞬间明白了。


    他猛地探进马车,抓起小几上那盘点心,咬牙道:“点心有毒!”


    话音未落,李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溅在燕钊的衣襟上。


    燕钊一手探出,薅住李晏的衣领子,将他提近,咆哮着逼问:“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李晏露出一抹笑,配着他吐血的唇角,显出诡异之色。


    “我的死……便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我为昭宁争到的……最后安宁……你再逼她……她……她也只能……走我这条路……”


    更多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眼角、耳朵也开始渗出血线,回天乏术了。


    李晏竟然自尽了?!


    他是圣上的堂兄,是襄王的嫡子,是这大豫朝最顶尖的宗室贵胄。


    究竟是什么样恐怖的力量,能逼得他这样的人,宁可自尽,也不敢透露半分真相?


    燕钊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晏,震惊,迷茫。


    他缓缓松开手,心底升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李晏的身体跌回座椅上,又滑落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燕钊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踉跄着出了马车。


    周隐早已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看到车内惨状,发出凄厉的悲呼:“公子!公子——!”


    燕钊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眼神空洞,直直向外走去。


    杜言急急迎上来,问:“将军,他说了什么?”


    燕钊脚步一顿,声音喑哑:“背后之人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第66章


    李晏的尸体留在了马车里, 由两名黑甲骑兵驱赶着,随着队伍返回衡州城。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声响, 格外刺耳。


    燕钊策马走在最前,嘴唇紧抿, 一言不发。


    杜言跟在他身侧, 同样沉默着。


    今晨, 他们发现秦娘子连同其所有随身之物消失无踪, 第一个怀疑的, 便是刚刚离城的李晏。


    但终究只是怀疑, 并无实证。半路拦截, 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想着即便是误会了,以燕家军如今的威势, 至多赔个不是, 对方也只能忍了。


    谁曾想, 李晏竟服毒自尽!


    死的是李晏,是襄王嫡子, 是代表朝廷的送亲使。此事无论如何,都得给长安一个交代。


    杜言心中已掠过几种说法, 试图找出对己方最有利的一种。


    其实以长安眼下的情形,即便李晏死在衡州城外,只要燕钊不主动挑衅朝廷,也不会掀起大战。


    朝廷根本没有兵力再对付一个军阀,他们甚至还指望燕钊出兵平叛。


    杜言隐约有了计较。


    他看向燕钊,斟酌着开口:“将军,接下来你作何打算?李晏毕竟是皇亲国戚, 咱们得想个说法。”


    燕钊的目光投向远方晦暗的暮色,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信这天下,还有谁的势力能大过朝廷。”


    杜言微怔。


    刚刚那短暂的颓然已褪去,燕钊重又拿回了那副山岳难撼的冷硬姿态,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继续道:“朝廷我尚且不惧,又为何要怕他口中那‘不敢言说’的势力?无非是掌握了些装神弄鬼操控魂魄的本事罢了。李晏如此忌惮秦娘子,恰恰说明,我们这个方向是对的。”


    杜言皱眉。


    燕钊下令:“派人再去苗疆,寻一位巫医来。”


    杜言沉默片刻,道:“将军此举,是舍近求远。府中明明有一位现成的人选。我们既已知晓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只要提前防范即可。”


    燕钊转头盯住杜言,语带警告:“杜先生,这些年你的计策,我大多采纳。但这回,你绝不可背着我,擅自对她做任何事。”


    杜言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并无意外,神色越发认真,有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他拱手道:“还请将军给属下一个明确指示。在您心中,究竟如何看待这位‘昭宁公主’?属下也好知道,日后究竟该如何待她。”


    燕钊顿了顿,说:“她只是昭宁公主,是我的夫人,没有其他了。”


    杜言默然,不解地开口:“属下实在困惑。您连他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


    燕钊没有立刻回答,待进了城门,才缓缓开口。


    “我能有今日成就,凭得是手中弩机。杜先生可知,这弩机最早是如何做出来的?”


    杜言道:“首先自然是将军天纵奇才,其次便是在临峣城中得大当家支持,所以……”


    燕钊摇了摇头,打断他:“不,是在陈家村。”


    他目光悠远,回忆往事。


    “我小时候,眼里只有两件事,填饱肚子和不被人打死。我性子独,不讨人喜欢,从未得到过任何肯定,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何事值得我费心费力。只有她,会把我做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当成宝,会真心实意地夸我聪明。这些年我听过不少奉承,都不及当年唯一的信任有分量。”


    “她送给我一把手钻,很贵,也很趁手。我用它做出了第一个像样的东西,是一个袖扣。当时只觉得做得顺手,如今回头看,弩机里的核心机关,跟那袖扣的关窍,一脉相承。在临峣城,也是她支持鼓励我研制连弩,我才第一次有了人生目标。”


    “她接近我确实别有用心,但她也是第一个真心认可我鼓励我的人。她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带着笑的。每次她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日子总会不知不觉变得有盼头起来,没那么难熬。”


    说到这里,燕钊唇角上扬,柔软的笑意一闪而过,让杜言看得发怔。


    燕钊转过头,看向杜言:“杜先生,我确实做不到像对待李晏那样待她。”


    杜言叹道:“你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已快到午膳时间。


    杜言押着载有李晏尸身的马车去往后院,头疼该如何向朝廷交差。


    燕钊则径直来到苗悦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苗悦问柳娘:“你去问问,将军今天还过来吗?”


    只要军务不忙,燕钊都会过来陪苗悦用饭。时间一长,两人习惯了这种陪伴,无需特意嘱咐,也会下意识等着对方的时间。


    燕钊脚步微顿,露出笑意,方才的沉郁因为这寻常的牵挂淡了几分。


    他掀帘走进屋。


    苗悦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燕钊没有多言,视线扫过柳娘,命令道:“都出去。”


    柳娘几人躬身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时,苗悦小心地问:“怎么了?”


    燕钊道:“李晏死了。”


    苗悦大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李晏是按他们约定好的计划进行的。


    所以,自己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一个时辰前,在出城的路上。”燕钊答道,同时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苗悦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心中默算着时间。


    李晏在现实中醒转后,会有一段昏沉不适的时期,恢复后再来唤醒自己。


    按照离魂香的燃烧速度推算,她在这记忆世界里,或许只剩下一两日的时光。


    可能更短。


    燕钊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苗悦会记得。


    她希望为这段长达三年的虚幻旅程,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三年里,虽有艰难,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快乐。


    她拥有过深刻纯粹的亲情,也体会过真诚坦荡的友情。


    若能在离去前再体验一下“爱情”,那么,这场漫长的“梦”,可称得上别无遗憾了。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短短的爱情,也是爱情啊。


    尤其有这样一个长得俊,能力强,又对自己好的现成男人在身边,这怎么不算工作福利呢。


    苗悦偷偷看了眼燕钊。


    她的沉默与冷静,落在燕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按常理,听到李晏的死讯,她绝不该如此平静,甚至显得淡漠。


    她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燕钊心中生出难


    以言说的滋味,甚至有一丝丝愧疚。


    “李晏的死,责任在我。”他开口道,“是我非逼他说出真相。”


    苗悦看向他。


    燕钊握紧了她的手,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异常认真:“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


    苗悦的心提了起来,脑中闪过数种他可能提出的问题,或是严厉的质问……


    燕钊开口:“你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这样与我说话,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吗?”


    苗悦呆呆地看着他,完全没料到他要问的是这样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不会,我在这里很安全。”


    燕钊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自责道:“是我太轻敌,没料到你们身后的势力如此惊人,竟能逼得李晏走到自我了断这一步。我险些也将你逼入那种境地,对不起……”


    苗悦打断他,认真道:“不要说对不起,你永远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燕钊静了一瞬,点了下头,缓缓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试探你,也不会要求你告诉我真相。但是,我也不会停止调查的脚步。不是为了掌控你,也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身边潜藏着这样一个神秘势力,我无法安心,势必要将他揪出来。同时,也能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必小心翼翼地困在陌生躯壳里,背负着秘密。”


    苗悦怔怔地看着燕钊,没想到,李晏的死还有这种效果。


    燕钊眸色沉沉,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稳。


    “我想让你,只做你自己。”


    苗悦抿起唇,眼眶发热,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燕钊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阻止。


    苗悦抽回手,反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她笑道:“其实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就像在临峣城一样,现在的我每天都很快活。”


    燕钊僵住,半晌没有动静,但很快,他眼中有了光,那光亮亮的。


    他嘴角弯起:“你……你真是……”


    屋外传来脚步声。


    柳娘传禀:“将军,杜先生在外求见,说是周隐那边出了些状况,请您亲自过去定夺。”


    燕钊眼中光亮未减,但隐隐有些不耐。


    他站起身,笑道:“你用膳吧,不必等我了,今天估计要到很晚。”


    苗悦点了点头,看来李晏的死,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苗悦目送燕钊离开,视线穿过窗户,一直瞅着,直到他身影完全不见。


    柳娘劝道:“夫人,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苗悦静静地坐着,望着院门方向,没有动筷的意思。


    柳娘上前一步,盛了小半碗温热的粳米粥,放到苗悦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夫人,将军今日有事,明天肯定过来了。”


    苗悦缓缓吐出一句气,呓语般说了一句话。


    “我不怕别人对我不好,我就怕别人对我好……”


    柳娘隐约听见了,却没听懂。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怪人对自己好?这世上哪有人怕这个的?真是想不明白。


    她摇摇头,只当是夫人因将军离开心中不快说的糊涂话,也不再多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


    第67章


    窗户纸捅破了, 事情说开了,虽然只说开了一半,但……记忆世界依然稳固。


    苗悦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她不必再刻意伪装成昭宁公主, 不必时刻提防燕钊的试探。


    这一回,她的任务真真正正地完成了。


    在李晏叫醒她之前, 她可以安心享受与燕钊共处的最后时光。


    苗悦难得起了个大早, 跑到演武场看燕钊晨练。


    场地上, 二十来个小伙子们挥汗如雨, 气势十足。


    不知谁先看见了苗悦, 低呼一声“夫人来了!”, 众人动作一滞, 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响起一阵促狭的哄笑声。


    燕钊也收了势,笑着推了起哄的人一把。


    苗悦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手。


    她这般坦然, 反倒让那群起哄的小伙子不好意思了, 纷纷收起玩笑神色, 重新操练起来,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几分。


    柳娘引着苗悦到场边一处有树荫的石凳坐下, 躲避初夏的日头。


    不一会儿,厨房派了两个小厮, 抬来两缸冰好的梅子饮。


    这是苗悦头天吩咐厨房做的,在井里镇了一夜。


    待歇息时,苗悦招呼那些士兵过来喝冰饮。


    士兵们平素与燕钊玩闹惯了,也不拘束,道了谢便围过来,用木碗舀着梅汤痛快畅饮。


    燕钊站在一旁,看着苗悦笑意盈盈地招呼众人, 又看看那群围着陶罐的小子们,只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


    他感到不妙。


    下一刻,就听苗悦说:“这么热的天,衣裳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多难受,脱了吧。”


    柳娘心惊,忙低声提醒:“夫人,这可使不得。”


    苗悦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昭宁公主”,不是“燕承嗣”。


    但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都要回现实了。


    等回到现实,哪有这场面让她欣赏。


    她安抚地拍拍柳娘的手:“没关系,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让大家拘束了。”


    柳娘脸憋得通红,她也不过是三十余岁的妇人,不是那五六十的嬷嬷,对着满场的精壮,哪有不脸红的。


    燕钊走过来,说:“今天就到这,都干活去。”


    士兵们放下碗,朝着燕钊和苗悦行了个礼,三三两两退出了演武场。


    燕钊看了柳娘一眼。柳娘自觉请退离开。


    等场上就剩他们两人,燕钊才开口。


    “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苗悦笑着递给他一碗梅汤:“反正又瞒不过你。”


    燕钊也笑了,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苗悦看着他仰头喝水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燕无咎。


    她问:“无咎到底死没死?”


    燕钊顿了一下,道:“你不是看到了吗?他没死。”


    苗悦追问:“那燕家军怎么会到你手里?”


    燕钊道:“他说想纵情山水,让我替他管着。”


    苗悦明白过来:“所以,你到现在还只是‘将军’,没有称‘帅’,是想把这个位置给他留着?”


    燕钊沉默片刻,道:“如果他还想当的话,这个位置自然是他的。”


    苗悦没再继续问下去。


    这里是记忆世界,燕无咎的生死或许和现实不同,实没必要深究。


    苗悦改变话题,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燕钊说:“有些公务,然后……你想做什么?”


    苗悦说:“我闲的无聊。”


    燕钊想了想,问:“那你来书房陪我?”


    苗悦笑眯眯的:“好呀,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弩机。”


    燕钊失笑摇头,扶她起身。


    出了演武场,往书房去的路上,燕钊吩咐亲兵在书房临窗处添一张躺椅。


    等苗悦踏进书房时,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已经安置妥当,旁边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温茶并两碟点心。


    苗悦背着手,说:“你忙你的,我随便找本书看,不吵你。”


    书架很大,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方志,也有一些讲机关器械、农桑水利的实用杂书。


    苗悦走到书架前略翻了翻,对那些厚重的典籍兴致缺缺,最后在书架下层寻到本落了薄灰的民间话本子,似乎是讲神怪传说的。


    她掸了掸灰,拿着书,心满意足地窝进了躺椅里,舒舒服服地翻看起来。


    燕钊见她安顿好,也不再说什么,走到书案后坐下。


    很快,房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安静平和。


    阳光缓慢移动,过了不知多久,苗悦忽然发出一声冷哼,忿忿地。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看得太入神,忙从书后抬眼,果然撞上燕钊看过来的目光。


    燕钊问:“看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苗悦语气不爽,显


    然对书中情节耿耿于怀,“就是觉得这狐妖太笨了。忍了那么久,装了那么久,明明马上就要功成身退,偏偏最后一刻心软,前功尽弃,笨得可以。”


    燕钊弯弯唇,表示回应,又低头去办公。


    苗悦眼珠一转,起了戏弄的心思,神神秘秘道:“你故意让我看到抽屉里的册子吧?”


    燕钊但笑不语,默认了。


    苗悦趴在躺椅扶手上,眼里闪着促狭笑意。


    “那你猜了那么多可能,就没想过,也许我是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身边。”


    燕钊放下笔,貌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不像。”


    苗悦好奇心起,追问:“我不像吗?狐妖都是又聪明又漂亮啊。”


    燕钊眼中带笑:“都说狐妖爱美,应该不会选陈阿大那样的身体。”


    苗悦顿时深以为然,点头道:“有道理。”


    “不过,”燕钊话锋一转,“换个角度想,或许你就喜欢那样的也未可知。毕竟,你抠起疣子来动作自然得很。”


    苗悦瞪眼,抓起背后软枕朝他扔了过去:“你好恶心啊!”


    燕钊抬手,接住飞来的“凶器”,低低笑出声来。


    苗悦记忆里,燕钊的笑从来都带着一层保护套,克制,压抑,无声。


    她头一次听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声。


    已经揭开的窗户纸,以及马上要结束的穿越之旅,都给了苗悦放肆的底气。


    她歪头,好奇又期待:“你说实话,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让你这样笑过?”


    燕钊一滞,垂眼看向公文,道:“不闹了,我还有事。”


    苗悦“哼”了一声,抿着笑,靠回躺椅。


    她一定是特殊的,否则还有谁值得燕钊专门拿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细枝末节,反复琢磨呢。


    她继续翻看那本志怪小说。


    太阳升起,暖洋洋的光照过来,书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睫低垂,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困意,将书往身旁小几上一扣,蜷在躺椅里,闭眼小憩起来。


    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睡着了。


    燕钊处理完手头军报,刚搁下笔,便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苗悦侧卧在躺椅中,睡得正沉。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榻上取过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正欲离开,目光却被那本翻扣着的书吸引。


    想起她方才的不满,燕钊生出几分好奇。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狐妖那页,默默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关于冷面将军和狐妖的故事。


    冷面将军于风雪中救回一孤女。孤女温柔解语,陪伴将军度过了最铁血也最孤寂的岁月,两人情愫暗生,结为夫妻。


    无人知晓,孤女实乃山中修炼的狐妖。她接近将军,是为渡那最难的“情劫”。


    她需对所爱之人见死不救,任其命陨,方能斩断情丝,道行圆满。


    劫数之日终至。将军遭敌伏击,身陷绝境,命悬一线。


    狐妖隐身云端,只需冷眼旁观,片刻之后,她便是逍遥天地间的仙狐。


    可看着将军浴血的身影,往昔温情点滴翻涌。


    狐妖终是抵不过心中不舍,逆天而行,燃尽千年道行,化作通天妖力,为将军挡下那致命一击。


    狐妖修为全失,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自云端跌落,化作一只白狐。


    将军溃退强敌,举剑四顾,发现树后有只毛色漂亮的狐狸。


    他心道:“这畜生皮毛倒特别。拾回去,找个好匠人剥了,给夫人做条围脖暖颈子。”


    于是他弯弓,一箭贯穿了白狐的心口。


    小狐狸呜咽一声,眼角落下一滴血泪,气绝而亡。


    燕钊皱眉,心道这是什么破故事。


    他又将书来回翻了翻,没找到著者名号,只在封底看到一个模糊的坊间印记。


    书房里何时混进了这种东西?


    看来得找时间,把书架子好好清理一遍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8章


    苗悦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醒来时,日头打西,午膳时间早已过了。


    燕钊仍坐在书案后, 手边堆着处理完的公文。


    “我睡了这么久?”苗悦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 “你用过饭了吗?”


    “没有。”燕钊放下手中的东西, 看向她, “饿了吗?想吃什么?”


    苗悦想了想, 说:“我来衡州这些日子, 还没尝过街市上的小吃呢。”


    燕钊看眼窗外天色, 有点犹豫:“现在出门,回来怕是要晚。”


    苗悦却想着,自己随时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当然要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衡州城了。


    她坚持:“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吃点简单的。”


    燕钊同意了。


    苗悦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院子, 换了一身利落素净的衣服。


    两人没带太多人,也没备马车, 只让两名亲兵远远跟着,从将军府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院墙后是一条清净的巷子, 两边多是高墙,行人不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个街口,便热闹起来。


    这里就是燕钊推荐的城西坊市,虽不如城南花市那般喧嚣鼎沸,却也商铺林立,行人往来。


    其中一个门脸朴素的两层小楼阁吸引了苗悦。


    黑底金字的招牌, 写着“四方会”三个大字。


    她暗叹一声。


    自己当初费了不少周折,才将几万两银子存进天下通兑的四方会,可惜,没什么机会花用了。


    不过当昭宁公主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倒也不算亏。


    过了四方会往前不远,是一条内城河。


    沿河一侧,修了石板路,路边有各种酒楼食肆,方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河景,价位齐全,丰俭由人。


    燕钊之前推荐的适合安家的城西园林附近就是这一带。


    苗悦还挺满意的。


    他们走得慢,到河边时,太阳西沉。


    苗悦拉着燕钊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丈,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滚着,香气扑鼻。


    “两碗馄饨。”苗悦在小桌边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汤里浮着雪白的馄饨和几点翠绿的葱花。


    苗悦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燕钊看着面前两碗馄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色,却将记忆深处某个同样热气腾腾的画面烘得清晰起来。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长安西市,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一天,他第一次吃到羊肉面,第一次在成衣铺里买了新衣,第一次踏进暖烘烘的汤池,第一次住客栈盖芦花被。


    第一次有人牵着他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替他挡开拥挤和冲撞。


    也是在那一天,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礼物,一把银纹手钻。


    回陈家村的驴车上,弥漫着松木家具的香气,天边的云霞如火般铺开,天地间都披上了温柔的暖色。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最明亮的画面,始终在他记忆里发着光,无可替代。


    天色渐暗,河灯亮起。


    柳树下,抱着月琴的歌女开了腔,嗓音清亮,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隔壁酒楼二层,一些客人被歌声吸引,探出身子凭栏往下瞧,其中便有祝成锦。


    他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含笑看着那歌女,目光随意一转,瞥见了不远处馄饨摊边坐着的两人。


    祝成锦摇扇的动作顿住。


    燕钊公务之外几乎从无闲情,此刻竟会陪着新夫人在市井小摊上用这些粗陋吃食,神情间不见丝毫勉强不耐。


    祝成锦的目光在那位昭宁公主脸上停留一瞬,慢慢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看来这位公主,在燕钊


    心中的分量,比他们以为的要重得多。


    燕钊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头,向隔壁酒楼的二楼看去。


    祝成锦见他看过来,隔空朝他遥遥一敬。


    燕钊也点了下头,便收回视线。


    苗悦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常服的中年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视线相交,那中年人朝她颔首致意。


    苗悦礼貌地点头回应。


    她低声问:“那人是谁?”


    燕钊道:“祝成锦,衡州城最大的盐商,家中在本地经营已有四代,根基很深。”


    苗悦“哦”了一声。


    李晏对祝成锦也有过调查。


    在燕钊到来之前,祝成锦本是接任前刺史执掌衡州的最热门人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燕钊的横空出世,让他多年的苦心经营与野心尽数落空。


    祝成锦虽恨极了燕钊,明面上却依旧与这位新城主维持着不远不近,偶有合作的关系。


    燕钊入主衡州城后,采纳杜言之策,推行了不少打压豪强、清丈田亩、整顿盐铁的政令。


    这些政令深深触动了本地旧贵族的利益。燕钊的执行手段又极为强硬铁血,因此树敌颇多,遭遇过多起刺杀。


    绝大部分刺杀,背后都有祝成锦在推波助澜,甚至是他一手策划。


    但他手段高明,每每假借那些与燕钊有血海深仇之人的手行事,他躲在幕后,提供情报资金与便利,表面上看,每一次都只是“苦主”的复仇。


    燕钊起初并未察觉,因他入城时屠戮太重,确实生了不少血海深仇。


    直到燕钊在衡州站稳脚跟两年多后,才将祝成锦幕后策划刺杀的桩桩铁证搜罗齐全。


    祝成锦及其核心党羽被处以极刑,家产抄没,其余家眷则被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回返。曾经显赫一时的祝家,就此烟消云散。


    祝家落到最后那般下场,着实不冤。


    祝成锦不仅多次策划刺杀燕钊,更在“昭宁公主”宁死不从、闹出自尽的丑闻后,在城中散播流言蜚语,把燕钊说成攀附天家不成的泥腿子。


    衡州百姓一度对燕家军极为排斥,以致燕家军做事束手束脚。


    苗悦最看不上这等背后捅刀子,散播谣言的阴损小人。


    燕钊的政令,让城里更多的人有饭吃,有地种。不久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甘愿冒着风险,慕名前来投奔。


    那些趴在祖产上吸血的蠹虫,凭什么背后笑他?


    她又瞥了一眼二楼。


    祝成锦身边,还有两三个与他衣着打扮差不多的人,时不时探头朝这边望一眼,交头接耳。


    燕钊必定感觉到了,可他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馄饨,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


    可苗悦介意。


    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什么公主屈尊下嫁,是她心甘情愿,就喜欢这个泥腿子。


    苗悦用勺子从自己碗里舀起一颗馄饨,手腕一抬,送到了燕钊唇边。


    燕钊一怔,抬眼看向她,带着明显的疑惑。


    苗悦朝他挑眉挤眼,又努了努嘴,催促他快吃。


    燕钊明白了七八分,眼底掠过无奈,一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馄饨吃了下去。


    苗悦放下勺子,拿出自己的手帕,倾身过去,拭了拭他的唇角。


    她的目光温柔专注,动作耐心细致,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甜蜜的笑意,这笑,正对着二楼的方向。


    当她指尖隔着绢帕触碰到燕钊嘴角时,燕钊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沉。


    苗悦边擦边偷瞄二楼,擦完便笑着说:“我吃饱啦,咱们回去吧。”


    她作势要起身,燕钊比她更快一步站起,伸手扶住她手臂。


    苗悦就着他的力道站好,顺势抬手,帮他理了理并无不妥的衣领,然后,手就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无比熟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燕钊垂眸,看着她挽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无奈地笑笑,配合着她转身往回走。


    留下一对璧影给二楼的看客。


    燕钊低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苗悦紧了紧他胳膊:“我知道,可我在乎,就看不上他们这种人。”


    燕钊看着她的发顶,弯唇。


    两人挽着手往回走。


    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却似乎长了不少,尤其是从河边转向府邸方向,有一段缓缓的上坡。


    苗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急促,她不自觉地将身体更多地倚在了燕钊胳膊上。


    燕钊立刻察觉到了,步伐跟着放慢。


    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安静的上坡小巷。


    燕钊停下脚步,在她身前蹲下,言简意赅:“上来。”


    苗悦愣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顺从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脖颈。


    燕钊托着她的腿弯,稳稳站起,顺势往上一掂,调整了一下姿势。


    苗悦随着他的动作往上升了升,下巴恰好能搁在他的肩窝里。


    “我重不重?”


    她故意在他耳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燕钊缓了片刻,吐出几个字:“比一杆枪重些。”


    苗悦嘿嘿笑起来,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拢了些。


    第69章


    燕钊一路背着苗悦回到将军府, 穿过庭院,径直进了她的院子。


    苗悦没说要下来。燕钊也就背着,不曾放下。


    柳娘正带着两个小丫鬟, 仔细擦拭新砌的温泉池子。


    苗悦眼睛一亮,不等燕钊弯腰, 就从他背上滑下来, 期待地问:“能用了?”


    柳娘道:“回夫人, 想着今日没什么事, 先让人里外擦洗一遍, 等哪天要用了, 随时都能用上。”


    “等什么哪天呀。”苗悦立刻接道, “现在就可以!”


    柳娘看向燕钊。


    燕钊开口:“刘太医说过,你现在身子虚,还不能泡澡。”


    苗悦心里急, 她想的是若今晚睡着后回到现实, 好不容易修的池子一次没用过, 那才叫亏大了。


    她拉住燕钊衣袖,晃了晃, 眨着眼,巴巴地瞅着他。


    撒娇耍赖的模样, 让柳娘和丫鬟们都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燕钊终究是退让了:“明日午后,只能少用一会儿。”


    苗悦一听,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泡不成了,但能得个准信,总比没盼头强。


    她怀着几分忐忑入睡,心里默默祈祷着,可千万要待到明天啊……至少, 泡上一次温泉再走。


    次日清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立刻察觉自己仍在“昭宁公主”的身体里。


    巨大的欣喜让她从床上弹坐起来,扬声叫柳娘,吩咐她立刻准备热水。


    柳娘有些为难,劝道:“夫人,这才什么时辰,清晨寒凉,对身体不好。”


    苗悦哪里听得进去,只催着她快去。


    柳娘见她兴致如此高,也不忍硬驳了她的意,便借着擦洗池壁、准备柴火、慢慢烧水等由头,磨磨蹭蹭地,硬是拖到了已时中,池水才算是真正热起来。


    苗悦早已等不及,立刻入池。柳娘在旁边点了一炉安神的淡香,又备好了干燥柔软的布巾和更换的衣物,事事周全。


    池水温热舒适,苗悦眯着眼枕着池壁,满足地喟叹一声,若一直这样在记忆世界中过下去,其实也不错。


    那炉安神香快要燃尽,柳娘觑着时辰,上前提醒:“夫人,不短了,该起来了。”


    苗悦含糊应着又赖了好一会儿,直到柳娘说要去


    请将军,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池中起身。


    温热的池水离开身体,微凉的空气便裹了上来,苗悦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柳娘忙用大布巾将她裹住,仔细擦干,扶着她往内室走。


    苗悦全身绵软无力,踩着地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刚走进内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小丫鬟的声音隐约传来:“将军,夫人还在沐浴……”


    燕钊来查岗了。


    柳娘手上动作更快,麻利地帮苗悦套上寝衣,又转身去端早就温着的红枣茶。


    苗悦任她摆布,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使不上半点力气,连脚趾头都懒得动一下。


    “夫人,先喝口热茶。”柳娘将茶杯递过去。


    苗悦伸手去接,刚拿到杯子,手臂就是一软,竟捏不住。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脱手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怎么了?”门外传来燕钊的声音。


    苗悦觉得不对劲,她额角隐隐抽痛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看柳娘忙碌的身影都带上了些许重影。


    坏了!这是要回去了吗?


    不行,要跟他道个别……


    这念头一起,苗悦下意识站起身。


    或许是起得猛了,她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夫人!”柳娘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燕钊闯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苍白脱力的苗悦。


    燕钊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柳娘手中将人接过来,声音都绷紧了:“怎么回事?!”


    苗悦只觉一双坚实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给她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


    她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燕钊脸上。


    燕钊眉头死死拧着,眼中焦灼万分。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苗悦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只有嗡嗡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


    要结束了……


    她抬起虚软发颤的手臂,用最后一点气力攥住他衣襟,借着力道向上微微一挣,仰起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是如此真实,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苗悦将所有的气力都耗在了这一吻上,甚至来不及感受他唇上的温度,便又软了下去。


    燕钊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


    苗悦气若游丝,固执地说出自己最后的嘱咐。


    “一定要……幸福啊……”


    然后,她身体一软,彻底被黑暗吞噬。


    燕钊将她打横抱起,对吓呆的柳娘喝道:“去叫太医!快!”


    柳娘连声应是,转身就跑了出去。


    燕钊把苗悦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柳娘很快带着刘太医来了。


    刘太医在路上已经听了大概,进屋后没多问,直接走到床边,号了会儿脉,之后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苗悦手腕和小臂上扎了几针。


    行完针,刘太医站起身,对燕钊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


    刘太医脸色很不好看:“下官再三嘱咐过,公主凤体孱弱,气血两亏经脉虚浮。温泉性热,久泡耗气伤津,血脉涌动,她根本受不住。这才将将调理得稍有起色,怎能如此胡来?”


    柳娘小声解释:“夫人实在想泡,我们不忍心……”


    刘太医更气了:“公主不懂,将军也不懂吗?公主身子是何等状况,将军难道不知?您这般纵容,岂不是害了她!”


    燕钊像犯了错的学生,一直低着头,等刘太医说完,才开口:“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刘太医见他认错态度好,语气缓和了些:“不是下官啰嗦,公主这身子,务必要精细将养,循序渐进,万不可再行险。今日幸得发现及时,下官方才已为她行了针,固住了心脉。再开几剂温补气血的方子,按时煎服,不可再沾寒热激荡之事。”


    燕钊点头:“有劳太医,一切但凭太医吩咐。”


    刘太医又进去给苗悦把了把脉,将针取下,这才出去开方子。


    苗悦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她只昏迷了很短的时间,当燕钊把她放到床上时,她的意识就已经回笼了。


    闹了半天,什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不是因为要回去了,是泡热水澡泡虚脱了。


    这叫什么事啊,害她凭白送了个初吻。


    还当着柳娘的面。


    苗悦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要见人了。


    刘太医开好方子,又叮嘱几句,提着药箱告辞。柳娘拿着方子去煎药。


    燕钊将刘太医送至院门口,折返回来。


    苗悦紧闭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燕钊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还想装多久,说一声,我晚些再来。”


    苗悦硬撑着不动。


    燕钊没等到回应,又开口:“你刚刚……”


    苗悦双手揪着被子往上拽,把脑袋整个蒙住。


    “不许问,什么都不许问!”


    燕钊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想去拉下她蒙头的被子。


    扯了两下,里面的人揪得更紧了。


    燕钊松开了手。


    房中安静下来,苗悦知道事情还没完,提心吊胆地等着。


    “什么叫‘一定要幸福’?”燕钊还是问了。


    苗悦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抵抗:“我哪知道,我晕倒了,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燕钊无语,知道她是想耍赖不负责任。


    但他心中实在有疑惑,不吐不快。


    “你刚刚以为自己要离开了,是吗?原来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苗悦想解释,但又没办法解释。


    这种沉默,让燕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又问:“李晏也知道他要离开了,所以他才选择自杀。那盘点心是早就备好的,即便那天我没出现,他也会这样做,是吧?”


    苗悦把脑袋埋得更深,心里已经把不靠谱的李晏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不是说回到现实立刻叫醒她吗?都多久了。


    燕钊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晏的死,不是我逼的,也不是什么强大势力在背后作祟,仅仅因为你们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你之前每一次……撞刀也好,救人也罢,都不是意外,是你主动选择的。”


    幸亏有这层被子挡着,若是面对面,苗悦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出卖一切。


    燕钊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全都猜错了,而你明明知道,却半分也不曾透露,当真厉害。”


    苗悦紧紧拽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想原地消失。


    燕钊见她还是装死,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顿了顿:“那个吻……”


    苗悦“呜咽”一声,在被窝里艰难地转了个身,背对燕钊,委委屈屈地:“做个好人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逼我……”


    每当她这样撒娇耍赖、放软姿态的时候,燕钊总是拿她没办法。这一招,她百试不爽。


    但这回,燕钊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说:“因为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施舍个吻给我?是怕自己良心不安?还是想让我对你念念不忘?”


    苗悦只觉得心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真想告诉燕钊,一个吻而已,哪来那么多深意?不过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罢了。


    何必非要抽丝剥茧,剖出个前因后果、利害得失来。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当真讨厌得很。


    门外传来柳娘的声音:“夫人,将军,药煎好了。”


    燕钊起身:“进来吧。”


    柳娘端着药碗走进来,立刻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


    将军脸色不虞,夫人裹成了茧。


    她屏住气息,小心地站在桌边候着。


    燕钊对苗悦道:“你先吃药,好好休息。我们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他又嘱咐柳娘两句,就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苗悦听到关门声,等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恨恨地说:“这个死李晏,我真的服了。”


    柳娘端着药立在旁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作者有话说:存稿用完了,好可怕。我发现不管存多少,总有裸更的一天。


    因为想让燕钊带着记忆回现实,他得知真相的过程要合理,两个人的情感羁绊要足够深,所以记忆世界没这么快结束。


    昭宁公主之后还有一次穿越,然后才回现实。


    感谢大家的陪伴[抱拳]


    第70章


    那日之后, 苗悦与燕钊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燕钊每日仍会到苗悦的院子来。


    起初几日,他一来,苗悦便上床蒙头装睡。燕钊在屋内站上一会儿, 见她毫无动静,便默然离去。


    后来, 燕钊只在院中驻足, 向柳娘询问几句苗悦的饮食起居, 并不进屋。


    再到这两日, 他连院子也不进了, 只远远站在月洞门外朝里望上几眼, 便离开。


    府中上下都察觉到异样。


    以往几乎形影不离同进同出的将军与夫人, 如今用膳都是各吃各的。


    偌大的府邸,因这二人无声的僵持,没了往日的热闹。


    柳娘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 趁着布菜时, 小心地劝着。


    “……这府里终究是将军做主,天大地大, 也大不过夫君去。女子这一生的倚仗,说到底是夫君的怜惜。娘家再显赫, 那也是隔了一层。夫人这般与将军置气,若是寒了将军的心,将来吃苦的还是夫人您自己啊。”


    “夫人,您就服个软吧。只要您肯对将军说几句软和话,将军定是欢喜的。这日子,总要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才是正理。”


    苗悦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原本以为,僵上几天, 燕钊总会递个台阶过来,这事便又糊弄过去了。


    谁曾想,燕钊这次的耐心和固执远超她预料,非但没有缓和迹象,反而日渐疏远。


    看来这次他气得不轻。


    可真话是决计不能说的。


    实话一出口,记忆世界立时便要崩塌,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李晏他们也一并坑了。


    苗悦不知李晏那边为何耽搁了这么久,但她已做好随时返回现实的准备。


    她实在不愿意,记忆世界中的最后时光,是以冷战收场。


    明明他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


    思前想后,苗悦对柳娘说:“今晚派个机灵点的丫头在院门口候着。若是看到将军过来,就让丫头上前说话,就说我一直在等他。但千万不要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你们自己瞧出来的,明白吗?”


    柳娘心下大慰,连忙应道:“夫人放心,这就去安排!”


    这日傍晚,燕钊与杜言在书房处理公务。亲兵进来询问在哪里用晚膳。


    燕钊没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公文上,但似乎没看进去。


    一旁的杜言见状,对那亲兵道:“备两份,送到书房来。”


    亲兵领命退下。


    燕钊这才重新提笔。


    杜言状似无意地开口:“夫人还是不肯同将军说话?”


    燕钊“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再过半月,便是夏祈节了。”杜言又道,“届时,城中百姓若见不到新夫人,怕是要失望的。”


    “知道了。”燕钊应道。


    杜言将一份卷宗放好,抬眼看他:“将军,光是‘知道’不行。此事总要有个定夺。”


    燕钊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洇开。


    他放下笔,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深深的无力感。


    “我之前以为我猜的已八九不离十。我还心疼她独自扛着压力,甚至主动退让,承诺以后不再逼问。”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事情根本不是我猜的那样,她不过是顺着我的猜测,往下敷衍罢了。”


    他看向窗外:“这些天,我将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反复想了一遍又一遍。我自问,从未真正欺瞒过她,更不曾亏待辜负于她。我给过她一次次机会,希望她能坦诚相对……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信过我。”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问?徒惹厌烦罢了。这一回,她若不肯开口,我也不想再猜了。”


    这话里,赌气的意味明显。


    杜言安静听完,道:“将军的心情,属下明白。可事情僵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亦非将军行事之风。再者将军就不担心,夫人万一哪天又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到那时,再想寻她,只怕不易。”


    燕钊沉默良久,看向杜言:“她不肯信我,也不肯说实话,我又当如何?”


    杜言伸出两根手指:“无非两条路。其一,打破砂锅问到底。无论关系如何,必要从她口中撬出实话。将军若心软下不去手,杜某可代为效力。”


    燕钊眉头皱紧:“第二条呢。”


    “那就只能委屈将军,认栽了。”杜言闲闲道,“将主动权全数交予夫人手中。何时她想说,说什么,皆由她。你只需做到不问,不猜,不逼。就算她一辈子都不对你说实话,你也坦然受着就是。”


    燕钊眉头拧得死紧,只觉得应付一个女子,比应付百万大军还要劳心费力。


    杜言看他那样,笑道:“事已至此,将军还是尽快择定一条,免得自己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平白消耗心绪,影响决策。”


    燕钊做完所有的事,推门走出书房时,夜已深沉。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月亮,心想,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尽管这么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苗悦院落的方向。


    快走到时,便见院门口立着一个小丫鬟,正朝他这边张望。


    一见到他,那小丫鬟立刻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算来了。”小丫鬟行了礼,欢喜道,“夫人今日还未歇下,一直在等着将军呢。”


    燕钊心头那点沉郁,被这一句话驱散。


    他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责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丫鬟惶恐地解释:“回将军,夫人说过不让打扰将军。是柳姐姐怕将军以为夫人睡了,不进来,这才让奴婢在门口候着。”


    燕钊没再说什么,快步朝院内走去。


    苗悦坐在石凳上,胳膊支着石桌,托着腮,半仰着头望着明月出神。


    夜风吹拂她的外衫,身影单薄,安静。


    柳娘在不远处候着,面有愁容,见燕钊来了,就要行礼。


    燕钊摇头表示不必,放轻脚步走过去。


    当他走近,借着月辉看清她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苗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用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她站起身,低下头,强忍哽咽,轻声说:“将军,你来了……”


    燕钊拧眉,正要开口,苗悦抢先打断了他。


    “我也知道,你气我瞒你、骗你。”苗悦深吸一口气,抚着心口,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怕一旦说了实话,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不得不……离开你。”


    她哽咽着:“我舍不得将军,我真的舍不得。像这样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看看你,对我来说,都像做梦一样。我怎么忍心亲手打破这个梦。”


    眼泪噗噜噜地掉下来,苗悦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可我也知道,我总是用谎话搪塞你,你心中定然不快,对我有了芥蒂。我心里也像压着块石头,日夜难安。”


    她轻轻叹气,心酸又认命:“罢了……真情如梦,终有醒时。与将军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于我,已是上天厚赐,不敢再奢求更多了。将军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既然你如此想知道真相,那我今日,便都告诉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眼底:“只愿真相大白后,将军念在往日情分,容我一个人悄悄离开……别让我走时的狼狈样子,污了将军的眼。”


    燕钊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他静静地看着她。


    苗悦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话都说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


    燕钊抬手,食指点在她唇上,止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苗悦大松一口气。


    又赌对了。


    燕钊的手指没有移开,略带


    薄茧的指腹摩擦着柔软的唇瓣,缓缓向下,划过她精巧的下巴,一用力,迫使她完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钊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仔细地打量她的眼睛。


    “你在撒谎。”他说,“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可以用眼泪和几句漂亮话,把我打发了。”


    苗悦心脏怦怦的跳,她怀疑昭宁公主的心脏病要犯了。


    她下意识想扭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燕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稍稍加力,不许她躲。


    “你满口谎言,虚情假意……”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但是我认了。”


    “真相,我自己去查。”他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苗悦问:“什么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你都要回来,回到我身边。”


    苗悦知道自己只需要点点头就可以了,但她竟然点不下去。


    她深知,如果自己再换个身体,势必要远远躲开燕钊以保证记忆世界平稳运行。


    他刚刚揭穿她的谎言,她就要再欺骗他一次。


    燕钊看出她的迟疑,轻嗤一声,自嘲道:“我该感谢你,在这个时候倒不想骗我了。”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要走。


    苗悦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触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怔。


    燕钊的手干燥温热,而苗悦的手,在衡州六月潮热的空气里,凉得像一块冰。


    燕钊立刻皱起眉,想反握住她,生生忍住了。


    苗悦说:“我是骗过你很多,但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她顿了顿,“燕钊,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燕钊看向她:“因为你以为自己要离开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苗悦说:“我没有一直骗你。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也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话都说到这了,我不会再厚着脸皮来找你,也就没机会再骗你了。”


    她要松手,指尖才一动,又被他反握住。


    “照你这么说,”他逼近半步,“那个吻……也是真的了?”


    苗悦微怔,抬眼望向他。


    下一秒,燕钊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灼人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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