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军开拔, 旌旗招展,绵延数里。


    燕九畴率老大燕定山老二燕承嗣为前军,一马当先, 为大军开辟道路。


    燕钊所部的弩军,以及老七老八麾下的步骑混编, 缀在后面。


    老三燕藏锋留守宁州。


    由于弩军所需的箭矢弩机配件等一应后勤辎重极为特殊, 无法与主力部队混用, 加之部分笨重的弩车在山地林间跋涉艰难, 行军速度逊于步骑。


    出发后不久, 各部之间便因速度差异, 拉开了一两天的距离。


    大军前行了半个多月, 路程已过半。


    连日阴雨,气候闷热异常,引发了严重的流感。兵卒中开始出现发热、咳嗽、浑身酸痛的症状。


    年事已高又连日辛劳的燕九畴, 也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乏力, 很快便高烧不退, 卧榻难起,偶尔清醒时也咳嗽不止, 声音嘶哑。


    燕承嗣作为亲儿子,推掉大半军务, 在燕九畴帐中侍奉。


    这天晚上,苗悦坐在燕九畴床边小憩。


    韩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苗悦假意试了一口,轻轻唤道:“父帅,该用药了。”


    她将燕九畴扶坐起来,一手揽着他,另一手端过药碗, 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燕九畴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汁咽下。


    喂完药,苗悦又仔细地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这才扶着他重新躺回榻上。


    燕九畴吃过药,发了汗,又沉沉睡去。


    韩诚将空碗接过,放在一旁,一直没离开。


    等燕九畴睡着了,他俯身凑近苗悦,低声说:“大帅这病来得凶猛,若是就这么病逝在军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苗悦浑身一颤,她心里清楚,这是完成任务的关键一步,燕九畴要死了。


    苗悦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韩诚看出她的犹豫,劝道:“二郎,你什么都不用管,舅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到你。这万世骂名,这天大的罪孽,让舅父来替你担。”


    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惊恐地发现燕九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苗悦心跳骤停,仿佛那些噩梦场景重现。


    刻在燕承嗣骨子里的,对燕九畴的畏惧,深深影响了苗悦,让她后背冷汗直冒。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父帅,你醒了?”


    燕九畴声音嘶哑,命令道:“去把你大哥……叫进来。”


    苗悦下意识要起身,被韩诚一把按住肩膀。


    “二郎。”韩诚摇摇头。


    燕九畴眼中杀机毕现,用拉着风箱的断续嗓音骂道:“韩诚!你……你这狗奴……我看在嗣儿的份上……没杀你……是我的错……大错……”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苗悦嘶叫:“兄弟相争,败亡之兆——”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韩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整个人扑了上去,抓起旁边厚重的锦被,狠狠捂住了燕九畴的口鼻。


    燕九畴虽已病重,但求生本能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沿,双腿在榻上拼命蹬踹,整个床榻随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诚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上面,竟有些压制不住,被顶得身形晃动。


    “二郎!”韩诚额头青筋暴起,“还不动手!”


    苗悦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韩诚的厉喝,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按住了燕九畴挣扎的双腿。


    手下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苗悦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帐内死寂,烛火摇曳。


    苗悦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韩诚颤抖着打开被子,用掌心覆住燕九畴圆睁的双眼,向下一抹,将那不肯瞑目的眼帘强行合上。


    紧接着,他转身,用力扶住苗悦:“二郎,打起精神来!从此刻起,燕家军就要靠你了!”


    苗悦强忍胃中翻涌,看着韩诚兴奋发红的双眼。


    终于把主要事件走完了,她要离开这里!


    燕九畴骤然病逝,虽秘不发丧,但权力格局正在悄悄改变。


    长子燕定山以“大帅需静养”为由,下令全军放缓行进速度,择险要处扎营,加派亲信把守中军大帐,隔绝内外消息。


    燕定山心中疑云密布。


    他借探病之机,亲自检查了燕九畴的遗体,发现其脖颈处有瘀痕,指甲缝中残留着织物,绝非正常病逝应有的迹象。


    他秘密提审当晚在帐外值守的士兵,士兵战战兢兢地透露,曾隐约听到帐内传来闷响。


    而那晚,燕九畴身边只有韩诚与燕承嗣。


    燕承嗣这一年来性情反复无常,日渐萎靡,更在宁州之战中,害得燕无咎尸骨无存,再加上燕九畴对燕无咎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栽培……


    燕定山怒火中烧,却陷入两难。


    燕九畴死时正值重病,若没有铁证就动身为嫡长子的燕承嗣,必引发军中大乱。


    沉吟再三,燕定山取过纸笔,写下两封内容相似的信,言明父帅死因蹊跷,韩诚形迹可疑,燕承嗣态度暧昧,军中局势暗流汹涌,请他们速速前来共商对策。


    一封送给缀在后军的燕钊,一封送往留守宁州的三郎。


    信使趁着夜色悄然离营。


    与此同时,韩诚以燕承嗣的名义,加紧笼络前军中下层将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更亲近燕承嗣或对燕定山心存不满的军官。


    苗悦守在中军大帐,以侍疾为名,闭门不出,将一切事务交由韩诚周旋,默默等待着最终清算之日的来临。


    燕钊接到密报,从字里行间嗅出燕定山的怀疑,不由心中巨震。


    他不久前才确认,燕承嗣便是那个屡次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秘人,可转眼间,这人竟接连卷入燕无咎战死、燕九畴暴毙这两桩变故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若意在招揽人才为朝廷效力,何须行此等灭绝之事?


    难道说,他还身负另一层的任务,从内部瓦解燕家军?


    但是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占领了都城的牛焘吗?


    燕钊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迷雾,要拨开这层迷雾,唯有让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他点起一队亲随,快马加鞭,一日后便赶到了前军大营。


    燕定山在偏帐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燕定山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帅帐内外,我已派人严密看守。韩诚那老贼,也在我日夜监视之下。”


    他报出几个将领的名字,语气沉重:“这些人,恐怕已被韩诚说服。真到了图穷匕见时,他们多半会站在老二那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钊:“四弟,你的弩军战力卓著,在军中威望素著,父帅生前也对你青睐有加,常赞你技艺超群。眼下这般局面,由你出面主持大局,更能令将士们心服。四弟,此事……你究竟如何打算?大哥需要你一句准话。”


    燕钊沉默片刻,道:“我想先见见父帅。”


    主帐中,韩诚低声说:“燕钊到了,进了燕定山的大帐。燕定山已经起了疑心,燕钊此来,是敌非友。咱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苗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诚握住苗悦的手,用力一紧:“二郎,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我们脚下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苗悦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


    诚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光线,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死亡带来的腐朽气息。


    苗悦在帅案后坐了下来,失神地摩挲着腕扣。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燕钊逆着光走进来,带来帐外清冷的空气,冲淡了些许腐败气息。


    苗悦下意识缩了缩手,将腕扣缩进衣袖中。


    燕钊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床榻。


    几天过去,燕九畴的尸体呈现出青灰色,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紧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弹性。


    燕钊在床榻前站定,沉默地注视着燕九畴最后的遗容。


    在他心中,燕九畴绝对算不上一个“父亲”。


    他们之间,是恩与遇,是主与从,是知遇与回报,亲情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正是榻上这个人,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也倾注了最多的资源。


    没有燕九畴,就不会有那一批批威力惊人的制式连弩,更不会有上千装备精良的弩骑军,是燕九畴给了他一片足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燕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朝廷能给他的不会比燕九畴给的更多更好。


    他曾冷眼旁观,将燕承嗣与燕无咎放在心中掂量。


    长子有身份,却无其父的气度与胸襟,幼子有锐气,却少了沉稳与远略。


    他们都无法与眼前这位一手打下基业的雄主比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雄主,却如此憋屈地死在了这里,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


    如果真是燕承嗣动得手,燕钊甚至觉得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不是燕承嗣啊,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苗悦开口:“既然你来了,找个时间把父帅安葬了吧,尸体都要臭了。”


    燕钊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苗悦面前。


    “是你干的?”燕钊近乎肯定道。


    苗悦抬眼,迎上燕钊那双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作为“燕承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有种破罐破摔的轻松。


    看着她这副模样,燕钊眼中红意更盛。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起身,无视燕钊,向外走去。


    燕钊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说实话,我可以保你不死。”


    苗悦站住。


    刚成为燕承嗣时,她确实为自己定下了目标,推动重要事件发生,同时刷燕钊的好感度,为燕承嗣博一线生机。


    为此,她创造了“老夫”这个角色。


    可当弑父的鲜血真的溅在手上,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走剧情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她有点无法再继续使用“燕承嗣”这个身体了。


    这个身体里装载了太多阴暗挣扎和不堪回首的记忆,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她想要的,是从这沉重的负罪感中解脱出来。


    她甩了下胳膊,想甩开燕钊的桎梏,竟然没能成功。


    她转头,看着燕钊:“放手。”


    燕钊松开手,道:“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他已经在查了。”


    苗悦没有回头:“那你叫他快一点,我等得不耐烦了。”


    第52章


    燕九畴的死讯, 终究无法隐瞒太久,消息传出,军中上下一片哗然与悲戚。


    主帅暴卒于征途, 军心浮动不可避免。


    在燕定山的主持下,全军缟素, 为燕九畴举行了简朴而肃杀的军中葬礼。


    灵堂设在中军大帐, 讣告与军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 分头传向燕氏宗族、垣城、宁州等地。


    葬礼由长子燕定山总体负责, 亲子燕承嗣承担起孝子的角色, 主持具体的仪式, 如迎送吊唁、答谢宾客、守灵哭丧等。


    苗悦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个规定动作, 脸上看不到丝毫悲戚。


    父帅新丧,身为人子,竟是这般冷漠姿态!


    燕定山在一旁看着, 牙关紧咬,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在苗悦又一次机械地对着某位前来吊唁的将领躬身还礼后, 燕定山终于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苗悦的手臂, 将她强行拖到灵堂一侧的帷幕之后。


    “燕承嗣!”燕定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气息灼热, “父帅尸骨未寒,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枉我这一年在父帅面前不停地帮你说好话!”


    苗悦平静道:“哭与不哭,父帅都回不来了。”


    燕定山气得浑身发抖,暴怒至极,彻底失控,猛地拔出佩刀,架在苗悦肩上。


    “我杀了你这个不孝不悌的畜生!”


    苗悦闭上眼。


    一刀下去, 这个回合,就结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扣住燕定山手腕。


    “大哥!”燕钊硬生生将燕定山持刀的手抵在半空。


    燕定山吼道:“老四,你放手!让我杀了这个混蛋!”


    燕钊踏前一步,用身体隔开两人:“现在不是时候!”


    燕定山猛地甩开燕钊的手:“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杀这个畜生的‘时候’?!”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燕钊脸贴着脸:“父帅死得不明不白,无咎尸骨未存。我早就把证据摆在你面前,可你推三阻四,百般搪塞!你这么护着他到底什么意思?!你也要背叛父帅吗?!”


    苗悦惊讶地看向燕钊。


    怎么会这样?


    在现实中,主导清算燕承嗣的主力正是燕钊。而且,因怀有为杨溪复仇之心,燕钊对燕承嗣下手可谓毫不容情。


    难道,就是因为杨溪没死?


    燕钊冷声道:“父帅新丧,三军缟素,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你在灵堂手刃父帅亲子,消息传开,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燕定山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燕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灵堂外隐约传来了刻意提高的通报声,似乎是有重要的将领前来祭奠。


    燕钊没有回头,对身后的苗悦简短道:“二哥,有客到。”


    苗悦走出帷幕,重新回到灵堂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机械地重复着祭奠的礼节。


    军营气氛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变得愈发微妙而紧绷。


    主帅之位空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韩诚争分夺秒地推动着“父死子继”的议程。


    燕钊的弩军与七郎八郎的队伍驻扎在营地外圈,形同包围。


    苗悦闭不见客,她在等燕钊与燕定山联手逼宫,将她这个罪人揪出,公之于众,然后被驱逐。


    在这之前,她已经不想和任何人周旋,包括韩诚在内。


    燕定山不断催促燕钊表态,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立场。


    燕钊从没在做选择时这般苦恼过。


    他多次暗中试探,可“二哥”对他的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含糊其辞,始终不肯吐露半句实话。


    最近更是连见都不肯见他了。


    紧接着,更麻烦的事来了。


    惊闻燕九畴死讯的燕无咎冲回了宁州城,在三郎悲喜交加的迎接中,看到了大哥那封语焉不详的信。


    只一瞬间,燕无咎便将宁州之战、父帅的突然暴毙与大哥信中的暗示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是二哥害死了父帅!


    他单人独骑,日夜兼程,疯了一般冲向燕承嗣所在的军营。


    燕钊得到消息时,立刻上马冲向辕门方向。


    然而,他还是稍晚了一步。


    当他赶到时,正看到辕门外一片混乱。


    守门的士兵们见到“死而复生”的六郎挥舞着九环大刀硬闯,个个脸上惊疑不定,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惶惶然不知所措。


    燕钊一夹马腹,冲入混乱中心,横马挡在了辕门与燕无咎之间,厉声喝道:“无咎!冷静点!”


    因长途狂奔和极致的愤怒,燕无咎双目赤红,气息粗重。


    他死死盯着燕钊,声音嘶哑地问:“父帅的事……是不是他干的?!”


    燕钊沉默了一瞬,才道:“


    我还在查。”


    燕无咎冷笑:“他能在战场上坐视数千同袍去死,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陷入绝境,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我去问他,一问便知!看他见到我,还能怎么狡辩!”


    说罢,他一扯缰绳,就要催马从燕钊侧方冲过去。


    一道寒光闪过,燕钊横刀出鞘,挡在燕无咎马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燕无咎难以置信地看向燕钊:“你要包庇那个畜生?!”


    燕钊下颚紧紧绷着,声音低沉而艰难:“把人交给我。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燕无咎一愣,随即嘲道:“你的保证,小爷不稀罕。你滚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他甩开九环大刀,扫掉挡在身前的横刀,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往前冲去。


    燕钊反手一击。


    “铛”地一声,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在马上瞬息间拆了七八招。


    周围的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有机灵的赶紧跑进去通报。


    燕无咎这回真的火了,但他一时半刻打不赢燕钊,不由怒道:“燕钊!你什么意思?!”


    燕钊眉头紧锁,道:“这个二哥不是你以为的二哥,她没有这么深的心机,背后必是韩诚的谋划,你去杀韩诚泄愤,我绝无二话!”


    燕无咎冷道:“你以为我会放过那老贼?让开!”


    他再次猛冲,燕钊挥刀硬架,两人兵刃相抵,僵持在马上。


    燕无咎道:“你今日若再拦我,我就先杀了你!”


    燕钊道:“弩军就在外围候着,只要我不同意,你动不了他。”


    燕无咎怒目圆瞪:“弩军是我爹一手建出来的,放眼天下,就这一支。没有我爹,你燕钊哪来的弩军。”


    燕钊道:“我感念父帅知遇之恩,有生之年,绝不背叛燕家军。唯有这个人……”


    他顿了顿,咬牙说:“你让我带他走,弩军我不要了。连**和工匠一并交给你。”


    燕无咎震惊。


    他太清楚这支弩军对燕钊意味着什么,他居然为了一个弑父杀弟的人,甘愿放弃这一切?!


    他死死盯着燕钊,从那幽深的眼中看出这不是玩笑话。


    燕无咎持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喃喃低语:“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燕钊道:“是我对不起父帅,但是我真的不能再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燕无咎的眉头紧紧皱起:“要我不杀他,除非他指天发誓,这些事不是他干的!”


    中军营帐,韩诚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惊恐道:“不好了!六郎他没死!他回来了!”


    苗悦猛地从案后站起,失声道:“不可能!”


    “千真万确!”韩诚急得语无伦次,“就在营门外!跟燕钊打起来了!”


    苗悦吓得不轻,抬腿就往外走。


    韩诚一把拉住她:“二郎,你可不能出去啊!六郎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你!还有大郎!大郎早就对你不满,他们三个要是联手了,你,你可怎么办?!”


    苗悦甩开韩诚,头也不回出了营帐。


    韩诚又急又追不上,跟在后面猛喊:“二郎!二郎!”


    苗悦走得飞快,她必须亲眼确认燕无咎到底死了没。


    现实中,燕无咎在宁州之战中确实死了,虽然具体细节语焉不详,但这一点,无论是李晏还是苗悦,都未怀疑过。


    因为如果燕无咎没死,燕九畴的亲儿子尚在,燕家军怎么可能越过他,交到燕钊手上?


    所以,燕无咎必须死,这是“历史”的定论。


    如果在记忆世界里,燕无咎没有死,意味着燕钊不会顺利接手这支军队,也就不可能带着他们去衡州,后续标志性的事件都不会发生。


    记忆世界的核心轨迹,产生致命偏移,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这是最彻底的失败。


    她不仅没能引导燕钊忠君爱国,反而让他察觉到了有“外力”在试图篡改自己的记忆。


    苗悦步子更快了。


    若是真的,她必须想办法补救。


    第53章


    辕门外剑拔弩张。


    守门的士兵们退开了一个圈, 个个神情紧张,手握兵刃却不敢上前。


    圈子中央,燕钊横马而立, 长刀出鞘,死死挡住另一人一马的去路。


    而他对面, 正是那个本应死去的燕无咎, 他的九环大刀兀自低垂, 刀尖点地。


    空气凝固, 杀意弥漫。


    燕定山也闻讯赶到了, 他脸色铁青, 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闯了进来, 吼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父帅灵柩未寒,你们就在营前兵戎相见?”


    他这一吼,让本来紧绷的气氛略有松弛。


    韩诚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看到这场面, 吓得脸色发白, 躲在人群后。


    燕无咎看向燕定山,眼中悲愤更甚。


    他正欲开口, 却看到了苗悦,悲愤顿时化为怒火。


    他大吼一声, 猛夹马腹,朝着苗悦杀过来,转眼间连冲数人,直到近前。


    苗悦下意识后退。


    燕钊脸色骤变,厉喝一声,策马疾冲,追上燕无咎, 伸刀拦截。


    兵刃再次狠狠交击。


    “住手!都给我住手!”燕定山连连怒吼。


    可激战中的两人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两匹马在缠斗中不断移动,转眼间,已逼近苗悦身前一丈多。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只有苗悦站着没动。


    她悄悄举起了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样式古朴的乌木腕扣。


    燕承嗣常年练武,力量与稳定性绝佳。


    苗悦能用这招击杀高世衡,就也能用这招取了燕无咎的性命。


    燕钊余光瞥到了苗悦的动作,心下大骇,脱口道:“不可!”


    几乎在同一瞬间,苗悦眯起眼,瞅准燕无咎因格挡而露出的咽喉空门,按下了腕扣。


    一道细如牛毛的寒芒,疾如闪电,直射而出。


    燕钊硬生生拧转手腕,长刀划出一条弧线,斜劈向那寒芒。


    那根致命的飞针被刀锋磕飞,不知落向何处。


    燕钊的后背暴露给了燕无咎。


    燕无咎瞠目,急急换向,转开刀锋。


    九环大刀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斜拍上燕钊。


    燕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撞飞出去,一口血喷出。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变吸引时,早已对燕承嗣起了杀心的燕定山,眼见她又暗算六弟,登时暴怒,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从背后猛刺出去!


    利刃穿透躯体的沉闷声响,清晰可闻。


    燕定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刀,竟然如此轻易地得手了。


    燕钊看到染血的刀尖从燕承嗣胸前透出,瞳孔骤缩。


    韩诚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叫:“二郎!!!”


    燕无咎茫然地坐在马背上,他完全搞不清楚,为何他的兄弟们会变成这样。


    苗悦软软地向下倒去。


    完了……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燕无咎将继承燕家军,记忆世界将会崩溃。燕钊会意识到,有人在试图篡改并控制他的思想。


    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苗悦的身体并未落在地面上。


    燕钊冲了过来,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可手抖得厉害,竟无法真的按下去。


    看着怀中人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燕钊声音颤抖:“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苗悦抬起手,抓住燕钊衣襟,断断续续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牛……是牛焘……想用巫术控制我们的想法……去长安……让朝廷保护你……”


    生死瞬间,苗悦能想到的,就是将屎盆子扣到牛焘头上。


    这原也算一个不错的招,可惜燕钊没听到。


    他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朝着周围人大吼:“叫大夫!叫大夫!”


    他的吼声完全压过了将死之人微弱的话语。


    苗悦很意外,她居然能看到燕钊如此失控的样子。


    她扯了扯嘴角,让一个万年沉稳的人这般惊惶,自己也


    算有点本事。


    韩诚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起身,哭着催促:“大夫!快叫大夫啊!”


    燕无咎直到此刻才找回心神,踉跄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九环大刀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到燕钊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孔。


    燕定山声音干涩:“不用叫了,二弟他……死了。”


    韩诚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风似乎停了,旗幡不再摆动,士兵们僵在原地。


    燕钊抱着怀中变冷的躯体,手臂僵硬,一动不动。


    燕定山握着滴血的刀,眼神复杂难明。


    燕无咎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所有人都疯了。


    他转过身,拖着那柄沉重的刀,走向自己的战马。


    “无咎!”燕定山喊住他,“你不能走。”


    燕无咎恍若未闻,伸手去抓缰绳。


    “无咎!” 燕定山再次出声,“你忍心看着父帅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散了吗?!”


    燕无咎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


    抱着二哥尸体的燕钊,亲手弑弟的燕定山,抖如筛糠的韩诚,以及周围那些惊惶茫然各怀心思的士兵。


    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父帅的长子,他若继承燕家军,必有旧部以此为借口,不服管理引发内乱。


    三哥勇武有余,但城府不足难以服众,更无法应对眼下复杂险恶的局面。


    老七老八资历尚浅,难当大任。


    他若此刻一走了之,燕家军群龙无首,父帅基业恐怕真的就散了。


    他的目光落回到燕钊身上。


    “四哥。”他微微一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生性散漫,胸无大志,只愿纵情山水,逍遥此生。统帅千军万马的重任,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迎着燕钊的目光,一字一句:“燕家军,从今日起,交给你了。”


    ……


    ……


    苗悦重新恢复意识,能再次控制身体时,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也对,记忆世界崩溃了,她就会返回现实,此刻闭着眼,才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她怎么躺在地上了。


    任务失败,连床都不给躺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最先看到的是身旁一只翻倒的红木圆凳。


    目光上移,房梁上,刺目的红绸无力地垂落下来,末端是一个散开的绳结。


    她又双叒叕穿越了,记忆世界居然没崩?


    这是怎么回事,燕无咎不是没死吗,燕钊怎么还是继承燕家军了?


    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窗棂挂着红绸,墙壁贴着大红“囍”字,她自己身上则是一件大红嫁衣。


    这是一间婚房。


    李晏的话在脑中响起。


    “三年前,朝廷为笼络燕钊,曾遣一位公主与其联姻。怎奈公主心高气傲,万难接受下嫁草莽。到达衡州不久,竟决然自尽。原本,燕钊确有归顺朝廷之意,可经此变故,局势陡转,如今他心中作何想,实难猜测。”


    这次不用等信息传递,苗悦就猜出来了,她穿成了那位不情不愿嫁给燕钊的公主李昭宁。


    这位公主刚刚踢翻凳子悬梁自尽,但绳结没打好,半路散开,人就摔了下来。


    苗悦啪地一下,又躺回地上,一手抚住刚刚被洞穿的心口。


    意识深处,还残留着横刀穿透身体时,那彻骨的凉意。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给自己几秒钟时间,将思绪从那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战场,硬生生拽回眼下。


    深呼吸……


    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血腥,而是新房里特有的熏香和红烛燃烧的气味。


    再呼吸……


    耳边不再有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喊杀,只有一片寂静。


    吐气……


    她睁开眼,视线聚焦,刺目的红缎子在头顶飘啊飘。


    上一个身份已经落幕,无论爱恨情仇,都已了结。


    现在,她是昭宁公主了。


    快速穿越也有快速穿越的好,能让人立刻着眼当下,没时间纠结过去。


    昭宁公主的选择,苗悦挺不能理解的。


    她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


    生命何其珍贵,跟“不能自主婚配”这件事比起来,孰轻孰重?非得用最决绝的方式,断了自己所有的路。


    身为公主,前半生锦衣玉食,后半生就算政治联姻,嫁的也是个手握实权年轻有为的军阀,物质上半点委屈不着。


    再说就燕钊那长相气度,放在哪都是拔尖的人物,纯粹看脸看身材,也不至于痛苦到求死吧。


    人家不就是出身低了点吗,若论才干,整个皇宫能找出一个可以媲美的吗。


    苗悦穿着大红喜袍,盘腿坐在地上,掐算了一下时间。


    距离现实节点,还有三年。


    苗悦曾在心里发誓,无论穿成谁,都要立刻开溜。


    可现在她成了公主。她还是第一次当公主,而且目测能在衡州城内安安稳稳当三年燕夫人。


    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安逸舒适,怎么看都是一手躺赢的好牌。


    要不这回试试“先婚后爱”的路子,吹吹枕边风?


    她眼珠转了转,公主不可以,她好像可以。


    她脑中浮现出燕钊挺拔如松英姿凛冽的模样……啧啧啧,居然有点期待。


    第54章


    昭宁公主, 原名李慕宁,在受封前,只是宗室远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父亲是空头郡王, 母亲出身低微。


    李昭宁自幼体弱,患有心疾, 常年服药, 这在讲究子嗣与联姻的门第中, 成了致命短板。


    婚事因此一再耽搁, 年至二十仍无人问津, 在家族中近乎透明。


    一纸诏书改变了这一切。


    朝廷需要一位公主与燕钊联姻, 于是选中了她这个血缘尚可又无人在意的宗室女。


    赐名李昭宁, 为表示皇帝特别恩宠,直接以其名作为封号,封为昭宁公主。


    从宗室远支中挑选女子联姻, 在本朝很常见。


    但李昭宁, 却有些不同。


    她因常年服药, 深居简出,认识的适龄男子极少, 竟私下与药房掌柜的儿子生了情愫。


    两人都清楚身份悬殊,便想着等李昭宁再蹉跎两年, 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家里或许会同意她下嫁。


    那药房小子为等她,连推几门亲事,没少惹他爹生气。


    两个年轻人偷偷做了约定,盼着日子快些过去。


    谁知,一纸赐婚诏书,将这点微末念想彻底碾碎。


    两人本想断情, 却在月下情难自抑,逾越了界限。


    两月后,李昭宁诊出了身孕。


    这是欺君大罪。


    老郡王万分惊恐,为掩人耳目,开始暗中行事。


    药房小子“意外”身亡,李昭宁被强灌下虎狼药。


    接连得知情郎死讯,又被迫落胎,李昭宁万念俱灰,绝食求死。


    老郡王以她生母性命相逼,迫使她换上了嫁衣,从丹阳老宅出嫁。


    她名义上的堂兄,襄王第四子李晏领命送亲,前往燕钊所在的衡州城。


    苗悦刚刚才推翻了自己发过的誓,决定继续完成任务,试着吹吹枕边风。


    可等她接收完李昭宁的全部信息,整个人都懵了。


    她对李晏那漏洞百出的情报彻底无语,这么要命的内情,他竟半点没提,轻描淡写地将李昭宁的反抗归结为“不肯下嫁草莽”。


    这哪是什么不肯下嫁,这分明是殉情!


    苗悦气得牙根痒痒,什么安安稳稳的燕夫人,她就知道自己没这么好运,又一盘天坑开局。


    苗悦撑着地想站起来,这身厚重的大红嫁衣却像有千斤重,层层叠叠的绸缎和刺绣缠手绊脚,缀满了珍珠和玉片,稍微一动,环佩叮当。


    她烦躁地扯了扯紧束的领口,索性不起来了,摆烂似的摊坐在地上。


    死了活,活了死,上学还有课间,足球比赛还有中场休息,这叫什么?


    睁开眼睛就是干,一个接一个的,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当陈阿大时,天天哄着燕钊。


    当石红玉时,给他找资源、做心理辅导、做技术梳理。


    当燕承嗣时更累,明面上揽下所有恶事,被众人怨恨,暗地里却还要刷燕钊的好感度。


    反正燕钊都肯和朝廷联姻了,说明他够忠心的。


    哪天东窗事发,让燕钊知道他戴了绿帽子,那火又得撒自己头上。


    破任务,谁爱


    干谁干吧。


    她要撤了。


    再说,她上一回合发过誓,这把哪怕穿成杜言,她都要立刻跑路。


    情况有变,人要对自己发过的誓负责任。


    苗悦打定主意,立刻开始宽衣解带,厚重的霞帔,层层叠叠的绸缎,被她胡乱扯下扔在一旁。


    她现在需要一套不惹人注意的方便行动的衣裳。


    苗悦站起身,目光在屋内扫视,看到了墙角那口雕花繁复的紫檀木大箱子。


    箱子有半人高,上面还贴着崭新的喜字,一看就用料扎实。


    要么是新娘的陪嫁,要么是燕钊送的礼。


    苗悦摸索着找到黄铜锁扣,用力一掀。


    箱子里面分门别类,摆放得十分齐整。


    一侧是数套衣裙,从日常襦裙到礼服一应俱全。另一侧则码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又打开一个,里面是各色玉佩、金簪、宝石戒指。


    苗悦翻出一套颜色偏深的衣裙,快速套在身上,又捡起地上的红盖头,铺在桌面上,选了轻便易带的金簪玉佩和一盒子金币两箱小银锭。


    她将这些东西放在红盖头中央,四角一提,打了个结实的结。


    万一四方会那边出什么岔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钱,她总得有些准备。


    苗悦背上红包裹,踩着凳子推开后窗。


    一脚都迈上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梳妆台旁的小案,那里果然备着笔墨纸砚。


    她快步过去,随便磨了几下,提笔。


    “昭宁福薄,身染沉疴,病弱难堪匹配,恐误将军前程。此生缘浅,愿君珍重,勿念勿寻。昭宁绝笔。”


    她将信纸压在妆匣下显眼处,拎起包袱,推开后窗,纵身一跳。


    险些崴了脚。


    夜风一吹,苗悦打了个激灵。


    她忘了,这身体不是陈阿大,不是石红玉,不是燕承嗣。


    这是李昭宁,一个常年卧病、弱不禁风,小产后未静养,多走几步都喘的病秧子。


    苗悦深吸几口气,适应了虚弱的身体,然后沿着墙根,扎进夜色里。


    出逃的过程,比苗悦预想的要顺利。


    燕钊入驻衡州城后,将刺史府改为将军府。


    今夜因朝廷赐婚,又有襄王嫡子李晏这位贵客在,府中大部分人手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厅宴饮处。


    燕钊也不是那种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布防的谨慎之人。


    凭借十几年做贼的丰富经验,苗悦对潜行躲藏寻找路径轻车熟路,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


    爬树费力,翻墙没戏,她只能依靠对地形的判断,专找那些可供身形纤细者勉强通过的墙洞或矮窗,有惊无险地溜出了刺史府。


    出了刺史府,期盼已久的衡州城,终于展现在苗悦眼前。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咬牙紧走几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背靠一棵老树,大口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太快,撞得她耳膜作响,眼前发黑。


    不是兴奋,也不是畏惧,纯粹是这具身体太不顶用了。


    她用拇指死死掐按另一只手腕处的内关穴,安抚狂跳的心脏。


    等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朝着灯火和人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不少,三三两两,脸上带着节庆般的松弛。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食肆里飘出的香气混杂着远处的丝竹管弦之声。


    新任城主与昭宁公主的婚事,给这座被占领半年的城池,带来了一些喜庆。


    苗悦背着从新房顺来的红包袱,走在热闹的街市中,仿佛刚刚收工的“西市小仙姑”,揣着得手的财物,若无其事地混进人流,借着喧嚣掩盖行迹,一步步远离现场。


    苗悦不知道衡州城的四方会在哪里,但她知道人们很快就会发现新娘子不见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公主在新婚之夜失踪,都足以引发全城戒严和大搜捕。


    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凭借经验,她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红楼前。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堂堂宗室女,朝廷新封的公主,会躲进青楼来。


    老鸨扭着腰从里面迎出来,见是个年轻姑娘,上下一打量,张嘴就赶人:“我们这儿不接待女客……”


    苗悦拔下头上雕着牡丹的点翠金簪,一扬手,插进老鸨堆得高高的发髻里。


    “给我一间上房,一桌好菜,两壶果酒,四个姑娘。”


    苗悦打了声响指,迈步进了大厅。


    老鸨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髻,小心地拔下金簪,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牙尖轻轻磕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忙不迭地将金簪插回发间。


    准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在深闺里待得闷了,偷跑出来寻乐子的。


    “哎哟,瞧我这没眼力见的!客官快里边请,里边请!”她殷勤地将苗悦往二楼引,笑得像朵花,“您放心,顶好的屋子,顶好的酒菜,顶好的姑娘,马上给您送来!”


    将军府,挂着大红喜字和灯笼的新房内,此刻死寂得吓人。


    丫鬟仆妇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燕钊沉着脸站在屋子中央,一言不发,视线在房中缓缓移动。


    紫檀木箱子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华丽的大红婚服,胡乱弃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支翻倒的凳子。


    李晏脚步仓促地闯了进来,待看清满屋的狼藉后,一脸惊愕。


    公主贴身老仆赵嬷嬷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老奴瞧着公主殿下一天未用膳,怕饿坏了身子,这才带人去厨房,想给殿下寻些点心垫垫肚子……”她指着地上跪的几个小丫鬟,“谁知这几个小蹄子偷奸耍滑玩忽职守……竟然……竟然把公主殿下看丢了!”


    那几个小丫鬟吓得直哭,连连磕头求饶。


    燕钊看到妆匣下的信纸,抽出来粗粗一览,神情怪异。


    他再次看向紫檀木箱子。


    “公主的随身物品只有这些衣服吗?”


    一屋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赵嬷嬷膝行两步,伸手在箱内翻动了几下,然后立刻缩回手。


    “这箱子里原本还有公主的饰品和……和压箱的官银……都不见了……”


    燕钊转头,看着地上的喜服,问:“盖头呢?”


    几个丫鬟一起上手翻找。


    “盖头也不见了……”


    燕钊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用红盖头当包袱皮,把值钱的嫁妆一股脑塞里面。


    不但自己拿,还嘱咐他能带多少带多少。


    燕钊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屋内的狼藉,转身大步走出新房,对候在外面的亲兵统领吩咐道:“四门即刻落锁,许进不许出。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出去,换上便服,悄悄地在城里找,不可惊扰百姓,更不可伤了公主分毫。”


    亲兵们齐声领命。


    燕钊转向李晏,将手中信纸交给他,语气从容:“李大人不必忧心。燕某亲自去寻,定会将公主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他说完径直向马厩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背影却有种奇异的轻快感。


    第55章


    李晏站在一片狼藉的婚房中央, 目光依次扫过翻倒的箱子、散落的嫁衣、以及跪了一地的仆妇,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信。


    字迹潦草,运笔急促, 看得出书写之人当时的仓皇。


    李晏快速扫过内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又惊又喜。


    他收起信纸, 转身朝门外冲去, 正好撞见闻讯赶来的周隐。


    “周先生!”李晏一把抓住周隐胳膊, “帮我备马。让我们的人都去找公主!一定要赶在燕将军前把人找到。”


    公主在新婚之夜失踪, 不管是公主自身想不开, 还是被歹人挟持, 都是天大的纰漏。


    朝廷下嫁公主,本是为了笼络安抚燕钊。


    如今公主在燕钊眼皮子底下不见了,无论原因如何, 燕钊的面子首先就过不去。


    若是公主再有个三长两短, 非但不能结盟, 反而会结下大仇。


    周隐心中雪亮,不再追问细节, 立刻领命去办。


    夜色渐深,衡州城中暗流涌动。


    兵士换上便装, 骑兵步兵皆有,三五成群穿行在街巷之间。


    李晏带着人穿街走巷,因对衡州道路不熟,不少冤枉路来回走了几遍,效率极低。


    周隐打马赶上,劝道:“公子,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是办法, 我们还是去找燕将军,请他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


    李晏勒住马,左右看看。


    这一带算是衡州城最热闹的街区之一,一侧是灯火通明的酒楼戏园,丝竹喧哗,另一侧则是一座挂着大红灯笼的楼阁,门口倚着些衣衫轻薄巧笑倩兮的女子。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正要调转马头离开。


    “哎哟,这位公子——”


    老鸨眼尖,早就瞧见了这队人马,见他要离去,赶忙扭着腰迎上来。


    “来都来了,怎的还不进来坐坐?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顶顶好的……”


    李晏心中焦躁,哪有心思理会,拧眉就要呵斥。


    转头间,视线掠过老鸨发髻,就见那上面斜插着一支雕工精巧的赤金点翠牡丹簪。


    李晏一怔,又细看了两眼,翻身下马。


    周隐见状跟着下来,走到那老鸨身边,目光也在那金簪上停留了一瞬。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元宝,悄咪咪地塞到老鸨手里,低声问:“今晚可有年轻的姑娘来投宿?”


    老鸨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道,这必是家人来寻了。


    她用帕子半掩着嘴,左右飞快地瞟了瞟,朝李晏抛了个暧昧的眼风。


    “二楼,最里头那间。”


    她说着,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晏推开房门时,苗悦正斜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


    一个姑娘轻拨琵琶,一个姑娘唱着小曲,一个姑娘给她揉肩,一个姑娘为她捶腿。


    苗悦眯着眼,脚尖随着曲调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尽是放松惬意。


    哪里像个逃婚的公主,分明是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开门声打断了丝竹声。


    苗悦撩起眼皮,朝门口瞥去,与李晏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满室的莺歌软语,俱是一愣。


    此时的李晏,与三年后那个心思深沉面色苍白的太常少卿颇为不同。


    他仍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但眉眼间尚未被过多的权谋算计浸染,显得疏朗许多,肤色亦是健康的,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


    苗悦问:“李晏?”


    李晏偏了偏头,试探着问:“……苗悦?”


    苗悦大惊,一下子坐直了,差点把手里的苹果扔出去。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那四个一脸好奇的姑娘,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银子,也顾不上数,胡乱塞到离她最近的姑娘手里,让她们都出去。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虽觉莫名其妙,但得了赏钱,还是嘻嘻哈哈地鱼贯而出。


    房门刚一合上,苗悦几步冲到李晏身前,上下打量他。


    “你……你也穿进来了?!”


    李晏同样上下打量苗悦,问:“你什么时候……”


    苗悦说:“就在今晚。”


    李晏说:“我也是。”


    李晏好奇地打量起屋内陈设,不时摸摸桌上的瓷器,捻捻窗帘的布料。


    “没想到记忆世界居然这般逼真。”


    苗悦问:“难道你从没进来过?”


    李晏摇了摇头:“我尝试过,但一直无法真正进入。”


    “那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李晏道,“或许是因为我也吸入过离魂香,而现在这段记忆,恰好有我存在,所以将我拉了进来。”


    苗悦拧眉追问:“你怎么知道李昭宁是我?我才刚来,根本没见过你。”


    李晏取出那封“绝笔信”,指着上面的字迹:“昭宁公主自幼习字,即便仓促,也绝无可能写出这般……潦草随意的字。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做不出脱嫁衣卷钱财翻窗逃婚这等事。”


    苗悦皱眉,一时间觉得李晏在嘲笑她。


    她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晏道:“你躲进青楼,确实高明。谁也想不到,昭宁公主会进这种地方。但你用来贿赂老鸨的那根金簪,所用的点翠工艺是宫廷御用,我认得。”


    苗悦撇撇嘴,道:“你没被燕钊的人盯上吧?”


    李晏摇头:“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去,就说你出门乘凉,一时迷了路,不小心走出将军府,恰好遇到我。”


    苗悦嗤笑:“燕钊能信?三岁小孩都不信。”


    李晏道:“只要他还想让婚事继续下去,他会信的。”


    苗悦哼了一声,耸耸肩,重新坐回躺椅上,捏了个葡萄,问李晏:“你知道李昭宁为什么坚决不肯嫁吗?”


    李晏皱眉:“她自恃身份,不愿下嫁草莽。”


    苗悦扯了下嘴角:“我就知道你不晓得内情。她有个情郎,是家乡那边的年轻大夫。两人原本商量好等她再拖两年,家里没了指望,就下嫁过去。可你们一纸诏书,棒打鸳鸯。这还不算完,还杀了那小大夫灭口,逼李昭宁喝下打胎药。”


    苗悦指向自己这副虚弱的身躯:“她本就体弱,经此一遭,元气大伤。你现在明白,她这一路为何病痛不断了吧?”


    李晏惊愕道:“我从未听闻此事!”


    苗悦冷笑:“这种事,巴不得烂在肚子里,敢让人知道?但是……”她抬手,指尖朝天画了个圈,“这个世界本质是由燕钊的记忆生成的。他知道,所以我才会知道。燕钊知道自己被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后,还能心平气和的联姻?李昭宁到底是不是自杀,都不好说。”


    李晏拧眉思索:“难怪他把昭宁的尸身送回丹阳,郡王府竟也不追究。”


    苗悦斜看他:“你提供的情报,我也真是服了。陈阿大是被山匪杀了没错,可那山匪是燕钊找来的。石关山有个女儿叫石红玉,在卢宁军事件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你提都没提。还有燕无咎,他到底死没死?你给我的信息净是错的,次次都打得我措手不及。”


    李晏道:“我已经尽力了,信息不全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苗悦耸耸肩,道:“所以你看,真不是我故意撂挑子不干,实在是这任务从根子上就出了岔,没法完成。起码眼下燕钊对朝廷还算忠心,可如果我继续扮演昭宁公主,等圆房的时候,他就会发现端倪。到那时,可就是奇耻大辱了。”


    李晏愁道:“若这些都是真的,那现实中的燕钊岂不是很难接受朝廷招安。”


    苗悦好心地给出建议:“不如你去跟他说,公主被歹人掳走为保贞洁跳崖自尽,你回长安让朝廷再换一个公主来……”


    “现在的长安不在燕钊记忆中,我根本没地可回。”李晏打断她,抬头坚定道,“燕夫人的身份是个很好的说客,绝对不能放弃。可以让刘太医说你体弱需静养,暂时不能圆房,后面再设法周旋。”


    苗悦微笑:“要周旋三年。”


    李晏道:“我给你加钱。”


    苗悦一愣,下意识问:“加多少?”


    李晏咬了咬牙:“八千两。”


    苗悦扬眉。当初他们说好的是带她和阿芦进城,再给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八千两,可不止


    是安身立命了。


    苗悦犹豫着,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李晏拉开一道门缝向下望去。


    只见四五个带刀亲兵簇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燕钊。


    李晏眉头紧锁:“他怎么找来了?”


    苗悦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她心思电转。


    燕钊已经找过来了,她反正跑不掉了,不如就按李晏说的。


    她快速道:“你的情报从来没准过,我只能保证尽力,不打包票,不管成与败,八千两。”


    李晏点点头:“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交易谈妥,苗悦伸手便要拉门。


    李晏按住门框:“你准备怎么解释?”


    苗悦一笑:“只要他还想继续这门婚事,什么借口他都会接受的。”


    说完,她推开李晏的手,拉开了房门。


    房门刚一开,燕钊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二十四岁的燕钊,帅军多年,比苗悦记忆中任何一个“他”都要显得冷硬。


    玄色披风,银色轻甲,有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势,仿佛收入鞘中的利刃,静默,却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苗悦怔了片刻,随即一手掩面,一手提裙,快步冲下楼梯。


    冲到燕钊身前时,她已是眼圈泛红,泪光盈盈。


    她一头扎进燕钊怀里,抱住他的腰,呜咽道:“我饿了一天,出门找吃的,结果迷了路,又冷又饿,幸得老鸨收留。”


    她轻轻锤了他一下,嗔道:“夫君……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


    倒打一耙,她是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56章


    燕钊的身体, 明显僵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亲兵手都按上了刀柄,惊疑不定地在自家将军和新夫人之间来回扫视。


    丝竹声调笑声戛然而止,喧闹的大堂, 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老鸨摸了下头顶的发簪,咬牙上前配合苗悦。


    “这姑娘刚刚吓得不轻, 怪可怜的, 回去可得好生安抚。”


    燕钊感觉到怀中身躯轻颤, 他垂眸, 只能看见女子乌黑的发顶和单薄肩膀。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安抚一下对方, 他抬起手臂, 在空中顿了一顿, 僵硬地落向她后背。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刹那,苗悦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人反应, 苗悦松开手, 擦着燕钊的衣角而过, 带起一阵微弱的香风。


    燕钊缓缓放下手臂,指尖下意识捻了一下。


    李晏急匆匆下楼, 对燕钊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公主受惊, 多有失礼,还请将军海涵。”


    燕钊回道:“言重了。”


    楼阁外,周隐焦急地立在一旁,身边站着几名燕钊的亲兵。


    见苗悦出来,周隐明显松了口气,牵着白马走过来。


    这马毛色如缎,鞍鞯华贵, 辔头镶银,一看便知是李晏的坐骑。


    另一匹则是通体乌黑雄健的战马,马鞍是硬朗的皮质,鞍边挂着弓袋,马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苗悦的目光在两匹马之间逡巡。人人都有马,总不能让她走回去吧,选哪一匹呢?


    她正想着,忽觉身侧光线一暗,还未及反应,一双手已稳稳卡住她腰侧,旋即一股大力将她凌空举起。


    她惊呼一声,双脚离地,转眼坐在了黑色骏马上。


    鞍鞯冰冷坚硬,硌得她腿根一酸,忙伸手抓住鞍桥才稳住身形。


    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燕钊单手一按马鞍,利落翻身,坐在了她身后。


    “坐稳。”


    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只手从她身侧探过,抓住缰绳,另一只手虚扶她腰侧,防止她摔下去。


    李晏见状,也不再言语,上了自己的马。


    “回府。”


    燕钊简短下令。黑色骏马打了个响鼻。其余亲兵迅速跟上,呈护卫队形,将三人拥在中间。


    因是繁华地段,即便入夜,仍有不少行人车马。


    燕钊控着缰绳,缓速前行。


    苗悦僵坐在马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


    她试图找点话说,微微侧过头,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燕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你得问李晏,我看到他的马停在外面。”


    苗悦闭上了嘴,总不好说是李晏认出她用来贿赂老鸨的那支金簪吧。


    一个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女孩嬉笑着从斜巷口冲出。


    燕钊猛地一勒缰绳!


    黑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向上扬起。


    苗悦是侧坐的,一下子失去平衡,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抓住了什么东西。


    燕钊虚放在苗悦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同时微微前倾,另一手施加力道,控制马匹转向的弧度,口中发出“吁…吁…”声。


    不过两三息,马匹扬起的蹄子落下,被他控制着向旁侧挪开两步,彻底让开了道路。


    小女孩从头到尾都没察觉方才的危险,兀自欢笑着,举着亮晶晶的花灯,一溜烟跑进了对面的巷子,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苗悦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她知道未来若干年内,衡州城是安全的,这种踏实感,让快乐翻倍。


    这时,她右手攥着的东西动了动,坚硬、微凉、带着皮质纹理。


    苗悦缓缓转过头,只见她的五指正紧紧地攥着燕钊胸前轻甲上,那根用来连接前后甲片的皮带。皮带内侧粗糙边缘硬朗,在那之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甲片。


    而她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燕钊怀里,甚至能感觉到他因控马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


    苗悦倏地松开手,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同一时刻,燕钊也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目光直视前方。


    苗悦咬牙,她不该如此别扭啊。


    她可是当过陈阿大的,别说同乘一马了,一条炕上睡觉,一个池子泡澡都有过。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刺史府的门楼隐约在望,门前悬挂的灯笼将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管事仆从以及留守部将早已垂手肃立。


    抵达府门,燕钊率先下马,自然地转身,朝苗悦伸出手。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他看到昭宁公主诧异和迟疑的神情。


    是了,昭宁公主于他是一个陌生人,这样近乎拥抱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未免过于亲近,不合时宜。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注视着。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收回来显得突兀,继续伸过去又极为尴尬。


    苗悦回过神,低声说:“我自己下吧。”


    燕钊立刻收回手,恢复一贯的沉稳疏离,道:“好。”


    苗悦手撑住马鞍前端,小心地挪动身体滑下马背,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燕钊手一动,就要去扶,但苗悦很快自己站稳了。


    燕钊偷偷收回手,上前半步,朗声道:“公主今日出门,不慎迷路,受惊走失。幸得李大人及时寻回,现已无恙。虚惊一场,诸位不必担忧,散了吧。”


    他三言两语,将“逃婚”定性为“意外走失”,把昭宁公主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撇清了李晏,给了双方一个十足体面的台阶。


    人群明显松了一口气,低低的应诺声响起,有序散去,府门前的紧绷气氛顿时缓和。


    李晏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在燕钊和苗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燕钊居然会主动帮公主解围?这可与现实世界中大不一样。


    李晏可不认为这位杀伐决断的燕将军会突然变得怜香惜玉,或是为了照顾朝廷的面子。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的联


    姻,而是朝廷巴巴求来的。


    燕钊手握强兵,占据要冲,根本不需要一个公主来锦上添花。


    当初朝廷派了多少波说客,许下了多少粮草军饷、官职封赏,他都不为所动。


    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杜言,给燕钊算了一笔账。


    娶公主,就等于拿到了朝廷的“背书”,招兵买马吞并周边,都有了名分,与其他藩镇打交道时,多一层“皇亲国戚”的保护色。


    最主要的是,他们占领衡州城不足半年,统治基础薄弱,抵抗暗流涌动。


    与朝廷联姻,能稳定局势,为燕家军争取发展时间,也能让衡州百姓尽快接纳新的领导者。


    “将军欲成大事,岂能无容人之量?此非娶妇,乃纳‘势’也。”


    送亲队伍抵达衡州那几日,燕钊对公主避而不见,态度客气而疏离。


    李晏还记得,现实中他那段时间一直悬着心,生怕燕钊临时反悔,以至于没能注意到昭宁公主的反常。


    李晏尚未离开衡州,公主便选择了自尽。


    当时的燕钊完全没有维护这桩婚姻体面的意思,直接命李晏将尸体送回丹阳,态度冷得近乎绝情。


    那时李晏并不知道公主过去的经历,只当是公主心高气傲不堪受辱。


    如今想来,公主应是留下了足以解释一切的遗书。


    而燕钊,必然是看过了。


    或许是出于对逝者尊严的维护,或许是出于与朝廷关系的考量,总之,燕钊选择了隐而不发,只是没有承认这门婚事。


    而现在,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明显变得温和许多,愿意主动维护表面的和睦。


    李晏不知苗悦做过什么,但显然她已对燕钊的性格产生了好的影响。


    这样一想,他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灯,又亮了起来。


    或许,招揽燕钊,并非全无可能。


    燕钊一路护送苗悦回到婚房。


    屋内已被丫鬟们收拾得整洁如新。


    两人站在屋里,一时相顾无言。


    燕钊似乎并无离开之意,沉默地打量着四周。


    杜言在门外轻咳一声,提醒道:“将军,外面还有许多客人。”


    燕钊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苗悦:“你饿吗?”


    苗悦刚刚吃过东西,摇头道:“不饿,你去忙吧。”


    燕钊又道:“我叫人送些茶点来?”


    苗悦说:“也行。”


    燕钊“嗯”了一声,仍是站着不动。


    杜言又在门外轻咳,明显在催促。


    燕钊终于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头道:“夜里风大,关好窗。”


    苗悦点头:“知道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苗悦长长舒了口气,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月光下燕钊微侧了头,边走边对亲兵说着什么。


    眼前的燕钊,与现实中的他不过相差三岁,却完全不是李晏所说的“煞气冲天,心如铁石”。


    他话虽不多,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和照顾。


    难道自己前几次穿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性格?


    也不知现实中的燕钊,会跟着改变多少。


    至少从今晚的表现来看,二十四岁的燕钊虽然沉默寡言,看上去表情不多,但其实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是个挺温柔的人呢。


    苗悦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露出欣慰的笑,仿佛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终于长成了。


    燕钊一边往前厅走,一边问亲兵:“派了多少人守着?”


    “四个。”


    “不够。”燕钊下令,“把你手下的人都调过来,前后门窗左右廊下,屋顶都要布防,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把人给我看牢了。”


    第57章


    前厅的喧闹不知持续到了几更天。


    苗悦在房中等了没多久, 便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


    她强撑着想去倒杯水,刚站起身, 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赵嬷嬷慢悠悠地走过来, 伸手在苗悦额头上一探, 皱着眉“啧”了一声。


    “怎地又病了。”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苗悦, 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榻边, 扭头冲门外喊:“去请刘太医!公主的身子又不爽利了!”


    丫鬟们闻声而动,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嬷嬷从屋角拎起铜壶, 直接倒了半盆热水, 又兑了些凉水,随意搅和两下,浸湿一条棉帕, 胡乱拧了拧, 湿哒哒地敷在苗悦额头上。


    余水顺着苗悦的鬓角流下, 她也懒得去擦,只抱怨道:“明知自己身子骨弱, 还要折腾,又是爬窗又是钻洞的, 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说出去,让人笑话咱们皇家没个规矩……”


    苗悦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赵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里,却模糊得连不成意思,只剩下一种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苗悦憋闷得不行。


    想她占了这么多身体, 陈阿大身强体健,石红玉泼辣结实,就连燕承嗣,那也是习武的底子,虽说被药掏虚了,但也没到这种吹阵风就能倒下的地步。


    真真是個琉璃美人灯,外面瞧着光鲜,里头弱不禁风,出个门,骑个马,受点夜风,就能烧得人事不知。


    这滋味,还真是头一遭尝到。


    不多时,刘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这位刘太医,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他的医术放在太医院中颇为平庸,全仗着家中使了重金,又攀附上当宠的妃子,才在太医院里谋了个清闲的职缺,平日里多是开些太平方,奉承贵人,混个资历。


    可近日宫中风云突变,他倚仗的那位贵妃在争斗中落败,被打入了冷宫。


    刘太医是个机灵人,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生怕清算的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日夜惶恐不安。


    正巧朝廷要为昭宁公主挑选一位陪嫁太医,这差事路途遥远前程未卜,还是个伺候病秧子的苦活,太医院里稍有门路的都避之不及。


    刘太医主动请缨,打算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到衡州躲几年清静。


    赵嬷嬷一见刘太医,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快步迎上去:“这大半夜的,真是辛苦您了!”


    刘太医微微颔首,坐到床边,为苗悦诊脉。


    苗悦昏沉中感觉到有人触碰手腕,却无力睁眼。


    不过一两息,刘太医便收回手,淡淡道:“无甚大碍,就是吹风受寒,邪气入体。我开几副驱寒发散的药,按时服下,发发汗就好了。只是公主身子骨弱,日后还需多加注意,切莫再受风寒。”


    “老奴一定谨记,一定好好伺候着。”赵嬷嬷点头哈腰,将刘太医送出门,又吩咐丫鬟跟着去抓药。


    送走太医,赵嬷嬷的笑瞬间消失,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公主,转身走到桌边。


    折腾了大半宿,她也饿了,这些茶点反正没人吃,别浪费了。


    赵嬷嬷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吃着点心。


    榻上的人又睡了过去,额上的帕子早已滚落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


    赵嬷嬷接过药碗,走到床边,将苗悦半扶起来,倚靠在床头。


    药碗凑到苗悦嘴边,大概估了下温度,便往里灌。


    苗悦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弄脏了衣襟。


    赵嬷嬷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又勉强灌了几勺,见碗底差不多了,便将人往榻上一放,嘟囔道:“行了,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有人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


    黑暗中,只剩下苗悦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后半夜,苗悦的高烧稍微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几分。


    强烈的干渴感袭来,她攒了攒力气,微弱地喊道:“嬷嬷……水……”


    赵嬷嬷趴在桌子上打盹,听到这微弱的呼唤,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没听见,继续睡她的觉。


    这一路上,这位公主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三天两头就病倒,活脱脱一个药罐子。


    不过是个郡王家的庶女,得了天大的造化才能被封为公主,嫁给相貌英俊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这副


    风吹就倒的德行,如何讨那身强体健杀伐决断的驸马爷欢心?


    那驸马爷一看就是个精力旺盛需求强的主儿,就公主这身板,别说承欢侍寝了,只怕圆房当晚就能直接咽了气。


    赵嬷嬷越想越觉得憋屈,要不是得罪了那位贵人,被发配来干这送亲的苦差事,自己这会儿还在宫里头吆三喝四、吃香喝辣呢,哪用得着在这伺候这么个没福气又没用的短命鬼。


    她越想越气,索性把耳朵捂得更紧些,翻了个身,彻底隔绝了那微弱的求救声,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苗悦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酸软,听着赵嬷嬷的鼾声,暴怒的火焰窜上心头。


    堂堂公主,竟被下人如此作践,连口水都喝不上。


    不管在现实中还是记忆世界里,她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


    等她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阳奉阴违的东西全都撵出去,一个不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燕钊练完功,接过亲兵递来的汗巾,随口问:“公主起了吗?”


    亲兵回道:“公主那边还没动静,似乎还没起。”


    燕钊将汗巾搭在肩上,道:“她昨晚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去告诉厨房,早膳不着急,等她一起。”


    亲兵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听人说,公主昨夜请了太医。”


    燕钊擦汗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


    “怎么没人跟我说。”


    亲兵道:“可能公主怕耽搁将军处理军务,吩咐下人不要惊动您。”


    燕钊扔下汗巾,回房更衣,大步流星来到新房院外。


    赵嬷嬷和一众仆妇丫鬟急匆匆地出来迎接。


    赵嬷嬷试图拦住燕钊,嘴里高声说道:“驸马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老奴们也好准备准备,这屋里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呢,可别冲撞了您!”


    赵嬷嬷原想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又是公主的陪嫁嬷嬷,一个草莽出身的武将,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两分薄面,这才壮着胆子挡在了前面。


    哪知燕钊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身旁的亲兵已抢先一步,伸胳膊将她猛地搡开。


    赵嬷嬷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撞上那亲兵冰冷扫过的眼光,吓得浑身一激灵,到了嘴边的叫唤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瞪着眼睛,看着燕钊推门就进。


    闷闷的药味扑面而来。


    燕钊走到床边。


    苗悦依然昏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枕边赫然有几道干涸的水渍,无人清理。


    燕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桌案。


    昨日还摆得满满当当的茶点盘子,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些残渣碎屑。


    他伸手提起壶,冰凉沉重,显然一夜未曾换过热水。


    丫鬟仆妇们垂手侍立战战兢兢。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燕钊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赵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将军明鉴!老奴原是在宫里伺候惠妃娘娘的,因办事还算得力,才被特意指来服侍昭宁公主。离京前只听闻公主性子柔顺,谁承想殿下是自幼带病的弱症,这一路舟车劳顿,竟是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


    她抹了抹眼角,偷觑燕钊脸色,继续道:“每次殿下一病,老奴这心里就慌得没了主张,光顾着着急上火了,难免有些细节注意不着。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从不与下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老奴……老奴是一时疏忽,求将军恕罪!”


    燕钊冷道:“你们既进了我府,便是我燕家军的人。公主宅心仁厚,但我不是。将这屋里所有伺候的人,重责二十军棍,打完立刻逐出府去。”


    赵嬷嬷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喊。


    杜言见状,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咱们府上使唤的人手本就不足,若将这些人尽数打发了,一时半刻难以补齐。况且,殿下如今病着,总要有几个用惯了的熟手。不如只将为首几个发卖了事。”


    燕钊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又命人把刘太医叫来。


    不多时,刘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一进门,就感受到燕钊身上未散的戾气。


    “刘太医,他们说你昨夜称公主无甚大碍,发发汗就好,为何今日还是这般昏沉不醒?”


    刘太医冷汗直冒,忙道:“容臣再为公主诊脉。”


    这一次,他凝神细诊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声道:“公主自幼体弱,根基亏损,这一路舟车劳顿,元气大伤。加之前夜受了极重的风寒,邪气已然入里,来势汹汹啊。”


    燕钊道:“那该如何?”


    “臣立刻重新开方,需用重剂,先退高热,再固本培元。”刘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走到桌边,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开了一张药方,双手呈给燕钊,“此药需即刻煎服,一刻也不能耽搁。”


    杜言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递给亲兵。


    燕钊走到盆架旁,亲自兑了一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拧干后,轻轻地帮苗悦擦拭额角和脸颊。


    杜言在旁边看着,渐渐拧起了眉。


    第58章


    刘太医从公主房中退出, 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匆匆往外走,却见李晏正带着随从朝这边赶来。


    刘太医忙行礼:“李大人, 下官正有事要与大人商量。”


    李晏停下脚步,关切道:“可是公主的事?我听闻公主凤体欠安, 眼下情况如何?”


    刘太医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道:“李大人, 借一步说话。”


    李晏会意, 随他走到廊下一处僻静角落。


    “李大人。”刘太医搓着手, 为难道, “有一事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晏道:“太医有话但讲无妨。你我都是一心为公主, 为朝廷考量之人,无需顾虑。”


    刘太医闻言,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那下官就直说了。昭宁公主她……小产不久。”


    他说完, 紧紧盯着李晏的脸, 却见李晏神色不变,眼中并无惊诧, 只是目光微凝,似在思索。


    刘太医顿时了然, 这位李大人是知情的!


    他立刻又补上一句:“而且,公主小产后未曾好生调养,又舟车劳顿,大伤元气,如今底子已经掏空了。这般情形,若再……后面恐怕麻烦不断。”


    李晏沉默片刻,问道:“太医可有稳妥之法……不必圆房。”


    刘太医道:“公主如今病体支离, 自然不宜圆房。可这病总有好的时候,怕是拖不了太久。”


    “太医觉得,能拖上三年吗?”李晏追问。


    “三年?”刘太医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李大人,燕将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对公主颇为上心……三年实在太久,恐怕难以搪塞过去。”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让公主静心调养半年,再圆房时,用些药物技巧遮掩,或可勉强度过,不致立刻露馅。”


    李晏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后,对刘太医道:“刘太医远离故土,随公主赴衡州,照料起居,实在辛苦。李晏愿奉上纹银千两,供太医在衡州安身立命,生活便利。望太医务必尽心,拖延圆房之期,愈久愈好。若能延至三年,便是大功一件。”


    刘太医深深作揖道:“多谢李大人厚赏!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为公主凤体周全,不负大人所托!”


    新房内。


    燕钊命人搬来一张圈椅,放在了苗悦的床边。


    丫鬟端来新煎的汤药,燕钊接过药碗,用勺子搅动,又低头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口后,才坐到床边。


    他一手轻轻托起苗悦的后颈,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药碗。


    苗悦昏沉中闻到苦味,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别开脸。


    燕钊耐心地举着勺子,轻声道:“我让人备了上好的白糖,喝完便给你。”


    连哄带劝,一勺一勺的,一碗药见了底,他用干净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他命人将窗户开了小缝通风,又细心地在风口处立了屏风,确保不会有风直接吹到床上。


    感觉苗悦衣衫半湿,他也不避嫌,命丫鬟取来干净寝衣,自己则守在屏风外,寸步不离。


    丫鬟们皆知燕将军动了真怒,又亲眼见他如此亲力亲为,哪个还敢怠慢。


    送来的茶水永远是温热的,点心永远是新鲜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公主休息。


    有心思细腻的丫鬟看在眼里,不禁暗叹。


    这位公主的命,说好吧,金枝玉叶却下嫁给了草莽出身的将军。


    说不好吧,瞧将军这紧张呵护的劲儿,怕是比高门大户里的正经夫妻还要情深意重几分。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一夜,苗悦仍然烧着,燕钊衣不解带在房中照顾。


    杜言将这些看在眼里,眉头紧锁,心中不安。


    这太反常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朝廷提出和亲时,燕钊是何等抗拒。


    还是自己费尽唇舌,反复剖析利害,将公主体弱多病只需养在府中保她衣食无忧即可也说了出来,才勉强说服他。


    燕钊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时,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可如今,这位被他劝说着“娶个摆设回来”的燕将军,竟然亲自守在病榻前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端药递水擦拭降温。


    杜言非常了解燕钊。


    他杀伐决断恩怨分明,对认可的自己人极尽优容,对敌人和无关紧要的人则近乎冷酷,绝不是一个会因怜悯或美色而失去分寸的人。


    难道是动了真心?


    这个念头让杜言心中警铃大作。


    于是这天晚上,他以“有要事”为名将燕钊叫到院中。


    燕钊走出来,关好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杜言道:“将军你已经两日未曾好好歇息了。公主那边有人照料,将军何必亲自操劳至此?”


    燕钊道:“她病得重,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杜言语重心长道:“当初将军同意这门亲事,是为大局着想,将公主奉于府中,以示与朝廷和睦,稳住后方。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我等自当敬奉,保其衣食无忧,也算尽了本分。可如今,将军待公主似乎过于上心了。一军之主,肩负重任,当以军务大事为重,若因内宅之事过度分心劳神,恐非三军之福……”


    燕钊道:“先生多虑了,我之所以对她如此上心,并非因私情或怜惜。我不放心,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不怕死,我担心一个不留神,又让她‘金蝉脱壳’了。”


    杜言微怔,随即恍悟:“将军是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成为了昭宁公主?”


    他插手,严肃地问:“将军可有十足的把握?”


    燕钊道:“没有十足,也有九成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来去无踪意图难测的存在,我岂能安心。”


    杜言想了想,叹道:“也罢,心魔不除,心病难消。既然已有九成把握,那无论是与不是,都要弄个水落石出,方能定下心神。”


    燕钊自嘲地笑了下,问:“陈义他们到哪里了?”


    杜言道:“两月前已到苗疆一带,据说那边有巫医通晓操控魂魄之术。”他皱眉,“陈义这队人已经在外三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可至今一无所获。若是这次再没有收获,可还要继续找下去?”


    燕钊没有犹豫:“她如今又回到我身边,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她确实存在,而且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周旋在我身边。既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也就只能寻求非常之法。”


    杜言拧眉,问出了关键:“既然将军笃定她对你并无恶意,甚至有回护之心,那为何不索性将话挑明,开诚布公问个清楚,省去诸多周折。”


    燕钊微顿,道:“我怕她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不得不做这些事。若贸然揭开,她可能会因为恐惧或某种约束,再次消失。”


    杜言摇头叹气,无奈道:“恕属下直言,您如今这般待她,事事亲力亲为,关切备至,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她稍有心思,岂会察觉不到?”


    燕钊道:“我就是要让她自己猜出来,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她若继续隐瞒,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我便陪她演下去。她若愿意信我,坦诚相告,自是再好不过。无论她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助她重获自由。”


    杜言道:“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巫医之术,真假难辨,多有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徒。你若执着此道,难免为人所乘。”


    燕钊道:“非我执着,而是命运将她缚于我处。我三岁时,她第一次出现,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她困于此局不得解脱,若连我都放手,这世上还有谁能帮她?”


    杜言又是摇头叹气。


    燕钊道:“先生叫我出来就是为这事吗?那先生以后不必再劝了。只要她一日未得自由,我便一日不会放弃。”


    燕钊打发走杜言,回到房中时,一名婢女正拧了帕子,准备给苗悦擦拭额上的虚汗。


    “我来。”燕钊接过帕子。婢女退到一旁。


    燕钊在床边坐下,擦拭起苗悦额角脖颈的汗,将黏在脸颊的发丝理顺,别到耳后,又用帕子给她擦手。


    昏睡中的苗悦手指无意识收拢,握住了他的食指。


    燕钊动作顿住,任由她这么抓着。


    苗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模糊而急促的呓语。


    “阿芦……快跑……”


    阿芦?


    阿芦……


    燕钊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握着苗悦的手,俯身到她耳畔。


    “阿芦在这……你是谁?”


    苗悦轻声说:“快跑……”


    她说完,又沉沉睡去。


    燕钊笑了下,把被子给她掖好。


    次日清晨,燕钊照例将人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准备喂药。


    当手背碰触到苗悦皮肤时,感觉到温凉的汗意,高热已经退了。


    苗悦整个人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他胸前。


    她从未生过这么重的病,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有点头疼脑热都是硬扛过去,何曾像现在这样,虚弱到连吞咽都费力,将性命完全交托在另一个人手上。


    她倚着身后温暖坚实的身体,咕哝了一句:“阿芦……我病了几天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


    片刻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响起:“三天了。”


    苗悦睁开眼,侧头向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燕钊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低垂着头,凝视着她。


    苗悦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这张俊脸,与记忆中的某个身份对上号。


    她慢吞吞地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是你啊……”


    燕钊顺着她的话,静静地反问:“你认识我……那你又是谁?”


    苗悦眼神逐渐清明。


    大红的喜床,大红的帐幔,墙上金色双喜字。


    她重新闭上了眼,依旧那样软绵绵地,靠在燕钊身上。


    “我是……昭宁公主。”


    第59章


    苗悦的高热虽然退了, 但整个人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大半时间都窝在床上。


    她发现昭宁公主身边那几个惯会拿乔的仆妇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四个看着眼熟的年轻小丫头。


    另外还有一个约莫


    三十多岁的面生妇人。


    那妇人自我介绍:“妾身夫家姓周,是个校尉。得知夫人身边缺得力人手照看, 便让妾身过来帮衬几日。夫人唤我柳娘就好。”


    她说着, 端上来一碗浓黑的汤药, 劝道:“刘太医说了, 这病来得急, 去得也快, 再喝几日药便无大碍了。”


    苗悦皱眉, 别过脸。


    她当燕承嗣的时候,硬着头皮灌了大半年的苦药,如今换的这个身体, 又没有药瘾, 不是非喝不可。


    “不喝了, 以后都不喝了,闻着就想吐。”


    正说着, 燕钊来了。


    柳娘见状,知道这里没自己事了, 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燕钊端起药碗,朝门外的亲兵使个眼色。


    很快,亲兵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蜜饯、点心和糖果,甜香四溢,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药味。


    苗悦的眼睛亮了,抻着脖子张望。


    她已经四五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把药喝了, ”燕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这些都给你。”


    苗悦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口腹之欲战胜了对苦味的恐惧。


    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她欢天喜地地先挑了一个最想吃的蜜饯放嘴里,又要去拿点心。


    她的指尖刚碰到点心盘,那亲兵往后一撤,端着整个托盘走了。


    走了……


    苗悦愣了,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燕钊。


    燕钊道:“刘太医说了,你病体初愈,脾胃虚弱,忌食荤腥甜腻之物,以免加重病情。”


    苗悦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居然骗一个病人?”她指着燕钊,手指微微颤抖,“不给吃,你拿出来馋我干什么?!”


    燕钊眼底略过笑意:“给你吃,只是不能在一天吃。”


    苗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忌食荤腥甜腻,那好吃的不都是荤腥甜腻吗,苗悦觉得自己简直比黄连还苦。


    “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她往床上一趴,绝望的控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


    一股大力猛地攫住了她左臂。


    “啊!”苗悦惊呼一声,坐了起来。


    燕钊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的手收得很紧,力道大得让苗悦觉得有点疼。


    那句随口而出的“死了算了”,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进燕钊心口。


    燕承嗣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时空错乱,场景变换。


    他看着陈阿大自尽,看着石红玉中箭倒下,看着燕承嗣满身是血……这些曾给过他温暖的人,一次次在他眼前死去。


    他想冲过去,全身却像没有力气,动弹不得。


    无论现实的他如何手握重兵,梦里的他始终是那个无力回天的孩子。


    苗悦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却又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生气。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那桎梏却纹丝不动。


    她挺了挺背脊,抬抬下巴,拔高音量:“你干嘛?”


    燕钊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许久,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缓缓松开手。


    苗悦抽回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夸张地揉着被攥住的位置。


    燕钊转头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道:“把东西端回来。”


    亲兵又将那盘点心端了回来,放在桌上。


    燕钊嘱咐道:“少吃一点。”


    苗悦嘟囔着:“莫名其妙……”


    苗悦如愿以偿地吃到了精致的点心。


    考虑到大病初愈,她非常克制地只吃了三块,下午没忍住又吃了两块,另外喝了一碗香香甜甜的杏仁酪,十分满足。


    半夜,报应来了。


    胃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她缩成一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趴在床边,吐了个干干净净。


    婢女吓得脸色发白,要去禀报燕钊,被苗悦死死拉住。


    白天燕钊千叮万嘱不许她多吃,她自己非要贪嘴,结果夜里就吐了。


    这么丢人的事,要是让燕钊知道了,岂不是被他笑话死。


    可自打前几天赵嬷嬷等人被燕钊动用军法赶出府后,丫鬟们都长了记性。


    在这个府里,刀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她们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皮肉开玩笑。


    尽管苗悦百般阻拦,还是有机灵的丫鬟,趁着端水的工夫,悄悄溜出去禀报了燕钊。


    于是,大半夜的,刘太医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了。


    他诊脉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开了消食导滞和胃止呕的药方,又拿出银针,在苗悦手上扎了几针。


    苗悦认命地灌下了一碗比白天更苦的药汁。


    她再也不嫌弃陈阿大脏,也不嫌弃燕承嗣有药瘾了,和昭宁公主相比,她以前用过的所有身体,包括她自己的,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燕钊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既没有责备她贪嘴惹祸,也没有拿出蜜饯安抚她的意思。


    苗悦咂咂嘴,自知理亏,没好意思开口讨要。


    她好怀念三岁的燕钊,可爱又嘴甜,干活积极又麻利,关键是听话。


    苗悦小声辩解:“其实我真没吃多少,就五块点心,一小碗杏仁酪,谁知道这身子这么不争气。”


    燕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日让刘太医跟厨子一起琢磨琢磨,给你做些好吃又能补身子的点心。”


    他这样一说,苗悦很不好意思。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燕钊。


    烛光映照下,他的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又或许是因为她病着,燕钊周身惯常的冷硬气势敛去了不少。


    看着这样的燕钊,苗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钊无奈道:“有什么办法?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又跑了怎么办?”


    苗悦说:“不会。你看我这身子,我跑出去一次,就要生好几天的病。之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以为你是个很凶的人,现在知道你对我好,我肯定不会再跑了。”


    燕钊笑了一下,说:“所以你瞧,还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才不跑的。”


    苗悦想了想,如果燕钊对昭宁公主不好,然后昭宁公主身体又这么差,那这日子真没法过,不如去四方会拿上钱自由自在。


    她点头:“也是。”


    燕钊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说:“城里还有两个比较出名的大夫,明天把他们请到府上,一起给你看一看。”


    苗悦“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不会又要长期吃药吧?烦死了……”


    次日一大早,燕钊果然将城中两位最有名的老大夫请进了府,连同刘太医一同为苗悦会诊。


    阵仗着实不小。


    三位大夫轮流诊脉,时而捻须沉思,时而低声交换意见。


    刘太医心中颇是不满,自觉太医身份尊贵,与这些地方郎中同堂会诊有失体统,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幸好那两位大夫深知其太医院背景,言语间相当恭敬,凡事皆以他为首,即便诊出不妥,也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这才勉强将刘太医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经过一番看似热烈实则以刘太医意见为主的讨论,三人最终凑出了一张新的药方。


    不出半个时辰,一碗全新的汤药便端到了苗悦面前。


    苗悦看着那碗药,又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燕钊,提醒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这是第四碗了,真的不会喝死人吗?”


    燕钊道:“大夫说了,这碗是固本的,喝了之后,后面改为一日两次即可。”


    苗悦盯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又瞥了一眼稳坐如山的燕钊,道:“咱俩才认识几天,什么仇什么怨啊。”


    燕钊唇角弯了一下,非但没走,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了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苗悦瞪着他,要是自己死活不喝,他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硬灌?


    她端起药碗,眼神瞟向地面,如果不小心手一滑……


    燕钊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厨房里还熬着很多。若是这碗不小心撒了,马上再给你端一碗来。”


    苗悦:“……你就非得亲眼看着我把它喝下去才走?”


    燕钊点了点头。


    苗悦哀叹,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人骨子里这么偏执!


    她狠狠瞪了燕钊一眼,咬牙把药灌了下去。


    燕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糖霜。


    “太医说,糖霜性凉润喉,比蜜饯更适合此刻服用。”


    苗悦惊讶地拈起一小块含在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她抬眼看看面前含笑的青年,又低头看看锦袋里细碎的晶亮颗粒。


    糖霜制作费时费力,尤其在衡州这种湿热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受潮融化,非得仔细存在冰窖里才能保住品相。


    燕钊确实是个细心的人,可细心到连解苦的零嘴儿都要如此精挑细选,他未免对昭宁公主太上心了些。


    第60章


    苗悦病势稍缓, 能起身见客时,李晏前来探望。


    昭宁公主大病初愈不宜受风,李晏又是她名义上的堂兄, 且是送亲队伍中唯一的“亲戚”。


    燕钊不是计较的人,为方便苗悦, 准许李晏进入小院。


    柳娘现在算是公主院子里的管事, 有了燕钊的授意, 不再拦着李晏, 将人请进前厅, 备上茶水就退了下去。


    两人在前厅叙话。


    李晏担心了好几日, 见到她就说:“你这次前前后后病了有七八日, 还请了三个大夫会诊。昭宁虽然体弱,路上也常有些小病小痛,却从未像你这般凶险。”


    苗悦叹气:“我新接手这身体, 没摸清底细, 在吃食上有些放肆了。不过会诊什么的, 是燕钊大惊小怪。但经过这一遭,我也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 什么叫作‘弱不禁风’。”


    李晏道:“往后还是多加注意,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他停了下, 清清嗓子,“刘太医已经跟燕钊说了,你的身体……嗯……不适合……”


    这话无论如何不该由他这个“堂兄”来说,再怎么着,也该是公主身边贴身的嬷嬷私下提点才合情理。


    可眼下实在是没法子。


    苗悦并非真正的昭宁公主,她只是一缕借壳而生的魂魄,此事唯有他二人知晓。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不适合圆房。”


    苗悦挑眉, 瞥眼房门外侍立的丫鬟,低声问:“燕钊以前,是不是见过昭宁公主?”


    李晏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昭宁公主家在丹阳,与燕钊的生活轨迹并无交集。即便燕钊曾去过丹阳,郡王府门第森严,他一个外男,也绝无可能见到深闺中的公主。两人此前相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世事无绝对,话也不敢说得那么满。”


    苗悦追问:“所以这次联姻,是他俩头一回见面?”


    李晏想了想:“其实直到我准备返回长安前,他们二人甚至连一次正正经经的照面都未曾有过。这桩婚事,燕钊本人并不上心。从头至尾操持忙碌的,都是他身边那位杜先生。”


    苗悦皱眉。


    李晏问:“怎么了?”


    苗悦道:“我觉得燕钊对公主太好了。如果他之前从没见过昭宁公主,也没把这婚事放在心上,那根本解释不通。我怀疑他猜出什么了。”


    李晏沉吟片刻,道:“若燕钊真对你起了疑心,以他如今的权势和心性,他有的是办法逼问真相,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劳心劳力。”


    苗悦眉头皱得更紧:“说的也是……”


    李晏又道:“而且,现实中的公主没有逃婚,自然也没有病上这许多日。燕钊即便有心,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不过,”他想了想,“我也觉得,这个世界里的燕钊脾气性情要温和许多,对你的耐心和细致也远超常理,似乎……”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苗悦脸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李晏对昭宁公主原本的印象非常模糊浅淡。


    整个送亲途中,这位公主几乎都蜷缩在马车里,用膳休憩也极少露面,只在入住驿馆时才能偶尔瞥见一个被侍女搀扶着的、柔弱不堪的侧影。


    在他记忆里,昭宁公主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病病殃殃的影子。


    此刻近距离细看,他才发现,李昭宁其实生得眉眼清秀,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配上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神情,别有一种我见犹怜、惹人担忧的病态之美。


    “似乎什么?”苗悦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晏不愿说出他的猜测,可转念一想,若苗悦能对此心中有数,或许对后续行事更为有利。


    他斟酌道:“有没有可能,那晚寻到你时,你们有了肌肤之亲。燕钊这个人或许本就格外怜惜病弱无依我见犹怜的女子。”


    苗悦微怔,眼珠转了转,惊道:“你是说,燕钊喜欢李昭宁这样的病……”


    李晏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莫要声张。


    苗悦闭上了嘴,但心里已翻腾起来。等李晏一走,她立刻唤婢女取来一面铜镜。


    因为这里是记忆世界,苗悦对每次占据的皮囊样貌并不在意。


    可李晏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让苗悦生了几分好奇,仔细端详起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昭宁公主是漂亮的,眉眼精致,鼻梁秀挺,唇形姣好。


    然而,过分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到一丝血红,美则美矣,却有种毫无生气的冷意。


    这是一种浸透了药香的病态美,琉璃般易碎,柔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与苗悦本人截然相反。


    苗悦对着镜子蹙眉、抿唇,镜中人也跟着做出一系列表情,但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她放下镜子,心里嘀咕,看起来不止心脏有问题,估计还有贫血。


    这样的躯壳,根本承载不住苗悦那种活泼跳脱带着野性的灵魂。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稍不注意,身体便会不堪重负,再次病倒。


    燕钊竟然喜欢这样的?


    想到自己养大的男人,居然有点变态,苗悦心里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苗悦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披了件薄衫,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包东西从院外进来,笑着与守门卫兵打招呼。


    那两个门卫也笑着回应她。


    小丫鬟走到苗悦身边,讨好道:“夫人,您看这毛色多好,奴婢想着给您做个披肩……”


    这丫鬟是个细心的,看出公主比寻常人畏寒。


    早春四月,衡州已十分湿热,寻常人穿着单衣都觉得有些黏腻,苗悦却仍觉得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


    柳娘笑着说:“夫人缺什么,尽管跟将军开口便是,将军哪有不依的?自然会给夫人置办最好的。”


    小丫鬟抿嘴一笑,接口道:“柳姐姐说得是,夫人如今喝的药,里头有味五十年的老山参,是将军亲自从一位老药农手里求来的。”


    柳娘连连点头:“将军还专程雇了个擅做药膳的厨子来,夫人平日用的那些点心,里头加的灵芝、茯苓,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可见将军心里是真真装着夫人。”


    柳娘眼下只是临时照料公主起居,但谁都看得出,凭她的稳妥与细心,将来极大概率会成为这院中最高等的管事嬷嬷。


    她夫君又在燕钊身边当差,她若能长久侍奉在将军夫人身边,于她夫君的前程自然大有裨益。


    如今见将军对夫人关怀备至,柳娘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不已,得空就在苗悦面前讲燕钊的好话。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动静,燕钊来了。


    柳娘一见将军来了,又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抿嘴偷笑,给那小丫鬟递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燕钊走


    到苗悦面前,将手中衣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件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披风。


    “让人赶制的,用料寻常,你先将就着用。这边气候比丹阳更加湿冷,你身子弱,容易受风,披上这个会好些。”


    苗悦说:“谢谢。”


    燕钊看了眼退到廊下的丫鬟们,他略一迟疑,便抖开披风,上前一步,将它披在苗悦肩上。


    披风的前襟有两根系带,他打结的动作并不熟练。


    苗悦有些不自在,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燕钊动作一顿,直起身,沉默地看着她。


    苗悦低下头,飞快将系带打了个结。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燕钊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她手腕。


    灼人的体温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


    苗悦的手腕苍白细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而燕钊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缰持剑,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薄茧,皮肤是日晒风吹后的深色。


    他只是这样轻轻握着,甚至没有用力,却已让苗悦感觉到力量的悬殊。


    燕钊皱眉:“怎么这么细。”


    苗悦想起了李晏的话。


    她一下子抽回手,瞪了一眼燕钊,转身嘀咕:“变态。”


    燕钊手中一空,又见她不悦,顿时讪讪的。


    “我想给你做一件防身的暗器。”他解释,“不是有意唐突。”


    苗悦说:“这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我哪需要暗器防身。”


    她坐到石凳上,拢了拢新得的披风,一股暖意包裹上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燕钊看了眼院门口值守的士兵。


    当初是他下令,要“将人牢牢看住”。这道命令并未撤销,亲兵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将这里守得密不透风。


    燕钊走到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我打下衡州时日尚短,城中仍有不少旧势力心怀不满。安排这些人手,是为了护你周全。”


    苗悦撇撇嘴:“是保护还是监视,你心里清楚。”


    燕钊道:“你若不喜,我将他们撤了便是。”


    苗悦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也放软了语气。


    “那我可以到处走吗?”


    燕钊道:“府衙之内,你随处可去。但如果是出府,还是叫我陪你一起。”


    苗悦这才高兴了。


    “那我现在就要在府里逛逛,很多地方都不认识呢。”


    燕钊见她笑了,也笑了,扶她站起来,只觉得手下的人轻飘飘的。


    他说:“刘太医说你近日好了许多,可以适当进些荤腥了。我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些鸡汤给你。你多吃点,实在太瘦了。”


    苗悦点头,道:“那肉要……”


    “炖的软烂。”燕钊接道,“我已经嘱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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