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靠两条腿走了几里地, 遇到来寻他的燕十三,等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隔壁燕钊住的房间早就灭了灯,也不知道他们把杨溪带哪去了。
苗悦一身疲惫, 更沾上了一股洗不掉的晦气。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院中那处温泉池。
当年那盐商之所以选此地建府, 便是瞧中了这方温泉。他在上面建了亭子, 四角垂下纱幔。
池边用青石砌得平整, 还置了一张刻有繁复纹路的石案, 可供人一边泡汤, 一边饮酒享乐。
苗悦踏入池中, 将整个身体沉入温暖的泉水里, 直到温水没过头顶,才猛地探出,长长吁出一口气, 将义庄里沾染的阴冷与血腥尽数吐出。
早春微寒。
她靠在池边, 闭目养神, 惬意得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苗悦倏地睁眼,只见落霞端着一个托盘怯生生站在几步开外。
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和一碟点心。
落霞垂下头, 柔声道:“将军,今日的药还未用。妾身还备了些点心。”
苗悦确实饿了, 招手让她过来,先取了一块点心吃了,才看向那只瓷碗。
黑乎乎的药汤,气味辛烈刺鼻。
苗悦皱眉:“拿远些,太难闻了。”
落霞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您吩咐过,每日都不能落的……”
这是韩诚费了很大劲, 辗转从一处香火鼎盛的庙宇中,求来的一张“秘方”,专给男子服用。
燕承嗣求子心切,日日不停,已经连服一年,对外一直说是“安神汤”。
苗悦不想受这个罪,吩咐道:“从今日起,这个撤掉,以后都不必再备。”
落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默默将药碗端到远处。
待她再回到池边,便跪坐下来,一双手轻轻搭上苗悦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苗悦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挥开,却瞥见落霞那张在朦胧水汽中更显娇美的脸。
苗悦重又闭上眼,靠回池边。
李晏交待的任务劳心费神,就当是……员工福利吧。
落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带着安神的淡香,让苗悦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将军,”落霞小心翼翼地开口,“再有半年,便是六公子的十九岁生辰了。您上次提点过,让妾身早些备礼。妾身愚钝,思量许久,仍觉为难。礼若薄了,恐拂了将军与主上的颜面,若过重,又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实在不知,该备何物方能得体?”
六公子……苗悦在脑中略一搜寻,弯起唇角。
燕无咎,那个擅使九环大刀,狠辣又阳光的少年,因为燕钊的加入,他在燕九畴的儿子中排行掉了一位,从老五变成老六。
最近这两年,燕九畴对燕无咎的看重越发明显,屡屡带在身边委以实务,以致军中风言四起。
燕九畴还亲自为燕无咎择了门第极高的亲事,要在他十九岁生辰宴上公布。
如此一来,这生辰贺礼的分量便极难把握。礼若薄了,恐父帅不满,可若过重,又显得刻意逢迎,反倒坐实了燕承嗣对六弟的忌惮。
苗悦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柄镶了避水珠的匕首,锋锐华贵,正合他用。”
“是,妾身明日便去安排。”
落霞连忙应下,觉得今日的将军特别好说话,似乎心情极佳。
她手指动作不停,心思却活络起来。
这久经沙场风吹日晒的身体,肤色深浓,古铜色的胸膛,线条悍利的腹肌,横亘着几道淡白色的旧疤,配上燕承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令她心动神摇。
与燕九畴相比,燕承嗣的资质才干确实平庸,可若与世上大多数真正的庸碌之辈相比,他却绝非无能之人。
他出身将门,自小便在严苛的环境中长大,筋骨打熬、刀弓骑射,从未懈怠,兵法典籍,亦是广有涉猎。
他的能力与眼界,比寻常百姓高出不止一筹。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傲气与期许,也远非寻常人可比。
在落霞眼中,燕承嗣比她那个早逝的文弱相公,要有魅力得多。
她的指尖顺着结实的肌肉,试探性地向下滑去……
苗悦一把扣住
落霞手腕,力道不轻。
她扭过头,盯住落霞。
落霞吃痛,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妾身……妾身错了。”
苗悦松开手,语气放缓:“传话下去,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静心修养。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落霞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喜。
将军让她去传话,难道是要将管理其他姬妾的权力交给她?
陨铁矿产量少,最多两三年便能开采完,燕承嗣在这里只是暂居,身边就带了两个姬妾,再加上后入府的落霞,后院一共只有三名女眷。
三人名分相同,不分高低,互以姐妹相称。
落霞得了这任务,激动得声音发颤:“是!妾身明白!将军放心,妾身定会打理妥当,绝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扰了您的清静。”
苗悦闭上眼,指了指肩头,示意落霞继续按。
落霞强忍欢喜,认真按揉起来。
长桥镇郊外,一间农庄内。
大夫提着药箱,面色沉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直守在外间的燕钊与杜言立刻迎了上去。
老大夫摇了摇头,叹道:“外伤虽重,但精心调养,尚可痊愈。只是左眼被热油泼入,灼伤过甚,回天乏术。所幸右眼勉强可视物,生活起居尚能自理。”
燕钊深呼吸,压下心中燥怒,对大夫抱拳:“有劳先生,今日诊金加倍,还请先生不要外传。”
大夫应下,随着亲兵离开。
杜言满脸痛惜:“可惜,这么年轻,很快也能独当一面了。”
燕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杜言劝慰道:“事已至此,至少命保住了。”
燕钊道:“我本以为,他好歹念着昔日情分,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咬牙,“终有一天,我要将杨溪所受之苦,加倍还给他!”
侍从推房禀报:“将军,人醒了!”
燕钊与杜言对视一眼,将所有情绪压下,快步走进内室。
杨溪双眼蒙着新换的纱布,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燕钊轻轻按住他:“别动,好生躺着。”
杨溪喘了口气:“恩公他……”
燕钊道:“你放心,这份恩情,我燕钊记下了,将来必会报答。你伤的太重,先静养,其它的事慢慢来。”
杨溪坚持道:“恩公惹祸上身……我担心……”
杜言劝道:“恩公能从龙潭虎穴中将你救出,必非常人,或许身份远在二郎之上……”
杨溪勉强道:“不……那人是朝廷暗桩……”
燕钊拧眉,垂眸思索。
朝廷自顾不暇,竟还有心在燕承嗣身边安插眼线?会是谁呢?
杜言也觉诧异:“朝廷的暗桩?”
杨溪道:“他说……朝廷知将军忠勇……是国之栋梁……”
燕钊猛地抬起头,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紧紧盯住杨溪。
“他说什么?!”
杜言侧目看向燕钊,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心绪激荡形于颜色。
杨溪断断续续将恩公原话转述了一遍。
燕钊听完,不再说话。
但杜言感觉得到,他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杜言道:“恩公不愿留下姓名,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处境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危险。我们只能暗中查访,不可心急。正如恩公所言,时机到了,自会相见。”
他叮嘱侍立在旁的下人:“仔细看护着,汤药饮食不可怠慢。”
交待完毕,他与燕钊一同退出了房间。
两人走到栓马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言低声问:“杨溪的话,有何不妥?”
燕钊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动作,思索片刻后才慢慢开口:“连弩尚未大成,外间知晓的,不过是‘燕氏弩’的名头。至于弩机从何而来,图纸在谁手中,知情者寥寥。就连老七老八,也只知图样由父帅亲自掌管。亲近之人都不甚明了的事,朝廷如何得知?”
杜言道:“若那人潜在二郎身边多年,自然能知道。”
燕钊顿了顿,又道:“我自问除了连弩之术,没什么值得朝廷惦记的。这位恩公费尽周折救出杨溪,不为弩机,不为钱财,却只强调‘朝廷知我忠勇’,还称我为‘国之栋梁’。这评价,来得实在蹊跷。”
杜言思忖道:“这倒确实,不像评价,像是……期待。但如果他知道弩机研造皆出自你手,有此期待也不为过。”
燕钊的眉头锁得更紧。
杜言直觉他有事隐瞒,心中不安,追问:“可有什么事,你不便告诉我?”
燕钊摇头,道:“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觉着蹊跷怪异,说不清,更说不通。贸然讲出来,只怕惹人笑话。”
杜言道:“不妨说来听听。”
燕钊看着杜言,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燕钊道:“自我记事起,身边总有人会毫无征兆地性情大变,反复训诫我要忠君爱国报效朝廷。当时年幼,只觉这些话怪怪的,却也未曾深想。如今回过头细品,那人说出那些话的时机场合,其实非常突兀。”
杜言问:“总有人……具体指谁?”
燕钊道:“我不清楚总共有几人,变化比较明显的有两次,第一次是我爹,他的变化最是突然,毫不掩饰,对我的训诫也极为直白。第二次是石红玉,当时正逢卢宁军绑架之事,让她的转变有了理由。我那时曾反复思忖,以为自己多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实……我娘有一次也好像换了一个人,不过只有一天,而且并未提到忠君。我不清楚这几人是否有关系,但他们说话行事给我的感觉,确实像同一个人,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皮相未改而心性大异的。”
他看向杜言:“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方才那位恩公留下的只言片语,让我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
杜言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听起来像是一场谋划极深的‘雕琢’,有人在你身边布下暗棋,意图将‘忠君’之念植于你心田。至于对方是谁目的为何,自然要查,但非眼下仓促可为之。”
他盯住燕钊:“当务之急是需厘清一事。这股力量,多年来对你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你可曾因忠君之念,动摇过本心?”
燕钊抿唇不语。
杜言暗道不妙,喝道:“将军!”
燕钊缓缓道:“当年我奉大当家之命投降燕家军,燕大帅并未因我是降将而心存芥蒂,方方面面皆予我极大便利。此恩此情,我铭感五内,本当倾力相报。然而,我内心深处,总不自觉地将他定为反贼,在连弩技艺上……也有所保留。”
杜言大惊:“万万不可!当今天下分崩,朝廷颓势已显,覆亡不过是早晚之事。反贼与否,皆看立场如何。此刻若执意效忠,无异于自缚手脚,将身家性命绑于将沉之舟!有人要引你走上一条必败的死路,其心甚毒!”
燕钊目光沉静,道:“先生,我随军征战数年,见过太多人间惨状,心中早已明了,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万千将士为之肝脑涂地。”
他话锋微顿,低声道:“但若说那暗中引导之人其心甚毒,我却难以苟同。我与他相处时,真真切切地感到轻松快活。他的心思或许曲折了些,但底色是亮的,亦曾助我良多 。这种感觉……我在其他人身上,从不曾感受过。”
杜言深深地看了燕钊一眼,道:“好,你要牢记‘朝廷不值得’这句话,日后行事,无论遇到何种情状,皆以此为准。只要忠君之说无法动摇你。那么,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燕钊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他既已现身,又岂会真的无关紧要……”
第42章
苗悦泡过温泉, 洗去满身疲惫,通体舒泰。
她回到房中,躺在铺着柔软锦褥, 散发淡淡熏香的宽大床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窗外月色朦胧, 万籁俱寂, 她合上眼。
期待中的黑甜无梦的酣睡并未降临。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森严的帅府书房, 燕九畴端坐主位, 高大如山, 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看不见脸, 只有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如同磨利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她的脊梁骨。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似乎在等待他犯下最后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又有一个模糊的声音, 在她耳边反复叫着:“你这长子的位置, 多少人盯着,没有子嗣, 随时会被一脚踢开。”“无咎越来越像大帅了,你发现没有, 大帅最近叫他比叫你还多。”
画面一转,站着一个面容模糊腹部隆起的女子,那女子对他行礼:“将军,我一定能为你生下儿子。”
无数扭曲的面孔,窃窃的私语,嘲讽的眼神在脑中疯狂旋转挤压。
苗悦觉得她的头颅要炸开了,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越收越紧。
钻心刺骨的酸痒,混着剧烈的绞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蚁,正沿着她的血管骨髓,疯狂地啃噬爬行。
苗悦睁开眼,张大嘴却喘不过气,冷汗如瀑,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狠狠捶打胸口,指甲划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却无法缓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奇痒剧痛。
她疯狂扭动挣扎,“哐当”一声,整个人连同薄被一起重重摔下床榻,带翻了床边的矮凳。
门外的亲兵听到屋内异响,直接撞开门冲了进来。
“将军!”
“快叫韩大人!”
燕承嗣房中,一片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韩诚又惊又怒:“昨夜是谁服侍的?!”
落霞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是、是奴婢……将军昨夜……没饮安神汤……”
“糊涂东西!”韩诚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将军的药也是你能由着性子来的?!滚到门外去跪着!自己掌嘴!”
落霞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外廊下,清脆而绝望的巴掌声随即响起。
苗悦正被那蚀骨钻心的痛苦折磨,意识模糊,根本无力开口阻止。
一碗气味浓烈的汤药被急匆匆端来,韩诚亲手托起她的头,几乎是强灌着她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啃噬感与绞痛缓缓退去。
苗悦瘫软在床榻上,神志终于渐渐清明。
她虚弱地开口:“让、让落霞停下吧……不关她的事……”
确实冤枉落霞了。
燕承嗣的记忆里,这个求子药是千辛万苦偷偷摸摸寻来的,他用虔诚的态度每日喝药从未停歇,以至于压根不知道自己对这东西产生了依赖。
苗悦看向韩诚。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
韩诚是燕九畴的幕僚之一,也是燕承嗣如假包换的亲舅舅。
当年他看中燕九畴的野心和能力,精心策划后,将自己的妹妹送入燕九畴房中。
燕九畴的嫡妻远在故里侍奉公婆,多年不得一见,早已无缘子嗣。
燕九畴两个亲儿皆为庶出。燕承嗣作为长子,虽是姬妾所生,却也是燕九畴实际意义上的嫡长子。
在燕承嗣的成长中,韩诚这舅舅兼导师所耗费的心血,比其父燕九畴多得多,是他亲手教会了燕承嗣如何在虎狼环伺的境地里生存。
苗悦刚刚还怀疑韩诚如此清楚药性,莫非是他在药中做了手脚?
但现在发现,自燕承嗣出生的那一刻起,韩诚的身家性命便彻底与他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有理由自毁长城。
燕承嗣被逐出燕家军后,也是韩诚一路相伴,为保护燕承嗣先一步死在燕钊刀下。
韩诚屏退左右,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真后悔给你找来这个方子,早跟你说过,不能完全相信这种虎狼之药,该借力时还是要借力。”
他压低声音:“子嗣这事,血脉是不是自己的,有什么要紧?大帅膝下八个儿子,难道个个都是亲生?还是听我的,找个可靠的人,与你后宅中人生下儿子,记在你名下,天知地知,有何不可?”
苗悦看向韩诚,见他一脸严肃绝非说笑,疲惫地揉揉额角:“容我再考虑考虑。”
韩诚语气加重:“你还不急?你可知大帅为六郎聘的是哪家女儿?是昭信节度使刘禹的嫡女,此女过门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人家之前差点做皇后的。”
苗悦皱眉,烦躁道:“舅父,莫要再提这些让我心烦之事了。”
韩诚长叹一声:“你母亲命苦,去得早,就留下你一个独苗苗。我发过誓,此生不娶,专心辅佐你一人,舅父绝不会害你。依我看,燕十三便很妥当。他性命是你给的,忠心不二,体格也好……”
苗悦麻了,无奈道:“舅父……”
韩诚道:“不提了不提了,你自己好生想想。不过这药,还是得慢慢戒掉,我再去寻些温和的方子来。”
苗悦点点头,这才是有用的。
韩诚又道:“今日你歇着,我去审杨溪。”
苗悦拦住他:“人死了,已经拉出去埋了。”
韩诚微惊:“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苗悦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韩诚皱眉:“那我们得尽快布置下一步。我这就派人将金银和书信账本放入杨溪住所,坐实他私贩陨铁的罪,若有可能,最好一并把燕钊除了。一旦你接**军,便能大大压无咎一头。”
这是韩诚一贯的行事风格。
现实中也确实发生了这件事。
杨溪死后被燕承嗣构陷,罪名直指其主官燕钊,意图将私贩陨铁的重罪扣在二人头上。
调查期间,弩军的实际控制权一度被移交给了长期负责陨铁开采的燕承嗣。
若燕承嗣能顺利掌控弩军,那么失势的燕钊很可能会在暗中“被病故”。
燕钊对此早有防备,他将弩机的核心制造技艺拆解为多个独立环节,交由不同派系的匠人掌握。
燕承嗣接手后,无人能通晓全套工艺,更无法让对燕钊忠心耿耿的弩兵听从指挥。
弩军战力因此下降。
燕九畴见此情形,权衡之下,和了一手稀泥,寻个由头将燕钊放出,令其重回弩军主持事务,以稳住局面。
但经此一事,燕九畴对燕钊也有了提防,认为此子心机深沉,羽翼渐丰,手握独门技艺,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苗悦在心中盘算,她要做的,是在细微处施加影响,潜移默化地改进燕钊的心境与认知,而非与大势洪流对抗。
眼下一切,除了杨溪侥幸存活这一变数外,其余都与现实吻合,无需多做改变。
想通此节,苗悦闭上眼,疲惫道:“舅父斟酌着办便是。”
韩诚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他受药物影响过深,不由皱眉。
“你这个样子,今天还晨练吗?”
燕承嗣是个自律的人,对自身要求极为严苛,无论酷暑寒冬,每日晨起习武练兵,从不间断。
可苗悦不是燕承嗣。莫说她骨子里压根没那份自律的劲头,便是有,她那稀松的拳脚功夫,只要一招半式亮出来,就全都露馅了。
苗悦虚弱地摇摇头。
韩诚表示赞同:“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该歇息时就歇息,大帅不会因你用功,就另眼相看的。有我在,其它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身体搞好,尽快弄个儿子出来。”
说完,他吩咐人仔细照顾着,转身出去了。
苗悦借修养之名在房里窝了两天,重新整理思路。
这个虚幻世界是由燕钊的记忆生成的,这里的燕承嗣有药瘾,说明现
实中的燕承嗣也有药瘾,并且被燕钊知道了。
但苗悦觉得,现实里燕承嗣的药瘾不应该这么严重。
苗悦自认为走南闯北多年,也算有点见识,可从没听说有什么中药能让人上瘾到仿佛后世毒品一般。
况且燕承嗣有药瘾,这么丢人的事,他定会严格保密,外人所知必不是全貌。
燕钊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印象,大概率是因为燕承嗣后来做出的种种疯狂举动。
那些场景,刻在了燕钊脑海里,进而被记忆世界放大。
就好像石红玉之所以能过上那般优渥的生活,是因为在燕钊的记忆里,石关山就是一个倾其所有宠爱女儿的父亲。
所以,若想在记忆世界中过上舒心日子,最理想的是穿成一个被燕钊认定为生活美满幸福的人。
可回顾之前的几次穿越,似乎燕钊身边就没有这样的人。
与其寄希望于未来,不如把燕承嗣这个壳子修一修接着用。
凭燕承嗣的身份资源,完全有机会通过调整方子戒掉药瘾。
理清了这些,苗悦心里反而定了。
目标不变,仍是推动主线,确保燕钊上位,再慢慢戒掉药瘾,给燕承嗣奔条生路出来。
苗悦开始行动,她在房中翻捡挑选,选了一块四方的素帕。
帕子是纯色的,包了细密的银边,没有一点标记,质地柔软坚韧,不宜扯断,看得出用料和工艺都是极好的。
这样的素帕燕承嗣有好多条,足够苗悦使用。
她想传递的不是内容,而是帕子本身。
苗悦不想主动跳出来拍着胸脯喊“我就是恩公”,送上门的,总显得刻意,欠了份量。
只有让燕钊抽丝剥茧,亲自发现一直在暗中助他的人就是燕承嗣,那份冲击,才够力道。
她拿出匕首划字,但不顺手,便叫亲兵寻来剪刀,在上面剪出几个字,唤来燕十三,低声叮嘱一番。
去吧,去发现。然后,纠结苦恼吧,燕将军。
翌日午后,杜言乘车外出。马车行至喧嚣处,忽听“夺”的一声,一支去镞弩箭钉入车窗框上,箭尾系着一块素帕。
杜言取下素帕展开,只见上面有剪刀裁出的几个字——“溪宅,伪信,金银”。
那位暗中救下杨溪的义士,又送来情报了。
第43章
郊外农庄。
杨溪的头巾与新得的素帕并排摊在书案上, 旁边放着从杨溪房中找到的伪造书信账本。
燕钊的手指从素帕上剪出的字痕间划过。
“恩公这次时间充裕,不慌不忙,有闲情用剪刀仔细剪出字来。”
杜言拿起素帕细看, 道:“这似乎是江东一带特有的浮光锦,我记得二郎母家韩诚家就是江东的。”
燕钊抬眼:“会是韩诚吗?”
杜言道:“韩诚嫌疑确实大, 但他是二郎的亲舅舅, 效忠二郎远比投靠朝廷划算得多。”
燕钊思索道:“确实, 倘若真是韩诚, 反而会避免使用这种帕子。”
杜言思忖道:“有没有可能是二郎后院中人。”
燕钊皱眉:“女人?女人能从地牢里救出杨溪?”
“二郎枕边人得他几条素帕不算难事, 其中或有我们不了解的关节, 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杜言指向素帕, “而且从裁剪的手法看,边缘齐整,拼接细致, 习惯首先想到并熟练使用剪刀的, 多为女子。若换做你我在布上留字, 第一反应,怕是寻刀剑匕首来刻划了。”
燕钊怔了一下, 喃喃道:“女子……二哥的后院……”
他实在不曾留意,脑中几乎空白。
杜言接话:“二郎身边现在有三名女子。两个是跟随他多年的侍妾, 另一个是半年前才入府的,名叫落霞。”他略有神往,“此女年纪虽长,却是三人中风韵最殊的。”
燕钊看他一眼,拿回素帕,放到鼻端闻了闻,肯定道:“不是女人, 没有脂粉味,却有股药味。”
杜言也闻了闻,确实有种极淡的草药味。
杜言道:“其实后宅妇人常会喝药调理身体。”
燕钊摇头,道:“先说说眼下如何应对,这些伪信是否要毁掉。”
杜言道:“既然对方要将罪名扣在杨溪头上,其实只需让杨溪现身,将他所受的拷问,以及之前的发现公之于众,真相自可大白。”
燕钊道:“但若这样做,二哥就会知道身边有奸细,那岂不是陷恩公于险境。”
杜言皱眉道:“若能知晓那位义士的身份,与他互通声气,我们行动便能有的放矢。眼下这般……”
他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一计,只是怕要委屈杨兄弟……”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杨溪在亲兵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燕钊忙让他坐下。
杨溪道:“杜先生有何计直说无妨。杨溪已是残破之躯,苟活之人,谈何委屈?只要能对将军有利,杨溪无所不惜。”
杜言笑道:“那我直说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装作不知杨溪去向,确保不牵连那位义士。同时,借失踪人之口,将祸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如此这般……”
当夜,燕钊派出亲兵,将那些伪造的证据原封不动地放回杨溪住所。
三日后,负责交割陨铁的军校因多日寻不到杨溪,延误了军务,只得上报。
苗悦听完禀报,心道,戏要开锣了。
她故作震怒,厉声道:“当值嬉游,延误公务,谁给他的胆子?去杨溪住处,将所有账册悉数封存带回。他若不想干了,趁早言语。”
亲兵领命而去,直扑杨溪住所。
人没找到,却在卧榻下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杨溪与不明人士往来的密信,以及一本记录着陨铁秘密出库数目和去向的私账。
证据送到苗悦案头,她随手一翻,纳闷燕钊竟然没有将这些东西销毁。
她走流程般地快速翻完账本,一脸愠怒,沉声道:“杨溪私贩陨铁,责任重大,已非我能擅专。备马,我要见父帅。”
快马从白天跑到黑夜,来来回回,一拨又一拨,在长桥镇与垣城帅府之间往返。
帅府大厅内,烛火通明。
两侧将领幕僚屏息垂首,鸦雀无声,气氛压抑。
燕九畴端坐于帅案之后,面沉如水,翻看着燕承嗣递上的材料。
他看完,没什么表情,将书信帐本递给身旁的幕僚。
“你们传看一下,是不是杨溪的字。”
幕僚看过,面露迟疑,看了苗悦一眼,又将这些纸递给大郎燕定山。
燕定山接过,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恼怒地瞪了苗悦一眼。
苗悦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这些账册与书信真伪混杂。真的部分,是杨溪平日经手记录的账目,假的部分,则是韩城派人精心模仿笔迹伪造的。
以韩城的老辣,不可能在笔迹这种基础环节上露出马脚。
为何燕定山用这种眼神看她?
苗悦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站在对面的燕钊。
燕钊微垂着眼,面容平静无波,像极了他少年时心中有所计较却不愿被人窥破的样子。
苗悦在心中嗤笑。
又来了。
燕钊一旦摆出这副“老实本分”“与我无关”的架势,背地里,八成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人往下跳了。
那幕僚对燕九畴道:“确是杨溪的笔迹。”
燕定山交还册子,应声附和:“看字迹,确是出自同一人。”
燕九畴一手按在账册上,看向苗悦,声音不高:“承嗣,这些是你的人搜来呈上的,你可看过?”
苗悦垂首道:“回父帅,儿臣只粗
粗扫过,见内容牵涉甚大,不敢耽搁,立刻呈送父帅处。儿臣震惊不已。杨溪平日看似恭谨,谁知竟敢胆大包天至此!儿臣御下不严,请父帅责罚!”
燕九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片刻后转向燕钊:“老四,杨溪是你的人,这些内容,你可看过?”
燕钊抬起头,面上一片茫然,拱手回道:“回父帅,儿臣至今仍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杨溪确实多日未归,遍寻不到,儿臣心急如焚。”
燕九畴眼神冷冰冰的,扯了扯嘴角。
那幕僚察言观色,知道真相如何已不重要。
他上前一步,对燕九畴道:“大帅,此事很明显是杨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乃其一人之罪。如今证据确凿,当发海捕文书缉拿此獠。交给下面的人办即可,大帅实在不必为此等奸猾小人耗费心神。”
燕定山顺势出列,附和道:“先生所言甚是。如今大战将至,六弟佳期亦近,正是我燕家军上下同心之时。杨溪的事已水落石出,匹夫之贪,按律处置便是。确不该为此等宵小,徒乱军心,耽搁了正事。”
苗悦低垂着头,好奇不已。
早在韩诚亲手布置好伪证后,她就已经看过了,无非是些杨溪如何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证。
为何他们看过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难道说,那账本里多了她不知道的东西?
燕九畴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道:“杨溪之事,便交由定山负责,务必将其缉拿归案。承嗣御下不严,燕钊亦有失察之过,各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至于杨溪空出来的差事……”
他语调拖长。
那幕僚心领神会,接道:“大帅,六郎近来清闲了些,不如让他暂且接下那摊事,跟在二郎四郎两位兄长身边多多学习。年轻人,总该多担些实务才是。”
燕九畴微微颔首,面色稍霁:“便如此定了吧。你们都出去。承嗣,你留下。”
众人皆垂首应是,鱼贯而出。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燕九畴和苗悦。
猝不及防地,燕九畴抓起账册与信件,朝着苗悦劈头盖脸地摔过去。
“蠢才!”燕九畴怒吼,“睁开你的眼,看看你干出的蠢事!”
苗悦赶紧拾起飘落到脚边的纸,仔细看过。
信,还是那些信。账,也还是那些账。
但在看似一成不变的叙述中,几个关键的位置,被人悄悄嵌入了新的字眼,如“二公子”,如“韩先生”。
寥寥数词的加入,使杨溪记录事务的普通文书,变成了“杨溪向韩诚汇报工作”和“杨溪为二公子经营私账”的往来文书。
内容的指向性,从杨溪个人贪墨,变成了燕承嗣和韩诚才是幕后主使。
这些信是杨溪亲手誊写的,从头到尾笔迹流畅如一,毫无涂改增删的破绽,使得苗悦“粗粗扫过”时,完全没有察觉。
所以,燕定山和那幕僚才会急着和稀泥,将罪名扣在杨溪一人头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若是闹大了,除了让府中上下折腾一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燕九畴绝不可能重罚亲生儿子,何况还是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
现实里,没有苗悦传递消息,杨溪又生死未知,燕钊心中存着希望,不曾料到燕承嗣会狠绝至此。
以至于当燕九畴把他叫到帅府对质时,他是真的对构陷一事毫不知情。
那时的他,为死去的杨溪豁出一切争辩,不惜顶撞燕九畴,因此失去了弩军的控制权,几经周折才艰难复位。
而现在,记忆世界的燕钊,却放任杨溪的名誉被玷污,只因为这里的杨溪还活着。
杨溪活着,名誉就是虚的,泼在他身上的污名,总有昭雪的一天。
用虚的东西,换实的利益,是他当下的最佳选择。
一切都没变。
杨溪在明面上依旧死了,燕无咎也依旧被安排进了弩军。
所不同的,只是少了燕钊那一段抗争贬斥与复起。
纸张散落一地,燕九畴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堂下僵立不动的儿子,压下心中失望之情,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连弩,这没有错。但你的法子,太蠢太急。你这样做,只会让燕钊对你更加戒备。我让无咎过去也是为了帮你。无咎心思简单,燕钊对他不会像对你这般防备。懂吗?”
苗悦说:“孩儿知错了。”
燕九畴点点头:“这次,燕钊也算给你留了余地,你还是要去安抚他。告诉他,是你看错了,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你情急之下产生了误会。”
他顿了顿,一语双关:“你是兄长,要有容人之量。”
苗悦说:“是。”
帅府大门外,天色阴沉。
苗悦牵马出来时,看到燕钊、杜言与韩诚三人正在说话。
见苗悦过来,燕钊道:“二哥,父帅没生气吧?”
苗悦道:“父帅训斥我做事鲁莽,未加详查,便贸然行事。”
她拱手,抱歉道:“是二哥心急,下人办事又不利索,才生出这场误会。二哥在这里,给四弟赔个不是。”
燕钊也迅速挂上了惶恐恭敬之色,回礼:“二哥也是为了军中事务,何错之有,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苗悦道:“杨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带着那笔钱跑去了何处。”
燕钊摇了摇头,语气沉痛:“二哥,莫要提此人了。小弟信任他多年,视若臂膀,不想他竟在背后做下这种事,着实令我心寒。”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旁边的韩诚。
韩诚道:“二郎,四郎,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苗悦道:“那我就先走一步,改日四弟来我这,好好喝一回。”
燕钊道:“一言为定。”
目送着燕承嗣与韩诚匆匆离去的背影,燕钊脸上那层谦和恭敬的笑意褪去。
杜言站在他身侧,低声问:“刚刚聊了几句,你觉得,那个人是韩诚吗?”
燕钊摇头:“实在看不出来。如果是他,那他伪装得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
第44章
不久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骢马,卷着尘土,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蹄声如擂鼓,惊得路人慌忙闪避。
骑手伏低身体, 几乎与马颈齐平,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马至府门前, 骑手一勒缰绳, 那骏马长嘶一声, 直立而起, 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 方才重重踏落。
尘土飞扬间,马上之人已翻身下鞍,肩后斜背的九环大刀随着他的动作一甩, 精铁环撞击刀背, 发出“哗棱棱”的嗡鸣。
守门卫兵定睛一看, 忙不迭上前行礼:“六将军!”
燕无咎将缰绳抛给守卫,大步流星进了府。
他才进二门, 韩诚已得了信,匆匆自内院赶来。
“六郎哎!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好叫人准备……”
燕无咎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来二哥家,还得先递帖子不成?”
少年人特有的爽利,打破府中素日略显压抑的气氛。
韩诚笑道:“二郎若知六郎来了,定然欢喜,快请!来人, 速去禀报将军,六郎到了!”
苗悦正在小憩,被外头那叮铃哐啷炸炸呼呼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外袍来到院中,就见燕无咎扛着他那柄夸张的九环大刀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想拦又不敢拦的韩诚。
四年不见,当年那个还有些圆润跳脱的半大少年,如今已彻底抽条长开了。
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灼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丝毫未减,越发张扬了。
苗悦凉凉开口:“难怪爹火急火燎地要给你找个媳妇。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当。”
燕无咎跳脚:
“二哥,你要是提这事,我可就走了啊!”
说着,还真就肩膀一耸,把那大刀往上颠了颠,转身作势要走。
苗悦抱臂:“那可快请吧,正好还我个清静。”
燕无咎往外走了几步,竖着耳朵听了听,半点挽留的动静都没有。
他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把大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理直气壮道:“我赶了半天路,还饿着呢!”
韩诚接话:“这就叫人去准备,六郎稍等。”
韩诚一走,燕无咎立刻凑上来,苦恼得很:“二哥,我都没见过那姑娘,谁知道是圆是扁?爹就是乱来,我不要,你替我想想法子!”
苗悦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我都按照爹的意思娶了两个了。”
燕无咎说:“你看你,娶两个也不开心。娶媳妇就得找合心意的,不然多憋屈啊!”
苗悦直笑:“憋屈?你就是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这世上能让你憋屈的事可多了,婚姻算什么。”
燕无咎固执道:“反正我不娶,大不了,我就离家出走。”
苗悦道:“瞧把你能的,走呗,一身武功,还怕找不到饭吃。”
现在走了,还能避开后面的死局呢。
燕无咎不满:“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晚膳摆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多是些清爽合口的时令菜蔬,也有两碟子炖得烂烂的红肉,适合练武人补身。
韩诚作为燕承嗣亲舅舅,与二人同桌而食。
燕无咎平素不拘小节,今日又饿狠了,端起碗筷大快朵颐,额角带出细汗。
苗悦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明日起,你就跟着韩先生,先学着理一理陨铁的账目,熟悉一下往来。”
“啊?!”燕无咎动作一顿,脸上那点轻松惬意瞬间褪去,拧成了苦瓜,“还真学啊,二哥,你知道我最烦这些了。”
苗悦道:“爹让你过来,是为何事?你在我这儿住上半年,回头他问起,一问三不知,什么也没学着,到时候,他是削你,还是削我。”
韩诚笑道:“六郎勇武过人,于军阵一道天赋异禀,账目琐事必不在话下,慢慢来便是。”
燕无咎肩膀一垮,饭菜都不香了。
韩诚道:“二郎放心,属下定当尽心,从最浅显易懂的入手,不让六郎觉着枯燥。”
苗悦道:“有劳舅父了。”
韩诚道:“既然六郎来了,找时间在咱们这边设个小宴,叫四郎一起。”
燕无咎挑挑眉,哼了一声,低头扒拉饭。
饭后,管事带燕无咎去东厢暖阁。
燕无咎离开后,韩诚屏退左右,不多时,便有心腹侍从端来一碗浓黑如墨的药。
苗悦闻到那苦涩中夹着腥气的药味,胃里便是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起来。
韩诚劝道:“这药已经调过了,你喝几天试试。上回我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药可以慢慢断,但子嗣之事,燃眉之急。如今无咎住到这里,又要娶昭信节度使的嫡女,大帅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等过两年他再添麟儿,你的位置,还能稳么?莫说连弩,只怕……”
“行了,舅父。”苗悦打断他,“我眼下烦的不是那么远的事,是眼前这碗药。这里头,到底是哪一味让人上瘾,你把那味药挑出来,我只吃它。旁的,我一口也不想沾了。”
韩诚道:“药方复杂,君臣佐使相辅相成,岂可轻易拆分。”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亮又带着疑惑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什么方?什么药?”
燕无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那碗药汁。
“二哥,你哪里不舒服?”
苗悦看着他,额角直抽。
这人怎么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韩诚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六郎,你怎地又回来了?”
燕无咎没回他,看着苗悦问:“二哥,你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
苗悦道:“就是个安神的方子,年纪大了,睡得不稳。”
她伸手端起那青瓷小碗,心一横,将药汁一饮而尽。
燕无咎上前一步,端起带着药渣余温的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
苗悦笑他:“怎么,你还会辨药?要不,来给二哥把把脉?”
燕无咎没接她的玩笑,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二哥……你……可是……你……该不会是在学那些个……皇帝老儿,喝什么奇奇怪怪的偏方,想求长生不老吧?”
苗悦喷笑,直言:“算了,谁叫你是我亲弟,我就跟你说实话,这是求子药。给二哥留点面子,不要再问啦。”
燕无咎怔了怔,脸刷地红了。
苗悦道:“你可千万别出去说,要不二哥的脸没地方放了。”
燕无咎指天发誓,不会说出去,又是担忧又是尴尬地走了。
韩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六郎出生时,大帅让你抱着他,说‘这是你弟弟,从今往后,他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手足,是你未来最可信赖的臂膀,好好待他’。可叹……”
可叹,六郎明明可以成为二郎最忠心的属下。
……
……
东院的喧闹声隐约传到西院。
杜言从农庄回来,看了眼东院的灯火,走进燕钊书房。
书案上有把连弩,机芯被拆开,露出精巧卡扣。
杜言道:“六郎住到二郎那了。”
燕钊“嗯”了一声。
这连弩的卡扣是他特制的防拆机关,一旦触发,核心部件即毁,曾是他保护技术的屏障。
如今,这设计却逐渐阻碍了弩机的进一步改良,让他心生厌烦。
“还不是拆的时候。”杜言看出他的心思,“再忍忍。”
燕钊语气平静:“大帅有心栽培无咎。不如……将弩机交给他。”
杜言沉吟:“若必选其一,无咎的确比二郎更宜相处。只是当年……二郎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待你亲厚。无咎如今尚显天真,一旦掌权,尝过滋味,能持守几分本色,不好讲,人是会变的。”
燕钊看向杜言:“先生要我牢记‘朝廷不值得’,那我自当全心效忠燕家军。如今却又暗示我需为自己留一后手。岂不自相矛盾?”
杜言捋须道:“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兄弟阋墙之事,还少么。忠于燕家军,是为当下之业尽人臣本分。为自己留一线退路,是观未来之势。忠于大业与保全自身,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他顿了顿:“何况将来执掌这燕家军的,究竟会是谁,哪里说得准呢。”
燕钊默然,片刻后问:“杨溪今日如何?”
“恢复尚可,总归不如之前。对了,他今日说,救他之人嗓音尖细,像宫中内侍。”
“内侍?”燕钊皱眉,视线投向东院方向。
杜言猜是女人,杨溪说是内侍,而他自己遇到的,更是忽男忽女忽老忽幼。
究竟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公,是个什么模样,怕是只有恩公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5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砰砰砰!
苗悦的房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燕无咎中气十足:“二哥,快起来跟我练练!咱们兄弟好久没过招了!”
苗悦烦躁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个身, 装作没听见。
“二哥!二哥!” 燕无咎不屈不挠。
苗悦这身体本就多梦觉浅,每日都睡不够。
她忍无可忍, 抓起
手边的枕头, 朝着门的方向狠狠一砸:“滚!自己练去!”
外面安静了。
但是接下来几天, 公鸡都还没打鸣, 燕无咎那精神百倍的敲门声和呼唤就会准时响起。
“二哥, 起床切磋。”
“二哥, 耍几下。”
“二哥!”
“二哥!”
苗悦顶着两个黑眼圈, 忍到第五天,终于“哗啦”一声拉开房门,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 语气虚弱:“老六啊, 你知道的, 二哥我身子不爽利,得喝药静养, 你让我多睡会儿……”
燕无咎一脸不赞同:“二哥,你怎么能这样懈怠, 功夫一日不练就手生!”
他说着,朝西院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看人家四哥,可是雷打不动,天天早起练功的。你再这么懒散下去,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苗悦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西院方向,嘟囔道:“父帅让你跟着老四学本事,你怎么老戳在我这儿。”
她打了个哈欠, 摆手赶人:“赶紧着,找他去。”
燕无咎说:“我才不去找他!我就在这儿!”
苗悦挑眉,打趣他:“怎么,还记仇呢。”
燕无咎原本行五,因为燕钊半路加入,害他往下掉了一位,成了老六。
他那时还不到十五岁,再加上功夫比燕钊强些,于是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很有意见。
燕无咎下巴一扬,毫不掩饰:“我向来瞧不起临阵投降之人。”
苗悦道:“临峣之战你在场,应该知道他献上连弩是为保全临峣百姓,这怎么能算临阵投降。”
燕无咎扯扯嘴角,一脸不忿,却找不到话反驳。
苗悦想起他过来的第一晚提到燕钊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苗悦问:“燕钊得罪你了?”
燕无咎没吭声,但紧绷的侧脸已说明一切。
苗悦挑眉:“还真有?来来,快跟二哥说说。”
她扯着人进屋。
燕无咎抿着唇:“我不想说。”
苗悦不满道:“二哥这么信任你,连喝求子药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连这点小事都要瞒着二哥?”
燕无咎面色纠结,半晌才吭哧道:“倒也没什么……你知道石关山吧?”
苗悦心中微惊,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
“当时有件事,二哥你可能不清楚。”燕无咎道,“贺连川偷偷派人联系临峣城中的卢宁旧部,被父帅察觉了。父帅让我暗中跟着,看他到底搞什么鬼。结果我发现,他把石关山的女儿给藏起来了。贺连川跟石关山之间的那点恩怨,二哥你晓得不?”
苗悦点头:“略有耳闻。后来呢?”
“当时我就想,石红玉是石关山的女儿,又是贺连川想得到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我就……我就……把她看管起来了。”
燕无咎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别扭。
苗悦道:“你做的倒也没错,两军交战,扣押人质也是常事。只要你没欺负人就行了。”
燕无咎瞪眼:“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苗悦当然知道他没有,笑着说:“然后怎么样,继续啊。”
燕无咎呼吸重了,憋了几息,才从牙缝里挤道:“然后燕钊带着他刚做好的连弩夜刺父帅,结果……结果把石红玉害死了。”他又怒又愧,“这样一个临阵投降,害死主帅亲眷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苗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点声。”
燕无咎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梗着脖子朝西院方向喊:“怕什么?!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
苗悦有些无奈,这事儿真怪不着燕钊。
夜闯军营,带着连弩行刺主帅,是何等凶险艰难之事,必要经过周密的调查部署,内外或许还有接应。
蹲守多日,才终于等来一次机会,岂可放过。
谁又能料到,石红玉会突然冲出来保护燕九畴呢。
苗悦看着燕无咎不忿的样子,好奇道:“就算燕钊人品有瑕,你这么生气干嘛?你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九环大刀下亡魂难道少了?”
燕无咎一僵,眨眨眼,目光飘向远处,吭哧道:“不是的,二哥……石红玉……她是为救我才死的。”
“嗯???”苗悦这次是真的没控制住。
燕无咎低下头:“当时场面很乱,我挡在父帅面前,那几支弩箭,原本是冲我来的,是她把我推开了。”
哦……
这个解读角度……是苗悦没想到的。
她本来要推的是燕九畴,但燕无咎突然冲过来,她刹不住,于是撞到了燕无咎身上。
苗悦说:“有没有可能,她本来要推的是父帅。”
“不可能!”燕无咎斩钉截铁,“在场的几个人,只有我跟她最熟。”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苗悦试探着问:“无咎,你这几年一直不肯接受联姻,该不会是惦记着石红玉吧?”
“二哥!你胡说什么!”燕无咎一下子弹起来,“事关女子名节,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她当时……她当时确实和我一起住在黑水镇,但我们清清白白,手都没碰过!”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我手上把臂钏抢走了。
苗悦嗤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名节?我告诉你,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狗屁不是。”
燕无咎道:“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二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苗悦道:“知道了,我才没那么大嘴巴。但是,以后早上,不许再来砸门喊我。”
燕无咎皱眉,还要争辩。
苗悦抱臂,笑眯眯道:“否则,我就去告诉父帅,你喜欢的是石红玉那种脾气不好的姑娘。”
燕无咎瞪大眼,下意识回头,生怕被人听了去。
在这之后,燕无咎总算不再来砸门了,但他也没去学什么帐目。
韩诚象征性地催了两回,就由着他去了。
燕无咎白日里练完功,便不知跑到哪里去野了,隔三差五能提些山鸡野兔回来,咧着嘴说是给二哥打牙祭。
不知是新换的药方起了效,还是远离了燕九畴,纠缠苗悦许久的噩梦淡去了许多,睡觉也沉了些,醒来不再满身疲惫,心情也跟着好了。
院子里那汪天然的温泉,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的享受,几乎每晚都会先泡一会儿再去睡觉。
她吩咐人在池边铺了木制的脚踏板,赤脚踩上去,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
又在通向温泉的石子小径旁,错落放置了几盏小巧的羊角灯,入夜后点亮,晕开暖黄的光,照得夜路清晰。
原本亭中的帷幔也换成了厚实垂顺的布料,遮挡得更为严实。
苗悦盘算着待回到现实,定要向李晏多要些银钱,将来也买一处带温泉眼的宅子才好。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院子里的花草也愈发繁盛。
苗悦唤人搬来湘妃竹榻,摆在穿堂风过的廊下,又寻来几个瓷瓶,剪了几支新开的栀子,几茎亭亭的玉簪,错落有致地插在瓶中,分别摆在台阶书案窗台上。
这天,燕无咎扛了头獐子回来,嚷着晚上加菜。
苗悦见这獐子个头不小,提议叫燕钊一起来。
韩诚道:“今个立夏,我再去吩咐厨房,备些立夏饭,正好前些日子酿的梅子酒也能开坛。”
晚宴设在了水榭旁的空地上,借着穿堂的凉风,比闷在屋里舒爽得多。
燕钊踏入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依旧是那方院落,但细微之处,却处处透着柔软的生机。
鲜花不在泥土里规规矩矩的生长,而是盛放在形状各异的瓷瓶与陶罐里,随意摆放在石阶上、窗台边。
廊下阴凉处,多了两张湘妃竹榻,替换了原本的石凳。
硬木扶手椅上多了素色棉布缝的软垫,透出一股闲适安逸的味道。
不过是几处简单的变化,却打破了原本的冷硬气息,让整个院子活色生香起来,有了家的模样。
不远处,他的二哥和六弟正凑在石桌旁争论着。
燕无咎看见他,提高嗓门招呼:“四哥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这獐子是不是该一整个架火上边烤边吃?二哥非要先把骨头剔下来,肉切成这么小块炖着吃。”
燕无咎比划着。
苗悦慢悠悠搭茬:“不光要炖着
吃,还得盖着盖子,用文火,至少炖上一个时辰。不然肉柴,塞牙。”
燕无咎瞪他:“照你这样吃,忒不痛快!”
燕无咎拉过燕钊。
“四哥,你说怎么吃?是烤还是炖?”
燕钊笑道:“自然是客随主便,炖着吃。”
燕无咎拉下脸,不满地嘟囔:“炖着吃多没劲!”
苗悦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清亮、爽利,有种直抒胸臆的痛快,毫不做作。
这笑声极具感染力,连旁边侍立的亲兵都忍不住咧开了嘴,水榭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闲谈笑语中,夜色渐沉,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水榭,比白日里添了几分凉意。
苗悦缩了缩肩膀,站身道:“我去加件衣服。”
燕无咎正喝到兴头上,闻言大声嘲笑:“二哥,这点风你就扛不住了,我就说你老不跟我晨练,身子骨都锈住了吧!”
苗悦没理他的揶揄,只摆摆手:“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院子里只剩下燕钊和燕无咎。
燕钊道:“你过来住了一个多月,跟着韩先生学了不少吧。等空了,到我那边,我给你讲讲弩机。”
燕无咎干笑两声:“我还没开始学呢。”
燕钊倒不觉意外,只道:“再有四个月就是你的生辰。那之后,便要着手准备你的婚事,再难有这清闲日子。”
燕无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不想娶刘禹的闺女。”
燕钊沉默片刻,问:“可是因为坊间那些传言?”
刘禹这位嫡女,早年曾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宫中住了半年有余。后来储位生变,婚事作罢,她才被送回。
一个曾被当作未来国母培养,却又因**被退回的女子,无论真相如何,在世人眼中,其婚嫁价值已大打折扣,甚至有传言说她久居深宫名节有损。
燕无咎一听,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当然不是!跟她这个人没关系,跟她有没有在宫里住过更没关系!就算她名节好上天去,我、我也不想娶!我就是不想像完成任务一样,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燕钊目光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六弟。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思。”他语气虽平,却明显有赞许之意,“倒也难得。其实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狗屁不是。” 燕无咎下意识接话,“你怎么跟二哥说一样的话。”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憧憬:“我要是娶了谁,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想回去见她。想起她,心里就高兴,看见她,就有话说。要是娶回家,还得防着算计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娶。我可不想像二哥这样,一院子女人,一个也不喜欢。”
燕无咎兀自说着,一抬头,发现燕钊定定地看着自己。他不由一愣,纳闷地问:“四哥?”
燕钊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燕无咎都皱起了眉。
“你刚刚说什么?” 燕钊急迫地问,“二哥他说过什么?!”
第46章
人一旦起了疑, 所有的细节都会变成刺眼的证据。
比如院里随处可见样式不同插着鲜花的瓶子。
比如文火慢炖的软烂鹿肉。
比如身下这张加了软垫的椅子。
甚至燕承嗣举杯时,那微微翘起的小指。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吗?
燕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老四?老四?”
燕钊回过神,见对面两人都瞅着自己。
苗悦笑道:“发什么呆呢, 我脸上长花了?”
燕钊有点尴尬,端起酒杯掩饰。
燕无咎说:“四哥, 咱俩切磋切磋, 二哥现在可懒了, 从不练功, 我手痒得紧。”
苗悦对燕钊说:“你最好把人打包带走, 这家伙精力太旺盛, 我招架不住。”
燕钊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又是一个证据。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哥突然就不再晨练了?也不去武场了。
他们刚搬到长桥镇时,两人还时不时切磋几招。
有多久了?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燕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接上话头:“切磋自然是去校场, 二哥这院子如今打理得这么舒服, 一草一木都见心思, 若是不小心被咱们拳脚兵刃碰坏了,岂不是大煞风景。”
燕无咎跳起来接话:“二哥现在可讲究了!你没见他那温泉池子, 又是木踏板,又是羊角灯, 收拾得比姑娘家的绣房还精细,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去泡。”
苗悦一脚踹过去,笑骂:“这叫生活!跟你这种不洗澡的大老粗讲不明白。”
燕无咎敏捷地躲开,嘿嘿直笑。
燕钊也笑着,垂下眼。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细微的不经意的变化,在旁人眼中只是“变得讲究了”“会享受了”,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羡慕。
没人会去深究, 一个习惯了军旅粗粝的人,为何会突然沉溺于插花、软垫、温泉和炖得烂烂的肉。
就像当年石红玉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转变是合理的。
非得是先对这人起了疑心,再回过头,将那些被忽略的“变化”重新审视,才会惊觉处处都是不合理。
这些被人接受甚至赞许的“讲究”背后,藏着的是一套与“燕承嗣”这个人,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和审美趣味。
燕钊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正与无咎斗嘴的脸上。
苗悦大手一挥:“切磋还不好说,我院子后头有的是空地,回头我让他们平整出来,架上几个兵器架,专门留给你俩折腾。”
燕无咎兴奋地“哎呀”一声,叫着:“二哥你也得一起!”
苗悦指着他:“哎哎哎,咱俩说好的啊!石……”
燕无咎脸一变,跳过来捂她的嘴。
苗悦大笑着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差点带翻了桌上的酒杯。
燕钊坐在一旁,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
晚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花香,立夏夜宴,在嬉闹声中,落下帷幕。
苗悦说到做到,真的将后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弄平整,在边缘处搭起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摆个齐全。
虽比不得大营里的校场宽敞,却也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型演武场了。
新下的青梅成熟,成筐的果子被送进府里。
苗悦指挥着人将青梅用粗盐搓了,一层梅一层糖,密密地封进粗陶罐里,兑上清冽的井水,做成生津解渴的梅子饮,又将其中几坛用麻绳系好,吊到深井里冰着。
不知何时跑来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苗悦见了喜欢,便不让人驱赶,还找了只旧竹筐,垫上柔软的旧布,放在背风的角落,给这猫儿做了个简陋的窝,又吩咐厨下,每日留些鱼肉碎屑放在窝边。
那猫儿得了吃喝和庇护,来得越发勤快,渐渐放下了戒心,有时甚至会大剌剌地躺在廊下晒太阳。
苗悦午后闲坐时,见了它,便会用草茎逗弄。
韩诚见她如此不思进取,只知吃喝玩乐,焦虑日甚,时常在她耳边叨念。
“六郎与四郎走得越发近了,这可不是好事。”
“大帅两个多月没有单独召见你了,无咎都被叫过几回,你怎么半点不急?”
“你都多久没叫人侍奉了?农人不事耕种,终日服药,那地里就能自己长出庄稼来?”
“二郎,你身体没事吧?要不再给你寻几个姑娘?”
苗悦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这些话对她影响甚微,可若是真正的燕承嗣,本就因药物
精神不稳,再被日复一日地催逼,很难不心态失衡,走向更极端的猜忌与疯狂。
小小的演武场一建起来,迅速成了府中最有生气的地方。
起初只是燕无咎和燕钊,后来燕承嗣的亲兵们也纷纷加入。
苗悦先是远远看着,绝不靠近。但夏日渐深,屋里愈发憋闷,反倒是那演武场边有几棵老树,浓荫匝地,比别处都凉快些。
苗悦挪了地方。
她命人将竹榻搬到树荫下,摆上小几,放上冰镇的梅子饮和几样瓜果点心,自己则歪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场中众人挥汗如雨。
一开始有胆大的亲兵过来招呼,苗悦总是笑着摆手,推拒了几次之后,便也无人敢不识趣地相邀了。
这天,苗悦照例歪在树荫下乘凉,半眯着眼看热闹。
燕钊和燕无咎在兵器架旁低声交谈,挑选合手的兵器。三五个年轻亲兵早已练得兴起,呼喝声不绝于耳。
两名对练的年轻士兵似乎打出了真火,一人使枪,一记直刺被对手用刀格开顺势一带,他收势不及,脚下踉跄,只听“嗤啦”一声。
他上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从右肩到左肋,被对手的刀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前襟完全挑开,布料向两边散落。
霎时间,一具年轻健硕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原始冲击力。
苗悦摇着的扇子停了一瞬,双眼亮起来。
她点了点场中,扬高了调子,冲着那个方向喊:“大热天的,裹着层湿布多难受,破了就破了,正好凉快。”
她扫了一眼其他同样汗流浃背的年轻儿郎,脸上的笑容扩大:“都脱了吧,省得束手束脚,糟蹋衣裳。让本将军瞧瞧,你们平日练出的真本事,到底结不结实。”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命令,那个划破衣服的年轻亲兵还有些犹豫,对面的老兵油子先咧嘴笑了,毫不扭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露出同样健硕布满旧疤的古铜色身躯。
有人带头,气氛就变了,再加上同级间也常有赤膊操练的时候,一件件湿透的军服被胡乱扯下,甩在兵器架旁或石墩上。
燕无咎和燕钊也加入进来。
原本衣衫整齐的演武场,画风陡变。
麦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肩臂的肌肉随着动作隆起如小山,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气息。
苗悦咬着指尖,倚回榻上,一脸慈爱地欣赏着活色生香的夏日练兵舞。
场中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苗悦看得心满意足,吩咐侍从把井里那些冰镇的梅子饮都提上来。
几个陶罐被抬到场边树荫下,罐壁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苗悦招呼大家:“都歇歇,过来喝口水。”
那些热气腾腾的年轻人纷纷收了兵器,说说笑笑地围拢过来。
苗悦亲手揭开泥封,清冽酸甜的梅子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谢,接过碗牛饮。
“这梅子饮真得劲!透心凉!”
“慢点喝。” 苗悦笑着叮嘱,又将甜瓜桃子递过去,“吃点果子。”
燕钊用汗巾擦了把汗,在苗悦下手不远的一个石墩上坐了下来。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梅子饮,一口气喝光。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直通肺腑,驱散一身燥热。
又有几名轮值结束的亲兵被这边的笑闹声吸引,凑过来看热闹,见有冰饮瓜果,便想上前讨一碗。
先到的几人正喝得痛快,见状起哄:“想喝?先打过一场再说!”
那几人也是爽快性子,笑骂着应战:“怕你不成!”说着便纷纷转身去兵器架上挑选家伙。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脱了脱了!敞亮点!没见二将军都发话了吗!”
后到的几名亲兵脸露迟疑,在长官面前赤身露体,终究有些不合规矩。
苗悦想也没想,大声附和道:“脱!都脱了!敞亮点打!本将军看着才痛快!”
燕钊循声看过去,只见他“二哥”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嘴角噙着心满意足的笑,甚至带了几分垂涎的模样。
这表情……
燕钊身体微僵。
他几乎能确认二哥皮囊下已经换了人,但这皮下之人,究竟是男是女……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未着寸缕的上身,汗珠正沿着肌肉滑落。
想到自己刚才可能也被“二哥”打量过,燕钊耳根泛起热意。
他将空碗放下,默不作声地走到架子边,取回自己的外衫,背过身迅速穿好,默默坐回石墩。
晚饭照旧是在苗悦这边用的。三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燕钊回到西院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
杜言正在灯下整理文书,见他回来,抬头道:“将军回来了。最近二郎那边,整日欢声笑语,连咱们这边都听得见热闹。”
燕钊脱下外袍,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道:“有六弟在,二哥那边确实热闹。”
杜言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温和:“看来将军在那边也颇舒心,这段时间,你脸上的笑都多了些。属下只怕将军一时松心,透露了杨溪的下落。”
燕钊顿了顿。
他明白杜言在提醒自己,表面的和睦之下,依然是立场分明暗流涌动的对手,一时的轻松,改变不了根本。
他笑意敛去,问:“杨溪怎么样了?”
杜言道:“杨溪说可以自己生活,无需派人照料,让看顾他的人撤回来了。”
燕钊点点头:“他既有心自立,便由他。只是暗处的盯梢不能撤,要确保他安全。”
“属下明白。” 杜言应道,将一个盒子拿出来,“将军,这就是用特殊法子鞣制出来的丝线。线已制成,属下试过,确实坚韧非常,刀割难断。不知将军要将此线用在何处?”
燕钊接过木盒,打开。
盒内衬着玄色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束丝线,颜色乌沉。
他看着那丝线,目光悠远,并未直接回答杜言的问题,而是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乌木镂雕的腕扣,造型古朴,打磨得十分光滑,可以看出制作之人的用心。
“我答应过腕扣的主人,会为她寻一副世上最坚韧的丝线。如今总算寻到了。”燕钊摸着腕扣,“只是大小又要改了。”
第47章
夏日到了尾声, 长安那边传来了消息。
牛焘的叛军攻入长安,打得圣人连夜出逃。牛焘准备称帝。
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燕九畴连夜将几个儿子和心腹幕僚召至帅府, 紧急商议对策。灯火彻夜不熄,争论推演声不绝。
有人提议, 让燕九畴在垣城称帝, 与牛焘南北抗衡。也有人认为, 称帝不过虚名, 不必急于一时, 当趁牛焘主力集中于长安之际, 先发制人, 从其后方夺取兵力薄弱的城池。
连续数日的通宵达旦后,燕九畴最终拍板:暂缓称帝,先发制人, 趁机扩张地盘。
他的第一个目标, 锁定牛焘势力范围边缘的宁州城。
燕九畴下令, 燕无咎挂帅攻打宁州,燕承嗣与燕钊为副将左右配合, 听从燕无咎统一调令。
这是燕无咎第一次独立领兵,燕九畴的用意不言自明, 用实打实的军功为幼子在全军面前铺路。
消息传回东院,韩诚气得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简直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在书房内来回疾走,“大帅想捧无咎,想让他立功,也就罢了。可哪有让未来的主帅、嫡亲的长兄, 去给自己的弟弟当副将的道理?!”
他看向沉默不语的苗悦,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慨:“二郎!你看见了吗?心偏得都没边了!拿你这个兄长的威信,去给他小儿子铺路!”
他又来回猛走了几步:“这一次,无咎若是顺顺利利拿下了宁州,‘少帅’的名头可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燕家军上下,谁还记得你这个长子?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他死死盯着苗悦:“你难道就真的甘心?”
苗悦抬起头,平静地回视他,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情绪。
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唇角,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诚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深沉冷硬。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好!舅父一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亲兵送来今日的汤药。
药方已调了三回,喝下去似乎还是老样子,不见什么起色。
若这药瘾戒不掉,破身体还是不要了。
苗悦捏着鼻子,仰头将药灌了下去,赶紧塞了颗蜜枣进嘴,这才缓过气来。
韩诚暗叹,二郎以前喝药可从没这么费劲过。
何止是喝药,二郎如今简直是换了个人,晨练早已荒废,白日里多半是歪在榻上,过得比那些解甲归田的老卒还要闲散。
“二郎,打起精神来!”韩诚压下心中急迫,意有所指,“兵凶战危之事,瞬息万变,只要有心,我们的机会多的是,你万万不可如此消沉。”
苗悦闭眼,压下胃中翻涌:“我知道了。”
垣城帅府。
燕九畴看着换上一身崭新亮银铠的燕无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他亲手为幼子整了整护臂,道:“这一仗,许胜不许败,漂漂亮亮地把宁州夺过来。届时,就在宁州城头,为你和刘家丫头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正因新甲神采飞扬的燕无咎,一听“婚事”二字,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他抿唇道:“爹,这事能不能再缓缓?”
燕九畴不悦道:“还要缓到什么时候,你爹我都这个年纪了。你们一个个都不急,老子急,打拼半辈子,为的是什么!”
燕无咎想起二哥的求子药,有点心疼,闷声道:“二哥……二哥他一直在想法子。再说,大哥都有两个儿子了,那不也是……”
“混账话!”燕九畴须发皆张,“燕家军将来必由我嫡亲血脉执掌。我不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今天爹给你个准话,等你有了儿子,燕刘两家的基业以后都是你的!”
燕无咎急道:“这怎么行,二哥他……”
燕九畴冷道:“要不是你二哥不中用,你以为轮得到你?别人抢破头的,你在这推三阻四!只要你还在燕家军一日,只要你还是我燕九畴的儿子,这种事,由不得你做主!”
见父亲动怒,燕无咎不敢再顶撞,可心里仍是不情不愿的,又替二哥担忧。
“二哥知道吗?”
燕九畴拂袖:“他不需要知道,他如果懂事就该主动让位。”
燕无咎垂下头,默默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他回到长桥镇时,已过了晚饭时间,二哥书房还亮着灯。
他敲门,苗悦开门。
“咦,你回来了,吃饭了吗?还以为你今日留在父帅那边了。”
燕无咎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苗悦笑道:“你也学会说话吞吞吐吐了?”
燕无咎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二哥,你知道我不想娶刘禹的闺女。”他顿了顿,“等宁州这仗打完,我想……我想留在宁州,把它变成咱们燕家军的大后方。到时候,随父帅去长安的重任,就靠二哥多担待了。”
苗悦一下就明白了。
燕无咎不愿遵从父命成婚,也不想卷入与二哥的权位之争,于是寻个由头躲开漩涡中心。
苗悦轻轻摇头:“你的心思二哥明白。只是父帅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燕无咎道:“所以到那时,我需要二哥的支持,二哥你必须站在我这边,帮我一起劝说父帅!”
苗悦点了点头:“好。”
燕无咎眼睛一亮:“多谢二哥!这次宁州之战,咱们兄弟联手,必定漂漂亮亮地拿下!”
苗悦嗯了一声,皱眉扇了扇空气:“快去洗洗吧,这一身臭汗。”
燕无咎笑呵呵离开。
苗悦看着对未来一无所知鲜活生动的燕无咎,心中百味杂陈。
韩诚的计划是,在战役关键时刻,向燕无咎传递错误军报,诱使其率领的队伍偏离预定路线,无法按计划与弩骑军汇合。
此举将使燕钊的弩骑军孤立无援,暴露在敌军视野之下。
待弩骑军独力难支时,再由燕承嗣的队伍作为援军登场补上缺口。
韩诚算过,即便没有燕无咎的配合,燕承嗣与弩骑军联手,最终仍能拿下宁州城。
到时,燕无咎将因延误战机背负主帅无能之名。
若能借敌军之手顺势除掉燕钊,更是一举两得。
韩诚做了周密的安排。
负责向燕无咎传递假军报的死士,任务完成后将死无对证,彻底切断线索。
假使燕九畴怀疑到燕承嗣头上,实在无法开脱时,韩诚也做好了独自承担所有罪责的准备。
这事听起来似乎全在人为掌控,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人心更难测度。
现实里的最终结果,与韩诚盘算的并不相同。
燕无咎确实因错误的军报而有所延误,但他很快察觉出燕钊似乎没收到同样的军报。
他当机立断转向,试图按原计划与燕钊汇合,却终究错过了最佳战机。
燕钊重伤,弩军损失过半,燕无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李晏对这场战役的具体细节描述得相当模糊。
因为那时他正随同圣人仓皇逃离长安,自身难保,对各路军阀的动向,尤其是战役的进程,都是从零星的战报中拼凑,只知道大概的起因与结果。
具体是如何延误的,燕钊又是如何受的伤,燕无咎尸体到底找到没有,其中有多少是人为算计,多少是战场意外,李晏并不清楚。
不过那些具体情况也没那么重要。
苗悦不需要复刻过程的每一步,她只需要确保最终的结局和现实一致。
简单来说,就是她本人尽量少插手,把事情交给韩诚。
宁州之战,按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缓缓展开。
燕无咎率领的前军,经过数次小规模接战后,顺利逼近宁州城。
与此同时,韩诚精心安排的假军报,也送到了燕无咎手中。
出于对二哥的信任,燕无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依照军报指令,调转大军,朝着与既定目标截然相反的东线行去。
而燕钊率领的弩骑军仍在按原定计划秘密行进,本应在总攻前,于西线预定地点与燕无咎的前军汇合,形成钳形攻势。
燕承嗣所率的主力缓军,则在韩诚的调度下,悄然偏离了路线,迂回靠近弩骑军的侧翼,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地扎下营盘。
苗悦将军中具体事务全权交给了韩诚,自己像个傀儡皇帝般端坐于帅案之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军情汇报。
事情的发展,与李晏透露的历史基本一致。
燕无咎按照假情报走了三日,前方探子传回与情报相反的消息,他察觉事有蹊跷,当即下令全军调转方向,加速朝着宁州城回援。
然而,就在他被错误情报耽误的这段时间里,战场态势已发生改变。
燕钊的弩骑军如约抵达了原定的西线汇合点,却始终不见燕无咎大军的踪影。
他不敢贸然攻城,只得在原地隐蔽待机,同时派出更多斥候探查,但因距离宁州城过近,行踪终究被守军的探子发现。
原本按计划燕无咎的前军应从另一方向同时出现,对宁州守军形成强大的压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可眼下,前军不知所踪。
宁州守军在最初的惊疑和短暂观望后,判断出这是一支孤军,他们选择主动发兵。
面对数倍于己的宁州守军,燕钊陷入了极其被动的苦战。
两日后,弩军已损失近半,燕无咎的前军终于到了。
但燕承嗣的援军仍按兵不动。
燕无咎与燕钊在宁州城下艰难支撑,濒临极限之时,燕承嗣的大军姗姗来迟。
数万的生力军投入战场,击溃了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顺利拿下宁州城。
燕钊身上大小伤痕无数,被人抬进城中。燕无咎尸骨无存,亲卫尽数战死。
捷报与噩耗同时传回帅府。
燕九畴悲怒交加,亲自启程,赶赴血迹未干的宁州城。
当燕九畴抵达宁州时,苗悦率众将在城门外迎接。
燕九畴骑着马,从众人身前缓行而过,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过长子,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他出身高贵,少时得志,一生南征北战,什么战场诡谲人心算计没见过?
他岂会看不出,这原本应是手到擒来的速胜之仗,之所以拖成如今惨胜的局面,都是他这个被权欲蒙了心的长子上位心切造成的。
可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能追究。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苗悦能清晰地感受到燕九畴的眼神,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个已不可信任的人。
林菱的死是陈阿大造成的,燕无咎的死是燕承嗣造成的,这两份怒火与罪责,最终都落在了穿成他们的苗悦身上。
在燕九畴冰冷的目光里,苗悦做了一个决定。
下一把,不管穿成谁,哪怕是杜言,她也立刻收拾东西开溜。
最多给燕钊留封信,就说……就说自己要去长安报效朝廷了。
第48章
郊外, 农庄。
燕无咎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不停地走,前面似乎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前方发出亮光。
他朝着那光走去, 迈了出去。
阳光猛地刺在他眼睛上,他下意识闭上, 又努力地慢慢地睁开。
他听到了鸟叫声。然后, 身上各处伤口传来了清晰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中箭了, 不止一箭, 亲兵扑上来为他挡刀。
他想起直到自己从马背上跌落, 也没能等到二哥的援军。
木门吱呀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人端着个竹筐走了进来。
他刚踏进门槛, 脚步便是一顿,似乎察觉到了榻上的动静。
他停在原地,朝燕无咎这边望过来, 眯着一只完好的眼睛仔细辨认, 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确定的笑意:“你醒了?”
燕无咎也看着他。
这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 是农人常见的打扮。
他一只眼睛蒙着黑布眼罩,另一只眼睛虽然露在外面, 眼神却显得有些浑浊呆滞,看东西时似乎很费劲。
燕无咎眯起眼, 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认识你……你是杨溪。”
他顿了顿,视线在房间环绕一周:“是你没死……还是我死了?”
杨溪将竹筐放在桌上,步伐迟缓地走到燕无咎榻边。
“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被将军救了。”
燕无咎呵了一声:“哪个将军?燕钊?”
杨溪点点头。
燕无咎闭上眼,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再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屋顶破旧的椽子。
杨溪低声问:“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
燕无咎试图撑着坐起来, 稍一动就牵动了伤口。
杨溪扶住他:“别急,慢慢来。”
燕无咎借着杨溪的力慢慢坐起,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杨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小心地扶稳他,摸索着去桌边给他倒水。
他的动作很慢,倒水时,手指会先沿着杯壁确认位置,拿水壶时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壶嘴的方向。
虽然不像全盲的人那样完全依赖摸索,但动作迟缓滞涩,显然视力受损严重。
燕无咎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碗水被稳稳地端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你的眼睛,是我二哥弄的?”
杨溪没有说话,默认了。
燕无咎侧过头去,神情混杂着愤怒与失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那碗水。
“谢谢。”他低声说,“二哥……还有父帅,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
杨溪摇头:“我不清楚,将军也受伤了,你到这里后,我还没见过他。”
燕无咎沉默片刻,质问:“你既活着,为何不向父帅禀明真相?为何要装死躲在这里?”
杨溪道:“他是大帅的亲儿子。我说出真相,除了徒增纠缠,还能改变什么?大帅不可能为了我这样一个外人,去杀他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双眼睛已经废了。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至少图个清净。”
燕无咎下意识想反驳,父帅素来公正,怎会如此?!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如果杨溪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他现在回去,跪在父帅面前,控诉二哥背信弃义借刀杀人,父帅会如何做?两个儿子,他要哪一个?
父帅亲口说过,二哥生不出儿子,是“无用”的,而他将与刘禹的嫡女成婚,能为燕家带来新的盟友,是“有用”的。
父亲不是公正,他心里有个天平,在这个天平里,自己的分量比二哥更重。
所以二哥才要铤而走险,除掉自己这个威胁。
燕无咎不是完全不懂,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些事竟会残酷到兄弟相杀的地步。
他心底深处对父兄的信任与眷恋,在这一刻被现实撕碎。
燕无咎脑袋嗡嗡的。
杨溪拍了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吧。”
宁州城外,残阳如血,破损的旌旗斜插在焦土上。
硝烟未散,尸骸枕藉。
苗悦目光掠过那些永远沉默的躯体,落向远方孤城。
燕九畴对宁州之战的惨烈过程和燕无咎的死因,只字未提,而是将搜寻遗体的任务交给了燕承嗣。
燕无咎的亲兵遗体陆续被找到,可唯独燕无咎本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燕九畴在惩罚燕承嗣。
苗悦对找尸体这事本身并不十分上心。
在她看来,无论找到与否,都只是这个记忆世界中的虚幻片段。
现实中的燕无咎必定早已战死,否则最终继承燕家军的就不会是燕钊。
至于他当年是否真的尸骨无存,连李晏都不知道,苗悦更无从得知。
但连续几天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目睹那些残缺不全的惨状,苗悦的心情日益沉郁。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靠整理思路来对抗越来越差的情绪。
她不确定,眼前经历的这些,有多少是燕钊记忆中真实发生过的投影?又有多少是因她这只“蝴蝶”的介入而引发的变故?
很快,尸体开始腐烂发臭,燕九畴终于下令结束这一切。
他将一个木盒推到苗悦面前。
盒子里装着几把大小不一做工粗糙的木刀木剑,还有一些类似腕扣小型暗器等物件。
燕九畴声音平淡:“这些是你弟弟的老仆整理出来的,是他小时候你送给他的东西。现在他人不在了,这些就物归原主,你好好收着吧。”
苗悦沉默地接过盒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抱着木盒,低头走过刺史府曲折的回廊。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亲兵,每一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他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个盒子上,仿佛带着无声的指责。
苗悦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庭院,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宁州城刚刚易主,燕家军的主要将领都暂时安置在刺史府中不同的院落,燕钊也在这里养伤。
回到屋里,反手关上房门,苗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孩童的玩物。
在这些木刀木剑小暗器中,苗悦看到一件熟悉的物件。
那是一枚银白色臂钏,样式简单,打造精巧。
苗悦呼吸微滞,这是石红玉的臂钏,被燕无咎抢走后,始终没有归还。
她试着往手腕上套去,但燕承嗣是成年男子,骨骼粗大,那臂钏无论如何也戴不进去了。
秋夜的凉风吹过,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闷。
苗悦独自坐在院中,喝着当地豪绅送来的果酒,看着石桌上的臂钏。
她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无人在侧。
燕九畴一入宁州城,韩诚便主动请罪,将战事失利之过尽数揽了下来,被下狱候审。
燕承嗣的十二名亲兵连同燕十三都被燕九畴叫走了,那三名侍妾还在长桥镇,没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如今燕承嗣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
人都没有。
一阵酸痒与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窜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苗悦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传来一阵阵寒意。
药瘾发作了。
这段时间,她的药一直由亲兵负责熬制。
可就在前天,那几名亲兵被燕九畴叫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连同那些还没煎完的药,也被一并收走了。
今天早上,药瘾已经发作过一次。
苗悦在房中痛苦嘶喊,却无一人敢进来安抚。
至今无人送药,也无人敢在他发作时靠近半步,只可能是燕九畴亲自下的命令。
早上痛苦到极致时,苗悦是真动了念头,想冲过去一刀捅死燕九畴。
或者……捅死自己。
苗悦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保持清醒,颤抖着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刀尖对准心口。
突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自院墙翻下,脚尖一点地,便已掠至她身前,一把扣住苗悦持刀的手腕。
苗悦虽神智昏沉,但身体本能仍在,手腕一翻,泥鳅似的一缩一滑,竟从对方擒拿中脱出。
她借势后仰,另一只手拂向对方面门,直取双眼,招式刁钻,全然是市井搏命只求脱身的阴狠路数。
来人动作微微一滞,有刹那迟疑,随即手臂一抖,巧妙卸开苗悦的攻势,一记手刀劈在苗悦颈后。
苗悦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药瘾已经退去,苗悦躺在床上,骨头被碾过般的酸软。
烛火在桌边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
燕钊坐在圆桌旁,手中拿着臂钏。
听到榻上的动静,他转过头。
“我认识二哥这么些年,竟不知二哥会为了这点痛,就选择自戕。”
苗悦有气无力道:“这点痛?你又没试过。”
燕钊道:“二哥费尽心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成为父帅唯一的儿子么?怎么事情已成,反倒要寻死了?”
苗悦扶床坐起,怒瞪他。
“你大半夜闯进我院子,就是来看我笑话?”
燕钊嘴角微勾:“我刚刚可是救了二哥一命。”
苗悦冷哼:“多此一举。”
苗悦这几日心情憋闷,没人说说话,有人吵吵架也可以。
燕钊手指勾着那枚臂钏,看向苗悦:“二哥,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苗悦道:“是无咎的。”
燕钊手指一顿,臂钏停在了半空。
屋里安静了半晌,燕钊忽然开口:“如果无咎没死,二哥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苗悦想了想,坦诚道:“那我恐怕,得再杀他一次。”
没办法,他若活着,燕家军轮不到燕钊。
燕钊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一闪,冷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又想了想,说:“我想要我的药。”
燕钊皱眉,道:“那药伤身,父帅不让喝,是为你好。”
苗悦叹道:“发作起来太痛苦了。”
燕钊看着她:“比三年前,你胸口挨的那一刀还痛苦?”
三年前那一刀不管多可怖,苗悦都不曾感同身受,但药物成瘾的痛苦却是她此刻切肤的感受。
她烦躁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我现在也喝不到。这院子里,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燕钊沉默片刻,道:“你若真想要,我可以想想办法。”
苗悦眼睛一亮,凑到桌边:“真的?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对药物如此渴望,让燕钊的眸光更深。
“二哥对自己的身子,好像不怎么在意。”
苗悦道:“我在戒,但是这个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她掐指算了算:“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一定戒掉。”
第49章
燕钊说话算话, 在宁州城内寻了家可靠的药房,每日将药煎好,倒入密封的瓦罐, 再由他的亲兵带入刺史府。
每晚,燕钊都会亲自将药送到苗悦手中。
第一晚, 苗悦捏着鼻子将药汁灌下, 习惯性地想找颗蜜饯压一压, 却发现手边空空, 不由皱眉咂嘴。
第二晚, 燕钊递过药碗时, 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蜜饯。
苗悦微笑, 道了声谢。
说起来,这孩子自幼便心思缜密,擅长察言观色。
四五日后, 那包蜜饯见了底。
苗悦说:“听说宁州城里有几样点心很出名。”
她现在形同软禁, 不便亲自出门,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想托燕钊代买。
燕钊看了她一眼, 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次日, 他将宁州城内大小点心铺子里的招牌点心,都买了一份回来,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堆了半桌子。
苗悦很开心,捡了块看起来酥脆的递给燕钊。
“你也尝尝?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
燕钊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二哥如今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
他去接点心,抬手时, 袖口下滑,露出手腕上一个乌木镂刻的腕扣。
苗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眼睛瞪大,一把抓住了燕钊的手,脱口道:“这是什么?”
燕钊“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那腕扣解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用指尖捏着,在苗悦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的反应。
“二哥对这个感兴趣?”
苗悦的视线紧跟着那晃动的腕扣,下意识点头:“看着挺别致。”
燕钊这才将腕扣递给她。
苗悦将腕扣抓在手里,下意识摸向内侧弹丝用的机关。
燕钊紧盯着她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机关的刹那,苗悦硬生生刹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燕钊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里。
苗悦心脏狂跳,挤出一个笑容:“四弟什么时候也好戴首饰了?”
燕钊垂眼,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意,低声道:“这个不是首饰。”
他握住苗悦那只停留在机关上方的手,带着她的食指,向下一按。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腕扣中激出,钉入了两丈外的树干上,绷得笔直。
苗悦忍不住弯唇,这个丝线完美。
绝对可以胜任“悬丝探囊”的需要,唯一的不同是丝线前端本来的钩子被燕钊换成了细针。
从窃贼的工具变成了一件暗器,这倒符合燕钊武人的身份。
燕钊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二哥看起来很喜欢。”
“确实精巧,”苗悦赞道,“机关做得严丝合缝,发力却如此顺畅,你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燕钊眼中闪过微光:“二哥说的,好像见过我以前的手艺似的。”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怎么没见过,你初来燕家军当众拆第一支弩时,我可是离你最近的。”
她顺势将那枚腕扣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大小竟意外地合适。
她喜道:“咦,还挺合适。”
燕钊道:“既然二哥喜欢,就送给你吧。”
苗悦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好。”
燕钊道:“这本是一位旧友托我做的,可惜她人已经不在了。好物蒙尘不免遗憾,二哥与它有缘,留着吧。”
苗悦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在她心中,悬丝探囊是老贼头传给她的家学,腕扣也是穿成石红玉的她拜托燕钊做的,那这腕扣自然和她最配。
却忘了,她拿了燕钊“旧友”的东西,怎么也该有所表示,而非这般理所当然地欢喜接纳。
燕钊只是笑了笑,坐到石凳上。
苗悦把玩着腕扣,问:“丝线在哪里找的?”
燕钊说:“西域商队带来的冰蚕丝,加上滇南密林中的铁线藤,以特定经纬交错编织,古法捶打浸药,再捻成极细的丝线,不惧水火,寻常刀剑亦难伤分毫。”
苗悦惊讶,难怪看着比老贼头的还好用,只可惜靠她自己不可能在现实世界中拥有这样的丝线了。
她叹道:“你真是用心了。”
燕钊笑道:
“二哥若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接告诉我,小弟必定用心。”
苗悦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燕钊平静道:“二哥想坐上大帅的位置,我可以帮你。”
苗悦心中警铃微作,没有立刻回答。
燕钊自顾道:“无咎已经不在了。大帅的位置,迟早是二哥的。我帮二哥,也是在帮自己。所以二哥,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苗悦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斟酌着字句,缓缓道:“说实话,二哥对那个位置……并无太多想法。”
燕钊偏了下头,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说出来四弟可能不信,二哥心中,一直觉得自己仍是朝廷的臣子。”
燕钊轻轻“哦”了一声:“二哥细说说。”
苗悦叹道:“我小时候,父帅还只是节度使的副将。那时,父帅也好,娘亲也好,他们都教导我忠于朝廷保境安民。这念头从小便扎了根,时至今日,我心中所向,仍是朝廷法度天下正统。所以,你真想帮二哥,那就跟我一起回归朝廷。”
燕钊听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有许多话硬要强忍着。
他道:“二哥既有如此忠君爱国之心,理应去劝谏父帅才是。只要父帅点头,燕钊绝无二话。”
苗悦道:“父帅的脾气,四弟你是知道的。”
燕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直视苗悦:“二哥,你想要的,真的是报效朝廷?”
苗悦一怔。
燕钊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苗悦险些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幸好强烈的职业道德让她在短暂的犹豫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那好。”燕钊站起身,语气沉稳,“我来安排。过几天,我们启程去长安。”
苗悦:???
燕钊说完,转身要走。
苗悦心一跳,赶紧拉住他:“四弟,四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她站起来,按着燕钊肩膀,又把人按回椅子上。
“牛焘在长安称帝,局势未明,我们贸然前去,无人接应,等于自投罗网。再说,父帅征战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要去,也要等这边有个结果。待大势稍定,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地前往,方为上策。”
她边说,边给燕钊倒了杯茶,塞到他手中。
燕钊垂眼看着茶杯,摇头苦笑:“看来二哥还是不愿信我。”
苗悦还要再哄。
燕钊已经抬起头:“那就等二哥安排吧。”
苗悦松口气。
差点把任务做过头了。
转眼时间过去一个月,牛焘在长安称帝。
逃出京城的圣人联络数路藩镇大军,誓要打回长安,收复旧都。
燕九畴不参与联军,而是剑指宛城,趁乱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要打仗了,人员该到位就得到位。
燕承嗣的亲兵陆续放回来,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的韩诚也自由了。
燕家军上下厉兵秣马,军务整顿紧锣密鼓。
动身前,燕钊去了一趟城郊的农庄。
燕无咎蹲在鸡舍旁,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布麻衣,袖口高高挽起,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从碗里抓出一把谷子,手腕一扬,均匀地撒在鸡群面前。
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围拢过来。
燕无咎就那么蹲着,动作熟稔平稳,没有了往日飞扬跳脱的神采,直到碗里的食料撒完,才站起身。
看见燕钊,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放下陶碗,转身进了屋。
燕钊将马拴好,走进农舍。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燕无咎背对着他,在灶台边舀水。
燕钊道:“你的伤,看来已无大碍了。”
燕无咎舀水的动作未停,直到水满,才直起身,将水瓢放回缸中,语气平淡:“托四哥的福,算是捡回条命。”
燕钊道:“父帅已决定攻宛城,不日即将动身。你有何打算?”
燕无咎道:“四哥今日来,是想劝我回去,还是怕我回去?”
燕钊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柄倚立的九环大刀,刀鞘上已蒙了一层薄尘。
“你的刀,怕是快要生锈了吧?”
燕无咎终于转过身,眼神如寒冰。
“练它做什么?再锋利的刀,砍向的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兄弟,又与废铁何异?”
燕钊道:“练了十几年,不觉可惜吗?”
燕无咎冷笑:“我二哥按兵不发,欲置我于死地,他是不仁不义。可你燕钊又是什么好汉?你暗中将我救下,藏在此地,不过是想在合适的时机,用我来对付二哥罢了!我现在回去,军中必然大乱。”
燕钊道:“其实二哥现在已与往日不同,你即便回去,他也未必跟你争帅位。”
燕无咎哂道:“他眼睁睁让你的弩军损失近半,你不想杀他,居然还帮他说话,你是不是疯了。”
他拾起锄头扛在肩上,推开门,往菜地去。
“你走吧。不管你今天来,是想劝我什么,或是试探什么,都没用。我燕无咎绝不做你们任何人手中的棋子,让燕家军毁在内斗里。我宁愿在此隐居,与鸡犬为伴,也不愿和你们打交道。”
燕钊跟着他出来,道:“此事说来轻松。真要将血脉责任统统放下,怕没那么容易。我会安排人手,定期将大军动向告知于你。”
“我……”燕无咎张张嘴,一句“用不着”几乎冲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眼前闪过的却是父帅的身影与军中旧部的面孔,沉甸甸的牵挂终究压下了决绝的言辞。
燕钊见状,道:“你不必急着拒绝,要不要听,要听多久,你自己决定。当你不想知道时,直接吩咐我的人不必再来即可。
说罢,他牵起缰绳,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四哥!”燕无咎扛着锄头的样子像扛着九环大刀,“保重!”
燕钊朝他抱拳,策马离开。
燕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50章
重获自由的韩诚, 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一见到苗悦就拉着她絮絮叨叨地分析局势、出谋划策。
相反,每次见面, 他都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恭敬,郑重其事地向苗悦躬身行大礼。
这种转变让苗悦感到非常不习惯。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 虽然与燕钊燕无咎相处得不错, 但一直以来, 真正主动关心燕承嗣的, 其实只有韩诚。
从某种意义上说, 韩诚比燕九畴更像燕承嗣的父亲。
如今韩诚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让苗悦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以适应。
苗悦忍不住问他:“舅父,咱们之间怎么好像疏远了?”
韩诚闻言,只是垂着眼眸, 语气平淡:“大帅开恩, 容我戴罪立功。韩诚感激涕零,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那语气,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一手扶持视若己出的外甥, 仅仅是一位需要效忠的上司。
韩诚人虽然从大牢里出来了,魂却好像丢了一半。
苗悦不知道他在牢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两次,见韩诚始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也不再纠结了。
毕竟,这终究只是一个记忆世界中的虚拟人物,没必要太去深究。
这天已近午时, 苗悦处理完手头军务,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上午都没见到韩诚了。
这很不寻常。大战在即,各项筹备千头万绪,韩诚作为核心幕僚,理应随时在她身边待命,绝不会无故离开这么久。
联想到韩诚出狱后异样的平静和疏离,不安感窜进苗悦脑海。
她叫来韩诚的贴身亲随,先是许诺重赏
并不追究其责,见对方眼神闪烁,又厉声逼问。
威逼利诱之下,那名亲随终于扛不住,噗通跪地,颤声道出了实情。
韩诚不知用了谁的名义约燕钊在“断云崖”会面。
从长桥镇来宁州的路上,确实有一处名叫断云崖的地方。
那里风景绝佳,视野开阔,崖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是私下会面的好去处,另一侧,却是万丈深渊,是杀人灭口的绝佳陷阱。
韩诚从士兵中挑了一队精锐,提前赶往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借山势围杀燕钊。
苗悦觉得韩诚简直疯了。
刚刚折了一个燕无咎,转眼就要对燕钊下手,韩诚分明是在挑衅燕九畴。
从现实轨迹看,无论是燕钊还是韩城,都未因此事丧命。
这背后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燕钊并未赴约,要么是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场鸿门宴。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苗悦而言,都意味着眼下这个“刺杀事件”,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变数。
保险起见,她扯下腰间素帕,快速划了三个字,叫来燕十三,命他将素帕暗中送给燕钊。
她片刻不敢耽搁,骑上快马,朝断云崖的方向飞去。
她不仅要拦住燕钊,也要拦下韩诚,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与此同时,另一处院子里。
燕钊看着素帕,上面只有三个漏剪了笔画的字——鸿门宴。
杜言劝阻:“恩公已送来密信,知晓对方布下杀局,你还要单刀赴会,岂不是将自身安危置于虎口?”
燕钊道:“我想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能一次次改头换面出现在我身边,更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入局,把她的真面目套出来。”
杜言道:“即便要去,也带上足够的人手,我立刻去调……”
“不必。” 燕钊打断他,将素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缓缓道:“我觉得……他不会害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杜言愣住了。
燕钊牵出自己的黑色战马,翻身上鞍。
杜言追出两步,满脸忧色:“将军!”
燕钊看他一眼:“放心,我自有分寸。”
断云崖果然风景绝佳。
从山崖延伸出一处天然平台。
一侧是万仞绝壁,山腰缭绕着云雾,另一侧则是开阔幽深的山谷,苍松翠柏,郁郁葱葱。远处有飞瀑如白练垂落,水声隐隐。
苗悦赶到时,只见那开阔的石台上,简单地铺了一块毡布,上面摆着几样酒菜,韩诚独自一人席地而坐,面对着山谷,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苗悦心中顿时一松,看来她出发时,燕钊还没动身,他收到素帕,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紧接着,苗悦火气上头,快步朝韩诚走去。
韩诚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苗悦,脸上瞬间闪过惊讶不解还有一丝慌乱。
他立刻起身:“二郎,你怎么来了?”
苗悦气恼,上前一步:“舅父,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韩诚皱眉:“你赶快走,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全都不知情。”
苗悦道:“燕钊不会来的,我已经通知他了。”
韩诚浑身一震,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抓住什么,但随即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没机会了……”他呐呐地。
苗悦愤怒又不忍,道:“你这样做,是在自寻死路!父帅不会放过你的。”
韩诚苦笑,哑声道:“你以为大帅这样是放过我吗?二郎,你太天真了。他放我出来,不过是为了稳住你的情绪,让你在接下来的宛城之战中拼尽全力。在他的心里,早就判了我死刑。我必定不能陪你到长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苗悦身上,有种近乎疯狂的爱:“舅父死不足惜,但是必须在死之前,给你把一切都铺平!燕钊不除,你永远坐不稳那个位置!”
苗悦道:“把所有人都除掉,就是在为我铺路吗?”
韩诚声音发抖:“如果有机会,哪怕让我对大帅下手,我也绝不会犹豫的!二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
他话音未落,上山小路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苗悦和韩诚同时怔住,循声望去。
只见燕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紧束着牛皮革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未着片甲,独自一人从小径缓步走上崖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台上对峙的二人。
“韩先生,我来了。”
苗悦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仓皇起身,急道:“你怎么来了?”
她朝燕钊身后看,左右寻找:“你一个人?你的亲兵呢?”
燕钊道:“没想到二哥也在,难道是二哥约我来的?”
韩诚缓缓站起身,目光阴鸷地盯住燕钊,微微侧首,朝弓弩手埋伏的位置使眼色。
杀意凝聚。
燕钊似有所察,神情逐渐绷起。
苗悦心头一慌,不及细想,忙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横在燕钊胸前,将人往后一带,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直面韩诚,声音清晰,确保隐藏在暗处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天气不好,时辰也不巧,我先带四弟回去了。”
“二郎!!!”韩诚大吼,“你要想清楚,这么好的机会!”
燕钊转目,看向苗悦。
苗悦摇摇头,对韩诚说:“舅父休息够了,也早点回来。”
说完,她维持着张开手臂将燕钊护在身后的姿势,一边盯着韩诚,一边用后背推着燕钊,一步步往后退。
山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衣袂翻飞。
几只山鸟鸣叫着,从深渊之上一掠而过,投入苍茫林海。
直至韩诚的身影彻底不见,一直沉默的燕钊轻声开口:“已经安全了。”
苗悦紧绷的心神一松,横挡在燕钊身前的手臂终于放了下来。
她这才转过身,面对燕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燕钊没有追问她为何出现,也没有提及方才的惊险。
他抬手,极为自然地替她拂去衣袖上的枯草,仿佛兄弟间最寻常的照拂。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二哥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回去?”
苗悦极其认真地看着燕钊:“四弟,你务必记住。韩诚以任何理由邀你相见,无论听起来多么紧急合理,你都不要去。”
燕钊应道:“好,我记下了。”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林间小径缓步下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山中幽静,只闻得鸟鸣啁啾,溪水潺潺,空气中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燕钊不经意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二哥似乎清减了,可是大战将近事务繁杂,累到了?”
苗悦苦笑。
她确实累,但不是因为大战将至。
她就像一個走在悬崖边的牵线人,一方面要确保历史大事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另一方面,又要时刻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今日她若晚到一步,燕钊单刀赴会,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意外,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心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含糊地应了一句:“是啊,是有些累。”
燕钊道:“累就不要做了。”
苗悦说:“我也想啊,可我不做,谁做。”
燕钊问:“没人帮你?就你一个人?”
苗悦点点头。
燕钊顿了顿,又问:“非做不可吗?”
苗悦又点了点头。
两人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间愈发幽静。
燕钊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二哥如果肯信我,我愿意帮你。”
苗悦看向他。
燕钊眼中,透着罕见的认真。
苗悦笑了下,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了。”
她继续往前走,肩背挺得笔直,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孤独。
燕钊脚步微顿,想狠狠问清楚“你要做的到底是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终究不愿逼得太紧。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