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猜到朱小婉对燕钊下毒, 第一反应是想问为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药。
她一把抓住朱小婉手臂, 哀求道,“娘, 我求你了, 你把解药给我吧, 求求你了……女儿……女儿离不开他……”
朱小婉被她抓得生疼, 更被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哀求刺痛, 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
“他杀了你爹!你爹不过是为祝家做了一年工, 就被牵扯进去, 死得不明不白!你竟为了一个杀父仇人,这样低三下四地求我?!”
苗悦盯着马车外越来越陌生的旷野,心渐渐硬了起来。
不能让朱小婉就这样离开, 否则, 她去哪里找解药救燕钊。
“娘, 你知道解药在哪吗?”
朱小婉冷哼:“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苗悦再不多言, 猝然出手,猛地扣住朱小婉抓缰绳的腕门, 右手则快速探向缰绳,意图夺过控制权。
朱小婉腕上一麻,缰绳已脱手大半。
她万没料到向来娇弱的女儿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骇然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不是锁儿,我就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苗悦咬紧牙关,一手控着朱小婉, 一手控着缰绳。
这具身体从未习武,力量有限,她控得极为费力。
拉扯之间,马匹受惊,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车身剧烈颠簸,朱小婉下盘不稳,紧紧抓住苗悦,两人一同被甩落车下,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马脱了束缚,嘶鸣着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苗悦顾不上疼痛,爬起扑向朱小婉,将她死死按住。
“解药!解药在哪里?!”她大吼着。
朱小婉被她压制,又惊又怒。
她拼命挣扎,厉声喝问:“我女儿呢?!你把我的锁儿怎么了?!”
苗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下丝毫不敢松懈。
“燕钊要是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了,我真的被你害死了!”
朱小婉歇斯底里叫着:“那就一起死,全都去死。”
就在两人激烈纠缠之际,数匹战马由远及近,扬起一片烟尘,转瞬到了二人近前。
杜言勒住马,看到苗悦,急急喊道:“锁儿姑娘,快跟我回去,将军想见你最后一面。”
苗悦死死揪着朱小婉不放,用尽力气:“杜先生,毒是她下的,她一定有解药。”
朱小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快意与恨意。
“寒心散无药可解,燕钊早已毒入膏肓,活不了了!哈哈哈哈,我只恨那毒酒没让你这妖怪也喝下去,替我儿偿命。”
杜言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苗悦身边,
伸手去扶她,声音沉痛:“锁儿姑娘,别管她了,你快回去,再晚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苗悦愣住,一下子失了力气。
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这不可能……
朱小婉趁机将她推开,反身扑上,一把掐住苗悦脖子,质问:“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两名亲兵急忙上前,强行将朱小婉拉开制住。
杜言将苗悦扶起,半拖半抱地将她推上马背,对另几名亲兵道:“护送姑娘回府!快!”
苗悦浑浑噩噩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和“无药可解”。
她抓紧缰绳,狠狠一夹马腹,箭一般朝着衡州城方向冲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却刮不散心头的剧痛与冰凉。
在李晏整合的情报里,针对燕钊的毒杀事件,大半刺杀者有名有姓,但也有少量仅仅是随口提及,没有姓名。
朱小婉就是没有姓名的一个。
这意味着,在真实的过去里,朱小婉的毒杀根本未能对燕钊构成实质威胁,也就不可能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的变故,根源都在苗悦。
是她一次次介入燕钊的人生轨迹,是她试图扭转他原本的性情,是她总在有意无意间对燕钊好,是她放任感情不断升温,还美其名曰“工作福利”。
她的放肆,让燕钊动了心,让他认出了附在花锁儿壳子里的她。
于是,他才会频频踏入那间小酒馆。
于是,朱小婉才等来了近在咫尺的机会。
如果燕钊现在死了,他就会看清这个世界的虚妄。
羊肉面是假的,大当家的赏识是假的,杨溪的获救是假的,兄弟之情也是假的……
那些他曾暗自庆幸的温暖片段,那些心动与承诺,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仍是那个独自挣扎着躲避明枪暗箭,从未被人真心在意过的陈狗娃。
他心中那点被苗悦小心翼翼捂热的微光,会在背叛和幻灭中,彻底熄灭。
苗悦原以为,在这场记忆之旅中,是自己给了燕钊关爱,温暖了他的心。
现在看,她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地狱。
她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想到燕钊可能会露出看透一切后的死寂眼神,或是陷入更深重的自我封闭,苗悦的心就疼得蜷缩起来。
她怕极了。
怕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却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绝望。
苗悦一路冲进刺史府,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庭院,凭着记忆,拼命向前跑,直到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燕钊的房间大门紧闭,几名亲兵守在门前,个个面色凝重。
苗悦喘着气,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亲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怎么样了?”
那亲兵眼眶通红,深深垂首,摇了摇头。
“刘太医正在里面为将军施针……”
苗悦僵硬地转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杜言赶回来了,气息未匀,脸色灰败。
“朱小婉……她……咬舌自尽了。”
苗悦恍若未闻。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刘太医走了出来。
他对众人摇了摇头,哑声道:“下官以金针与猛药暂时护住将军心脉。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进去说吧。将军虽无法回应,但应当还能听见。”
苗悦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杜言眼疾手快扶住她。
“锁儿姑娘,这个时候将军最想见的,只有你。进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苗悦却猛地挣脱杜言的手,扑到了刘太医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太医,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再让他撑一撑……两个月!不,一个月!求求您了,不要让他现在……不能让他现在就这样……”
她几乎喘不过气,绝望的哀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您再想想……再想想办法啊……”
所有人都被苗悦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跪地哀求惊呆了。
刘太医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的神色。他下意识看向杜言。
杜言望着苗悦,嘴唇紧抿,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太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扶起苗悦:“姑娘起来吧。医者父母心,但凡有一线生机,下官岂能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唉……天命如此,人力有时穷啊……”他摇了摇头,劝道,“姑娘还是抓紧时间吧,莫要留下遗憾。”
杜言默默侧身,为她推开房门。
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里间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桌上散落着银针药瓶和沾了血迹的布巾。
燕钊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苗悦一步步挪过去,跌坐在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
她将额头抵在他手上,轻轻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只怕我说过的做过的所有,你都会认为是我为了完成任务设下的骗局。”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假的。”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燕钊,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哭过,为你疼过,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
“我确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不容易,为此我死了很多次。由你的记忆生成的世界也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努力得到的东西都不属于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偷偷地为自己攒下了一点点甜。靠着这点甜,我就能在与你分离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我不奢望你也记住那些快乐,而是想让你知道,即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也能长出一些真实美好的东西。”
“我的任务是让你忠君爱国。可如今,我唯一所愿,是盼你遵从本心而活,幸福快乐。”
“等你醒来,觉得自己又被欺骗,又被抛弃的时候……求求你,别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恨这个局,恨安排这一切的人,恨我都可以……但请别恨你自己,别否定你曾经付出的感情。”
她轻轻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毫无预兆地,整个世界震动起来。
不是更换身份时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而是一种更为狂暴的崩溃前兆,仿佛构成记忆世界的基石正在逐一破碎。
地面像鼓皮一样起伏,桌上的银针药瓶跳舞般叮当作响。房
梁和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麻花,出现了诡异的弯折和裂痕。
苗悦惊得坐起,慌乱地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谷底。
燕钊要死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燕钊,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
“燕钊……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
崩塌愈演愈烈,一根扭曲变形的床柱,啪地断裂,断木裹挟着碎屑,朝着床榻砸下来。
苗悦扑到燕钊身上,将头埋在他颈侧,紧紧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断落的木头。
就让一切在拥抱中结束吧。
只愿这最后一点暖意,能让燕钊醒来时,别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那截断木在距离苗悦头顶几寸之遥的空中,忽然消失,一粒尘埃都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毁天灭地般的剧烈震动,竟也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依旧在崩塌,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慢了。
一只手抚上苗悦后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又理智。
“记忆世界……”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荒谬的了然,“……居然是这样。”
苗悦一僵,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那双刚刚还紧闭着的,她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眼神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苗悦倏地坐起,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攥得极紧。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燕钊也坐了起来。
他这一动,本已缓和的震动骤然加剧。
燕钊闭上眼,极力平复着什么。
片刻后,震动再次放缓了。
燕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如此荒谬的真相,甚至试图反过来掌控它。
苗悦惊惧交加。
燕钊睁开眼,眉头皱起:“想维持这里的稳固,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苗悦终于理清一切。
突然出现的震动,根本不是因为燕钊将死,是因为他知道了记忆世界的真相。
而这真相,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在她说出来之前,记忆世界其实非常稳固,丝毫没有崩塌的迹象。
是她太慌了,慌到忘了观察,慌到被感情冲昏头脑。
“你没有中毒。”她呐呐道。
燕钊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竟有几分顽劣。
一个药瓶因震动从桌面滚落,燕钊只瞥了一眼,那药瓶便在半空中不见了。
同时,杜言因这异常的动静,推门闯入:“将军……”
他话音未落,燕钊的目光淡淡扫向他。
下一刻,杜言整个人好似被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长久以来,记忆世界始终遵循着现实逻辑运行,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违背了常理。
诡异的一幕,骇得苗悦呼吸一滞。
燕钊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你倒是不会消失。”
苗悦:“……”
她现在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消失。
什么无药可救,什么最后一面……一切的一切……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算计我?”
“挺有用的,不是吗?”燕钊弯唇,“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苗悦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李晏说的“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
眼前的燕钊,已经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她不服气地继续使劲。
燕钊一用力,将不肯就范的她拉到自己近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眼睛红红的,倔强地别开脸,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燕钊低笑一声:“也是,你那么喜欢我的时候都不肯说,现在更不会了。”
苗悦简直不敢相信,这般调笑的话竟是从燕钊嘴里说出来的。
她又羞又恼,更加用力挣扎,可这点力道在男人面前如蚍蜉撼树。
随着两人的拉扯,震动又变得强烈起来,桌椅摆设一样样无声地消失,门外的亲兵侍卫也如褪色的水墨画,接连不见踪影。
燕钊环视四周,眉头皱起。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再也无法维持。
他收回视线,看向苗悦,缓缓道:“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下,世界崩溃消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归于虚无。
第82章
苗悦怎么也没想到, 任务竟会以这种方式失败。
她设想的最糟结局是关键事件偏离现实轨迹导致世界崩塌,却不知道,崩塌的根源, 竟是她自己。
记忆世界的真相,是李晏再三叮嘱必须严守的底线, 是维系整个任务运行的基石。
她却因惶恐自责, 以及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真心”, 亲口将它告诉了燕钊。
本来任务即便失败, 也应是悄无声息的退场, 而非如此惊天动地的崩塌。
这真是一个最讽刺的败局, 让她难以接受。
苗悦躺在黑暗中, 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失败令她感到锥心的痛,她甚至分不清这痛究竟源于何处。
是痛恨自己因私情而犯下愚蠢的错误?还是痛恨她的真心被人利用。
她就这样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声音温和:“姑娘, 你醒了吗?”
苗悦深吸一口气,应道:“醒了。”
她刚坐起身, 秦娘子便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请姑娘到隔壁房间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该认的总得认。
苗悦跟在秦娘子身后, 走向隔壁房间。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凝。
李晏坐在桌边,面色愈加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有种精力透支后的虚浮感,连那份从容气度都淡了几分。
周隐坐在他旁边,见到苗悦进来,起身对她点了点头, 指着旁边的空位:“姑娘刚从记忆世界脱离,身上难免乏力,坐下慢慢说吧。”
秦娘子扶着苗悦坐了下来,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
苗悦垂下眼,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悬丝探囊”,低声开口:“我失败了。”
屋中几人都静了静,却没有苗悦预想中的震惊或慌乱。
李晏按了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语带歉意:“我也是在记忆世界崩塌后,才苏醒的。这次失败,我也有责任,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按我们原本的计划,我应在返回现实后立刻将你唤醒,可是我死后,并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再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那时,我正陪同皇兄重返长安,招揽各地诸侯。我一时摸不清状况,不敢贸然行动,本想与你联系,却得知昭宁公主死于刺杀。”
听李晏这样说,苗悦愈发愧疚。
秦娘子看向苗悦:“不过,老身还是想请姑娘详细说说,当时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燕钊是如何知晓真相的,他又是何反应。这有助于我们推测他醒来后,可能的心境与动向。”
屋中静了下来。
苗悦垂着头,双手攥在一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利用的真心和因己而败的悔恨交织,让她难以启齿。
李晏看她的样子,再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与昭宁的感情,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暗叹一声,对周隐和秦娘子道:“周先生,秦娘子,有劳二位先出去片刻,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苗悦姑娘说。”
待二人退出,房门掩上,李晏才看向苗悦:“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亲口告诉燕钊的?”
苗悦猛地抬起头,慌乱过后,声音哑然:“是我说出来的,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背叛任务,我……是我太笨了,中了他的圈套。”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李晏沉默片刻,并未责怪,语气平静道:“从我决定用离魂香介入他的记忆起,种种结果我都推演过。虽未算到你的出现,但确实也包括燕钊知晓真相后,记忆世界崩塌这一最坏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第二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时,曾去信试探过燕钊对朝廷的态度。他的回信虽语焉不详,姿态难测,但至少明确表示,不会主动与朝廷为敌。”他看向苗悦,“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显然对你用情至深。由你亲口说出真相,或许比他自己查出来冲击更大,但也少了些猜忌与阴谋的味道,未必全是坏事。”
苗悦听到“用情至深”时,不免失神。
“那你还要去衡州城见他吗?”苗悦忍不住问,“他现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要去。”李晏苦笑,“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一下。再说我不去,现在还有谁能去。”
他将周隐和秦娘子重新请了进来,对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选四名侍卫陪我入衡州城,其余人护送周先生和秦娘子前往容城。那里仍在朝廷辖下,燕钊总会有所顾忌,不至于公然在那里对你们不利。”
周隐立刻反对:“不行,
太危险了,你不能自己去。”
李晏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用周隐威胁自己的场景,越发坚定。
“我毕竟是皇亲,他不敢轻易动我。但你们不同,他可以将你们扣下,反过来胁迫我。其实我倒没什么可被他威胁,我只是担心,他会胁迫我说出苗悦的身份。”
他看向苗悦,沉吟片刻,问道:“苗悦姑娘,你是否还打算去衡州?”
苗悦显出迟疑和挣扎。
李晏见状,道:“若你和阿芦暂无定所,可随周先生他们一同去容城暂住。待此间事了,我会去与你们会合,届时你若愿意,也可同我一道返回长安。朝廷虽势弱,终究是朝廷,只要在长安,我可护你们周全。”
苗悦看了眼秦娘子,想到离魂香强大的效用,摇了摇头。
“多谢公子好意,但我不想再回长安了。”
李晏即便真的能庇护她,她又以什么身份接受他的庇护?
更何况,很难讲,李晏是不是想再借由她进入燕钊记忆。
李晏看着她,不再勉强,点头道:“人各有志,我明白。既如此,按照约定,无论任务成败,酬金都会付给你。”
苗悦道:“任务失败是因我之过,这钱我不能要。”
李晏温言:“约定就是约定。况且,你在此事中已尽力,且……付出了代价。”
苗悦抿唇不语。
当晚,李晏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件价值不菲的小巧金器放在桌上,面带歉意:“仓促之间,现银只能凑出这些,不足八千之数。”
他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递给苗悦,“这玉佩你收好。待我进入衡州,会与四方会打好招呼。你日后可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四方会支取剩余的酬金。”
苗悦没有接。
李晏等了等,将玉佩放在桌上。
“若将来,你遇到任何难处需要帮助,可以去四方会出示玉佩,报上我名姓……”
“李大人。”苗悦打断他,“你是雇主,我是你找来办事的人。如今事已了,这场交易,便到此为止了。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他日即便在街头巷尾遇见,也只当是陌路之人,不必相识,更不必相认。”
李晏微僵,失落与酸涩冲上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到自己的身份与背负的责任,终是压下那一点点不甘。
“那便……依姑娘所言。”他最终说道,“自此一别,两不相干,各自珍重。”
李晏微微颔首,算是作别,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苗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一字排开的玉佩,银锭和金器,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拒绝钱财,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缺钱的人来说。
可她没动。
“盗”分两种。
一种是潜入朱门高户,或混迹市井人流,凭眼力手法机变,取了银子自己花用。
这是靠手艺吃饭,凭本事养活自己,被捉到直接认栽。
另一种,便是一方付钱,雇佣她去“盗取”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手艺活,而是一场交易,有甲方,有乙方,有明确的标的。
如果她失手了,东西没“偷”来,对方不追究她打草惊蛇的责任就已是大度,哪有脸收取报酬?
这与她为了活命去摸个钱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是生计,看得是手艺,后者是承诺,讲得是信誉。
确实,他们事先约好,无论成败,皆有报酬。李晏也如约将金银摆在了这里。
但凡这次失败不是由苗悦亲手造成的,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收下。
可偏偏是她。
是她被那些朝夕相对的假象影响,被情字蒙了眼,动摇了心念,乱了方寸,最终失言酿成败局。
她好意思拿这个钱吗。
盗亦有道。
她好歹是“西市小仙姑”,事没办成,还捅出大篓子,这钱要是接了,岂不是坏了规矩,又砸了招牌。
老贼头若泉下有知,怕是会掀开棺材盖来打她手板。
苗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黄白之物,开始收拾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屋外风声渐紧,卷过庭院,摇得窗纸簌簌作响。
天边滚过闷雷,积攒了许久的云层似不堪重负,山雨欲来。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铅灰色,雨终究没有痛快落下,只将地面洇得一片湿黑。
李晏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已空无一人。
桌上,玉佩,银钱,金器,纹丝未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
他吩咐周隐和秦娘子前往容城等候,自己则带了四名护卫,骑上马,朝着衡州城的方向而去。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总似有雨要落下。
苗悦站在土坡上远望,恰有一缕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李晏远去的身影,那光随即又被乌云吞没。
“阿姐。”阿芦小心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苗悦眼中一片茫然,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阿芦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共有三十七枚。
阿芦从另一侧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献宝似的交给苗悦。
“我帮秦娘子晾晒药材,研磨药粉,这是她给我的报酬。都给阿姐。”
苗悦接过,勉强笑笑,夸了句:“真棒。”
这点钱够他们生活一段时日,但显然不够再次跋山涉水启动征程的。
苗悦叹道:“先找个地方安顿几日,再想想要去哪里。”
第83章
苗悦带着阿芦, 朝着与衡州城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天,来到一个依着官道名为“清溪”的小镇。
镇子确实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头尾, 两旁的屋舍大多低矮,虽也显出些兵荒马乱后的萧条, 但街道上还算整洁, 行人往来也未见太多仓皇之色。
镇中的旗杆上, 猎猎飘扬着黑色军旗, 上方绣有硕大“燕”字。
几个穿着燕家军普通士卒服色的挎刀兵士, 在街市上巡视, 维持秩序。
这个小镇离衡州有些距离, 但仍处于燕家军管辖之下,从南方来衡州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苗悦与阿芦并行, 走在并不热闹的街上, 目光扫过街边稀稀落落的摊贩和行人。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衣服料子还算体面,腰间悬着个略显鼓囊的荷包。
贼对钱总是敏感的。
苗悦只扫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状与下垂的份量, 心中便已约莫称出了里头银子的数目。
正出神间,那中年男人已走到了她身侧。
几乎是出于本能, 苗悦指尖微动,腕上细丝弹出,转瞬间,那荷包便已落入她袖中。
碎银入手微沉,烫得苗悦手心疼。
不是总念叨金盆洗手吗?不是烦透了被人追打喊杀的日子吗?不是总觉得做贼是被老贼头逼的吗?
现在没人逼你了,周遭也安全了,为什么还是手脚不干净?
苗悦实在厌倦了, 厌倦了那个下意识就去偷东西的自己。
她攥着袖中荷包,紧走几步,追上了那个男人。
“先生,”她将荷包递还过去,“你东西掉了。”
那男人一愣,摸了下腰间,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这是给我家孩子瞧病的银子,丢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说完,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见二人风尘仆仆却无行礼,便问:“二位可是刚到清溪镇?要去衡州城?”
苗悦也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只是掂量着手头越发见底的盘缠,终究还是开口:“我们姐弟二人初来此地,想先寻个能落脚的地方。”
男人热心地指了指前面:“这镇子小,拢共就一家客栈,往前走到头,挂着‘悦来’牌子的,也兼卖些酒菜。”
苗悦谢过那男人,带着阿
芦一路寻去,果然在街尾看到了“悦来客栈”。
走进店内,苗悦向小二说明来意,想看看有无杂活可做,暂求栖身。
小二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绝,门外恰好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抬眼看到苗悦她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还真找来了。”
正是方才丢了荷包又被他们还回去的那位。
中年男人姓刘,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一年前,他携家带口奔着衡州城来,途经清溪镇时,发现此处虽小,却在燕家军管辖下治安严明,民生颇为安稳。
他寻思着,与其耗费大笔银钱缴纳入城捐挤进衡州,倒不如就在这镇子上盘下一家客栈,全家老小立马就能有个安顿。
而且此处是南来衡州的必经之路,将来时日长了,说不定还能遇上些别的机缘,届时再图进城也不迟。
刘掌柜得知苗悦她们的来意后,叹了口气,如实相告:“不瞒二位,镇上人少,往来客人不多,我这里确实不缺固定的人手。”他看了看苗悦和阿芦,“不过……看你们姐弟也是实诚人,若是暂时没处可去,可以在我这暂住,平日帮忙打扫,招呼一下客人,我管你们姐弟二人吃住,工钱却是没有的。你们看如何?”
苗悦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多谢掌柜收留。”
于是,苗悦和阿芦便在悦来客栈暂时安顿下来。苗悦手脚麻利脑袋灵活,阿芦老实听话也勤快,掌柜倒也满意。
如此过了两日,苗悦也渐渐动了在清溪镇长住下来的心思。
她所求的,其实再简单不过。
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一份足以糊口的寻常生计,不必担忧受战火波及。
清溪镇虽清苦,但在燕家军治下,倒也秩序井然,能满足她这点最朴素的愿望。
于是,她开始在镇子上打听,想寻个能长久安身立命的营生。
可这镇子实在太小了,拢共就那么几间铺面,无一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经营,人手早已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额外雇人。
苗悦不由得想起花家酒馆,贴出招工告示后,上门相询的都寥寥无几。
到底还是大城市打工机会多。
当初刘掌柜说好只是暂住,如今一晃,姐弟二人已在客栈里住了四五日。
虽帮着做些杂活,但终究是白吃白住,苗悦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她不得不重新盘算起今后的出路,将周遭可能的城镇在脑中过了几遍,却发现,论及机会多寡与安稳程度,眼前这座兵强马壮,商旅渐盛的衡州城,实是眼下最优选择。
这日午后,原本稀稀落落的大堂,忽然来了不少面带兴奋的旅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声谈论着刚刚得知的消息。
“接下来整整三天,衡州城门大开,不收任何入城捐,只需在城门处登记身份户籍,便可直接入城。”
“我也听说了,说是为了欢迎从长安来的几位大官,什么襄王嫡子,什么太常寺少卿的,为示诚意,开城三日,与民同乐。”
“天潢贵胄啊,难怪如此大手笔。这几日正准备进城的可赶上了。”
“燕将军当年能答应与昭宁公主联姻,可见他是愿意与朝廷往来的。如今局势微妙,他愿与长安来的贵人坐下来谈,倒像是燕将军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都传,昭宁公主是自尽的,若真如此,燕将军难道不记恨?”
“慎言,慎言。朝廷毕竟是朝廷,名分大义摆在那里。今天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看似乱糟糟,可真有几个敢明着跟朝廷硬碰硬的?都是边打边看,边看边谈。明白人自然懂得这里头的分寸。”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小小的清溪镇。
燕家军士兵甚至敲着锣沿街宣读告示:“为迎襄王嫡子……特开城门三日……”。
刘掌柜跑来叮嘱苗悦:“抓紧啊,姑娘。昨个是开城头一天,今儿第二天,明日可就是最后一天了。从咱这儿过去,脚程快些,一天怎么也能走到。这机会错过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阿芦亦是两眼发亮,兴奋地问:“阿姐,我们几时动身?”
苗悦将洗净的碗碟摞好,仔细收进碗柜。
这就对了。
即便她搞砸了一切,把任务弄得一塌糊涂,这天,也没有塌下来。
燕钊依旧是那个能权衡利弊的燕将军。他用开城三日向天下表明他的立场和选择。
有没有她苗悦,有没有那段记忆插曲,对他来说,并无不同。
李晏也依旧是那位心系社稷的襄王嫡子。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由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引发的意外,或许让他们偏离了寸许,但强大的理智,又将一切拽回了正轨。
她有什么好躲的,她根本不重要。
她用布巾擦干手,转身对眼巴巴等着的阿卢说:“我们明早动身。”
放眼天下,处处硝烟。
数数盘缠,囊中羞涩。
除了衡州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衡州城最高的箭阁之上,燕钊面朝南负手而立,落日熔金,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暗红的轮廓。
箭阁是战时瞭望指挥及弓手据守之处。阁内四面洞开,劲烈的风穿堂而过,视野开阔。
燕钊垂眸望着下方南城门。
“衡州城有四门,唯有南门,专为初来乍到,欲在衡州落户之人所设,需登记身份,核验户籍。这两日从此门入城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他略一停顿,“李大人仔细看看,她,可在其中?”
李晏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
拖家带口担着行李的百姓,牵着驮货牲口的行商,如不断涌动的洪流,在兵士的引导下进入这座日益繁盛的雄城。
“为引一人入城,便行此免捐纳客之举,闹得四方皆知百姓蜂拥,委实欠了考量。若有细作混入,或生事端,岂非因小失大。”
燕钊道:“若非李大人执意不肯坦言相告,我又何须出此下策。”
李晏神色坦荡:“非是我不愿相告,实是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此事本应由我亲自处置,阴差阳错,才被她无意间闯入。我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其来历。事毕,她未能达成所托,我亦未支付酬劳,她早已自行离去。从始至终,我与她并无多余交谈。若非意外,我决计不会启用这等来历不明之人。”
燕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她来历,但你一定见过她的样貌。”
李晏眼睫微垂:“不过是一寻常妇人,带着个孙女,混于流民之中。若论长相,泯然众人矣。”
燕钊轻笑:“李大人,你不擅撒谎。在记忆世界中如此,现在亦如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在城垛上,目光重新投向墙下:“我与她,也算相处多年。不如我来说说我的猜测。”
他顿了顿,边回忆边缓道:“她有些阅历,亦有点手段,非十五六岁少女能有,年纪当在二十往上。喜着鲜嫩衣裳,嗜甜食,胃口颇佳。纵情享乐,不惜其身。信些话本里的荒唐故事,心性未全沉暮,应不及三十。”
“她的招式流于市井,刁钻阴诡,难登大雅,必是出身不高。然吃穿用度绝不委屈自己,深谙享乐之道,显是见过钱的,只怕那些钱来路不正。”
“她从长安千里而来,所为便是进衡州城。她身边有一人,名阿芦,非情侣非家人,却关系亲近。她若不是绿林,便是个有些道行的毛贼。长于长安,见过富贵,也练就了求生的手段。”
燕钊看向李晏,笑道:“李大人,可愿为我纠正一二?”
李晏见燕钊竟猜得七七八八,不由叹道:“燕将军能将她看得这般透彻,皆因你二人在记忆世界中相交颇深。既如此,你当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情为人。此事根由在我,她实是被无辜卷入。”
燕钊不语。
李晏好言劝道:“她无权无势,身无分文,从长安辗转至
此已是不易。即便她是有意接近你,可到头来,她也未曾真的害过你。若入衡州,将来亦是你的子民,何苦如此相逼?”
“无辜。”燕钊咀嚼着这个词,“李大人倒是会为她开脱。若有人以诡秘邪物侵入李大人你的记忆,将你的过往当作戏台,将你的痛苦当作棋局,将你的……将你的情感也一并算计进去,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你可会当作无事发生?”
李晏道:“将军此言,是欲将我置于私怨之地。然晏身为朝臣,所思所虑,当为天下公义,而非一己私愤。若此人能为朝廷为百姓效力,过往些许冒犯,自可权衡轻重。你我身居高位,当有更高远的目光,去做更关乎社稷民生的大事。而非将诸多时日,无数人力,耗费在追寻一个小女子身上。”
燕钊笑起来:“大人心胸如此广阔,为何不去劝谏圣上,将那皇位拱手让与牛焘,既熄了战祸,也省了大人您东奔西走,拉拢能人异士,甚至不惜用上见不得光的邪物。”
“燕钊!”李晏怒道,“注意你的言辞,注意你的身份。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休要再说!”
燕钊了然道:“原来一旦触及自身根本,李大人也并非心胸广阔之辈。”
他语气平淡,字字如针:“我与李大人不同。我并非天生贵胄,没有生在云端,自然也没有那等高瞻远瞩的本事。我平生所看重的东西不多。燕家军的威名,将军的地位,这些固然重要,但对我而言,它们只是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是我立足于世的根基。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人与情。”
“她动的,偏偏是我最看重的东西。这件事,我绝不罢休。”
第84章
将军府东侧有一处不显眼的偏院, 院门常闭,少有人至。门内无匾,只廊下悬一块木牌, 上书“静思堂”三字。
堂内不设神像,不供香火。北面整墙嵌着一面木架, 上面排列着数十个方形木格。
每个格中, 都安放着一件旧物。
卷刃的刀, 生锈的箭簇, 染血的兵符, 磨边的水囊……每件旧物下方, 都立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 上面用朱砂镌着一个名字。
这里供奉的不是神明祖宗,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风吹过廊下的旧铃,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燕钊独自立在墙前, 用素白棉布擦拭着一柄短刃。
刃长七寸, 样式普通, 牛皮刀鞘磨出了温润光泽。
这是杨溪的随身之物。
记忆世界里的杨溪双眼不能视物,却能将晾到恰好的温茶递到他手边, 会在难得清闲的午后,坐在廊下与他说话, 会摸索着给他倒一杯酒。
那个杨溪,能说,能笑,能喝茶,能饮酒,带着温度地活着。
可现实是……
燕钊唇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真是荒唐。
他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过了那么久, 久到几乎要信了。
信杨溪还活着,信这些人还在。
天光又暗下去一分,堂内的阴影更浓了。
这时,有脚步声过来,在廊下停住,杜言低声道:“将军。”
“进来。”
杜言推门而入,目光在满墙的木格上快速扫过,上前一步,道:“将军,您让属下查的那个朱小婉,身份已基本清楚了。”
记忆世界中,每一个被她附身的人都是他的亲近之人,最后结果都是死亡,唯有花锁儿特殊。
燕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查朱小婉与花锁儿的来历。
杜言道:“朱小婉就是去年夏祈节,在花酿酒中下毒的厨娘。”
燕钊想起来了。
现实中的昭宁公主死于自尽,所以夏祈节没有停。
去年的夏祈节,有个厨娘在花酿酒中动了手脚。那酒尚未呈上,便被当值的亲卫察觉了异样。
那厨娘提前在口中藏了毒,见事情败露,服毒而亡。
事发仓促,又隔着重重庭院,燕钊只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却未曾见过那厨娘是何样貌姓甚名谁。事后有报,说这厨娘是祝成锦心腹的遗孀,为夫报仇而来。
燕钊道:“我记得当时你说,她还有一个女儿。”
“是。”杜言点头,“我们的人查抄其居所,确有一女童,但朱小婉行事前,先行毒杀了那孩子。属下当时以为,她们一家三口皆已身死,这件事便算了了。”
燕钊看着他:“所以?”
杜言微微垂首:“此次将军特意下令重查此人,属下便着人多查了一层。果然发现蹊跷。那女童并非朱小婉亲生,是她自老家来衡州的路上,捡到的孤女。入城登记时,她将其记在自己名下。她实则有一子,仍留在老家,由其祖父母抚养。这三人皆以为朱小婉夫君早在多年前就死于经商途中,对个中真相完全不了解。朱小婉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燕钊的眼神沉了沉:“那女童多大了?”
“看身量大约十二三岁。”杜言道,“那女童应是她为亲生儿子,备下的一个幌子。”
堂内一时寂然。
过了许久,燕钊开口:“杜先生,你还记得石红玉吗?”
杜言道:“记得她射过我一箭,后来卢宁军投降后,她便整日呆在屋中,不大见人了。”
燕钊道:“她也是死在了临峣城破那日吧。”
杜言拧眉细想:“我当时没注意,应该是。”
燕钊道:“我的记忆有点混乱。我去刺杀燕九畴时,挡箭的人是燕无咎?”
杜言道:“是啊,所以六郎总是看你不顺眼。”
燕钊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挡箭的是无咎,受伤的是无咎……我的记忆,确实受到了影响。”
杜言心中疑窦丛生。
他跟随燕钊多年,深知这位主君心思深重,行事果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重查一桩早已了结的旧案,追问已死之人的过往,扣留身份敏感的李晏,这几件事风马牛不相及。
他试探着开口:“将军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属下不知的事?”
燕钊沉默片刻才道:“前几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若要细说,只怕要耽搁许久。”
杜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将军的事,便是杜某的事。将军愿意说,杜某洗耳恭听。既然说来话长,不若命人备些酒菜,将军慢慢说,杜某慢慢听。如何?”
燕钊弯唇,笑意淡淡:“好。”
他转身,离开房间,天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姓名木牌上。
……
苗悦带着阿芦,走了将近一天,来到衡州南城门。
这里比清溪镇热闹了何止百倍,车马辚辚,担着行李的各色人等排成了长龙,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兵士执锐肃立,虽人多,但并未见混乱与喧哗。
轮到他们二人时,苗悦取出户籍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离开长安前,她花银子托人置办的,当时图便宜,户籍落在了长安附近一个名为长乐县的小地方。
只是上面的名字,苗悦,苗芦,已经改不了了。
负责登录的官员仔细看了纸张和印鉴,又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再问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末了,提笔蘸墨,在一块木牌上记下二人姓名来处等几个简单信息,又用印泥按了个指模在上方,递还给苗悦。
“三日后,凭此号牌领取户籍凭信。领了凭信,方可赁屋立契找工。记住了?”
苗
悦接过木牌,连声道谢。
走出登记的区域,正式踏入衡州城内。
衡州城连开三日城门,将南来北往的商旅流民一股脑儿吸了进来。
客栈一房难求,连大通铺的草席都论尺计价了。
苗悦并未像许多初来乍到者那样在入城口附近徘徊观望,而是带着阿芦,在街巷间七拐八绕,钻入一条与花家酒馆隔了两条街的颇为冷清的巷子。
这条巷子,她之前并未过多留意。那时她满心乐观,总以为自己多少能带着些银钱进衡州,寻个像样的落脚处。未曾想,现实与预想天差地别。
苗悦不想花钱住客栈,又租不起好地段的宅子,一路思索下来,想起了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
巷子狭窄,两侧的房舍也多是低矮老旧。
她在一处格局逼仄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瘦长,像被人随手在两条屋墙间劈出的一道缝隙,前后不过七八步深,宽仅容两人并肩。
一扇单薄的木门,三间低矮的老屋,便是全部。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灰尘和经年的潮气,什么也没有。
但苗悦很满意。至少,门栓是结实的,屋顶的瓦片也算齐全,能遮风挡雨,足够她与阿芦生活了。
在牙人陪同下,她仔细查看了这处小院,指着屋中明显的破旧处,与那房东磨了半晌,将租金又压下几分。
一切谈妥,她直接付了三个月的租子,因为户籍尚未发下来又押了两个月租子。
当唯一的碎银换作铜板,沉甸甸地递出去后,苗悦身上只有四十几枚铜钱了。
她栓好院门,背靠着门板,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她用了五年时间从长安来到衡州,终于进了城,有了窝。待三日后拿到户籍凭信,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找工了。
夕阳斜照,伴随着沉重缓慢的吱呀声,巨大的南城门缓缓合上。
为期三日的“欢迎仪式”彻底结束,衡州城恢复了它的森严壁垒。
李晏站在箭阁内,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不久前,他看到了那对姐弟在兵士指引下完成登记,领了木牌,随着人潮,像两滴水融入江河,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李晏就这般望着,自始至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了。
“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李晏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络绎不绝的入城人流上,“燕将军,三天时间,放进来这么多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燕钊道:“衡州城百废待兴,各处都缺人手。这些人初来难免混乱,但只是暂时的。很快便会有人引导他们登记所长,按需分配,总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活计。”
李晏道:“即便她真的入了城,如今这万千人涌入,衡州城可不小,你又如何能将她找出来。”
燕钊的目光也投向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街巷,那里已经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缓缓道:“李大人说得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多人,一个个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李晏身上,抱歉地笑道:“所以,可能要委屈一下李大人了。”
李晏眉头皱起,不满地直视燕钊,不知他又要做些什么,只觉得现实中的燕钊着实让人头疼。
第85章
苗悦打定主意, 在李晏离开衡州城之前,她绝不轻易外出,更不去人多的市集招摇。
她就像一只谨慎的鼹鼠, 决定先将自己的地洞打理妥帖,待风头过去再露头。
接下来的两日, 她与阿芦挽起袖子, 用清水擦拭屋梁墙壁。没有扫帚, 便折了墙角的野草, 捆扎成束。
打扫只是第一步。空空如也的屋子, 总得有些家什, 日子才能过下去。
购置是绝无可能的, 怀里那四十几个铜板,每一枚都得掰碎了花在刀刃上,比如明日的米粮。
苗悦趁着天色将晚未晚时, 带着阿芦在附近几条巷弄里闲逛, 寻找那些被弃置的破旧物件。
这家扔出来一个缺了腿的长条凳, 那家丢出来一个裂了缝的旧木盆,还有豁了口的陶罐, 歪斜的破门板……
这些在旁人眼里毫无用处的破烂,经她的脑, 阿芦的手,便有了新的去处。
凳子腿卸下来,稍作修整,配上门板,用捡来的碎砖垫平,便成了一张简陋的桌子。
裂了缝的木盆,用水和了些泥, 将裂缝抹平,晾干后盛些不紧要的东西倒也使得。
豁口的陶罐,清洗干净,摆在墙角。在墙根无人料理的荒地上,挖回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菊种进陶罐,开着或白或黄的小花。
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苗悦站在窄窄的院中,环顾四周。墙壁依旧斑驳,屋瓦依旧陈旧,但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几盆野花静静地开着,空地上不见杂草碎石。
两人互看一眼,见对方脸上花得东一道西一道,俱都笑起来。
苗悦心中那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快了些。
小院收拾停当的次日,便是领取户籍文书的日子。
苗悦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
半旧的灰褐色窄袖短衫,同色系的扎脚裤,腰间用一根深色布带紧紧束起,脚上是一双结实的粗布鞋。
头发也如男子般,在脑后束成一个髻,用木簪固定。
这身打扮简单利落,便于行动,耐脏耐磨,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顺路还要买些米面,便带上阿芦当劳力。
从冷清小巷走出来,穿过两条街道,周遭渐渐有了人气。
领文书的地方人很多,她等了许久才轮到,递上木牌,核对,盖章,过程顺利。
盖着鲜红官印,写着“苗悦”、“苗芦”等字样的户籍凭信递到苗悦手中,她小心地折好,放入怀里。
“走,咱们去买几个肉包子,割一小条肉,熬点汤喝。”
苗悦心情很好。领了文书,他们在这衡州城便算有了身份,能正大光明地去找工了。
也不知李晏离开衡州了没有?若是他走了,自己出门活动,也能更安心些。
包子铺前排着几个人,掌柜手脚麻利地收钱装包子。
轮到苗悦,她数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掌柜,来四个肉包子。”顿了顿,她随口闲聊般,问,“前阵子长安来的那位贵人,襄王家的……走了没有?”
那掌柜正低头折油纸,闻言头也没抬:“走什么走哟,脑袋都快分家了。”
排在苗悦后面一大爷说:“姑娘你才睡醒吧?外头都传遍了!”
苗悦感到不安,面上维持着笑容:“传遍什么了?”
那大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着兴奋:“那位贵人啊,是来刺杀咱们燕将军的,叫人当场拿住,今儿个午时三刻,西市口法场,开刀问斩。”
苗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襄王嫡子,他怎么会……”
大爷见她不信,更来了劲:“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那穿绸缎骑高马的贵人,肚子里那花花肠子越多。我可听人说了,箭头上绿汪汪的,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要不是咱们燕将军那是天上星宿下凡,武艺高强,可就悬喽……”
后面排队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婶子听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啐道:“行了啊老张头,就你话多。别人瞎传传,到你嘴里就跟亲眼看见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等大人物的事儿,是咱们能知道的。”
那大爷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得意道:“你还不信,是不是真的,咱们一会儿去西市口瞅瞅不就知道了。那法场周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了。去晚了,连个人头影子都瞅不见喽,”
他招呼苗悦:“姑娘,不去瞧瞧热闹?这可是砍王爷的脑袋,一辈子见不着第二回。”
苗悦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晏行事有章法,言谈有分寸。
他来衡州是为请燕钊出兵勤王,怎么可能用淬毒的箭行刺。
难道说记忆世界崩塌,燕钊震怒,将这笔账算在了李晏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晏岂不是受她牵连。
现实中的燕钊当真如此狠辣凶残,做事肆意妄为?
不可能的,她了解燕钊,他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她站出来,是不是能让燕钊住手。
不不,她凭什么让燕钊住手啊。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中闪过,还没成形,脚下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转身挤出人群,朝着西市口的方向,拔
腿就跑。
掌柜在后面喊:“姑娘,你包子!”
“阿姐——”阿芦急得大叫,刚迈开腿,又想起包子,扭身冲到摊子前,抱上油纸包,朝着苗悦方向追去。
苗悦一路跑到了西市口。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高台四周,由神情冷肃的兵士层层把守。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真杀啊?”
“监斩官都坐那儿了。”
“听说是个大人物。”
“我的天,可是龙子凤孙……”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反正都快死了……”
各种兴奋的,事不关己的私语,像无数只苍蝇,钻进苗悦的耳朵。
她心慌得厉害,死死盯着高台中央。
高台上,背对着苗悦方向,跪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头发披散的人,根本看不清面容。
是不是李晏?到底是不是?
苗悦急得在人群后面来回打转,试图找到一个能看清犯人正脸的角度。
周围人的表情或猎奇兴奋,或一脸麻木,没人真正在乎台上跪的是谁,为何而死。
似乎只有苗悦在乎。
她挤进人群,寻到一个个子矮小之人,视线从他头顶掠过。
阿芦抱着包子,在人堆外急得团团转,一声声的“阿姐”淹没在嘈杂里。
苗悦踮起脚,伸长脖子,眯着眼,努力朝台上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却怎样也看不到犯人面容。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嗡嗡声。
“犯人蒋三魁,原襄州军逃卒,因戕害上官,携军械叛逃,流窜劫掠,祸害乡里,罪证确凿,斩立决。现已验明正身——”
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有人陆续离开。
只有苗悦是开心的。
燕钊怎么可能砍李晏的头,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一听就假的消息为什么会传遍大街小巷,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故意……
苗悦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四下看看,见那些兵士目不斜视,没人在意她这边,忙低了头,连退数步,退出人群。
她最近怎么了,接连冒失。
难道真像老贼头说的,她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手不够狠,心不够硬,成不了大器,只配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穷哈哈一辈子。
不能再这样了,冲动是致命的。
阿芦挤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苗悦接过他怀里的油纸包,四个肉包子还热乎乎的。
“走,回家。”
她不再看那即将行刑的高台,快步离开。
刑场不远,临街的一座两层茶楼窗后,视野极佳。
燕钊立于窗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海。
当那个灰扑扑不辨男女的人,如没头苍蝇般在人群后焦躁地来回奔跑,试图看清犯人面容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驻。
李晏就在他身侧,同样看到了那抹异于看客的身影。
那身影很努力地挤到前面,拼命要看清犯人样貌,待听到监斩官话语后,又如释重负,毫不犹豫地转身,拉着个半大小子,迅速离开,对即将开始的杀戮无半分留恋。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李晏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燕钊微微弯唇,侧头向杜言递去一个眼色。
杜言无声颔首。
燕钊的余光捕捉到李晏的表情,弯起的唇角顿时塌陷。
他忽然觉得这个局设得不好,像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反倒让李晏挺高兴。
他冷道:“李大人心情很好?”
李晏心知,苗悦既露了面,即便事后反应过来,也必是跑不掉了,索性坦然道:“看到有人为自己的安危牵肠挂肚,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燕钊下颌绷紧,后牙槽磨了一下,阴阳怪气道:“看来李大人与她情分不一般。不是说,没有多余交谈吗。”
李晏微微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他心思电转,目光在燕钊那明显沉下来的脸色上短暂停留,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燕钊不高兴了,因为苗悦是为了他李晏来的。
李晏叉手,缓缓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布了这样一个局,终于把人找出来了。燕将军应该比我更高兴才是。”
燕钊冷哼:“我自然高兴。”
李晏心下顿时了然。
看来燕钊对苗悦那份心思,并未因记忆世界崩溃而完全消散,多少留了一些。如此,苗悦落入他手中,应当也不会受太大苦楚。
想通此节,李晏心中对苗悦可能卷入危险的那份愧疚略有缓解。
他好言相劝:“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心性通透豁达之人。你开诚布公与她谈一谈,她未必不能像记忆世界中那样待你。可你三番两次对她设局,这般耍心机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又不知道我要什么,哪来的适得其反。”燕钊硬邦邦怼了回去,“怎么,只许你们对我设局。”
李晏摇头叹道:“燕将军,你心性坚韧,杀伐决断,这是你的长处。可这份坚硬,不该用在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上。人心不是城池,机关算尽,得到的只会是提防与疏远,这难道不是适得其反么?”
燕钊冷道:“李大人何尝不是机关算尽,怎么有脸反过来说我。我做事自有我的章法,不劳旁人费心评判。”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晏别过头去,沉默片刻,忽然扎了一句。
“当她是昭宁公主时,我与她关系更近。你毫不在意,甚至允我出入她房间。怎么到了现实里,如此小心眼了?难不成,你也觉得现实中的你,不如记忆中的你,值得被她喜欢么?”
燕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凝出寒霜。
他盯住李晏:“李大人,我看你是快忘了,自己来衡州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知圣人在长安,还能坚持多久?”
李晏的手微微收紧:“将军何意?愿意出兵了?”
“我可没这么说。”燕钊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我只是提醒李大人,莫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耽误了正事。”
“衡州城小,容不下天潢贵胄。”他转身下楼,“请李大人,明日日落之前,离开衡州。”——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感谢小天使们一路相伴,本章发红包~
第86章
法场乌龙过后, 当日下午,衡州府衙外的布告墙上,便贴出了一张盖着官印的告示。
“日前坊间流传, 有贵人意图对燕将军不利,并于今日法场伏法一事, 经查, 纯属子虚乌有, 恶意捏造。此等谣言, 不惟中伤贵客清誉, 更扰乱衡州秩序, 蛊惑人心, 其行可鄙,其心当诛。即日起,严查谣诼之源。凡有蓄意散布, 以讹传讹, 扰乱治安者, 一经查实,定以妖言惑众论处, 决不轻饶。”
几乎是告示贴出的同一时刻,城中几个平日里就好打听消息散播言论的闲汉, 便被挎刀兵士请走了。
据说,这几人在衙门里领了十大板,屁股开了花,天黑前就被撵了出来,个个龇牙咧嘴,赌咒发誓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一场险些引起恐慌的谣言,就这样被雷霆手段掐灭了。
苗悦知道消息时, 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房东遣管事来查验户籍文书,顺便退还押金,闲聊时将这事说了出来。
“燕将军还在府里设了饯行宴,给那位贵人压惊,请了咱们衡州城最红的乐班。班主都说了,长安来的贵人,当真是龙章凤姿,气度非凡,和咱们燕将军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苗悦道:“饯行宴?贵人要离开了吗?”
“今儿个午后,已经动身了。燕将军亲自把人送出城门,两人并辔而行,有说有笑的……哦,就是离
得远,听不清说啥,但那模样,可亲热着呢。大家伙都瞧见了。我早就说,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
苗悦暗笑自己瞎担心,谁会为她这么个小人物劳神费力铺张浪费。
她笑道:“将军这般处置造谣者,再好不过了。”
那管事完成了查验,又分享了这么大个新闻,心情颇好:“姑娘你安生住着就是。这衡州城,有燕将军在,乱不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管事,苗悦合上院门。
她就知道燕钊不是那样的人。
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杀伐果断,可他绝非那种因一时喜怒或一点冒犯,就不计后果地滥杀之人。
李晏走了,平安离开了衡州。
笼罩在苗悦心头最大的那片阴云,随着那远去的车马,暂时散开了。
两个时辰前,南城门,旌旗招展。
燕钊与李晏并辔而行,身后是甲胄鲜明的亲卫仪仗,声势煊赫。
威震一方的燕将军,正亲自为长安来的贵客送行。
道路两旁挤满了瞧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阳光有些刺眼。
李晏玉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疏离的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两侧攒动的人头。
没有看到想看的人,不免失望。
燕钊余光瞥见,心中顿生不悦,冷声冷调:“李大人在我这里碰了壁,下一步准备找谁去?萧世权还是张邠阳?”他语带讥诮,“好心提醒大人,那些不入流的把戏趁早收了,不是谁都如我这般宽宏大量。”
李晏道:“燕将军若真宽宏,何不接受在下的提议?天下翘首以盼者,莫过于将军的态度。”
燕钊扯了下唇角:“李大人,不觉得你的行径很危险吗。朝廷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出,却妄想号令百万雄师。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能吸引来的,未必是盟友。”
李晏一字一句:“我不是来寻盟友的。拱卫社稷,乃人臣本分。我找的,是忠君的臣子。”
燕钊道:“燕某坐镇衡州,一不求开疆拓土,二无意冒犯天颜。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辖下百姓有饭吃。不给朝廷添乱,不去趁火打劫,这还不够忠君吗?”
李晏道:“忠有大小之分。守境安民,不滋扰地方,此为小忠。赴公义,安天下,此为大忠。若四方节镇皆如将军所言,只求自守,而无一人愿为朝廷纾难,为天子分忧,纲纪何在?正统何存?”
燕钊轻笑:“李大人真是好口才。可这天下,不是靠口舌就能守住的,需要实实在在的流血牺牲。”
他目光扫过前方硕大的“燕”字旗。
“我燕家军的兵,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是父母辛苦养大,指望他们顶门立户的好儿郎。他们的命,比长安城那些无能的贵人重要的多。”
他看向李晏:“聪明人要么趁势而起,要么明哲保身。像李大人这般四处奔走,试图去扶一座将倾之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倒真不多见。冲着你这份旁人没有的执拗,先前那些算计我的小动作,我可以不计较。但想让燕某出兵,不可能。”
城门近在眼前。
“今日出得此门,大人自求多福。”他语气平静,“若他日你侥幸未死,燕某倒是很愿意请李大人来我燕家军效力。”
城门洞开,天光刺眼。
燕钊的话,伴着旷野的风,一同灌了进来。
李晏没有再开口,只迎着那风,轻轻一抖缰绳。身后寥寥数名护卫,沉默地跟上。
李晏离开后,苗悦又悄无声息地蛰伏了几日。
眼见城中秩序渐复,开城那三日涌入的新面孔,大多已有了营生,安顿下来,就连阿芦都找到了活计。
他在一家大车店里,当了个打杂的小伙计。天亮前就要到店,帮着卸草料、喂马、清扫马厩和通铺,白天帮客人搬运行李,跑腿送东西,天黑了还要再看一会儿门。
工钱低得可怜,一个月只有一百五十文,店里只管两顿饭,不管住。
苗悦一听这工钱,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欺负你年纪小,人老实吗。”
阿芦自己却高兴得很,每天摸黑出门,披星戴月回家。
“掌柜的说我手脚勤快,不偷懒,而且每天都能看见好多人,好多马,可热闹了,能学到东西。”
苗悦看他开心,也就由他去了。
又按兵不动两日,生活一切如常,苗悦也按捺不住,开始出门走动。
她去了牙行。
牙行临街,门脸不小,里面是个开阔的大堂,站了不少人。
大堂正对门的那面墙,挂满了长条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招工或求工信息,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近入城的人太多,伙计忙不过来,便在角落设了个简陋的木架,架上悬着空白小竹牌,供人自行书写信息。
苗悦对着挂满字的墙,仔细看了一圈,心便凉了半截。
好工作早被抢走了,余下的都是些入府的丫鬟长工,酒楼茶肆的杂役,浆洗缝补的妇人。
要么签身契,入了府便不自由,要么是些洒扫跑腿的零工,工钱被压得极低,仅够一人糊口。
她是想金盆洗手,不再靠偷窃过活,可也没打算去给人当牛做马,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
挑来拣去,她发现唯有镖师、护院、行商护卫这类行当,给的酬劳还算可观,且相对自由。
她自忖有些身手,也懂些江湖门道,最合适不过。
可这些木牌下头,无一例外,都限男子。
苗悦皱眉,琢磨片刻,走到角落,取下一块空白竹牌,又向伙计借了笔墨,在竹牌上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求工:女护卫。身手尚可,略通江湖事,熟悉南北路。可为各家小姐夫人,提供上香出游探亲等行程贴身护卫。工钱面议,可按日、按程结算。”
写罢,她将竹牌挂到墙上,在满眼“寻厨娘”、“觅绣娘”、“雇车夫”的牌子中,她这“女护卫”,显得有点突兀。
付了挂牌的钱,她便离开了。
等是等不来机会的,她得自己想想法子,总不能坐吃山空。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相貌平平衣着简朴的汉子,从人群里分开,走到木牌墙前,把苗悦刚刚挂上去的竹牌摘了下来。
他拿着竹牌走到柜台,对伙计说了些什么,又从怀里摸出铜些钱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钱,看了眼那汉子,又瞥了眼牌子,点了点头。
苗悦从牙行出来,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把一身本事翻来覆去地掂量,越想越觉得除了偷东西,竟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她穿来时刚刚十三岁,才脱离小学,穿来后的十六年,除了偷盗之外,就只练出了在战乱中东躲西藏的本事。
她抄着手,苦恼该怎么用不合法的本事合法地赚钱。
走着走着,眼皮一抬,见对面过来个男子。
男子得有三十多岁了,穿一身料子挺括颜色鲜亮的锦袍,腰间挂了一串,玉佩、香囊、荷包,叮叮当当地坠着,透着股家境优渥,没经过事的轻浮劲儿。
大概是个衡州本地富户家养出来的公子哥。
两人错身而过时,苗悦手指一勾,那男人腰间便少了两样东西。
苗悦脚步不停,走出两步,镇定地转身,扬声唤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那男人闻声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穿着男装,头发也束成男子发髻,可眉眼清丽,脖颈细白,下巴尖巧,耳垂小小,分明是个姑娘,还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男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格外柔和:“姑娘叫住在下,是有何事?”
“公子是不是丢了东西?”
男人下意识低头,脸上闪过惊色。
苗悦走上前,摊开手心,将玉佩和荷包递还给他。
男人收下东西,又看看苗悦,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拖着尾音:“姑娘这是……何意啊……”
苗悦忽然想起,其实除了偷盗,她美人计用得也是不错的。
她也朝他弯唇笑了,这一笑,眉眼舒展,有种冰雪初融春花乍
绽的生动。
那男人看得一呆,眼神都有些直了。
苗悦趁机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公子当知,咱们横州城近日来了不少人。天南海北的,也不知道以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男人被她笑得有点晕乎,顺着话点头:“是,是……乱得很……”
苗悦认真起来,道:“近来扒窃的事,可是比往日多了不少。像公子这般……”她目光在他鲜亮的衣袍和嘀里嘟噜的腰间扫过,恭维道,“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家底的人物,贵重扎眼,最容易成了那些宵小之徒眼中的肥羊了。”
男人被她一说,下意识又摸了摸腰际。
苗悦笑着说:“小女子不才,早年曾在长安贵人府中,为内宅的小姐们做过几年护卫,对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知晓颇深,更懂得如何防范。”
她往前凑了一步,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小小的缝隙,看着男人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轻声道:“公子只需花上小小银钱,我便可将其中最常见也最易中招的门道,教与公子。往后出门,心里有了防备,就能免去许多破财之灾。不知公子……可有意听听?”——
作者有话说:苗老师的反扒小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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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87章
金玉堂是土生土长的衡州人, 人生顺遂得连丝涟漪都少见。
前些年战火烧到衡州,他家老爷子早早站队,拥立新主, 护得全家安稳。
金玉堂从未经历过风雨,养出了天真的自信。
当他在街上被一个穿着男装也难掩秀色的姑娘叫住时, 他心头涌上的第一个念头, 并非警惕, 而是得意。
定是这姑娘对我动了心思, 才想出个偷东西的别致法子来吸引我注意。
啧, 也真是难为她了。
于是, 金玉堂痛快地交出二两银子, 就想看看,这姑娘要玩些什么花样,几时才会对自己吐露真心。
区区二两银子, 还不够他在得意楼吃顿像样的席面。
金玉堂掐着点儿, 出现在了“清泉茶楼”。
他今日特意拾掇过。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 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手持一柄洒金折扇, 头上戴的嵌宝小冠也仔细调整过角度,务求衬得他面如冠玉, 风度翩翩。
茶楼伙计原本只是寻常招呼,待听清他要去的是“听竹”雅室,立刻殷勤了七八分,躬身引路时,话也多了起来。
“原来是苗师傅的客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这边请,这边请。楼梯有些暗, 您留神脚下。”伙计一边引路,一边侧着身子,羡慕道,“苗师傅可是有真本事的,她在我们这儿包了雅间,前后来过的客官,出门都夸呢,说是真学到了东西,银子花得不冤。”
金玉堂心里那点旖旎想象,被伙计几句话冲得晃了晃。
苗师傅?听起来怎么像个正经八百的行当称呼?
伙计兀自说着:“您能找着苗师傅,真是有眼光。咱们这楼里人来人往的,能像苗师傅这样,让客人个个都点头的,可不多见。”
金玉堂含糊地“嗯嗯”了两声,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可来都来了,银子也花了,哪有临门退缩的道理?
说话间,来到了二层最里侧的雅间。
伙计停下脚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
金玉堂定定神,特意清了清嗓子,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襟,脑中浮现出小娘子见到他这般俊朗模样时,那含羞带怯的眼神。
他噙着一抹自认风流潇洒的笑,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然后,那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雅间内并非预料中的红袖添香佳人独候。
一张花梨木大桌旁,竟已围坐着五个与他年岁相仿的男人。
这五人穿戴皆是不俗,都来自衡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其中一个还涂了脂粉。
更让金玉堂头皮发麻的是,这里有三人竟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交,另两个虽不算深交,也在不同宴席诗会上打过照面,彼此都认得。
屋内的气氛原就透着几分尴尬,此刻见他推门进来,五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尴尬之中又有了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金玉堂脸上腾一下烧了起来,手里的折扇差点没拿住。
这时,与他最为熟络的王家二郎站起身,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金兄,你可算来了,快快,就等你了。我们方才还说起,这等关乎身家财物的要紧事,以金兄的谨慎周全,必定不会错过。”
金玉堂福至心灵,立刻顺着梯子往下爬,也做出惊喜模样,一边往里走一边拱手:“王兄,钱兄,李兄,赵兄,孙兄,竟都在此。真是巧了,巧了。”
他竭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又忧虑:“唉,小弟正为此事发愁。近日城里着实不太平,生面孔太多。咱们这些常在外走动的,是该学些防范的门道才是正经。”
“正是正是。”
“金兄所言极是。”
“这世道,是得小心些。”
其余几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个个面色严肃,忧心忡忡,仿佛真是为了“防窃”这等要紧事才聚到此地。
客套的寒暄过后,房中又安静了,尴尬卷土重来。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
正是苗悦。
她今日没穿那灰扑扑的男装,而是一身交领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素银簪子。
衣裳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整齐。
这一身打扮,乍看不起眼,细看之下,剪裁合体,配色清爽,行动间有股利落劲儿,像是个家境中等的体面人家女儿。
见她出来,六人同时噤了声,目光齐齐地落在她身上,又都若无其事地挪开,偷偷观察着其它人的反应。
金玉堂简直如坐针毡,后悔莫及,只想立刻走人,可他亲口说了是来学习的,此刻也只能强作镇定,继续伪装。
苗悦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这六个人,哪有一个是真心求教的,不过是那日在街上,她略施手段,钓上来的鱼儿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些鱼儿互相认得,这更好,为着体面,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学完。
她在街上挑人时,专拣那穿戴体面的中年男子。年轻小子不行,容易真动些不合时宜的傻念头。
就得是这些上了年纪,手里有些闲钱,自以为精明,又格外看重脸面的“体面人”。
挣他们的钱,那都不能叫骗。
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诸公都到了,咱们便正式开始吧。”苗悦负着手,“先请诸公检查一下随身物件,记住它们此刻的位置。”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也依言低头,或摸腰间,或探袖中,确认东西所在。
金玉堂也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块显眼的羊脂玉佩。
几人做毕,苗悦又道,“现在,请各位寻常闲坐便可。”
说罢,她从主位后走出,并未靠近任何人,只是沿着桌子外侧,在那六人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
不过短短十几息,她便已走回原位站定。
“好了。”她轻轻击了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在,请诸公再查探一下方才的随身之物,看看是否还在原处。”
几人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还是依言再次检查。
“我的玉佩呢?”金玉堂低呼,胡乱在腰间摸索。
“我的私章,我袖袋里的私章不见了。”另一人脸色也变了。
“这……这荷包……”钱姓公子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满脸困惑,“这不是我的啊,我的是石青色的……”
“我的扇坠,我的扇坠怎么跑到赵兄你腰带上了?”孙家公子指着对面惊呼。
几人这才骇然发现,他们贴身的小物件,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易了主。
没有一个人察觉苗悦是何时下手的。
震惊、难以置
信,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看向苗悦的眼神,混合着惊疑与警惕。
苗悦不紧不慢地开口:“诸公可知,我为何能知道,你们的东西都放在了哪里?”
几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我请诸位检查随身物件时,你们的眼神,你们的手自己告诉我的。金公子按了两次左侧腰间,钱公子摸了一下右袖内袋,李公子用左手护了一下前胸……”
众人渐渐恍然,方才他们确实都下意识地去确认了位置。
苗悦语气加重:“当你身处人多眼杂之地,永远不要用明显的方式,去确认财物所在。否则遇上有心之人,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不打自招。日后出门,若心中不安,务必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比如,假作整理衣袖,顺便碰触袖袋,或是侧身与同伴说话,借机用肘部轻靠腰间。”
桌上几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苗悦见气氛到了,不疾不徐地开口:“须知‘防’之要义,首在‘知彼’。今日这入门第一课,我便与诸公说说那市井之中,真正的老合们,是如何看人的。在我们……”她清清嗓子,“在他们那个行当有句话,贼眼瞧人观三相……”
两个时辰后。
“……这便是三不偷原则。”苗悦口舌冒烟,“今日所讲的‘贼眼三看’,以及如何藏物、如何不露破绽,是行走市井、防范寻常扒手的入门基础。诸公若能牢记并运用,足以应付大部分场面。
她略作停顿,推心置腹道:“在下多嘴提醒一句,诸位府上若有正当韶龄的小姐,出门走动时,更需加倍留心。有些下作之辈,专盯闺阁女子下手,顺那绣有名讳的帕子,贴身的物件,再转给有心人,捏造些风言风语,惹上甩不脱的无赖泼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适时打住,不再深入,总结道:“今日这堂,便到此为止。希望能对诸公略有裨益,让诸位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不冤。”
话音刚落,金玉堂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早没了初时的尴尬与旖念,叹服道:“值,太值了,二两银子听这一席话,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苗师傅果真名不虚传。”
二两银子,掉地上他都不一定捡呢。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真心实意地道谢,直说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气氛热烈,几人就势互相招呼着“同去喝一杯,再细聊聊今日所得”,相继起身离开雅间。
唯独那位话不多的孙姓公子,故意落在了最后,待其他人都出了门,他却折返回来。
这位孙公子比金玉堂略小,但已经是一家之长,握着实权。
他走到苗悦面前,神色比方才更加郑重。
“苗师傅,在下家中正有一小女,今年刚及笄,该相看人家的年纪。只是这孩子自小被宠得有些过了,性子天真烂漫,说得好听是赤子之心,说得直白些,便是缺些心眼。平日里出门上个香,赴个会,家里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她着了道还不自知。苗师傅,可否拨冗指点小女几日,长长心眼也好。”
苗悦微微蹙眉:“孙公子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只是……后面几日的课,都已排满了。”
孙公子眉头锁紧。
苗悦沉吟片刻,又道:“罢了,明日原是该我歇息的日子。若孙公子实在着急,我明日倒是可以辛苦一趟,为令千金单独开一课。只是单独授课,这价钱,恐怕要比今日高出不少。”
孙公子一听只是钱的问题,神色顿时松了大半,一口应承下来,当即付了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孙公子离开后,苗悦瞬间松弛下来,有些脱力地跌坐回圈椅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嗓子眼都快要冒烟了。
她掂着那锭二十两的雪花银。
虽然从花费的时间精力来看,远不及“妙手空空”来钱快,但这钱,光明正大,花起来,心安理得。
她扬声唤来店伙计,抓了把铜钱,塞进小二手里。
“多谢小哥美言。”
那小二眼睛都笑弯了。
之前定下这雅间时,苗师傅已经打点过他一次,如今事情顺利办完,竟又给了第二次。
他腰弯得更低了些:“苗师傅您太客气了,小的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您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苗悦确实有事:“明日同一时辰,这间雅间我还用,劳烦帮我留好。”
“包在小人身上,保准给您留得妥妥当当。”小二拍着胸脯保证。
苗悦挥了挥手,惬意道:“给我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再把你们这里拿手的点心,每样都来上一份。”
“得嘞,您稍等。”小二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第88章
将军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燕钊与杜言讨论军务。
杜言道:“开城三日,登记入册的新入户, 共计两千四百七十三户,男女丁口约一万一千余。”
燕钊道:“比预想的多。青壮占几成?可曾细查来历?”
“约四成是青壮男丁, 多是携家带口而来。八成以上确是自南边遭了水患, 或是从交战之地逃难来的百姓, 身家清白。余下两成, 背景有些模糊, 不乏闲汉游手, 可能有别处来的探子, 已着暗哨盯着了。”
燕钊道:“一万多人,吃得住吗?”
“眼下城中各处都在用人。城防加固,军械修缮, 官道拓宽, 水渠清淤, 还有新辟的几处军屯,都缺人手。属下已命人将这些用工之处、所需人数、工食待遇, 张榜于各坊。只要肯卖力气,一日两餐几个铜板总是有的。若是有些手艺的, 就不愁咱们安排了。”
燕钊微微颔首:“以工代赈,要让他们看到活路,不能让人闲着,闲着就要生事。”
杜言又道:“属下拟了个章程,凡在衡州定居满一年,有恒产或有恒业,无作奸犯科者, 可转正籍,享衡州民同等权利,亦需承担赋役。将军意下如何?”
燕钊道:“可以加一条,青壮入选军屯,或应募参与城防等要务工役者,其人及家眷仅需考察半年,鼓励愿扎根衡州有能力者。”
杜言会意:“重军功,亦重实利。属下稍后便补充进去。另外,涌入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市井偷盗斗殴之事,近日确有增多。已增派了巡城兵士,也抓了几个典型,当众惩处,以儆效尤。”
燕钊语气转冷:“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更不可手软。一旦查实了,不必拘泥常法,该打的打,该撵的撵。”
杜言点点头:“恩威并施,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安分肯干的,自有活路,趁机作乱的,正好拿来立威。”
他又交给燕钊一份文书,顺口提起另一事:“以李晏的性子,他不会空手返回长安。将军觉得他下一步,会去找谁?”
燕钊道:“萧世权手里那点兵,能护住他那三州之地已是勉强,绝无实力去碰牛焘。只能是张邠阳。”
杜言颔首:“张邠阳确有与牛焘一较高下的实力,只是他野心不小。李晏若以勤王之名相邀,怕是正中他下怀。”
燕钊哼了一声,在文书上落章,交回杜言。
“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杜言接过,叹道:“天下诸侯皆在观望自保,这个李晏明知自己仅有虚名,还要四处奔走,做那螳臂当车之事。若换作是我,身处那般绝境,用的手段,只怕比他更过分。”
杜言说完,没听到回应,看向燕钊,只见他正对着书案一角出神。
那里放着从牙行取回的,写着“女护卫”的求工竹牌。
杜言看了一眼那牌子,又看了看燕钊沉凝不语的神色。
“这牌子取回来也有好些天了,将军还在犹豫什么?”
燕钊拿起竹牌,在掌心慢慢转动:“她宁可去给人当护卫,也不愿来找我。”
杜言抿唇,暗自挑眉,片刻后缓声道:“此事倒也怪不得她。毕竟,离魂香这局,她身处其中,对将军心
存几分愧疚畏惧,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李晏这等身份的人,都应对得颇为狼狈,只能黯然离场。苗姑娘一介女流,无依无傍,心思定然更为复杂。”
燕钊咬牙,执拗道:“说到底,她还是不信我。”
杜言无奈开解:“将军莫要钻了牛角尖,总往坏处想。与其在此揣测,不如当面去问个清楚。她怕什么疑什么,你便澄清。她若有愧,你便大度些。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男女之间,来来回回无非那些事,比排兵布阵简单得多。”
燕钊闻言,眉头皱紧,瞥了杜言一眼,也不知是对哪句话不满。
杜言只得再递上一个台阶,试探道:“将军若是觉得亲自去问有损颜面,属下可代为……”
燕钊立刻打断了他,挺直了背脊:“我燕钊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杜言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属下失言了,看来将军是想亲自处理此事。那杜某便不多加置喙了。”
燕钊刚刚挺直的肩背泄了一瞬,他嘴唇动了动,视线飘向一旁:“杜先生不知,记忆世界的我,因她的影响,性子活泛很多。”
他自嘲道:“现实中,我从小到大,都不招人喜欢。性子阴沉,话也少,不知如何与人亲近。便是后来在义父麾下,靠着手艺立了身,也做不到如六弟那般,与同袍们打成一片。我好像天生就让人不愿意亲近,更别说喜欢。她见了,只怕……是要失望的。”
杜言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原来将军担心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说:“将军试都不试,如何能知道,她会不会失望。世间情意,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完美,而是明知对方有诸多毛病,自己也笨拙不堪,却依然忍不住想靠近。你如今踌躇,是怕自己不够好,那不如重新来过。”
燕钊问:“我与她之间,前有算计,后有提防,如何重新来过。难道我跑去对她说,往事一笔勾销,我们重新来过。”
杜言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再起:“将军若是信得过,便将此事交给杜某来办。将军只当今日这番谈话从未有过,之后发生任何事,也一概不知,只需随机应变即可。”
燕钊眉头锁紧:“我已三番两次设计于她,若再来一次……”
“将军放心,”杜言笑道,“若不慎被她看穿,这坏人,由杜某来做。是杜某见将军为情所困,思虑重重,实在不忍,故而瞒着将军,擅自行事,出了下策。所有算计,所有布局,皆出自杜某一人之手,与将军无干。”
燕钊眉头锁得更紧:“此等推脱卸责之事,燕某做不出。”
杜言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无意外,只是笑容微敛,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缓缓道:“此事由杜某出面,将军置身事外,于行事,反倒便宜。杜某之所以甘愿担此污名,亦有私心。此计,杜某必全力施为。成,则是一段佳话。若不成,或苗姑娘经此一试,终究无心于将军……”
他稍稍前倾,目光清正,望进燕钊眼底:“也请将军,务必以衡州大局为重,以这满城倚仗您的百姓为重。切莫因一时儿女私情之挫,消沉了心志,怠慢了军政。世间憾事颇多,并非桩桩都能圆满。将军是执掌一方生死的雄主,肩上担着万千人的身家性命。有些事,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该放手。”
他拱手一揖:“望将军,无论成与不成,皆能持心守正,不忘根本。”
燕钊的指节在竹牌边缘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面向杜言,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诺。”
杜言心中大石落地。
无论情路成否,衡州之主,绝不会因私废公。
苗悦很快发现,教导女弟子,尤其是孙家小姐这样的,远比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富家公要舒服得多。
孙家小姐闺名孙兰初,小名珠珠,年方十六。生得一张圆圆脸,肤色白里透红,身形是那种被细心喂养出的圆润,绝非痴胖。性子更是活泼娇憨,全无心机。
第一次上课,没等苗悦多问,竹筒倒豆子似的,从她爹最近又得了什么新玩意,到她娘念叨她该学着管家,再到她昨日偷吃了厨房的点心,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说到一半,她还捂住嘴,瞪着圆眼,哎呀一声:“我娘说了,这个可不能告诉别人。苗师傅,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呀。”
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让苗悦忍俊不禁。
课堂氛围也因此轻松愉快。
除了教些基础的观察、藏物、防扒窃手法,还重点讲了闺阁女子出门上香、赴会、逛灯市时,荷包、香囊、贴身帕子等物该如何小心,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登徒子。
她甚至还教了些不好言说却实在有用的女子防身招式。
孙兰初认真学了,心底却并不在意,她托着腮,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苗姐姐,哪有那么多坏人呀?而且,我出门都有丫鬟和家丁跟着呢。”
苗悦索性将她那两个贴身小丫鬟也叫了进来,一并教导。
孙公子得知后,大为感动,觉得这位苗师傅不仅技艺了得,为人更是周到负责,原本说好只教一人,如今连丫鬟都捎带上,竟也未多收分文,对苗悦的评价水涨船高。
苗悦真心喜欢孙兰初。同这小姑娘在一处,无需任何勾心斗角,说话也不必字斟句酌。
看她明媚开朗不谙世事的模样,苗悦有时会生出几分心疼。
这样透亮的人儿,将来若嫁了人,怕是想多吃块糕点都要被人说嘴馋,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
孙兰初虽懵懂,却也能感受到苗悦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回护。
她回应的方式很直接,出手比她爹还大方,时常将自己用腻了的银饰珠花塞给苗悦。
孙公子见女儿跟着苗悦学了段时日,虽防身的本事没见长进多少,但待人接物倒似比以前更懂事了些,也明理了些,心中愈发满意,更支持女儿与苗悦亲近。
孙家付的酬金本就丰厚,加上孙兰初时不时的馈赠,苗悦的钱袋迅速鼓胀,不必再为明日米粮发愁,生活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
这天,孙兰初拉着苗悦的手,说起过几日要去城外祖母的庄子小住。
“苗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吧。”她晃着苗悦的胳膊,“自从我姐姐出嫁,每次去庄子都只有我一个人,路上可闷了。”
苗悦忙着自己的事,随口问:“庄子在城外?路上可太平?”
“太平的,那边也是燕家军的地界,没人敢乱来。”孙兰初用力点头,兴致勃勃地数起庄子上的好处,“祖母庄子上果树可多了,这会儿正好有……”
她絮絮说了一堆,苗悦只是笑着听,没太当真。
孙兰初:“我爹还想出五十两银子雇你陪我去,他说你人可靠,又有本事,路上能给我当护卫。我说,五十两哪够呀,一来一回的,怎么得一百两吧。我爹就……”
苗悦手上动作停了。
一百两,差不多是衡州城里一户中等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有钱赚怎么不早说。
她看向孙兰初:“原来你是要雇个女护卫呀?”
孙兰初眨了眨眼,想了想,随即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点头:“嗯,就是要雇个女护卫。”
苗悦也笑起来:“成交。”
第89章
了……
出发那日, 天阴得沉,云低低压着城头。
入了秋,衡州城的雨便一场接一场, 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气。
苗悦叮嘱完阿芦,早早来到孙府。
孙府门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两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几个箱笼搬上车。
孙公拉着苗悦千叮万嘱。
“苗师傅, 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路上万不可大意……”
孙公爱女之心, 苗悦早有领教, 当下连连应诺。
燕家军治下的几座城池, 她是清楚的, 治安一向还算太平。
孙公以拜托的姿态,又重重说了一遍:“千万护她平安。”
苗悦也严肃起来:“孙公放心,我既应了这差事, 必会尽力。”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孙公立在门口, 忧心忡忡地望着。
“孙公且宽心。”杜言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门内踱出, 站到孙公身侧,“此去一应事宜, 杜某都已安排妥帖,必不会让令千金涉险。”
孙公回身,勉强扯出个笑:“杜先生安排的事,自然是妥帖的。只是小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帮上杜先生的忙。”
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怪杜言将无辜女儿牵扯进不明就里的事中。
杜言捋须, 笑了笑:“令千金确是娇憨可爱。看年纪,也该议亲了,不知许了哪家?”
孙公烦恼道:“内人宠得厉害,上门提亲的倒有几家,可她总看不上。”
“哦?那孙公想为令千金寻个什么样的人家?”
“不瞒杜先生。”孙公压低声音,“小女心思单纯,我怕她将来在婆家受委屈。就想找个能自己立住门户,不必看公婆脸色的。”
他话虽未说透,意思却明了,希望找个男方家中无长辈的。
杜言呵呵一笑:“我们将军身边十二亲卫,多是自幼跟随将军,情同手足,如今也都有军职在身。里头倒有几个,年纪略长令千金几岁,但人品才干都是拔尖的。孙公若不嫌弃门户,杜某倒愿做个媒。”
孙公眼睛一亮。
燕钊的十二亲卫谁人不知,那是燕钊真正的心腹,前程自不必说。
孙家虽富,却无官身。燕钊入主衡州后,与旧士绅的关系尤其微妙。
若能攀上这门亲……
孙公脸上忧色顿消,转为满面喜色,忙不迭地对杜言拱手:“杜先生这是哪里话,若能得将军麾下英才为婿,那是小女的福气。孙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杜言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马车出了衡州城西门,沿着河走了一段,便拐上了山道。
衡州多山,一出城,平野便被起伏的青色山峦替代。
官道沿山势蜿蜒,一边是陡坡,坡上生着些半黄不绿的杂树和深深的茅草,另一边多是高坎,坎下是雨季冲刷出的深涧,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却望不见底。
出城不久,孙兰初就打开个不小的食盒,里头分格装着果子蜜饯糕点酥糖,她让苗悦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吃。
车行颠簸,她一只手抓着车窗沿,另一只手和嘴却难得空闲,从桂花糕吃到腌梅子,腮帮子时不时就鼓起来。
一个年纪略大的丫鬟瞧了半晌,忍不住低声劝:“小姐,慢些用,仔细存了食。老爷前几日还嘱咐,让你稍稍清减些,才好说亲事呢。”
孙兰初动作一顿,嘴里的半块云片糕顿时就不甜了。
她看向苗悦,委屈巴巴的:“苗姐姐,你觉得我胖吗?”
说实话,孙兰初真的不算胖。
她生得一张圆脸,骨架小,身上有肉,瞧着圆润,但绝谈不上臃肿,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日常消耗大,吃得多也正常。
可这话说出来,便是明着驳了孙公的意。孙公是苗悦眼下最大的金主,得罪不起。
但孙兰初是她的小金主,苗悦也不想让她难过。
她思量片刻,道:“珠珠这身量,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相呢。皮肤光润,眼神明亮,一看就是身子骨康健,气血足。孙公让你留意些,未必是觉得你不好。他是做爹的,心疼你,怕议亲时有人拿这个说嘴,害你受闲气。”
孙兰初听了,抿着嘴,低声嘟囔:“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
虽然那点委屈还没散尽,但脸上总算又有了笑模样。
车身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什么大石块。
车夫“吁”的一声长喝,车辆摇晃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苗悦扶住车壁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身侧的孙兰初。
那大丫鬟立刻探身,撩开前面的帘子朝外看。
山道到了这里,更加狭窄。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另一侧,便是向下深陷的涧谷。
谷中林木长得极密,枝叶层层叠叠,纠结在一起,看不清底,隐隐有水声带着寒意漫上来。
道旁不见人烟,前后也望不见其他车马的影子。
那丫鬟皱了眉,扬声问车夫:“李伯,往日去庄子,不走这条道的。今个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车夫回道:“原本走的那条道,有落石风险,官府正拦了抢修呢,过不去。老爷特意吩咐走这条的。”
既是老爷的吩咐,丫鬟便不好再说什么,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颠簸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过一个弯,前方相对开阔,能看见路中央赫然横着一棵粗壮的断树。
车夫急忙勒马。马车堪堪停在断树前。
只听“哗啦”数声,高坎上方的灌木丛中,跃下三条黑影,落地极轻,堵在了马车前方。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闷响,又是三人,将后路也堵住了。
这六人黑衣蒙面,也不说话,只是迅速散开。
一人上前扭住车夫胳膊将其拽下车,按在地上。两人扑向家丁,家丁刚抽出佩刀,便被对方三拳两脚打翻,兵器脱手,人也被踹倒,一时爬不起来。另外三人则直奔马车。
当先一人伸手去撩车帘。
帘子刚撩开一条缝,寒光一闪,一道细小的银芒急射而出。
黑衣人一惊,下意识侧头闪避。那银芒擦着他脸颊飞过,却并未远去,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又倒飞回来,精准地将他蒙面的黑巾带飞。
黑巾飘落,露出一张年轻惊愕的脸。惊愕过后,他忙捂住脸,疾步后退,眨眼间退到两丈开外。
另两个黑衣人交换眼神,不再强攻。一人绕到马车前方,另一人在车后,同时吐气开声,沉肩发力,重重两掌击在马车前辕与后厢的连接榫卯处。
“咔嚓咔嚓。”
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连接处应声断裂。两人又同时抬脚,猛踹车身两侧。
木板裂开,箱笼滚落,惊叫声响起。
车厢垮塌的瞬间,苗悦夹带着孙兰初猛地蹿出,向后急掠。
然而带了一个人,终究速度大减。苗悦只掠出两三步,前路和后路便已被黑衣人封住。
车夫和家丁都倒在地上呻吟,完全指望不上。
几名黑衣人迅速合围,其中四人用虚招吸引苗悦注意,另一人出手如电,去抓孙兰初肩膀。
孙兰初吓得尖叫,胡乱踢打。
苗悦独斗五人,还要分心护着孙兰初,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传来马蹄声。
燕钊带着四名亲卫巡城归来,因这条道抄了近路,往来人少,他惯常走这里。
一名亲卫早早就看到这边乱象,急道:“有贼人围攻女子。好大胆子,光天化日,在我燕家军地界作恶。”
燕钊面色阴沉,一夹马腹,提速冲来。
围攻的黑衣人早就等这一刻,互打眼色,一人虚晃一招逼退苗悦半步,随即蓄力,一掌拍在苗悦肩头。
苗悦本就在勉力支撑,这一掌力道精巧,不疼不重偏就劲力强大,拍得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抓着孙兰初的手也被迫松开。
燕钊远远看见苗悦中掌飞起,心下大骇,当即从马背上飞身,急掠而来,在苗悦落地前,把人揽入怀中。
亲卫见状,抽出腰间佩刀,朝着挟持孙兰初的黑衣人掷去。
离苗悦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掏出两个圆球,扔到苗悦脚下。
圆球落地,炸开大团浓密烟雾,瞬间将燕钊和苗悦笼了进去。
抓着孙兰初的黑衣人听闻长刀破空之声,急急躲避。
身边队友早有防备,提前举刀,帮他格挡下来。
就在这间空,孙兰初只觉钳制稍懈,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扭头对着那黑衣人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那黑衣人吃痛,本能地想
劈晕她,但想起“不得伤人”的命令,一时迟疑。
这一迟疑,给了孙兰初机会,她屈起膝盖,用苗悦教她的法子,用力朝对方要害猛顶。
黑衣人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弯腰屈膝,手也松开了。
孙兰初一得自由,想也不想,朝着苗悦的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浓烟中。
“苗姐姐,我来救你。”
就在此时,那名被苗悦割掉面巾的年轻人,在石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一抠,一拧。
只听“轰隆”一声,燕钊和苗悦脚下的地面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
烟雾中,谁也料不到好好的山道会冒出大洞。
两人脚下踏空,直直向下坠去。
“苗姐姐!”孙兰初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抓住了苗悦的衣摆。
可下坠的力道岂是她能拉住的,孙兰初非但没能把人拉上来,自己反被带得一个趔趄,跟着栽进了那黑沉沉的地洞。
燕钊用佩刀勉强撑住身体,正想救人,余光瞥见孙兰初也跟着掉下来,心中一惊,伸手去抓人。
混乱中,他不知抓住了谁的手臂还是衣带,三人就这么拉扯着,一同滚入黑暗。
裂开的口子在他们坠入后,迅速合拢,翻板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道缝隙。
山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
地面上,一片狼藉。散架的马车,倒地的箱笼,吓哭的丫鬟,呻吟的车夫和家丁,以及六个黑衣人和四名燕钊亲卫。
将军在眼皮子底下掉进了陷阱,四名亲卫又惊又怒,目光如刀,就要上前拿人。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黑衣人急声低喝,扯下了蒙面黑巾。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
亲卫们看清对方面容,俱是一怔。
“怎么是你们?!”
几名黑衣人却顾不上多说,围到燕钊掉落的地方,气急败坏。
“周牧!杜先生不是让你只管带走孙小姐吗,她人呢?!”
被唤作周牧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孙兰初又咬又踢伤到要害那位。
他此刻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腿间仍是钝痛,又是委屈又是懊恼。
若不是怕伤了那姑娘,他又怎么会制不住一个小女子,何苦结结实实地挨这一下。
早知道,将人直接扛走了事。
他抬手指着那片地面,声音都变了调。
“掉……掉下去了……”
第90章
翻板在头顶合拢的瞬间, 天光彻底熄灭。
苗悦沿着一个倾斜的湿滑陡坡,向下冲去,耳边是孙兰初的尖叫声。
苗悦试图稳住身形, 但坡道太滑,速度太快,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只能死死抓住孙兰初衣摆, 尽可能和她在一起。
不知滑了多久, 屁股下陡然一空, 短暂的自由落体后, 苗悦摔在潮湿的土地上。
还没等缓过气, 身上又是一重,孙兰初也掉了下来,正砸在苗悦身上。
苗悦胸口一窒, 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说不出话来。
“呜呜……苗、苗姐姐……”孙兰初的哭声中气十足, “我胳膊好疼……”
苗悦深吸了几口气,不敢去碰她, 问:“怎么了?能动吗?”
“好像被什么划破了……”孙兰初抽抽搭搭地。
“能动吗?”苗悦又问了一遍。
“能……”
苗悦放心了。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互相抓住对方的手, 渐渐适应了黑暗。
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从厚厚的苔藓中透出,勉强勾勒出岩壁的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除了孙兰初压抑的抽泣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还能隐约听到潺潺流水声。
有水就有出路。
苗悦又放心一些。
“苗姐姐,是我连累你了……”孙兰初声音抖得厉害, “肯定是我爹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才要绑了我,报复我爹……”
苗悦语气放缓:“别瞎猜,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她四下环顾,“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掉进来了。”
苗悦记得清楚,自己中掌被打飞时,确实有人从后面接住了她。
后来烟雾弥漫,脚下突然塌陷,孙兰初扑上来救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孙兰初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身后那个人。
那人在危机当口现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能徒手接住她,当有些身手,也并非歹人。
她有感觉,机关打开时,那人应是想救人没有躲开。
距苗悦她们约一丈远的地方,燕钊坐在黑暗中,背靠着一块山石。
坠落时,他怕砸到下方的人,在悬空的瞬间本能地往侧壁蹬了一脚,改变了落点。
但落地时,他的左腿恰好踩进了一处窄而深的缝隙,缝隙内壁粗糙,边缘有凸起的棱角,带得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试着活动左腿,发现卡得很牢,若想不伤皮肉地抽出,需得用上些硬功巧劲,将边缘的石头稍稍崩开点才行。
好在只是卡住,没有任何疼痛感,他也就放心了,不急着拔腿,先将注意力放到苗悦二人身上。
其实就在那眼熟的烟雾弹扔过来,翻板打开的刹那,他就明白了这是杜言设的局。
利用意外,让他与苗悦单独相处,共同面对困境,互相协助设法脱身。
在这过程中,重新建立起信任。待平安出去时,两人关系自然与之前不同。
这法子倒也不错,不必挑明前事,便有了重新相处的契机,算是从头来过。
而且这处山洞,他很熟。
打下衡州城后,他派人探查周边所有山势,尤其留意矿产资源,因为弩机需用陨铁。
这处便是城外最大的废矿,上下纵深数十米,底下通道如蛛网密布,还有暗河流经。
他曾带亲兵进来探查过,回去后还绘制了简图。
杜言知道他对洞内情形熟悉,故而选此处,必定安全。
燕钊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局里需要塞一个小丫头进来,除了哭和嚷,还能有什么用。
他看得清楚,黑衣人共六个,必定都是他手下,无论是哪六个,他们都不可能失手让旁人也掉进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杜言故意将人放进来的。
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燕钊自掉下来后,一直沉默思索的问题。
杜言让他随机应变,可这第一步的意图他都没想明白,该如何应变。
燕钊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上,眉头微皱。
听到苗悦问起,他将那想不通的事先搁下,应了声:“掉下来了,在你们右后一丈。”
苗悦立刻循声转头,果见一团模糊黑影。
她心中一凛,方才竟完全没察觉此人的存在,可对方却一直清楚她们的位置。
若这人有歹意,她们刚才就危险了。
她按江湖规矩,朝那方向抱了抱拳,尽管对方未必看得清。
“方才多谢壮士援手,只是连累壮士一同陷在此地,实在过意不去。”
孙兰初也忙跟道:“是呀是呀,多谢壮士救命。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让我爹好好报答你。我爹就是城东青柳巷孙家的孙佑安,他可以给你好多好多……”
苗悦眉头一跳,暗自拽了下孙兰初的袖子。
这丫头,一张嘴就要把家底嚷嚷出来了。
燕钊发现,苗悦并未认出他。
想
来也是,此处黑暗,看不清面容,而他现实中的声音,与记忆世界也并非完全相同。
他开口:“路见不平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寻路出去。”
“壮士说的是。”苗悦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扶孙兰初,“珠珠,能站起来吗?”
“能。”孙兰初借力起身,“就是胳膊疼。”
苗悦在她手臂附近快速摸按了两下,没有剧痛,亦没有太多血迹。
“应该没事。”她看向燕钊方向,“壮士,这附近有水流,多半是暗河,沿着水走,应该能找到出口。”
燕钊知道她说得对,也记得暗河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的左腿还卡在那道缝里。
他应道:“稍等,我的腿……”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这人一直坐着不动,原来是伤了腿。
若真如此,她带着一个姑娘和一个伤者,在这复杂山洞里寻路,可就棘手多了。
“你的腿怎么了?”她自诩能应付轻度伤势,便朝那人走去。
待走得近了,眼睛已更适应黑暗,那团模糊的影子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人靠坐在一块岩石旁,肩背宽阔,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卡在石缝中。他腰间佩着一柄刀,军中制式。
这身形,这佩刀……苗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不敢置信,又向前挪了半步,将那张脸看得更真切些。
在她愣神的功夫,孙兰初也怯生生地凑到苗悦身侧,探着头,借着那点微光费力辨认。
下一刻,她倒抽一口气,震惊地高声呼道:“燕……燕将军?!!”
真的是他。
苗悦全身僵直。
幸好……幸好这里够黑,自己刚刚的失态,他定然看不清。
紧接着,她心底漫开暖意。
危急关头接住她的人,是燕钊,毫不犹豫跟着掉下来的人,也是燕钊。
而且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燕钊。
她就知道,她看着长大的骨子里带着执拗与责任的少年,底色是不会变的。
苗悦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民女初到衡州,从未有幸得见将军真容,方才失礼,还望将军恕罪。”
燕钊默然片刻,淡道:“无妨。”
苗悦看向他的腿,担心道:“你的腿……”
燕钊取下佩刀,带着刀鞘,卡住岩缝边缘,手臂发力,只听轻微咔嚓声,一些碎石滚落在地。
他收回刀,双手抓住小腿,谨慎地将腿从石缝中一点点挪了出来。
因着足够小心,动作又缓,即便石缝边缘尖锐,也不曾刮破皮肤。
只是腿被卡了这片刻,此时血液通畅,便有酸麻之感顺着腿肚子窜了上来。
他维持着单腿曲起的姿势,暗暗活动了一下脚踝,等着那股不适的感觉过去。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一直紧盯着他的苗悦眼里,便成了“腿伤严重难以着力”的明证。
洞中太黑,苗悦看不清他具体情形,只能隐约辨出他动作间的那份小心。
她心头发紧,一时情急,忍不住蹲下伸出手,想看看他伤得如何。
燕钊腿并未受伤,见她伸手过来,心下微惊,本能地便要格挡。
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将手臂向前递了递,虚虚拦在她腕前,沉声道:“不必。”
苗悦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头,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觉那身影坐得笔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
是了,她与燕钊,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收回手。
“是民女冒失了。”她顿了顿,终究放心不下,又问,“将军的腿,没事吧?”
孙兰初也屏住了呼吸,她再不懂事,也知在这种情形下,若腿脚不便,会是多大的麻烦。
燕钊听到她声音里那份掩不住的忧虑,心中微微一动。
这感觉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也让他想起了杜言交代的“随机应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眼,对上苗悦担忧的凝视。
他清了清嗓子:“无事。”
苗悦刚放下心,就听他又接了一句。
“断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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