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韦厂长,我们要去赶火车,你有事进去找越工。”黄述玉拍着家具厂厂长韦俊强的肩膀,从他身边绕过去。


    “黄所长,就耽误您三分钟。”


    十一月末的庐州湿寒浸骨,寒风刮得紧,韦俊强裹了件旧棉袄,站在研究所檐下,擀面杖粗的冰锥悬在瓦沿,尖儿凝着寒光,寒风卷着瓦片上的雪沫子,落在他露在外头的棉絮上,头发、眉梢也凝着白霜。


    他伸出冻紫的手攥紧黄述玉的袖子。


    “所里那批做电火桶木框的杉木,被我厂几个学徒工偷换成樟木。娃儿们一时犯了浑,走错了路,请您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千万别送他们进派出所!娃儿们还小,留了案底,他们这辈子就毁了!”


    “他们换的樟木品质不差,可见他们心眼并不坏,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他们这一次!”韦俊强嗓门裹着寒风,字字诚恳。


    他弯着腰,肩头、腰侧的针脚松了边,一撮一撮露出的棉絮被风吹得飘晃。


    路上的行人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赶路,脚步全顿住,目光被衣着光鲜亮丽、周身笼罩一层傲慢的女同志,面前卑微躬低头道歉的韦俊强吸引。


    这老小子见自己搬出市G委不管用,给她来阴的是吧!


    黄述玉在心里爆粗口:“你大爷的!”


    “这批电火桶木框要走出国门,”黄述玉嗓门不高,却铿锵有力,让吃瓜群众都能听清楚,“老韦,我信任你,把出口创汇的订单交给你们厂,把木材卸到你们厂,因为你的缘故,让人趁机把精品中的精品杉木换成了普通樟木,这打的不是你的脸,也不是我的脸,是我们国家的脸!”


    黄述玉的好心情全因韦俊强一个人变得糟糕透顶,训斥韦俊强,根本就不给韦俊强一点面子。


    周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传到韦俊强耳朵里,都是骂他的言论,韦俊强心里稳如老狗,脸上却写满了焦急、哀求:“木材一根不少全找了回来,这批樟木是我们厂给予所里的赔偿,后续所里所有的木器活,我们厂全包,工钱分文不取。”


    韦俊强一句话就把局势转变成对他有利,大家都在议论黄述玉咄咄逼人。


    他们:“……研究所揪着这件事不放,原来是占便宜没占够!”


    黄述玉在心里喝彩,还不忘问黄潇:“记下来了吗?”


    [OK。]黄潇。


    就在三天前,黄潇到青浦监狱探监。


    这个监狱关押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罪犯,林晓萍就关押在这个监狱里。


    林晓萍不愿意见他,他上了点关系网,狱警给他带一句话给林晓萍。


    假如有人能够帮助过去的她,她希望哪个节点的她得到帮助。


    当天下午,他在监狱见到了林晓萍。


    玻璃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通话器的塑料听筒里传出滋滋滋的电流声:“我听狱友说起过你,他说你精神方面出现了疾病,老是幻想自己能够和七十年代的养母通话……他入狱前,打入过你建的群,给那些优质的老人卖保健品,被你当做缅北的诈骗集团给举报了……他跟缅北那边没有关系,他之所以被抓入狱,是因为他拿集团诈骗得来的钱玩基金……”


    “……如果你真能跟1978年的你养母通话,恳请你养母找到我,提醒我,家具厂厂长韦俊强和原市G委,现在的省里领导没有关系,不要给他批那笔贷款。


    1980年,韦俊强下海经商,拉来的台商。


    台商在台的厂子是一个空壳子,答应给庐州引进的最新技术是日韩淘汰了10年的技术,他在M国镀了一层假金身,伪装成富商到香江,每天都和不同的女星共进晚餐,大陆的一个剧团奔赴香江参观学习,他被剧团的领导引荐给韦俊强……


    台商答应投资1000万美金,从银行贷6000万人民币,还让当地正攵广府无偿把土地给他使用,使用年限50年……”


    她不敢给台商批这么多贷款,韦俊强找上了她,说省里面不方便出面,让他给自己带话:“……浙省、苏省在一旁虎视眈眈,都在找准时机把台商抢过去……不惜代价……必须把台商留下来……”


    对面的青年眼睛里露出愚蠢的光芒,林晓萍叹气:“我也是疯了,居然跟你这个神经病说了这么多。”


    “咔嗒!”


    听筒被轻轻扣回机座。


    林晓萍垂眸站起来,手腕和脚腕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叮铃咣当——


    脚步慢慢挪向门口,铁链在地上磨出清脆的细碎声。


    玻璃隔断了他追逐林晓萍的背影。


    坐在咖啡馆的黄潇手指不停地滑动,这时候三折叠手机的优越性显露出来了。


    屏幕没有淡化九十年代报纸页面粗粝的油墨感,全国报纸的头版通栏上全是林晓萍的照片。


    这是她被带走时的抓拍,头发凌乱,手腕扣着银手镯,垂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内页连版里穿插她不同时期的影像,大多是和港商、南洋商人握手的合照。


    他翻遍了所有关于林晓萍的报道,没找到78年和80年的两笔贷款。


    黄述玉知道了黄潇所知道的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韦俊强,不就是她合作的家具厂的厂长吗?


    黄述玉猛然记起那天,马吉贝到家具厂处理木材丢失事情。


    黄述玉夺门而出,在路上遇到了神色凝重的马吉贝。


    “所长,不只是丢失几根木材那么简单。”马吉贝气红了眼睛,“杉木全被换成了樟木。”


    黄述玉让马吉贝平缓一下情绪再说。


    马吉贝接下来的话,让黄述玉庆幸她当初随口的一个建议。


    马吉贝认真的去执行了,私下里跟家具厂的职工接触,拿着一个风头正盛研究所的岗位吊着职工,职工为了这个岗位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三十六计轮番在家具厂上演,有人杀红了眼,争斗来到白热化阶段,大混战模式开启。


    平地一声惊雷!那批两人合抱粗的杉木被人换了!


    所有职工呆立在原地!


    那批杉木是老家那边特意选的深山老料,纹理密、导热慢,是天选做出口电火桶木框的上等好料。


    两人合抱粗的直径,更是老家那边精中选精的好料。


    家具厂保卫科给出的调查结果是学徒工起了贪念。


    黄述玉立刻让马吉贝去调查这几个学徒工,马吉贝回来跟她说这几个学徒工农村出身,他们能入职家具厂,跟市G委领导有关系。


    黄述玉品出了威胁的意味,对方让他们不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黄述玉让马吉贝到派出所,打听有没有这批杉木的下落,她到部里汇报取暖电器的进展,死乞白赖留在部里吃饭,在黄潇的指引下,跟一年前从市G委调到部里的干部坐对面。


    他姓唐,黄述玉叫他唐主任。


    唐主任关心她有没有遇到难处,黄述玉趁机向他打听市G委领导跟家具厂学徒工是什么关系。


    唐主任看了她半晌,才开口。


    原来是市G委领导的车半路出了故障,被几个初中生撞上了,几个初中生帮忙把卡车推到公社。


    几个初中生抹黑回家,半路上被武装部队给逮住了。


    公社少了一批物资,武装部队找这批物资,把这几个初中生带回去盘问。


    市G委领导给他们作证,那批物资丢失的那个时间段里,这几个初中生在做好人好事。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市里,前脚公社那边表扬他们,后脚家具厂的韦俊强找到几个初中生家里,要招他们当学徒工。


    “您知道韦俊强韦厂长拿那几个学徒工跟市G委领导有关系,引导大家脑补他是市G委领导的人吗?”黄述玉说完,埋头扒饭,眼珠子却直愣愣盯着唐主任。


    黄述玉这是在怀疑老姚跟家具厂的韦俊强打过招呼,韦俊强才把那几个孩子招进来当学徒工。唐干部皱眉,猛地起身,拿盖子手忙脚乱盖上饭盒,把饭盒揣怀里匆匆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唐主任走出了食堂,黄述玉狰狞着站起来,端着铝饭盒疾步朝着无油菜汤走去。


    她看似情绪很稳定,实则她已经菜咸的灵魂在天上飘。


    路过窗口,黄述玉停下来提醒食堂师傅:“师傅,今天的炒千张,是不是多放了两遍盐?”


    多放一遍盐,不会这么齁咸。


    师傅舀炒千张的手轻轻抖了两下,把铁勺扣到饭盒上,掀起眼皮,隔着蒸汽看向黄述玉:“我们庐州的千张就得炒的咸,就着米饭吃正好。”他咧嘴笑,“你就说是不是下饭吧?”


    “下饭!”黄述玉呵呵干笑。


    她去过庐州的机床厂、电机厂、钢铁厂,她吃上了蛋汤泡锅巴,焦湖的小河鲜,饼沾满了小河鲜的汤汁,那叫一个鲜香。


    吃过了这么美食,黄述玉对部里的食堂抱着很大的希望。


    结果那一口菜裹着饭下嘴,差点没把她送走。


    籼米的口感和泡沫坐一桌,千张可以和盐腌制的海带坐一桌。


    不愿浪费的黄述玉硬着头皮把饭吃完了。


    饭盒上还沾着些米粒和油星子。


    就在无油菜汤旁边吃饭的黄述玉,又打一勺无油菜汤。


    无油菜汤是免费的,一勺子打不上来一片菜叶。


    黄述玉喝了两饭盒无油菜汤,饭盒都不用洗了,干净的能当做镜子照。


    咸味终于压下去了,黄述玉转了一个弯子去了后厨,问后厨职工要了些开水,重新给热水袋灌满热水,揣着热水袋打道回府。


    黄述玉在路上遇到街道办的人,街道办的人告诉黄述玉,今晚大概率要下大雪,交代黄述玉提前准备好铲雪工具,一旦下雪,明天早上他们单位所有职工都要到路上铲雪。


    黄述玉在这里已经经历过了一场大雪,对铲雪的流程十分熟悉。


    在这个时候最能感受到人人平等。


    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多大的官,都要参与铲雪。


    黄述玉动员了所里所有员工,结果大雪没下下来,道路上只留了浅浅一层雪。


    黄述玉让所有员工该干嘛干嘛去,自己扛着大扫帚,把路上的雪沫往道路两边扫。


    她扫着扫着,一不小心扫到派出所门口。


    她马上把派出所门口的冻土层扫秃噜皮了。躲着黄述玉走路的派出所所长终于坐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来。


    马科长一天三次过来追问进展,每次都那么巧赶上饭点。每次吃饭专挑油星子多的菜打,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了。


    黄所长变着法子在派出所门口游荡,搞得他们的同志心理压力倍增,都找借口出外勤去了。


    黄述玉背后是部里,那群学徒工背后是市G委领导。


    一个两个背景都大着嘞,他一个也不敢得罪。


    派出所所长哪个都不想得罪,杉木案子一直没有进展。


    “黄所长,派出所的同志都派出去寻找杉木,我们真的是尽力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派出所所长一把从黄述玉手里夺过大扫帚,到大路上扫雪沫子。


    市G委来人了。


    擅长察言观色的派出所所长敏锐的察觉到秦干事脸色不大对劲,自作聪明的以为秦干事是来让他不要为难那几个学徒工。


    派出所所长当即丢下大扫帚,小跑上前对秦干事说:“那几个学徒工用樟木换杉木,主观上他们不存在盗窃……”


    派出所所长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干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那么冷的天,派出所所长脸颊上竟然滑落几粒豆粒大的汗珠。


    秦干事离开前,语气僵硬对派出所所长说:“绝不允许向相关涉案人员和涉案人员有关的人员透露案件细节。”


    走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在路边够冻柿子的黄述玉。


    唐主任到底怎么跟市G委领导说的这件事?怎么秦干事的眼神那么不友善?


    黄述玉把冻柿子揣派出所所长手里,小跑地追了过去:“秦干事,我上次去榕城,吃到了比白糖还甜的橘子,是榕城那边的特产叫福橘。”


    “咱们有现成的通道把福橘运到庐州。”黄述玉反手指着自己,“榕城那边往庐州运零件,可以塞一批福橘。”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到邻省借一批日用工业品,用日用工业品抵福橘,咱们再把福橘卖到隔壁省,左右手倒腾,赚一丢丢差价,拿这笔钱修路。”黄述玉,“咱们今天倒腾福橘,修了几百米的路,明天倒腾其他东西,再修几百米的路,咱们就能拥有全国最平坦、最宽的路。”


    黄述玉还把要想富先修路这套说辞搬了出来。


    交通限制了庐州的发展,这是每一个庐州人都知道的事。


    黄述玉的声音好似产生了某种魔力,一直在秦干事耳畔回荡。


    秦干事最终没有抵抗住,激动地抓住黄述玉的手,羞愧说:“黄所长,我误会了你,你来庐州并不是为了骗补贴、骗物资。”


    黄所长到榕城出差,还心系庐州的发展。


    她这样的胸襟怎么可能仅仅为了给庐州难看,抓着学徒工把杉木换成樟木的事情不放?这里边一定还有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对,在他这种门外汉眼中,杉木和樟木都是木,用来做电火桶的木框绰绰有余。


    但在设计者眼中,杉木就是最好的做电火桶木框的木料,她肯定无法接受用次等的樟木。


    秦干事激动地小跑着离开。


    派出所所长累得浑身冒汗,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几个公安,亲自带队到家具厂抓捕学徒工……


    思绪回笼,黄述玉把目光再次投向韦俊强身上,饶有兴致地看韦俊强的表演。


    几名农村出生的学徒工,哪有那个人脉,弄到那么多樟木,还悄无声息地把杉木换成了樟木。


    学徒工被公安带走,谁急说明这个人铁定跟杉木丢失案子脱不开关系。


    韦俊强看似在替学徒工说情,其实在自救。


    “韦厂长,厂子是公家的,不是你个人的,你没有权利许诺损害国家财产的承诺。”黄述玉对韦俊强那句工钱分文不取,展开了回击。


    黄述玉着急赶火车,要不然她抓着这一点,当场把韦俊强送进G委。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黄述玉三人抵达金陵火车站转乘,韦俊强烂好心,损害全厂上百名工人利益的事情传得漫天飞。


    旁边曙光公社的主任包静,跑到研究所的职工宿舍制作蜂窝煤,从黄所长所中拿到一小笔木框订单。蜀山公社那边最先得到消息,天不亮就到职工宿舍报到,给他们做蜂窝煤,傍晚揣着一个订单离开。


    锅里的肉就这么多,一个两个都来分锅里的肉,锅里的肉马上就没几块了。


    韦俊强不去缓和家具厂和黄所长的关系,反而跑过去,逼人家放过学徒工。


    韦俊强宁愿牺牲他们的利益,也要保住几个学徒工。


    学徒工是韦俊强的爹,还是韦俊强的祖宗?


    全厂职工堵在韦俊强家门口,让韦俊强给他们一个说法。


    大家现在理智全无,韦俊强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大家都听不进去。他翻窗户离开,脚踩在冰层上打滑,从二楼摔了下去。


    韦俊强右小腿骨折,被听到惨叫声的职工送到医院。


    有几个职工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把孩子带进医院:“厂长,你现在什么事也做不了,待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我看一下孩子,中午给喂一顿饭,我晚上下班了过来接孩子。”


    厂长为了能保住那几个学徒工,都可以牺牲他们的利益。让厂长管他们孩子一顿饭,厂长应该不会介意吧!


    韦俊强住院期间,厂里职工都爱把孩子往他这里送。


    韦俊强这里俨然成了临时的托儿所。


    韦俊强借口上厕所,让自己老娘看着孩子。他穿上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身残志坚、鬼鬼祟祟地出了医院。


    几个便衣公安一直守在医院外边,他们尾随跟上韦俊强。


    便衣公安怀里揣着黄述玉捐赠的暖水袋,整个人无比的温暖。这要是还能跟丢韦俊强,他们就脱了这身警服,到大西北植树造林去了。


    *


    绿皮火车还未停稳,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举着硬纸板,兴奋地挥舞着。


    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欢迎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同志来沪。”


    黄述玉三人下了火车,就朝着这位女同志小跑过去。


    “你们好,我是对外贸易展销会的人,你们可以叫我小谢。”谢曼莹激动的一一跟他们握手。


    “我过来接你们的时候,3号场馆的日用家电区,徽省的展柜前围了一大群欧洲客商。”谢曼莹手舞足蹈描绘疯狂的场面,“戴着礼帽的德国客商捏起电热毯的边角,他摸了又摸,又翻到背面看走线,打断了旁边译员的翻译,顺手就去够订单本,黄毛的法国客商把他拉开,去抢订单本,穿格子西装的意大利客商急了,一把按住订单本,从皮包里掏出印着公司徽章的名片,拍在展台上,嘶吼“这批货我先定,我要800条电热毯、500个电火桶,现款,现在就签合同,签完合同我就安排人打预付款”。”


    他们办展销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火爆的场面。


    本来被安排过来接黄述玉三人的干部,见到几个欧洲客商,围着徽省那边的代表和讲解员争了起来,有人掏出放大镜看细节,有人催着译员问价格和交货期,连路过的瑞士客商也被吸引了过来,踮着脚看大家在争论什么,偷偷地把译员拽到一边,想问译员有没有办法给他加塞一个订单,把订单往往前面加塞。


    这个干部不想错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把从别的单位借调过来的谢曼莹叫到一边,让谢曼莹去接黄述玉三人。


    谢曼莹对展销会上的场面念念不忘,抓心挠肝想知道结果,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回到3号场馆。


    黄述玉三人勉强能跟上谢曼莹的脚步。


    谢曼莹有这个跑步天赋,不去参加奥运会,埋没了她的天赋。黄述玉实在不忍心谢曼莹的天赋被埋没,她决定离开前,跟谢曼莹的领导提一提谢曼莹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沪市的冬阳斜斜泼洒在展馆的白墙洋灰地上,谢曼莹指着墨字烫金,骄傲地念着红漆横幅上的字:“华国轻工取暖品出口展销馆。”


    马吉贝狐疑问:“我们不是要去三号馆吗?”


    “这就是三号馆。”谢曼莹让三人在这里等她几分钟,就小跑着离开了。


    马吉贝早就被沪市知青口中的十里洋场勾得心痒,在景洪那会儿,他每次骑摩托车出去放风,遇到沪市知青,总是扒着他们问外滩的洋楼,南京路的商铺,在知青们的描述中,沪市该是遍地光鲜模样。谢曼莹带着他们走过一片弄堂,走过一条长长的斑驳的水泥地,马吉贝想着穿过这片旧厂房,就正式踏入十里洋场,结果谢曼莹告诉他,眼前这座厂龄有一个世纪的厂房是三号馆。


    梧桐大道没了,玻璃橱窗没见着,琳琅满目的货样没影子,马吉贝双目呆滞,茫然的怀疑人生。


    合着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都是哄人的!


    他这趟来,把心里对沪市的那点念想全浇凉了!


    黄述玉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茅海倒是从始至终淡定如初。


    谢曼莹找展销会组委的同志领了三个通行证回来,刚递出通行证,就见黄述玉笑眯眯接过通行证,问出了这句话:“三号馆怎么那么像老厂房改造的?”


    谢曼莹这会儿初初接触到一丢丢办公室里的弯弯绕绕,耿直的性子还没来得及改变,依旧像棵迎着风雪立着的小白杨,眉眼冒着一股傻气,说话半点不藏掖。


    “这边人手不够,我是被借调过来帮忙的,知道的也不多。”谢曼莹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到展销会组委办事的人一听她是临时借调过来的,笑容有些奇怪离开了。


    谢曼莹没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继续当她的苦力。


    次日,同事有事走不开,让她帮忙给日用五金局送一份文件,刚给同事跑了腿的谢曼莹丢下搪瓷缸,茶都顾不上喝,呼哧呼哧骑车,她回到展销会组委,领导喊她到办公室,首先肯定了她乐于助人是好事,然后建议她,下回有人来组委办事,她不懂,就把人带去给懂的同事。


    谢曼莹没想到那些看着正气、热情的人会做这种卑劣的事。


    她原单位办公室氛围很好,第一次被人告黑状,谢曼莹被气红了眼睛:“费主任,我想申请回原单位。”


    “小年轻就喜欢意气用事。”费主任放下报纸,端起搪瓷缸,拿起盖子撇去茶叶,呲溜了一小口,说,“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以前也跟你一样喜欢意气用事,意气用事的后果我当时承担不起……”费主任陷入到回忆中,搪瓷缸里的茶水撒了些出来,滴在费主任大腿上,费主任匆忙放下搪瓷缸,蹦起来拍大腿,“你刚才说的赌气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先出去。”


    谢曼莹回到岗位上,平日里笑眯眯叫她小谢的同事避她如蛇蝎。


    过了两天,她没被退回去,这帮子同事又亲热地喊她小谢,半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窝囊的小谢同志又开始替他们跑腿。


    只不过这次她替领导跑腿,接来了她的偶像。


    谢曼莹不相信她的偶像表面对她笑呵呵,背地里捅她一刀,神神秘秘说:“那天我到外贸口送文件,看到日用五金局的领导跟外贸口领导从办公室吵到走廊里,外贸口领导说几个月前,展厅的位置就被轻工口的几个老牌厂子订走了,他们资历老,外贸订单多,外贸口实在无法为了一个临时加的取暖展,就让大厂让出展馆。外贸口领导问日用五金局领导,要是他坐在他这个位子上,能不往出口创汇的大厂倾斜?”


    “可惜了,有人多管闲事驱散我们。”她吃瓜没吃到结局,可把她难受坏了。


    谢曼莹舔了舔干裂的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炽热地盯着黄述玉:“外贸口那边给批条租了一个老厂房,展销会组委这边给各省参加取暖展销会的同志打气,说老厂房租金低,我们在这方面多省一点,把省下来的钱支援国家建设……展馆环境差,但只要我们的物件够硬,一点也不会耽误挣欧洲佬的外汇……”


    还真被领导说对了!


    黄述玉点头,心里门儿清,展销会组委的那番言论只是在稳住各省代表的情绪,一旦三号馆今天的成交量超过其他展馆,外贸口那边大概率会稳住,因为外贸口要依靠那些老牌的大厂创汇。


    老牌大厂跟展销会组委没多大关系,那么这边该着急了,后悔没有重视三号馆,展销会结束,他们开总结大会和表彰大会,三号馆的负责人把数据报上去,会被人阴阳三号馆的展品太争气,带着三号馆的负责人“躺赢”,展销会组委该后悔给三号馆租下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厂房。


    黄述玉没有多言,戴上通行证,走进了三号馆。


    高窗上天青色的玻璃把冬阳滤得淡冷昏暗,红漆铁梁锈迹斑斑,斑驳的水泥地面裂着数条细缝,嵌着磨不掉的铁锈渣,裸露的红砖梁柱裹了层薄薄的白石灰,边角处还留着老厂房的铆钉和焊印。


    黄述玉有了吐血的冲动。


    还好,展柜是全新的,玻璃柜门是白色调,展柜旁立着的铁皮支架没掉瓷,支架上架着的胡桃木夹板质量杠杠的,那么多人扯夹板上的订单本,夹板稳如老狗。


    头顶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黄述玉刚出现,就被徽省代表抓了过去。


    伴随着展销会组委那边劝大家已经到了闭馆时间,建议大家回招待所休息,沪市外贸口的老刘一只手翻阅卷了边的英语字典,法国、瑞典、德国三路客商在他耳畔“群魔乱舞”,一只手的手指扒拉算盘珠子,都舞出了残影,身后还有一群人一脸急色拨算盘,徽省代表的兴奋中掺杂着焦虑的声音,那么多声音同时在黄述玉耳边炸响,黄述玉脑袋都要炸了。


    黄述玉克服这种不适感,努力分辨徽省代表说了些什么。


    “黄同志,咱们的电热毯受热均匀,比他们省一半电,胶皮是加厚的,线还防冻裂,我这边接受你的定价建议,每条单人电热毯开到了18元的天价,都没有打消他们下订单的热情。”徽省代表身体控制不住哆嗦,嗓子颤抖,“订单量早已超了你给的数值。”


    “订单超出了一倍。”徽省代表紧张地盯着黄述玉,“我们把排期排到了12月中旬,坚决不接订单,北欧那边的客商说他们冬季漫长,他们能接受排期排到12月底。”


    这里人多眼杂,黄述玉朝他使了一个眼神,徽省代表跟着黄述玉离开了展馆。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馆内。


    谢曼莹跑去跟领导汇报她把黄述玉同志接过来了,等她回来找黄述玉,带黄述玉去见领导,黄述玉却不见了,谢曼莹满场馆找黄述玉。


    谢曼莹找到了跟黄述玉一起来的茅海同志,茅海不去徽省展柜那边,却跟沪市压缩机厂的老刘聊得很投机。一想到茅海是技术员,谢曼莹就觉得茅海跟同样是技术员的老刘凑一起,很正常。


    谢曼莹过去问茅海:“茅工,黄所长呢?”


    压缩机是空调的“心脏”,茅海此行来的目的就是协助黄述玉把压缩机给拿下,还有就是给黄述玉打掩护。


    “所长没去欧洲客商那边吗?”茅海。


    徽省展柜那边被欧洲客商围的水泄不通,她有可能看漏了。谢曼莹跟茅海道谢,返回去找黄述玉。


    谢曼莹气喘吁吁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黄述玉朝这边走来。


    谢曼莹抬胳膊擦掉额头的汗,笑着迎了过去:“黄所长,费主任要见你。”


    黄述玉点头,跟着谢曼莹去见了展销会组委的费主任。


    展销会一共开5天,徽省那边一天就干完了5天的任务量,不,应该说人家超额完成了。


    如果徽省那边明天不参加展销会了,3号馆不仅要冷清不少,还会招来欧洲客商的抱怨。


    费主任负责这个场馆,他没想到3号馆的火爆程度超过了所有馆的叠加,激起了打算喝茶看报,5天平平淡淡过去的费主任的进步心。


    他找来黄述玉,让黄述玉想想办法,释放一些订单量出来。


    费主任在黄述玉到来之前,给徽省代表施加强压,徽省代表顶着压力多加了一倍的订单。


    瑞典客商埃里克是华国的皮毛订单大户,上头给他打电话,说这位埃里克要订取暖电器,他给这位加塞进去。


    法国客商勒梅是他们沪市的好朋友,人家已经开了这个口,他这边肯定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德国客商舒尔茨是花城那边的好朋友,花城那边给他打了招呼……


    费主任拿着一份表格去找徽省代表,他从徽省代表眼中读到了天塌下来的。


    他被安排到3号馆,已经做好了不出彩的准备,奈何今年徽省太争气了,让他风光了一把,麻烦也随之而来。


    费主任苦笑着盯着手中的表格,这可真是一个大麻烦。


    徽省代表拿着表格离开,在沪市外贸口老刘身后核算所有订单。


    老刘在前面开单子,一群人在后面核算订单,所有人都忙飞了……


    他加塞名额的缘故,打乱了徽省那边的节奏,徽省那边核算的订单总量有可能比实际的订单低不少。


    费主任担心他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黄述玉就不给加订单,他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小太阳取暖器旁门可罗雀,不用徽省代表说,黄述玉匆匆一瞥,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锃亮的金属机身搁在草垫子上,偶尔有客商瞥两眼,一听功率,连忙摆手脚步不停离开,视线穿过玻璃展柜,牢牢锁住功率又底又便宜电热毯、电火桶,一边跟译员交流,一边俯身细细打量款式和说明。


    半个小时前,她和徽省代表团领队支良才离开场馆,向支良才了解小太阳取暖器的售卖情况,得知小太阳取暖器一直挂零,黄述玉赶紧掐自己人中,生怕慢一秒,自己给支良才表演一个现场晕倒。


    那半个小时,成了黄述玉的个人秀,给小太阳取暖器谋了一条销路。


    费主任自己撞上来,她要是不给费主任加一出戏,就是不把费主任当同胞。


    黄述玉沉吟数秒,抬眼看费主任欲言又止,费主任被她看得心脏突突直跳,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费主任按住心脏,似乎要把跳出身体的心脏摁回去。


    黄述玉迅速递出一条手绢:“费主任,想必你也知道电热毯、电火桶的签单量比原定计划翻了一倍还多。”


    被黄述玉这么一打岔,费主任从那种不妙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丝滑地转进到咯噔文学,心里咯噔了又咯噔,黄述玉这是已经跟徽省那边见过面了!这个小谢,过来跟自己做汇报,怎么不把黄述玉也带上!


    见黄述玉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费主任擦掉额头的汗珠,拽着黄述玉往展区僻静的角落退了两步,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我知道让你为难了,但这波单子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创汇的好机会!”


    他指着那边不顾形象亚洲蹲的德国佬,德国佬就是认真,在那里检查了半天电热毯接线口,每分钟扯了数次胶皮线,反复开关电火桶,盯着橘红色的电热丝研究许久……下属跟他说这家伙让自己的秘书跟外贸员沟通,带电热毯和电火桶样品回国做检测。


    费主任让下属找徽省代表打听一下这个德国佬有没有下订单,得知德国佬还没下订单,费主任瞥见外贸口的周主任朝这边挤过来,他凑到周主任耳边,压低声音笑骂:“这帮德国佬精得狠,偏生最磨叽,我们这订单都爆仓了,他倒好,查了快一天了还没松口,我看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一天都快过完了,场馆里的员工比外国客商多,其他场馆的负责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把电话打到了外贸口,正在接待香江那边同志的周主任喊来云科长接待这位友人,自己火急火燎往这边赶。


    路过3号馆,那堆向他反应的人里面好像没有3号馆负责人 ,周主任想着来都来了,不差进去看一眼的时间,结果他被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吓到了。


    消失的外国客商原来都在3号馆!


    “他要是真能定,你这边想办法匀他一批订单,别让他觉得我们拿乔。不过嘛,订单他不能白拿,让他顺带把我们沪市的土特产捎走些。”周主任眉眼捎着笑走的。


    在领导面前露了脸,费主任是高兴。


    但领导让他给这个德国佬匀订单,费主任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他愁得抱头,不停地挠头。


    黄述玉必须加单!


    他说的!


    费主任再次看向黄述玉,眼底已是坚定,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干劲,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这是把国货推出去最好的时机,黄述玉同志,你大胆的加单,原材料的事我帮你解决,就算我解决不了,我也会找关系帮你解决。”


    “费主任,实不相瞒,技术含量低的零件,我们找五七厂代加工,技术含量高的零件,我们依旧找五七厂代加工。”黄述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费主任,“我在杭城那会儿,第一次接触五七厂,就注意到五七厂,他们能够承接大厂淘汰的机器设备,里面一些不起眼的师傅对机器做出改造,居然可以生产外贸单!”


    “我开始对五七厂进行深入研究,发现大部分五七厂机动性高,潜力比某些国营大厂都大。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全国绝大部分五七厂都面临一个问题,他们是后娘养的,不受重视,也不受待见,他们捡一些边角料,养活一群数十数百名职工。”


    黄述玉又陷入犹豫,她一咬牙,拳头猛地捶掌心:“订单可以加,这件事我能不向部里打申请,拍板定下来。但丑话说前面,生产电热毯、电火桶的这批物资,必须钉死了,外头一纸调令说调走就调走的情况绝对不能发生。五金供应、北大荒那边的杉木、电热丝、绝缘胶,甚至是包装的泡沫、牛皮纸,哪一样绝不能出现纰漏,铁路部门必须协助。”


    注意到费主任额头的青筋跟弹簧一样弹跳,为了自己的空调大计,她只能对不起费主任了,利用费主任把前方的障碍清洗掉。


    黄述玉继续说,语气带着股沉定和不妥协的一腔孤勇:“我敢加订单,你敢保证不出状况吗?中间哪一环出现问题,我们忙活这么久,耽误了工期和交货期,亏了信誉和违约金,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黄述玉松了口,费主任肩头的紧绷劲儿又加了一倍。


    他在单位是一个边缘人物,这些年,他始终记得把他从档案室捞出来老领导的自言自语,他老人家说:“项明啊,你看停靠在港口的船只,你以为舵手在掌舵,其实不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他。人这一辈子啊,就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不对的时候,你做的再对,也是错。”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老领导踏上了前往大西北造防风林的征途。


    老领导走的那天夜里,费主任站在码头吹了一夜冷风。


    不出所料,他感冒了,差点熬成肺炎。


    他好了之后,在单位当起了透明人,不冒尖,不做多余事。


    他刚刚说他找关系也要把事情办成,他哪有那本事,吹了个牛罢了。


    他本意是难为黄述玉,结果把自己难为了。


    费主任真的没办法给黄述玉保证,眼珠子四处乱跑,注意到那边半躺在电火桶上的金发碧眼老美客商,译员嘴里不停的转述外贸员的话,老美客商摇动食指,说了些什么,外贸员听了译员的翻译,震惊地摇头,外国客商上手拔掉插头,指挥秘书搬电火桶……


    费主任跑过去了解情况,原来是老美客商要把样品搬回招待所试用。费主任嘴皮子都磨薄了,跟老美客商解释样品不允许离开展馆,老美客商的秘书把译员拉走,他:“Sorry,Director Fei,Im not quite following what you mean.”


    老美客商十分流氓地把电火桶抗走了。


    要是主办方较真,到招待所寻回电火桶,他一句我不知道这不能拿出展馆,他毛事都没有。


    费主任喊人去把电火桶追回来,自己也追了出去,离开前,随手逮住了一个译员,给黄述玉留了一句话,拖着译员往外跑:“黄述玉同志,你给我一晚上时间,我明天给你回话。”


    场馆工作人员在清场,黄述玉找谢曼莹说了一声,喊上茅海离开。


    茅海说得温控模块涉及到压缩机厂老刘的盲区,他刚听出一些门道,茅海就被一位女同志喊走了。


    人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他才想起来他没问茅海是哪个单位的。


    想着茅海明天还会来,老刘决定明天喊上厂里的那群老家伙过来向茅海请教小型封闭压缩机。


    咱们国家的小型压缩机一直从国外进口,进口不仅贵,还不好批配额,他们厂要是攻克小型压缩机技术封锁,这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老刘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黄述玉的安排,黄述玉把诱饵抛出去了,她就不让茅海出现在3号馆了,把茅海抛到其他场馆,展销会结束的前一天,让茅海坐火车回单位。


    她留下来收网。


    马吉贝、刀春丽坐摩托车上冲黄述玉两人挥手。


    景洪招待所生产的热水袋出现在展馆,刀春丽跟团过来的,还把黄述玉心心念念的两辆摩托车带了过来。


    黄述玉回庐州,会把摩托车带走。


    刀春丽同志比她离开前圆润不少,黄述玉有些怀疑刀春丽在电话里说想念她的真实性了。


    四人骑摩托车离开厂房区,找了家饭店吃饭。


    刀春丽比黄述玉早了一个星期到沪市,没顾得上休整,挨个送茶沱茶、干菌菇、水果干,替黄述玉和马吉贝维护关系,还把展馆所有技术员的底都摸了一遍。


    刀春丽整理成册,把小册子交给黄述玉。


    “没人发现你的异常?”黄述玉放下筷子。


    “我住的招待所就有技术员入住,我挑了一个技术员接触,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请到小黑屋喝茶,夜里就被放出来了。”刀春丽尝试接触第二个技术员,那个抓走她的便衣瞥了她一眼就去别的地方了,刀春丽胆子大了起来,在沪市所有招待所之间穿梭。


    黄述玉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把小册子揣兜里,抓起摩托车钥匙:“我有事走了,你们晚上睡不着,可以到大世界看新奇。”


    黄述玉骑摩托车找到了徽省代表团入住的招待所。


    代表团领队支良才在跟队员说着什么,队员速记下内容,把钢笔插胸口的兜里,转身就往招待所外走。


    人已经走远了,黄述玉走上前:“支代表,你这边有没有联系到本地的纺织厂?”


    “联系上几家,他们愿意给我们做样品,但要看我们小太阳取暖器的销量。”支良才亲自去办的这件事,连续碰了一鼻子灰,他也没瞒着黄述玉,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到下面的彭浦公社、虹桥公社、七宝公社看看。”


    “我记得华漕公社有服装厂,先去华漕公社。”黄述玉率先往门外走,朝支良才喊,“支代表,我骑摩托车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黄述玉、支良才两人摩托车转轮渡再转摩托车,辗转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沪县华漕公社。


    华漕公社服装厂的门卫室里,老兵老卫蜷在藤椅上打盹,昏黄的马灯映着他脸上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疤痕。


    组织体恤他腿脚不便,把他安排到服装厂守大门。


    路上突然炸起摩托车的轰鸣,粗粝又突兀,老卫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瞬间一片赤红,手指条件反射摸……缝纫机哒哒哒密如鼓点,把窜出去躲到盲区的老卫拉回到现实里。


    “和平年代。”老卫沙哑着嗓子呐呐说,拎着马灯缓缓走了出去。


    摩托车嗡的一声停在了厂房门口,大前灯的光柱直刺服装厂的青砖厂房,行动迟缓老卫手中的马灯在雪亮光柱下黯然失色。


    “你们哪个单位的?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老卫抬高音量,就拥有了铁棍在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老同志您好,我们是徽省来的,这次来找你们厂长谈协作。”黄述玉掏出自己的证件和研究所的介绍信,递了出去。


    黄述玉的证件上写着“黑省生产建设兵团”字样,证件的制式给老卫一种熟悉感,笔锋刚硬的字迹,和当年部队的白面秀才写的一模一样,忽地想起女娃下车时利落的站姿,老卫急忙擦拭眼角的湿痕,低头扯藏青色工装,哪怕腿脚因旧伤微颤,也是硬撑出了当年在部队的标准军姿。


    这位老同志双脚跟用力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对着黄述玉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黄述玉收起脸上的嬉笑,掌心向前,指尖齐眉,以同样的标准回了一个军礼。


    老卫已经记不清他多久没有见到自家人了,猛地见到兵团的兵,他心里很开心,面上带了出来,可能他不经常笑,起了反效果。


    不想笑就逼着自己笑的僵硬感,落在黄述玉眼中,成了她见过第一好看的笑容。


    黄述玉没提协作的任务是什么,跟老卫聊起了她在兵团的生活。


    一直没有说话的支良才很着急,多次要提醒黄述玉他们来这里有紧急任务,被黄述玉用眼睛瞪了回去。


    支良才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木棍扒拉裤腿上的泥点,余光瞥黄述玉的裤脚,感情一路上的泥点都摔到他身上了。


    “师部那边一直强调,你们这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卸下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不要以为无担一身轻了,你们还要担起了一个更重要的责任,就是吃好喝好,尤其点了你们这群五六十年代退下来的老兵,领导让争取活到二十一世纪,人人有衣穿吃饱饭,家家奔小康,需要你们来见证。”


    “领导真这么说?”


    “真的!”


    “好,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多吃一个窝头。”


    “这些外汇券您拿着,有时间去一趟市区友谊商店买一台相机,用镜头记录下人民群众的衣食住行……我给您写一个地址,多打印一份寄给我……领导看到你们这群老兵生活有保障,自学成才成了一名摄影师,一定会很高兴。”


    “……115师343旅685团6连连长卫兴汉收到命令!”


    黄述玉两人朝着库房方向走去,老卫站在阴影里,竟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老卫是那个时期的老连长,不该被你不着边际的话骗了!”支良才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忍住,开了口。


    “支代表,只要你信,它就是真的。”黄述玉停下来,缓缓松开了捏紧的拳头,继续往前走。


    老卫这群老兵多一开始抱着保家卫国的初心参军,上级的命令,被国家需要能唤醒他们的使命感,可以对冲战争给他们带来的创伤。


    黄述玉当着老卫的面告诉老卫,他的伤病不是国家的累赘,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使命,赋予老卫持续的价值锚点。


    支良才听都没听过战后创伤,黄述玉的行为在他看来才那么的莫名其妙。


    支良才的思绪很快被库房里传出的争执吸引,顾不上吐槽黄述玉瞎耽误事,小跑着过去。


    王桂英厂长正叉着腰跟库房管理员林安娜起争执:“……林安娜!你是库房管理员,帆布和夹棉差了一半,拖了一周了,你还没有把这件事解决,这就是你的失误!”


    叫林安娜的女同志把账本啪一下拍桌子上:“王桂英同志,请你记住你是一名D员,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妈,你就不讲道理!”


    “这个月布料调拨紧张,我上周就报了申请,上面批不下来,我这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林安娜梗着脖子替自己解释,“沪县供销社主任,我爸,也就是你男人已经说了,冬布全调拨给国营大厂,公社集体厂只能排后面。你不对着他嚷嚷,对着我嚷嚷,你捡软柿子捏。”


    她知道怎么戳王桂英同志的痛处,说出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王桂英同志,你年年去学习,就学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你姐给你走后门,你能来我这厂里当库房管理员!”


    “我有一个好姐姐,她弄到一批计划外的布给我走后门,我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找我外婆,让我外婆也给你生一个好姐姐!”


    王桂英说不过林安娜,脱了鞋子就要揍人,林安娜逃跑已经跑出了经验,包都不要了,跟猴子一样窜了出去,正好跟黄述玉、支良才两人撞个面对面。


    “王厂长,有客人!”林安娜扯着嗓子喊。


    王桂英火速把鞋套脚上,疾步走出来,狠狠瞪了林安娜一眼,笑着迎两人进屋。


    王桂英听说了两人是徽省那边过来参加展销会的,紧急需要一批布罩,支良才刚把草图拿给她看,王桂英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让林安娜到她办公室拿好得茶叶,给两位同志泡两杯茶,回来看了一会儿草图,面露难色说:“我们厂正在赶制公社的冬季劳保服,面料库存也紧张。”


    王桂英怕自己把脑门上清晰写着冤大头的两人吓走,话转了一个弯:“你们又要厚帆布挡风,还要夹棉隔热,再有就是工艺也不简单,我就算做主把布料库存都腾出来给你们做布罩,也不够哇!”


    要不是黄述玉在外边听到王桂英亲口说帆布和夹棉吃紧,就真信了王桂英的鬼话。


    “你先抽调几个技术最好的职工给我赶制4个样品,我拿回去先用着,有了订单,我跑一趟轻工厅申请面料,一准能申请下来。”黄述玉朝着支良才伸手。


    支良才走向桌子,拿草图递给黄述玉。


    “电热毯、电火桶今天的战绩!”黄述玉拿过草图,凑到支良才耳边低声说。


    支良才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面的硬壳本,快速翻页,把战绩找出来,递给黄述玉。


    “我们原定花两天时间主推电热毯和电火桶,花三天时间主推小太阳取暖器。”黄述玉把战绩递给王桂英,“我们用一天就把省里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今天的成功,让我们对明天主推小太阳取暖器更有信心,大家集体讨论,打算带服装厂和家具厂一块儿创汇。我一个朋友,跟我说你们服装厂之前跟他们单位有协作关系,还提到了你们厂的老卫跟我是一家人,支代表已经前往虹桥公社,被我绑来了这里。”黄述玉无中生友,一通乱扯。


    黄述玉先让王桂英相信小太阳取暖器明天一定卖爆,再让王桂英知道他们也没也不是只有他们服装厂一个选择。


    淳朴的王桂英同志哪里经过这种场面,立刻被黄述玉忽悠瘸了。


    她价格都没跟黄述玉谈,就去抽调了十个厂里技术最好的职工组成突击组,当场制作布罩。


    支良才借用厂里的电话,联系上队员了解取暖桌的进展。


    黄述玉待在车间,随时跟职工沟通调整细节。


    第二天一早,黄述玉两人带着熨烫平整的布罩回市区。


    在库房缩了一晚上,天亮了才回家洗漱,随便吃早饭,给王桂英同志带早饭的林安娜,看到王桂英同志像一尊“望夫石”眺望远方,她跟王桂英同志站一块,只闻到了摩托车尾气,她用手肘撞了撞王桂英同志:“王桂英同志,摩托车都消失了,你还站在风里看什么?”


    “以后叫我王厂长。”王桂英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从林安娜手里夺过铝饭盒,笑眯眯去找老卫。


    老卫到他们厂好些年了,除了逢年过节街道办的人过来给他送一些吃的,就再也没人过来看望他了。王桂英一直把老卫当做普通老兵,嘿,谁能想到老卫跟黑省生产建设兵团还有一层关系。


    王桂英隔着窗户看到老卫在熬菜糊糊,她推门走了进去,把自己的早饭倒铁皮罐头盒里,这是老卫吃饭的碗:“老卫,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她看了一眼只比救灾棚好了点的门房,笑眯眯对老卫说,“等开春,我把门房推了重建,给你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老卫没有回话,王桂英也不在意,哼着小曲到国营饭店吃饭。


    见到部队里的小辈,老卫十分开心,他冲着要进厂的林安娜喊:“林管理员,你去市区办事,能带我一起去吗?小黄给了我一些外汇券,让我到友谊商店买照相机。”


    林安娜还是第一次见老卫笑,怔住了,更让她头脑嗡嗡响的是老卫接下来的话。林安娜羡慕老卫有一个厉害又孝敬的晚辈,她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也要有一个这么厉害的晚辈。一想到她能沾老卫的光,去友谊商店见世面,她就觉得她也是运气好的那批人,忙不迭应道:“好。”


    仅仅一个上午,老卫不是孤寡老人,人家还有后辈的消息传遍了华漕公社,街道办和公社那边都过来找老卫了解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


    3号馆门口早已是人声鼎沸。


    欧洲客商把羊毛大衣挂在臂弯上,只穿了件毛衣挤在进口处,把通道围的水泄不通。


    人群里混了几个裹着厚重羊毛大衣的南洋客商,领口竖起,脸上带着新奇的神色,显然是听闻了昨天这里的火爆场面,特意赶来长见识。


    费主任站在台阶上,频繁伸长脖子望向路口,又低头看手表,走过去和徽省那边交涉。


    昨晚他刚沾床上,就被紧急叫到组委会开会。


    他推开会议室门,嚯!组委会、外贸口、工业口大佬都在,他缩小存在感,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组委会领导:“项明,你是3号馆负责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电热毯、电火桶的火爆程度,你给我们这群老家伙说一说具体情况。”


    为了不引起大佬们的注意,费主任椅子都没有挪动,身体摆出了奇怪的姿势挪到椅子前,双手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坐下。


    领导的一声项明在费主任耳畔回响,细听,还能听到老领导的教诲:“项明啊……也是错。”……


    他最终还是冲动了,把黄述玉的那套说辞搬到这种场合。


    说五七工厂的潜力比个别国营大厂大,这不是当面抽领导耳光!


    “什么狗屁物资先保证国营大厂的供应,五七厂只能排在后面……要我说物资紧着谁供应,各凭本事……必须调动一切可调配的物资,务必保证电热毯和电火桶的供应……哪个单位要是有意见,也去给我创汇……”


    费主任觉得自己就是一根火柴,意外点燃了引线,噼里啪啦的国粹响了半天。


    连夜去找黄述玉拿主意的路上,费主任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他却不敢往深处想。


    费主任扑了一个空,就在招待所坐着等了一宿,已经早晨七点了,黄述玉还没回来,没办法,费主任只得先到3号馆。


    等得心急如焚的费主任,瞥见徽省那边的人往展馆后门飞奔,带头跑得还是黄述玉的心腹。


    费主任朝下属招了招手,在下属耳边嘀咕几句,也往后门跑。


    费主任刚露头,什么事情都还不清楚呢,就被黄述玉拽到安保员面前刷脸:“费主任也在,你们还担心什么!赶紧放他们进去!”


    说完,不给费主任说话的机会,拉着费主任就进了场馆。


    费主任没说不放行,也就是放行,阅读理解一百分的安保员让他们进去。


    一群人,有人抱着布罩,有人扛着暖桌冲了进去,随行的还有两个背着工具箱的木工师傅。


    拆电热毯、电火桶展架,组装暖桌,装小太阳取暖器,动作一气呵成。


    木工师傅现场调整暖桌和小太阳取暖器的间距。


    黄述玉带着费主任从后门进,前门出,请费主任到公家的小摊子上吃馄饨。


    黄述玉从包里掏出一个罐头瓶,这是刚刚刀春丽塞给她的。


    “滇省特色野山菌和牦牛肉熬的菌菇酱。”黄述玉用掌心拍了拍罐头瓶盖,用巧劲拧盖子。


    那个景洪来的小同志一箱一箱往外送菌菇酱,和景洪招待所有过协作和交情的单位传出来一口下去,能吃出山野灵气的声音。


    具体是怎样的鲜、香、浓、野,费主任想象不出来。


    只要费主任没有脱离凡人的身躯,就会馋一口吃的。


    “我吃馄饨就够了。”费主任把盖子盖了回去,顺手把菌菇酱揣兜里。


    黄述玉:“?”


    不是,我胃口大,一碗馄饨不够我垫吧肚子的,还有我让你尝尝味道,没说送你呀!


    既然费主任说自己吃一碗馄饨就吃饱了,黄述玉就没问他喝不喝豆浆,自己跑到隔壁摊子要了一碗咸豆浆,让老板加油条碎、虾皮、葱花、辣油。


    黄述玉端着豆浆回来,她要的馄饨也下好了,就看到费主任旁边多出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脸蛋红彤彤的,咳嗽带痰,被费主任掐着放到长凳上,把自己的馄饨推到小女孩面前。


    “昨晚你走后,佳佳就开始咳嗽,下半夜咳嗽,吐了一床。我好不容易喂进去半粒药,又被她吐出来了。我抱她去找老张,给她贴了一贴膏药,咳嗽总算压住了。”


    “我怕她传染给其他孩子,今天就不送去育红班了。我们组今天在隔壁国棉十七厂拍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今天下午一点钟前拍摄结束,我会过来接佳佳。如果我没过来接佳佳,说明拍摄的不顺利。”


    “她不舒服,胃口不好,你给她吃两个,让她尝尝味道就行了,别喂太多,要是吐出来了,就太浪费粮食了。”


    长得明媚大气的女人,见父女俩没一个人听她说话,她一只手拎起一个耳朵,问:“我说的话听清楚没有?”


    “妈/老婆听清楚了。”父女俩哎呦哎呦叫着。


    黄述玉没忍住笑出了声,一家三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费主任把黄述玉面前的豆浆端到自己面前,笑眯眯地介绍两人认识。


    女人预留出了到3号馆找她丈夫的时间,没想到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她丈夫,所以她的时间很充足,跟黄述玉打了声招呼,慢悠悠地往国棉十七厂走去。


    黄述玉刚要去拿回自己的豆浆,就发现只有半碗豆浆了。


    黄述玉脸上出现两个大写的无语。


    “我昨天晚上为了你们所的事跑断了腿,喝你一碗豆浆怎么了?”费主任是懂得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


    “事情成了?”黄述玉怕最后一碗馄饨也保不住,一边大口地吃,一边抬眼看费主任。


    这次轮到费主任无语了。


    “我给你要来了一个保证,当然了,上面不可能指名点姓说,把所有的资源全向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倾斜,这不符合我们的一贯作风。到时候上面会下达一个文件,中心思想是只要谁能创汇,就对谁大开方便之门。”费主任,“上面全力支持你,你就放开了订单吧。”


    虽然费主任说的很有道理,但黄述玉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哨声传到这里,正是场馆开门的信号。


    费主任扛起佳佳就往场馆跑去,被黄述玉弯道超车。


    场馆大门口只剩下安保员。费主任把佳佳交给了安保员,就朝里走。


    “这个比电火桶方便,放在客厅,一家人可以取暖。”


    “订单的前二十名布罩可以定制花色,布罩可以拆洗,桌板下的小太阳取暖器可调温。”


    “……前三名暖桌可以选木料,可以定制图案。”


    “这个功率虽高,但露营、书房用着刚好,比壁炉省空间。”


    费主任的一只脚刚踏进展馆,就听到了徽省那边的人齐声吆喝。


    现场一共摆了四个暖桌,每个暖桌上都围坐了四个人。他们把腿裹在布罩里,手新奇地摸着桌板,感受温度。


    人群里忽地挤进几个身着彩饰的欧洲客商,他们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暖桌上,为首的那个人伸手摸桌面,眼里闪着精光,用一口蹩脚的中文说:“这个,光暖!全要!”


    他指着暖桌,比划着全部的手势,把手提包拍在暖桌上,打开拉链,里边堆满了欧元,把欧元推向外贸口的工作人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鸟语。


    译员都跟不上他的节奏,无奈翻译了他的大致意思,他要订购一整套,有多少货他就订多少货。


    试用暖桌的客商傻眼了,连忙把外贸口的工作人员和徽省代表瓜分了,他们要订小太阳取暖器,有一个条件,他们要第一批货。


    就连过来看热闹的南洋客商也下了订单,南洋用不到取暖电器,但是他们可以卖到海外。


    费主任挤进来,订单本一页页写满了订货单。


    根本就没有人有时间过来给费主任解释为什么这里的电热毯、电火桶展柜被撤了,改成了暖桌。


    费主任眼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黄述玉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眼疾手快地追了出去,一把抓住黄述玉的后衣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要是费主任眼中的火能化成实质,黄述玉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把骨灰。


    黄述玉不带怂的,直接迎难而上:“费主任,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一定会问我,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向您汇报撤掉电热毯、电火桶?如果我跟你汇报了,在昨天小太阳取暖器一张外贸单也没开的情况下,小太阳取暖器还有机会引爆全场吗?”


    他不否认黄述玉的假设完全成立,但为什么就不能委婉一点?


    让他下不来台,难道就不怕自己给她穿小鞋?


    他收回了手,黄述玉揣着手笑眯眯瞅他。


    费主任被气笑了,这糟心玩意儿还挺会琢磨人心理的,察觉到自己没生她气,嘚瑟得脚尖快杵到天上了。


    费主任算是看出来了,黄述玉这位小同志路子野得很,大概从来没走过寻常路。


    就因为她是捞钱的一把好手,上面对她的事轻拿轻放。


    上面的纵容,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


    你瞅瞅她现在办的事,看似敢闯敢拼,其实就是目无纪律,心里压根就没有规矩,章程在她眼里就是狗屁。


    她以后要是遇到一个死板的或者小心眼的领导,她得栽一个大跟头。


    费主任又笑又怒:“电热毯、电火桶是此次展销会的人气王,你说撤就撤,日子不打算过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黄述玉恨不得当场扯开嗓子唱上一出《窦娥冤》。


    “你还委屈上了?”但凡小太阳取暖器遭到冷遇,他汇报检讨要写到手软,搞不好还会被带走接受调查。


    他都没委屈,黄述玉还委屈上了!


    “可不委屈嘛!”黄述玉用手肘怼向暖桌,“您看出来了什么东西?”


    他爱人塞手手,有一种他说不明白的气质。黄述玉塞手手,活像一个偷狗贼,说不上来的猥琐。


    费主任在心里得意,还是他爱人看着养眼。


    “暖桌的火爆程度不亚于昨天那场展销会。”


    费主任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猴。一定是她昨天晚上没睡觉,脑子出现了幻觉。熬了那么多长夜,身体开始发出警报,她等会找机会眯一会。


    黄述玉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凑近费主任,嘿嘿笑:“费项明同志,那仅仅只是暖桌吗?不!那是承接产麻地区、北疆建设兵团、木材厂、服装厂、家具厂,承接小太阳取暖器零件的所有五七厂的希望!”


    被黄述玉这么一点,费主任立即就明白了黄述玉的深意。


    黄述玉这是把桌子、桌罩和小太阳取暖器捆绑在一起售卖,看看在旁边登记布罩的图样和桌子的雕花样式的买家,以及没有抢到前二十名、前三名下单的客商,投在那二十多个客商身上羡慕的眼神,就知道欧洲客商不仅不反感这种行为,反而很喜欢。


    费主任哪有那个心思去计较黄述玉没大没小直呼他的名字,他现在的心思全放在黄述玉是不是马上要对电热毯和电火桶出手上面。


    费主任还真了解黄述玉,黄述玉还真有这个想法。


    黄述玉在费主任耳边这样又那样说着。


    费主任被黄述玉说得心潮澎湃,失去了往日的谨小慎微和冷静,把黄述玉带到办公室,给黄述玉开了一个批条和一张介绍信。


    在把黄述玉送到三号馆后门的路上,费主任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反悔,而是严肃地对黄述玉说:“黄述玉同志,我可以在前面帮你顶着,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外贸口的周主任带着闽南口音的客商来到三号馆。


    这位香江客商,也听闻了昨天三号馆的火爆场面。


    今天周主任继续跟他谈小型窗式空调,谈到了内地从德国购买一批口元器件,那些工人一直闹着不加班,还要涨时薪,他们今年春天下的订单,现在还没开始做呢!


    周主任希望他能从中周旋一下。


    这位香江客商给周主任带来了一个消息,发达国家正在把低端产业转移到亚洲地区,节省成本。他又给周主任提了一个建议,让周主任这边什么都不要做,等着对面找他谈赔偿。


    他们这边缺口元器件,香江客商答应周主任他回去就想办法,给这边弄一批口元器件。


    周主任超额完成了上面交给他的任务,决定带香江客商到3号馆参观。


    小汽车停在了后门处,两人从小汽车上走下来,就听到嗡的一声响,一辆摩托车从他们面前窜了出去。


    这位香江客商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开小汽车兜风兜腻了,也会骑自己改装后的摩托车去飙车,之前来内地也骑过几款国产的摩托车。


    他一听声音就知道这辆摩托车被改装过。


    “刚刚窜出去的人影是谁?”香江客商。


    周主任让朝这边走过来的费主任回答。


    “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所长黄述玉同志。”费主任热情的和香江客商握手,“庄同志,您好!”


    费主任带领两人进入场馆,朝被一群欧洲客商挤在中间的支良才招手:“庄同志,徽省展区今天主推暖桌,我让徽省领队支同志给您介绍暖桌从最初的设想到今日的火爆,走过哪些弯路。”


    衣服凌乱,眼镜歪七扭八挂在鼻梁上的支良才:“……”


    他能知道一个鬼。


    周主任笑着让支良才招待好香江客商,转身,脸色就冷了下来,看了费主任一眼,抬步往前走。


    虽然已经拍胸脯保证要挺在黄述玉前面,但是不妨碍费主任骂黄述玉。费主任骂黄述玉有多狠,在周主任面前就有多硬气。


    周主任还没说什么呢,费主任就嘚吧嘚吧地说,不给周主任插话的机会。


    “……来自北疆建设兵团的棉被,在此次展销会上无人问津,老外不认可我们国家的长绒棉……长绒棉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展销会上,却成了紧俏的产品……在广交会上,麻制品受到那些环保人士的追捧。在这次展销会上,我们又把麻的火爆加了一把火,让火烧得更加旺盛……我们单位以前桌椅板凳坏了,拿到家具厂修补,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修补好。你看,徽省那边的代表昨天晚上找到家具厂,家具厂那边立刻安排技术好的木工师傅连夜做了四张桌子,还安排了两个工人师傅来到场馆,出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调整……”


    “我听黄述玉同志说,他今早和支良才去家具厂取桌子。她手指划过实木面,摸出了一点毛刺。师傅立刻拿磨砂纸去打磨,还说,“再磨一遍,要光溜,洋人讲究这个”。”


    “帮辛苦戍边的北疆建设兵团的同志,把长绒棉销售到国外。”


    “国外把的确良技术传到我国,我国也要把纯天然的麻布传到国外。”


    “不管是我费项明,还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黄述玉,能力那么的小,也不过是想尽可能让我们的同志过一个好年。”


    原来这个费项明的口才这么的好,那么这么多年,他既不出人也不出力,别人摸索着前进,他就躲在人家身后往前走,等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他这是对谁不满!


    这要是在战争年代,周主任第一个请他吃花生米。


    “我听黄述玉同志说,北大荒那边每年都有凌汛,兵团知青抢险救灾牺牲,抚恤金只有500块钱。为什么没有一个战士退缩?因为他们身后是普通老百姓,是数万顷良田。”


    “黄述玉同志说,北大荒的知青,吃得好穿得暖,但活得不精致。”


    “那么我就在想,在苦寒地区的西北建设兵团呢?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西南地区农场呢?”


    “他们扎根在那里,是喜欢吃苦吗?”


    “不是,是那里需要他们!”


    “西南和西北有着我国最大的棉麻种植基地。我们生活在沪市,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享受着最好的生活,我们应该为他们做一些什么!那么我们能做一些什么呢?他们在前方种植棉麻,我们在后方管销售,让他们的日子也富裕起来!”


    周主任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被一个孬种说哭了。


    他在前线打仗那会儿,这个孬种在沪市喝茶看报,一个正事也不干。


    但就是这个孬种,看到了抚恤金背后的,这点抚恤金哪里够保证老人、孩子日后的生活!


    他更看到了戍边人员的奉献。


    国家没钱啊!


    费主任一看有戏,连忙靠在周主任耳边,既这样又那样说了一通。


    “你见到黄述玉同志,让她放手大胆地干,有事我帮她扛。”周主任冲动了。


    费主任在周主任身上看到了半个小时前的他。


    有人帮他分担一半压力,费主任顿感轻松许多。他又跟周主任说了几句话,小跑着回到办公室,电话都被他打冒烟了。


    “喂,是杭城蚕桑办公室吗?我是沪市展销会3号场馆的负责人费项明。是这么回事,黄述玉同志有急事去办,让我联系你们那边,给她发几套蚕丝被,一米五规格的、一米八规格的、两米一规格的。地址你记一下。”


    “……对对对,我这边先和你联系一下,大概中午11点钟左右,会有人传真一份图纸到你们市W,麻烦你们派人过去取图纸……记住,最迟明天早晨发过来……记住了,一共有三种规格,两种材质的床品四件套,蚕丝床品四件套、纯棉床品四件套……原材料一定要是长绒棉……”


    “……这不是制作电火桶木框的木材……嗯,确实有点为难你们了。这么着吧,我联系北大荒那边和滇省那边,那边的木材材质好啊……”


    ……


    崔主任心里想,小样,我还拿捏不了你们!平时我打电话,你们一推再推,那是我不跟你们计较。我要是真跟你们计较起来,皮扒不掉你们的一层。


    黄述玉还不知道崔主任已经杀疯了。


    她不让崔主任联系北大荒那边和滇省那边,实在是她对外贸口有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么好的木材,难道不值得那么高的价格吗?外贸口那边总是有一种国内的木材不配有那么高价格的思想负担。


    黄述玉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们既然羞于喊高价,那么黄述玉也就不把好东西掏出来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黄述玉人还没到虹桥公社龙麦家具厂,她要的酒红色丝绒布已经被好几个单位派人送到了龙麦家具厂。


    酒红色丝绒这个料子不管放在哪个地方都不常见,稀缺性让它不管放在哪个单位都是个宝贝,根本就不可能外借。


    “老实巴交”的黄述玉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费项明同志。


    小剧场的幕布用的就是这种料子,费主任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放下电话,端着搪瓷缸到隔壁办公室倒杯水,撞见一个大姐让谢曼莹替她把文件送到展销会组委会办公室:“小谢,你催一下小刘,让他加急把文件打印一份,我下午上班前就要。”


    谢曼莹不想再帮别人跑腿了,见费主任走进来,赶紧向费主任求救,结果费主任也没放过她,让她跑一趟小剧场。


    “不着急,你下午上班前赶回来就行了。”费主任倒了水就离开。


    谢曼莹跳着离开,有这种好事,再来一沓,她决不闲烦!


    谢曼莹刚推着自行车换一个方向,迎面就撞见了巡馆的展销会组委会领导。


    谢曼莹立马喊:“首长好!”


    展销会组委会领导对眼前这个借调到组委会帮忙的小同志相当有印象,其他人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就她时常见不到人影。


    “你这是要外出办事?”一位领导笑容和蔼问。


    “费主任让我到小剧场借一块酒红色丝绒布,送到龙麦家具厂,黄述玉同志急用。”谢曼莹飞快说完,就用右腿蹬了两下地,自行车呼呼跑了起来,她费劲地翘着腿,坐到坐垫上。


    给领导们留下了一个飒爽的背影。


    南洋客商回到其他场馆,凑到一起讲小话。


    “你走得早,你没看到皮埃先生往里边挤,大喊“我要回去……我还没落单!我忘了下单了”。”


    “阿光,刚刚马科长往你手里塞的是什么?”


    “……哪有什么东西?你看错了!”


    “……阿德兄,你和阿光对什么眉眼呢?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你俩跑什么?”


    “你们有没有印象?在两个月前的广交会上,阿光和阿德从马科长手里下过订单!”


    “我记起来了,马科长往阿光手里塞东西,被场馆那边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工作人员露出一种自己人的笑容。”……


    一些心思比较活泛的厂长,不经意间从他们身边经过,五分钟经过了10趟,他们回到自家的展品前,拿起订单本,翻了几页,就翻到头了。


    他们这种实力,两天签了这么多订单,已经相当优秀了。


    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家用电器研究所是什么实力?订单堆的居然比展品还高!


    他们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们得去亲眼看一看!


    你说巧不巧!


    他们恰好撞见了谢曼莹和组委会领导说话的那一幕。


    他们跟在组委会领导后面走进3号馆。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窜过去,差点把他们和组委会领导掀翻。


    “这笔外汇到账了!已经进咱们国内账户了!谁的单子?哪家客商签的?汇入账户是对应哪家的?”


    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银行回执单的外贸口干部,高举回执单,费劲往里面挤,扯着嗓子大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个刚刚放下笔的欧洲客商愣了一瞬,盯着笔迹还未干的订单皱眉:“不应该是两张回执单吗?”


    他话音刚落,展馆通道里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笔外汇入账了,和上一个汇入账号是同一个汇入账号!”


    “是我,昨天和今天的单子放在一块汇的款。”这位欧洲客商摘下礼帽,微笑说。


    外贸口的干部三步并两步挤到前面,当场核对订单上的公司名称,激动喊:“就是这笔!”


    这位欧洲客商笑得风轻云淡,却把其他人搞得心潮澎湃。


    这个场馆的厂领导和其他场馆的厂领导挤到最前面,去看这个暖桌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竟让外国客商当场汇款!


    有几个身影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他们各显神通。


    有人联系上了沪市第七丝织厂,有人联系上了沪市丝印一厂,这两个工厂丝绒染色技术全国顶尖,是外贸出口的主力军。


    这两个厂有这个时代的普遍毛病,就是不会搞噱头,不会装饰自己的产品,导致自己的产品不怎么畅销。


    还有几通电话打到了外省。


    黄述玉到图书馆画图纸,骑摩托车到部里,用部里的传真机把图纸传过去,她赶到虹桥龙麦家具厂,已经下午1点多了。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却一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往她的摩托车上撞,还好她的反应速度够快,要不然这个中年男人的魂已经在天上飘了一会了。


    他姓王,是龙麦家具厂的厂长。


    今早九点多,他正一边卷着烟卷,一边翻生产台账,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刚挂掉展销会组委会费主任的电话,外贸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两个他从来不敢妄想接触到的单位,同时为了一个人给他打电话,必须重视起来。


    王厂长往外跑,椅子都被他带翻了。


    他跑到车间,喊姚慧敏姚师傅和卢卫国卢师傅到他办公室。


    王厂长还没把事情跟两人讲清楚,电话就跟鞭炮一样,没停过。


    这么多大厂给他打电话,他一开始还很激动呢,连续接了二十通电话,他就笑不出来了。


    黄述玉从摩托车上下来,见王厂长眼睛红了,还以为王所长是吓的。黄述玉刚想安慰王厂长两句,就被王厂长激动地握住双手。


    “黄述玉同志,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述玉:“?!”


    “全国能数得上名字的丝织厂,都往我这个小地方打电话,安装电话的办公室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我跟他们回复,我还没见着人。他们说他们已经安排人带上样品,赶往沪市,让我一定把情况跟你说明白,希望你等他们一天,再确定跟哪个丝织厂合作。”


    黄述玉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王厂长也不至于要跳黄河吧!王厂长接下来的话让黄述玉一阵沉默。


    “有大厂联系我们家具厂,跟我说他们厂不容易。”他们说的不容易,却是王厂长及工人们羡慕不来的。他们说的,眼里冒着泪花,声音哽咽,王厂长却羡慕地流着哈喇子,他们不想要受这份苦,他想受啊!


    王厂长真想说:“我来替你们受这个苦!我绝对不会喊苦!”


    理智按下了冲动。


    “我从费主任和周主任那边了解到,你做这张床是给展销会撑场面。我真的不确定我们厂能否协助你们所做外贸单。他们张口就让我把创汇的额度让给他们,说什么我们厂国库券的任务也少,完成就行,不必要追求超额完成,游说我把国库券的额度也借给他们用一下。”


    王厂长刚说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那头立刻就冷了脸,说他这样以后会吃苦头的。


    王厂长哪里听不出自己被记恨上了!


    这只是一家小小的家具厂,被大厂记恨上,那还能有活路!


    只和一些小虾米打交道的王厂长,猛地一下和大人物打交道,还得罪了大人物,一通胡思乱想,快把自己给吓死了。


    “黄述玉同志,等会我们谈好了事情,你可得帮我去解释一下。”沪市的气温10度左右。王厂长里面穿了件邦邦硬的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中山装,背后湿了一片。


    黄述玉在心里呼叫黄潇:“你有没有搞错?”


    黄潇:[没错,就是这个龙麦家具厂。王贵王厂长的事迹,是他去世后才被报道出来。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厂子的特别,直到九十年代后期,退岗潮袭来,龙麦家具厂也没逃过这场风波。王贵去市里面找领导,把厂子效益不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要求自己内退,把厂里的员工都留下来。上头肯定不会为了他,就去改变已经制定好的政策,王贵不愿意执行上面的命令,上面安排一个人下来接手这件事,劝退那些只干轻活的员工。


    劳资科的干部找到市里,质问他们,军人在前面保家卫国,他们残疾了,回到地方,一些享受着优质资源的大厂,听到他们的伤残等级,找各种借口,嫌弃他们是累赘。


    一个默默无闻的家具厂,对他们敞开怀抱,接纳他们。质问挨个找人民英雄谈话的干部,他眼有多盲,信心有多狠才用语言诱导单纯的退伍战士,他们信国家信公家人,在内退协议上签名。


    经手的干部现在来一个拒不认账,是觉得人民英雄的生活不够困难,再推他们一把?是觉得他们活在这个世上浪费了谁的资源,逼着他们去死?]


    [帮助龙麦家具厂劝职工内退的干部拎着礼品去找退伍战士请求他们原谅,帮助他们返岗。]


    [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丑闻,大家都不愿意把这件事往外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


    [2000年王贵因病去世,他一直默默地接收残疾战士的事迹,才被报道出来。]


    黄述玉正是听说了王厂长的事迹,才选了这家家具厂。


    黄潇说的那么肯定,那么这件事一定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王厂长把黄述玉迎进厂,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油漆味扑面而来,空气中漂浮的刨花木屑跟后世漫天飞舞的柳絮有的一拼。


    王厂长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疾步走到桌前,从桌子上拿起眼镜卡在鼻梁上,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先是眼镜腿不听使唤,硬是不肯老实待在耳朵上,又是拿反了介绍信。


    看看,王厂长又急了,把她给弄丢了。


    黄述玉探头探脑站在一个车间的门口,一群带着伤残的老兵正低头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架在大铁锅上蒸烤的青竹慢慢变软、定型。


    家具厂不止做木质家具,也做竹质家具。


    黄述玉背手离开,找人问厂长办公室在哪里,她走进办公室,看到的就是王厂长站着细致地看介绍信,眼睛又盯在批条上的大红章上。


    这个王厂长,嘴上说需要她的帮助,实际上要是她今天掏不出介绍信和批条,就算费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也不顶用,人家只认白字黑字和红章。


    把介绍信和批条叠好,郑重地放进抽屉里锁上,王厂长拿起铅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简易木床、展销会样品、对外展示。


    他微眯起眼,指尖划过信纸,视线不经意落在黄述玉笑眯眯的脸上,他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郑重开口:“黄同志,你对木料和工艺有什么要求?”


    黄述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摊在书桌上,王厂长伸长脑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睛睁得溜圆。


    黄述玉等了一会儿强调:“样式要绝对的欧式风格,线条要简洁,带点弧度,绝对不允许雕龙画凤,床头和床尾都要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


    王厂长立刻在信纸上加上了黄述玉的要求。


    “展销会结束前一天能做出来吗?”黄述玉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从来不给任何人承诺的王厂长,这次挺直腰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相当自信开口:“要是在床上雕刻一些东西,时间上绝对赶不及。要是做这种如此简易的床,明天上午我们的师傅就能做好。但是我们没有尝试过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我们的师傅需要花费一点时间磨合调整,但在展销会结束前一天把样品做出来,那不是有手就行吗!”


    黄述玉:“小潇子,有没有用摄像头把这一幕记下来?”


    黄潇:[OK!]


    黄潇那个时空,王厂长去世后,被评上感动十佳好人物。


    短短一个月,王厂长遭到恶意抹黑。


    王厂长女儿出国留学的事被报道出来,歪媒拿“女儿出国留学”做文章,造谣“贪厂里钱供留学”、“照顾残疾兵是作秀”,恶意消费逝者与英雄。


    许多报社跟风报道了这件事,让谣言愈演愈烈。


    王厂长女儿的母校和当地正攵广付联合出面辟谣,王厂长女儿公费出国留学,她学的是计算机和通讯专业,据说进入了电信的一个重要的研究部门。


    黄潇听人说,王厂长女儿回国替父亲料理后事,之后就消失了,应该是那个时候进入的电信。


    一开始黄潇不知轻重,上来就发帖问王厂长女儿的消息,得到了删帖封号一条龙服务,他立刻老实了,开车去了一趟龙麦家具厂。


    从家具厂老职工那里听到了一些事。王厂长弥留之际,说出了自己的遗憾,他一辈子都在埋头做事,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经他坚持投机取巧,会被唾弃,会走向深渊,结果自己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家具厂职工没有过上好日子,都是他的错。


    “……你在另一个时空热血冲动了啊!”黄潇打开小马扎,坐在墓前,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初冬的午后,一个白了头的中年男人的豪言壮语。


    另一个时空的王厂长刚要带黄述玉下车间见姚师傅和卢师傅,沪市第七丝织厂的羊光雅和沪市丝印一厂的程建义就闯了进来,怀里还抱着自己厂的面料。


    一个是北方姑娘式明媚,一个是南方小伙子式斯文。


    “王厂长、黄所长,我正好路过,给你们带块好料子瞧瞧!”羊光雅把料子抖开,程建义被挡个严实。


    王厂长:“!”


    你管在家具厂待了一上午,叫正巧路过?


    我可去你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七丝织厂生产的布料在他这个昏暗的办公室,泛着充实的光泽,品质真不错,不愧是专供外贸的品质。


    程建义刚从布料后面走出来,人又被布料挡住了。


    “你们摸摸看,这绒头,这密度,我们厂织出来的,那叫一个厚实,别家的可不敢让你们这么凑近看。”羊光雅的拉踩,直接把程建义惹毛了。


    “可不是嘛!有些厂出的丝绒,看着像那么回事,真的要用一下,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程建义粗鲁地摸第七丝织厂的布料,“手感软塌塌,薄得像层纸。”他把布料扯到窗户底下,“颜色经不起细看。”


    说着他抖开自家厂的布:“我们这款是专门给单位、礼堂、重要场所备的,压得住场面!”


    两人大剌剌的贬低对手,直接让王厂长对大厂去了魅。


    黄述玉给王厂长递了个眼神,让王厂长去处理。


    刚刚还是热血青年的王厂长,瞬间缩了回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黄述玉。


    黄述玉朝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拿着一家的面料摸手感。


    掐得正起劲的两人瞬间熄了声,紧张地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脸上没有笑,脸色平平,两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黄述玉放下面料,扭头问王厂长:“老王,你之前是不是说,还有几家丝织厂要给这边送一批样品?”


    王厂长幽怨地盯着黄述玉点头。


    羊光雅和程建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个协议,黄所长合作的厂子必须在他们两家之间产生,不管两家哪个厂子被选中,到时候必须分一部分订单给对方。


    羊光雅很清楚,自己平时没少给程建义使绊子,她在程建义眼中的信誉度是零。


    羊光雅拿出了自己的诚意,羞愧说:“黄所长,王厂长,是我太心急了,走错了路,抹黑兄弟厂。在这里,我要向兄弟厂日夜赶工的工人说一声抱歉。”


    “我也有不对,其实想想,我们都是为了完成国家交给的任务,为了创汇,我们不应该相互拆台使绊子。”程建义赶紧说。


    黄述玉把布料留下来,到时候他们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会打电话通知他们,让他们派一个人在场。


    羊光雅和程建义互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喜。


    两人出了门,王厂长朝黄述玉竖起一个大拇指,还得是黄所长!


    黄述玉把料子抱到外边,用眼测料子的密度和牢度,这两家料子颜色饱和度在阳光下能看出细微差距,但质量都没得说。


    两个身影匆匆赶往车间,随后一群人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女同志盯着图纸说着什么,一群人眼睛落在图纸上,手中的笔却没有停下来过。


    卢卫国拿着图纸回头寻找黄所长,却看到刚刚拿木板钉一个简易凳子的黄所长,双手抱膝坐在简易凳子上,身子微微一歪,靠在墙壁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十分均匀,却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


    刨子和电锯声反倒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


    卢卫国顺手拿起姚师傅搭在架子上的衣服,轻轻盖在黄所长肩上。


    卢卫国拿着图纸去找姚师傅:“我觉得这里的设计有问题,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姚慧敏刚要说你有什么问题去问黄所长,就见卢卫国的手指着一个方向,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睡着啦?”


    “姚师傅,我上头有人,自打听到黄所长要来我们厂,我就找我上头的人打听这个黄所长,他说这个黄所长昨下午刚到沪市,一来就跑展销、跑批条、跑服装厂、跑其他的家具厂。”卢卫国说的是实话,但他的神态跟村口吹牛的混子没啥两样,姚慧敏压根就不信他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要是黄述玉是醒着的,一定会给卢卫国证明他没撒谎,他上头真的有人,黄潇那个世界,之所以是劳资科出面,是卢卫国拎着水果找他上头的人帮忙,他上头的人闻言震怒不已,丢下一句:“卢卫国,你真罪该万死。”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上头的人气他现在才来告诉他这件事。


    卢卫国扇自己嘴巴子,他告诉了他堂哥,结果他堂哥压根就不信他说的话,没告诉他上头的人,也就是他大伯。


    卢卫国此时还不知道他的“独特”的气质在将来闯了多大的祸,他说:“黄所长大概累到了极点,让她睡会儿吧!这点小事,我俩就能讨论出来!”


    “卢卫国同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点破事!”姚慧敏气卢卫国不分场合追求她,她做了两组深呼吸,凑近图纸,“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说说你的理由!”


    卢卫国:“……”


    姚师傅为什么又冲他发脾气啊!


    卢卫国委屈地说自己的想法。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落在黄述玉脸上,把她眼底的黢黑照得清清楚楚,还有头顶突兀立着的一根刺眼的白发。


    王厂长又接到几通电话,跑过来准备跟黄述玉诉苦,见黄述玉睡得这么沉,他停下来进去的脚步,抬眼看着这群身体残缺努力活着的职工,他清楚的知道这群职工拼命的要抓住这次机会,就一定把黄述玉的事办的漂漂亮亮。


    王厂长嘴角扬着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觉是好觉,就是有点废腿,黄述玉一边揉酸胀的腿肚子,一边垂眸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弹幕,弹幕噼里啪啦的,她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要被这家家具厂乐死了。]


    [卢卫国说咱们华国木匠讲究的是手艺,是体面。这床没雕没画,没棱没角,要把这床往展销会上一摆,老祖宗都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到展销会上,指着我们这群不肖子孙骂……]


    [一名老兵咬着牙,高举凿子就要在木边上雕花,摆明了要加个回纹床头,再收收腿,蠢蠢欲动正要改设计图纸的卢卫国一把搂住老兵的腰,往后拖,大喊,张仁智老同志!不要意气用事!这是上头交给我们的正攵氵台任务!出口创汇任务!你擅自改设计图纸,是不服从上级命令!是不听从指挥!]


    [张仁智老同志一凿子凿“偏”了,又抡起凿子凿,卢卫国扑通一声跪地上,抱住张仁智老同志的大腿,干嚎说张仁智老同志,您改了图纸,您倒是痛快了,可您有没有想过,一旦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厂68名老兵,22名军嫂,没有了这份工作,他们该怎么生活?]


    [卢卫国见张仁智老同志握着凿子的手慢慢松开,他连忙夺走凿子,闪到姚慧敏的身后,伸着脑袋说外国佬喜欢吃面包牛排,咱们华国人喜欢吃包子米饭,口味都不一样,对床款式的喜欢标准肯定也不一样,咱们是礼仪之邦,不能嫌弃外国佬没有品味,更不能强求人家跟咱们的审美一致。]


    [张仁智老同志狠狠叹了一口气:“行……我不动。”]


    [走了一个老兵,还有其他老兵,卢卫国不敢合眼,紧盯着其他老兵,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有老兵犯了错。]……


    黄述玉眼尖地看到卢卫国和姚慧敏躲在角落里说小话,她收着脚步声靠过去,就听到卢卫国掩饰不住的忧虑:“姚师傅,我上头有人,我丢了工作,顶多被念叨十天半个月,运气好点,我的下一份工作可能是国营大厂,运气差点,也是一个临时工,反正饿不着自己。这群老兵跟我不一样,他们没了工作,就靠那点补贴,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要养活家中父母幼儿。”


    “姚师傅,我由着性子胡来,是因为我知道我有后路。”卢卫国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家人每一个都很优秀,就出了我一个混账玩意。他们对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不借着他们的名头胡来。说句实话,我出生到现在,都没担过责任。这还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在这个社会中也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守护住这群老兵和军嫂。”


    说到这里,卢卫国很是骄傲地挺直胸脯。


    看着卢卫国对这群老兵严防死守,姚慧敏忍着不让自己笑。


    这个卢卫国真是一个铁憨憨,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张仁智这群老兵看出来他做事不顾后果,担心他偷摸着改了要展出的床,坏了展销会那边的大事。张仁智来个以退为进,局势瞬间逆转,变成了卢卫国对这群老兵严防死守。


    听了卢卫国的心理剖析,姚慧敏很是惊讶。


    这次她真的信了卢卫国家庭条件好,要不然养不出这么单纯的性子。


    黄述玉背着手,轻咳了一声。


    卢卫国心里慌得一批,强装镇定,猛地抬高音量:“姚师傅,你有没有听说黄所长是否提前安排好车辆?要是黄所长没来得及安排车辆,我可以帮忙联系一辆车!”


    姚慧敏担心黄述玉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们厂的印象不好,赶紧跟卢卫国打配合:“黄所长肯定提前安排好了车辆。”


    “不,没有,麻烦卢师傅帮忙联系一辆车。”黄述玉笑眯眯说。


    白得一个跑腿工,她不用,她就是傻子。


    黄述玉不仅用,还把卢卫国的价值给榨干了。


    “卢师傅,我需要一本硬皮册。”黄述玉相信卢卫国一定会把她要的东西弄到,就把硬皮册的图纸拿给卢卫国,让卢卫国按照图纸给她弄一个一模一样的硬皮册。


    黄述玉嘴上说着感谢卢卫国的话,说每个厂就缺卢卫国这样能担得起大梁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才可少见了,搞得她都想把卢卫国挖到自己正在筹备的电熨斗车间,负责电熨斗生产。


    车间没有,生产线更是没影子的事。


    但是卢卫国不知道呀!


    卢卫国把姚慧敏拉到一旁,叮嘱姚慧敏盯紧这群老兵,千万看住这群老兵,不能让他们犯错误。


    他呲溜着大牙跑进王厂长的办公室,没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大伯最看不惯他这种没有上进心的年轻人,见到他就是一顿唠叨。卢卫国实在不想听大伯唠叨,把电话打给了堂哥。


    他堂哥现在还在部队,没有转业,堂哥出任务,他联系不上堂哥是常态。


    卢卫国是这样的人,遇事不决找堂哥,联系不上堂哥,退而求其次联系大伯。


    电话那头传来堂哥的声音。卢卫国仿佛被一个大馅饼砸中,惊喜得不得了。


    叽叽喳喳,堂哥堂哥地喊,一个人制造出万鸟齐鸣的阵仗。


    卢卫国堂哥卢建军用手按压眉心,他刚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让他问卢卫国这个小子那个捞钱小能手怎么跑到龙麦家具厂了?


    龙麦家具厂搭上了捞钱小能手,腾飞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想要插手龙麦家具厂。


    盯着龙麦家具厂的人多了,父亲担心起老兵。


    如果龙麦家具厂还是五七厂性质的街道集体工厂,父亲是一点都不担心,就怕有人把龙麦家具厂变成国营大厂。有人有的是手段,把工人全都换下来。


    他刚挂了电话,堂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卢建军脑门上的青筋崩断的那一刻,卢卫国终于安静了下来,嘿嘿笑:“哥,庐州来的那个黄所长,求你为弟弟办两件事。”


    卢建军:“……”


    怕不是他这个傻弟弟被人当枪使了,还乐颠颠地揽下的差事。


    “哥,你帮我联系一辆车,我到时候亲自开车,把符合外国佬审美的床拉到展销会上。别人毛手毛脚,我不放心。”


    要是堂弟没有加上最后一句话,卢建国还真让他堂弟开车了。


    卢卫国要是知道自己多嘴说了这句话,导致堂哥坚决不让他开车,他会哭晕在王厂长的办公室里。


    “哥,你给我想办法联系一个厂,我马上拿图纸过去,做一批硬皮册。”卢卫国让他堂哥稍等一下,他冲王厂长摆了摆手,让王厂长出去一下,他和他堂哥有私话要说。


    就卢卫国这个性子,但凡他在其他工厂,早就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得亏是他人好心也好,没算计这傻小子。王厂长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端着搪瓷缸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哥,这件事你一定得帮我,这是黄所长对我的考验。如果我通过了考验,我就被黄所长要走了,去管理一整条电熨斗生产线。”卢卫国为有人看到了他的能力而欣喜。


    电话那头的卢建军可愁死了。


    卢卫国,你可长点心吧!你自己什么能力,你心里难道没一点数?


    卢卫国没有听到堂哥的吐槽,还自顾自地说:“奶说我大器晚成,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


    卢建军:“……”


    奶那是关爱傻子。


    “我现在总算理解大伯当初离开部队的心情,我现在也舍不得离开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们。”


    卢建军刚要说,既然你舍不得他们,就不要离开,就听见卢卫国说:“但是没办法,国家需要我,身不由己。”


    他这个堂弟可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卢建军可不想再听堂弟自我欣赏的迷人话语,说了句:“等我电话。”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卢卫国坐在王厂长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搭在桌子上,嘴角上扬,幻想他调到电熨斗生产线,和老战友告别的感天动地的场面。


    卢建军立即给他父亲回了电话,把他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和他父亲说了一遍。


    “你让卫国跟那位黄同志探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和劳资局合作,办一个家用小电器工厂。”这些年经他手的就有9个转业干部到乡下当大队长,上个星期,就有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小女孩,求到他,问他借一笔钱,给他的女儿装一个人工耳蜗。


    卢部长了解到这位老兵的困境,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一个医生突然出现在老兵的视线里,相互熟络之后,说他有路子给老兵的女儿介绍一个医生安人工耳蜗。


    一切都太巧合了,让卢部长生了疑。


    卢部长一边不动声色把钱借给老兵,一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一个星期后,国安找上了他。


    这个老兵差点一步步掉进敌人的陷阱。


    卢部长从派出所把老兵领出来,他实在骂不出,说老兵转业后,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把在部队学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能说得出口吗?说不出口!


    他把老兵的女儿安排进部队医院,刚赶回单位,一群人莫名其妙的恭喜他。


    “老卢,我说你怎么把你侄子安排进一个不起眼的家具厂,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老卢就是如来佛祖,卢卫国那个小子就是孙悟空,那个庐州来的黄所长就是唐僧,到龙麦家具厂带卢卫国到西天取经。”


    “这等机遇,羡慕不来。”


    “现在的情况就是,谁搭上庐州来的那位黄所长,谁就是外贸口的香饽饽。”……


    卢部长听得一头雾水,把心腹喊到办公室,才了解清楚事情始末。


    卢部长把卢卫国安排进龙麦家具厂,原因很简单,他对部队有感情,龙麦家具厂大部分职工都是老兵。既然卫国不愿意当兵,干脆把卫国丢进龙麦家具厂。


    没人信他的解释啊。


    卢部长也就懒得跟大家浪费口舌,直接把电话打给大儿子,让大儿子去了解一下事情始末。


    结果他儿子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卢部长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他越寻思越觉得这件事可行,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谈话。


    让卫国那个傻憨憨去探口风,这不就是给人家送菜吗?卢建军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宁愿跟卫国这个傻小子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和卫雅多待一分钟?你想过为什么吗?”卢部长问。


    他和卫雅是兄妹,什么地方都像,同样的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和卫雅见面聊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他,有对爱人的亏欠,也有对孩子的亏欠。这些都是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卫雅也是,总喜欢逗卫国。


    两人的孩子和他们都不亲。


    卫国在他和卫雅的孩子面前,既充当父亲角色,又充当母亲角色。


    父母辈的人总爱跟孩子说大人的不容易,让孩子多和他们亲近,孩子听多了更不愿意跟他们说话。


    孩子们都还小,等他们走上了他们这条路,就会理解他们。


    卢建军就没有再强求孩子,让时间给予答案。


    卢建军没有说话,卢部长只说:“聪明人喜欢跟这种既对自己过度自信,又不会闯出大祸的人相处。”


    卢建军给卢卫国回了一个电话,把堂弟交给他的任务都给办了,又把父亲的意思转达给卢卫国。


    卢卫国很喜欢做这种展示自己智商的任务,当下就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卢卫国当即跑去找黄述玉借钥匙,黄述玉也没有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车,就把钥匙给了卢卫国。


    等卢卫国拿着几本沉甸甸的硬皮册回到龙麦家具厂,床已经做出来了,正在做软包。


    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木床一亮相,就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张简单甚至看上去粗糙的设计图,做出来的成品会这样的亮眼。


    苏城、杭城、沪市,各大丝织厂干部带着样品赶过来,没有特意打听,就听到了关于黄述玉的消息,他们这位黄所长不喜欢兄弟厂互相使绊子、抹黑对方,喜欢看到相亲相爱一家人。


    听说沪市的两位同志就是吃了不知道黄所长秉性的亏,在黄所长面前抹黑对方,给对方使绊子,惹怒了黄所长,差点就弄丢了竞争名额。


    有人心里不信这么巧,怀疑这是黄述玉弄出来的动静。


    沪市第七丝织厂和沪市丝印一厂的两位同志嗓门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俩的声音,在那里上蹿下跳的猜测这两个人是谁。


    大家都是偷偷的谈论着,就他俩恨不得敲锣打鼓的谈论着。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谁心虚谁嗓门大。


    没跑了,就他俩!


    那些怀疑黄述玉故意放出风声,给他们下马威的厂干部,羞愧极了。黄述玉同志老实人的名声在外,他们怎么能够怀疑黄述玉同志呢?他们真罪该万死。


    黄述玉深藏功与名。


    就是苦了羊光雅和程建义。


    到底是谁那么不道德?说话就说话,干嘛添加一些没的东西?黄所长什么时候被他俩惹怒了?


    别被他俩逮到,要是被他俩逮到。


    那也没辙!


    苟苟怂怂的两人,站在人群后面。


    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简易床一亮相,怂唧唧的两人使出吃奶劲往里钻:“快看,地上有一张外汇券!”


    两人真丢出一张外汇券!


    怎么没有人捡?


    不是,你们厂怎么进化的连外汇券都看不进眼里了?就我俩的厂没有进化!


    偷偷丢外汇券的两人被人群挤成肉饼,捡外汇券。


    样品床一亮相,所有人都知道,这张床包是爆品。


    一众干部顾不上矜持,争先恐后地往黄述玉身边挤,把自家的丝绒往黄述玉手中递。


    摩托车一响,黄述玉就知道卢卫国回来了。


    “各家的丝绒能否在展销会上亮相,全系在卢卫国同志身上。”黄述玉这一吼,场面瞬间停滞了几秒。


    黄述玉这个老六捏着鼻子,闪到人群后面喊:“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就是卢卫国同志,大家快点把他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完成最后一项考验的卢卫国喜滋滋地骑着摩托车回来。他刚从摩托车上下来,就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有一群人把自己当做骨头,恨不得抱着咬两口,是个人都得害怕。卢卫国怕极了,跨上摩托车就要跑,被人拖了下来。


    黄述玉给卢卫国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卢卫国同志加油,我看好你,帮我拖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黄述玉都在打电话,告诉费主任,床成了,问费主任她要的东西到齐了没?又让费主任到涉外宾馆借一张床垫,把尺寸告诉给费主任,她又交代了一些其他事情。


    黄述玉慢悠悠地去给卢卫国解困。


    房顶上怎么坐了一群人?个个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伸着脖子看热闹。


    其中吃瓜吃的最欢快的人是王厂长!


    后来黄述玉才知道卢卫国是乐子人。卢卫国为家具厂贡献了不少乐子,家具厂时常传出欢声笑语。


    此时的黄述玉像极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把蹂躏不成样子的卢卫国解救出来。


    “我怕路上硬皮册有什么闪失,把硬皮册锁进铁皮箱子里。”就像一块破擦脚布的卢卫国,颤颤巍巍把铁皮箱交到黄述玉手里。


    “卢卫国同志,有多少同志因为没有多想一层,让我们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黄述玉拍卢卫国的肩膀,郑重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刚刚还一副不行了的卢卫国,瞬间像被打了鸡血一样:“黄所长,感谢你给我施展能力的舞台,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卢卫国刚要探黄述玉的口风,又想到大伯说过,成大事的人一定要沉得住气,他吞咽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掏出钥匙把铁皮箱打开。


    黄述玉拿出硬皮册,嘴上说着卢卫国办事认真,可该检查的地方,她一点也没少检查。


    这是几本严格按照图纸做出来的硬皮册,黄述玉这次是真的对卢卫国刮目相看了。


    黄述玉举起硬皮册,先是说了一堆废话,现场所有人听的非常认真,恨不得把字拆开来分析,没有一个人不耐烦。


    “让我们感谢卢卫国同志,为我们做出了硬皮册。”黄述玉带头鼓掌。


    现场所有人热烈鼓掌,就连在屋顶吃瓜的群众也呱唧呱唧鼓掌。


    “大家带来的样品我看了,我发现虽然同为酒红色丝绒,各厂做出来的产品多少还是有些区别,可以调整设备、原材料配比,让各厂的酒红色丝绒没有区别。”黄述玉突然正经起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突然停顿下来,大家的心跳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连屋顶上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选哪个厂的酒红色丝绒?”黄述玉的视线在各个丝织厂干部身上停顿几秒。


    现场每个人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刺激,黄述玉每次把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就以为包稳了,黄述玉选他们厂,当黄述玉把视线移开,他的心如坠冰窟。


    但是没有一个人暴起离开。


    “华国制造,世界顶尖,说实话,我选不出来。”黄述玉扬了扬手中的硬皮册,“既然我选不出来,那就让外国人自己选。我决定把各家样品收入进硬皮册里,做成色板。订单量的多少,不仅取决于外国人的眼光,也取决于在场的各位。”


    “就在你们跟卢卫国同志进行一场亲切友好交流的时候,我打电话跟展销会组委会请示,组委会同意了我的想法。”这次黄述玉没有卖关子,直说,“你们要去三号馆,跟客商推销自家产品。”


    只听说过成品推销,他们还没听说过让一个生产配件的厂家去这么大的舞台上推销自家产品。


    现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情愿,大家都摩拳擦掌,打算在展销会上大干一场。


    王厂长贡献出了一个场所,让黄述玉一群人制作色板。


    黄述玉给各家样品取的名字也别具一格,枫叶红502,胭脂红307,荔枝红117……


    各厂的干部们长见识了。


    *


    展销会的最后一天,场馆已经有单位开始撤展了。


    一辆涂着绿装的卡车停在了3号馆门口,早已在这里等候的费主任、周主任、支良才一行人刚要带人上前把样品搬进场馆,车厢里跳下来一群人。


    卡车就那么大的空间,到底是怎么容纳那么多人和样品的?


    这成为了一个谜。


    黄述玉的身体探出车窗,朝努力用头往里钻的谢曼莹招手:“谢曼莹同志,你过来一下。”


    费主任一把把谢曼莹从缝隙里掏出来,推到黄述玉面前。


    黄述玉低头在谢曼莹耳边交代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两面旗帜交给谢曼莹。


    谢曼莹跑去跟费主任汇报,费主任点头,谢曼莹小跑到车尾,左手举着一面小红旗:“丝织厂的同志走我左手边。”右手举起小黄旗,“龙麦家具厂的同志走我右手边。”


    谢曼莹带着两队人马井然有序进场。


    支良才赶紧招呼人把样品搬进场馆。


    样品一字排开,姚慧敏带人小心翼翼拆开外包装,当场组装简易木床。


    样品一亮相,瞬间吸引了欧洲客商的目光。


    这张床的每一个细节设计到他们的心趴上,本来到3号馆随便逛逛,他们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视线不经意间瞥到订单本上。


    他们瞪大眼珠子,组委会连夜加了20本订单本!20张桌子!


    他们这是吃准了他们一定会下订单,他们还就不下订单了!


    “麻烦大家让一让。”


    这个声音他们耳熟,就是那个小马同志的声音。


    客商们回头,就看到马吉贝在前面开路,他身后跟着四个涉外宾馆的工作人员,四人抬着米白色床垫,把床垫放到床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工作人员把桑蚕丝四件套铺到床上,压上一床崭新的电热毯,最后盖上一床蓬松挺括的桑蚕丝被套。


    就在客商以为这样就完事了,又有一群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井然有序的推着晾衣架入场。


    大家没有看错,是推,滑轮特别丝滑,没有一个晾衣架卡顿。


    有几个客商对晾衣架使用的万向轮起了兴趣。


    一群好看的姑娘把桑蚕丝四件套、纯棉四件套挂在晾衣架上。


    不知道哪个老六,在大家连声感叹的时候,率先掀开被子,躺下:“Warm, soft, beautiful.”


    他一跃而起,冲出人群,掏出订单本,用笔重重圈下,床订!蚕丝四件套订!纯棉四件套订!蚕丝被订!电热毯大量订!


    订单本上出现的色卡让他犯了难,一个人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递上色板,跟他讲解色板上的颜色,讲到自家厂的枫叶红502,他是滔滔不绝。


    有一个加拿大客商听到这个色号,硬是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拉了拉丝织厂干部的衣摆,用手比划,让他帮忙递一个订单本过来,他要订枫叶红502的欧式简易床。


    他把订单本递给他,喊:“枫叶红502欧式简易床成交一单。”


    他这一嗓门,让许多客商都去了解这个色号。


    黄述玉求上了周主任,求周主任帮她找几个笔杆子。


    最后一天,客商下订单的热情都不大,黄述玉整了这么一出,比展销会第一天还热闹,周主任乐的合不拢嘴,哪有不应,赶紧让秘书把局里最强笔杆子都给喊过来。


    黄述玉安排刀春丽偷偷进村,打木仓的不要,前往其他几个场馆宣传:“惊!两个欧洲客商大打出手,竟是为了挣强极简美学设计的欧式大床!”


    这个标题一出现,其他场馆的客商撒丫子往3号馆跑,就连其他场馆的工作人员也过来看热闹。


    马吉贝给她打掩护,她偷偷去见了茅海,茅海把他这几天接触到的人员名单交给黄述玉,就匆匆赶往火车站。


    黄述玉快速浏览了一下,把名单折好装兜里,她若无其事回到3号馆,10分钟后,她和马吉贝从角落里走出来,马吉贝小跑着离开。


    “黄所长,你要的笔杆子来了。”谢曼莹抓住黄述玉就跑。


    黄潇说她眼前的笔杆子在未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黄述玉膝盖一软,谢曼莹眼疾手快托住黄述玉的手肘,一句:“黄所长,你这几天没合眼了?”


    把黄述玉给干沉默了。


    龙麦家具厂幺蛾子刚冒头,就被一群老兵给压下了,黄述玉在龙麦家具厂除了给卢卫国下下套,就吃了睡睡了吃。


    黄述玉当人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把展销会上所有产品的介绍掏了出来,她说大佬们用脑子记,桑蚕丝前面要加100%,丝绒的材质是涤纶、黏胶,划掉,要说高分子聚合物材料,软包前面加上采用了人体工程学设计,让使用感更舒适……


    这么专业拗口的话术,除了这群头脑好使的笔杆子,黄述玉也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快速记住。


    所以她求上了周主任,帮她找一些笔杆子,还要最顶尖的那批笔杆子。


    欧洲这会儿就流行极简,她就不信现在还在观望的欧洲客商听到她把极简上升到美学,会不迷糊!


    这事儿其他人干不了,得这群用脑子吃饭的大佬们才能干的来!


    在一旁旁听的周主任快速捡起下巴颏,声音颤抖:“那个黄述玉同志,虚假宣传会被起诉的!”


    “难道我们的桑蚕丝制品不是百百桑蚕丝吗?涤纶的高级叫法,不叫高分子聚合物材料吗?谁要说软包没有采用人体工程学设计,请给我拿出证据来!要是拿不出来,小心我告他诬蔑加诽谤!我有我在设计欧式简易床过程中采用人体工程学设计证据,让他们尽管来告我!”黄述玉在家里窝窝囊囊,在外边横得不行。


    黄述玉给周主任,以及未来一群大佬的勇气,让他们上去就敢跟欧洲客商……呸,是外国客商一顿忽悠。


    是的,现在不止是欧洲客商对徽省展区的展品感兴趣,其他地区的客商也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商品。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惊讶的发现这群外国人文化水平可能没他们想象中的高,在桑蚕丝前面加了100%,就引起他们一阵惊呼,掏出高分子聚合物材料,他们惊呼华国竟掌握了最新的技术,领先全球,竟不知这就是烂大街的涤纶。


    哦,不对,对外国人来说可能是烂大街,对他们来说可不是。


    3号馆的热闹再次惊动了巡馆的展销会组委会领导。


    他们一走进3号馆,目光立刻被中央那张被人排队试睡的床吸引。


    酒红色丝绒床头典雅大气,桑蚕丝四件套泛着柔和的柔光,电热毯藏得妥帖细致,整套布置既有欧洲格调,又透着实用主义的理念。


    一群老兵在那里讲解他们对细节的把控,一个简单的软包,就上升到九十九道工艺。


    领导们:“……”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寡言少语的老兵形象吗?


    天杀的,到底谁把他们的老兵祸祸成这个样子了!


    领导们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就看到一群能力出众的笔杆子满嘴跑火车,把那群老外忽悠瘸了都!


    随行的工作人员赶紧从兜里掏出救心丸,给领导们都倒了一颗。


    前几天,他接到了北大荒那边的电话,提醒他随身携带一瓶救心丸,他当时不明白那位领导是什么意思,这下他总算明白了。


    外国客商下订单的热情太过高涨,场馆人手不够,费主任这个管事的都去帮忙了。


    周主任净帮倒忙,被黄述玉请了出来。


    周主任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走向组委会领导,跟他们介绍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场面。


    组委会领导听说到时候外国客商起诉咱,咱也不怕,黄述玉能掏出证据证明他们不构成虚假宣传,他们一秒变脸,眼里满是赞许。


    “黄述玉这个同志很有眼光,这都最后一天了,还能弄出这么亮眼的成果,不容易啊。”


    组委会领导都把黄述玉夸成一朵花了。


    偷听了一耳朵的卢卫国瞬间钻进人群里。


    他没开上卡车,车是黄所长开的。黄所长说她20年的驾龄,卢卫国才让她开的。路上,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黄所长有20年驾龄,也就是说黄所长一出生就会开车了。


    黄所长戏耍了他,他也不在意,在路上跟黄所长说起了大伯交给他的任务。


    黄所长让他好好考虑,她的单位和劳资局合伙办一个厂,电熨斗的事就不能全权交给他负责了。


    两个单位合伙办了一个小家电厂,是不是也就是说这个小家电厂是两个单位的下属单位,他调到小家电厂,也就是要在大伯手底下讨生活。


    卢卫国人傻了。


    堂哥蹚过弓单雨,奋斗在守卫国土的第一线,大伯每次联系上堂哥,就是严厉指出堂哥在这次任务中犯了哪些错误,好几次任务,在堂哥领导看来都是完美的行动,但在大伯嘴中却有很多瑕疵。


    见识到大伯对堂哥的严厉,卢卫国看到大伯就躲。


    六八年,堂姐瞒着家里跑到公社的武装部队,有一年,连续多日的暴雨导致公社底下的大队房屋倒塌,堂姐奋斗在第一线指挥群众救援,最后一个幸存者被救出来,堂姐也倒下了,被抬到医院剖出来一个猫崽子一样瘦弱的小囡囡。


    大伯冒雨赶到公社,先是去了解受灾群众的情况,再到医院看望堂姐,大伯娘说父女俩只顾着谈灾后重建事宜,根本就没看小囡囡一眼,气得大伯娘冒雨把小囡囡抱回来了。


    小囡囡一直是大伯娘带着,她那个爸啊,在商业部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搞外汇上面,每次只是匆匆过来看小囡囡一眼,丢下一些奶粉、洋气的小衣服,就走了。


    整个家,就他和大伯娘是一伙的,那群人是一伙儿,他们相互理解,看他和大伯娘就像看一个不知愁的孩子。


    从小被大伯娘带大的卢卫国每次看到那种眼神,就一肚子火。


    大伯娘只有他了,那两个嘎嘎小的侄子侄女不算。


    卢卫国这会儿有些担心他在大伯手底下做事,万一他一不小心被大伯拉到他那个阵营,岂不是大伯娘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要不要劳资局加进来?


    不知忧愁的卢卫国终于有了自己的苦恼。


    今天之前,厂里的老兵、军嫂沉默寡言,就被黄所长召集起来,开展了一场火热、激情的演讲,他这群惜字如金的老朋友挺直了脊梁,跟外国佬吹……呸,是介绍厂里考虑有人独居,经历了上万次的调整,终于完成了伟大了作品,对,这不是机器批量生产出来的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工业品,而是我们的老师傅用双手,做出来的包含人情味的作品,独居青年一个人就能完成组装。


    听得卢卫国一阵脸红。


    卢卫国游走在展馆,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周主任跟外国客商实话实说,外国客商说周主任大大滴坏,劝退了他们,然后周主任联系跟周主任关系不错的外国客商,给他们加单。


    周主任用手掩面走了。


    卢卫国懂了,这群外国客商听不得实话,喜欢听离谱、夸张言论。


    卢卫国找到了姚慧敏,小声说:“姚师傅,你说他们傻不?”


    被姚慧敏用手肘怼了一下。


    姚慧敏继续面带笑容,跟外国客商介绍:“……样品用的材料是榉木,有红橡,您下订单下红橡了,不如加1欧元下白橡,唉,老张,帮我算一下,这位先生下单白橡,他要下多少单,到我们的优惠政策?下两千张白橡酒红色丝绒欧式软包床,刚好能够到优惠政策,跟两千张红橡的总价是一样的。


    那你再给我算一下,下多少张黑胡桃木,到我们的优惠政策?什么,五千张黑胡桃木床和五千张白橡床一个价……什么九千九百九十九张柚木床和九千九百九十九张黑胡桃木床一个价……”


    这位南洋客商只打算下单五百张榉木床,听姚慧敏说九百张红橡床跟九百张榉木床一个价,他一咬牙一跺脚,要下九百张红橡床……他又一咬牙一跺脚……再一咬牙一跺脚,跑了。


    一个小时后,这个南洋客商带了一群南洋客商过来,哆哆嗦嗦在订单本上写下九千九百九十九张柚木床。


    他们十多个人凑到了这个数。


    他跟姚慧敏打听,她受到哪位大师的指点开了悟,帮他引荐一下。


    他们跟大陆老乡打过这么多年交道,对他们的手段了如指掌,大陆老乡要面子,干不出这么不要脸又出奇效的事。


    这位南洋客商是真想见一见这位“旷世奇才”。


    那位黄所长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幕,已经跟她说了怎么回这群老乡。


    “马主任不让我跟你们说是他指点的明经。”姚慧敏的意思很明显,顾客是上帝,她为了顾客,抛弃了那位大师。


    “庐州的马主任?”南洋客商把订单递给姚慧敏。


    姚慧敏把订单递给外贸口的同志核对,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南洋客商满场馆寻找马吉贝,平日里总是在他们眼前晃悠的人不见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南洋客商对马吉贝是经商天才的事深信不疑,来年,马吉贝就在华人群体里扬名。


    深谙苟道的黄述玉偷摸积攒力量,搞事她也是认真搞事,但都是推小马当她的代言人,华国制造遍世界开花,世人只认小马,不识她黄述玉,在大哥大正当红的年代,她带领团队开发出来的巴掌大的手机,震惊了全世界。


    现在的黄述玉,为了挖人才在展销会玩起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现在一心把节能减耗的空调研究明白。


    黄述玉把3号场馆搞的越热闹,那些茅海接触过的人,被马吉贝偷摸摸带回庐州,才不会引起人注意。


    周主任从人群中把黄述玉揪了出来,组委会领导笑得见牙不见眼拍黄述玉肩膀:“黄述玉小同志,你干的漂亮!今天的订单又爆了,就是对你们工作的最大的肯定!你回去好好写总结,要让我们的同志都学习起来!”


    订单、掌声、赞许、前景,全齐了!


    所有人对黄述玉又是骄傲,又是眼红,就在所有人认为黄述玉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爆出来一个惊天大瓜。


    好多家技术骨干拎着小包裹跟着马吉贝跑了。


    一群干部堵在黄述玉入住的招待所,骂黄述玉无耻,他们也苦啊,熬干了家底子才培养出一个人才,被黄述玉连锅端走了,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嘛!


    “香江那边,南洋那边有着巨大的空调市场,空调很有搞头。来跟着我干吧,搞成 ,我们就是第一批做国产空调的国营企业,以后走哪里都硬气!来庐州,我给你们搭台子,你们只管大胆试,出了错,我担着,成了功劳全是你们的!”黄述玉对着他们敞开怀抱。


    里面混着几个年轻一点的干部,这次他们见识到了大场面,心里火热无比,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心怎么都憋不住,被黄述玉这么一诱惑,他们都不带犹豫,立刻奔向了黄述玉的怀抱。


    年长的干部怎么拽,都无法把人拽回来,甚至险些把自己拽到黄述玉那个阵营。


    个别几个干部很失落,就差一点,他们就成了黄述玉的人了,都怪那几个多事的,把他们扯了回来。


    黄述玉真不是故意的,她真就随便说说,她以为大家都随便听听,哪曾想竟有人当了真。


    她就勉强把人收下了。


    要是黄述玉嘴角再往下压一压,就有人信了黄述玉真不是故意的了。


    “外贸口那边,我昨天亲自把申请递给了外贸口的周主任,只要咱们能拿到空调样机,沪市压缩机厂的厂长拍胸脯给我保证,他给我们腾出一个小型的实验室,让我们在里面研究压缩机。”黄述玉趁着展销会的讨论热度还十分高涨,昨晚拉上周主任到压缩机厂厂长家去拜访,有周主任在里面帮忙说和,苏厂长最终同意借实验室给他们所用。


    苏厂长这个老狐狸不是白借给他们实验室,而是以合作的名义借。


    要是苏厂长知道他们厂的宝贝疙瘩跟着马吉贝跑了,不知道会不会把她乱棍打出沪市!


    要不要挖苏厂长的宝贝疙瘩,黄述玉犹豫过。


    苏厂长一直摁着老刘的头,让老刘模仿,逼着老刘,不让老刘改进。电机方面的材料太难申请了,苏厂长也是没办法才这样逼迫老刘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


    黄述玉肯定自己可以让老刘随便去实现自己的想法,才让茅海去接触老刘。


    还好找她要说法的人里面没有苏厂长,否则她装的这波大的,就被苏厂长给拆穿了。


    又有几个人迈入黄述玉这边阵营。


    “压缩机的事,老刘牵头琢磨,改机、仿造,茅工还是有那个面子,让他的师兄弟姐妹搭手!”黄述玉猛拍桌子,“我知道这玩意难做,可我们的先辈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他们能行,我们为什么不行!下周你们到庐州,研究所的试制车间、器材库,我全天给你们开放,我再给你们安排两个资料员,专门帮你们整理空调方面的资料。”


    “你们曾经都是科研型人才,你们为了养家糊口,干起了文员,难道你们真的愿意一辈子在酒桌上跟一群听不懂电路、温控、电机的人打交道!这场展销会,简简单单的电火桶、小太阳取暖器、电热毯,成交量创历年新高,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国人也为科技买单!回来吧,祖国需要你们这群科研型人才!”黄述玉不仅用语言攻心,还掏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的是电路和电机的衔接框架。


    此图一出,瞬间勾起了这群干部的记忆。


    黄述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提蓝色工装,不知道谁带头解开扣子,脱下中山装,穿上了蓝色工装,胸口还别着庐州家电研究所的徽章。


    前几年,他们的老师去修补地球,他们也被吓破了胆,被分配到各大科研型的大厂,他们从文员开始做起,把一身学识藏了起来。


    让他们决心投身科研的不是黄述玉那些花言巧语,而是黄述玉那句“祖国需要你们”。


    迟则生变,黄述玉赶紧安排刀春丽把人带走。


    黄述玉还没走,一是她和劳资局的合作还没有眉目,二是她看看能否再撬走一些人。


    黄述玉一边等卢卫国找她,一边等黄潇的回信,她今天撬走的这群人里面有黄潇的群友,据黄潇说人家在他那个时空老厉害了。


    黄述玉激动搓手,祈祷黄潇再给她送一批这么厉害的大佬到她手中。


    黄述玉在招待所守株待兔,等了一天,居然没有人找她,十分里面有十二分不对劲。


    各家的厂长不敢过来找黄述玉要说法,他们怕黄述玉把他们也打包送到庐州。


    他们找上了展销会,找上了工业口,找上了经济口,他们来沪市参加展销会的,现在人没了,总有一个部门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吧。


    几个部门让他们找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要说法。


    厂长们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几个部门的领导人麻了,仔细想想,黄述玉还真有可能把人家的厂长都撬走了。


    报社已经和他们对好了流程,这时候把黄述玉叫过来批评,就打乱了他们一系列计划,不批评黄述玉,他们怕黄述玉有一天挖人挖到他们部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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