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作为纯纯的受害者,领导们就算偏心那个捞钱小能手,当着这么多受害者的面,面子工作也要做一做吧!
好吧,领导连面子工作也懒得做,那也应该拿出一个态度,他们也不指望领导拿批评、通报、约谈暂时稳住他们,至少当着他们的面,不要那么明显偏着黄述玉同志,可以适当骂一骂黄述玉同志吧!
他们的要求都这么低了,领导却看不见。
走廊尽头那扇经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门是老式对开样式,上半截嵌着一块毛玻璃,这块玻璃每天都有人擦,却透不出来多少光。
铁制的合页生满了锈,一推便发出吱呀沉闷的响。
声音在这安静的一隅显得格外的清晰。
领导的秘书姓陆,约莫二十七八岁,很年轻,却比很多老同志都要沉得住气。
他步子很稳,不慌不忙走向领导,在领导耳边低语。
领导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出去,陆秘书关上了那扇对开门,门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搪瓷牌,上面方方正正写着“经济办公室”五个大字,边角磕出了细小的豁口。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经济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气派,不精致,文件档案早已被搬空,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烟草味。
就这样一间办公室,每天依旧有许许多多人进进出出。
“报社记者提前过来采访黄述玉同志了?”经济口钱部长吸溜一口冷茶。
“没有,已经到的记者被我们安排住进了招待所,外贸口的周主任正在去见黄所长的路上,去通知黄所长采访的事。”陆秘书低声做着汇报。
钱部长把茶渣吐回搪瓷缸里,眉头一拧,声音压得又沉又低,带着股子发泄不出去的火气,:“既然没有报社去采访黄述玉同志,那你来跟我说说,全国的报社、电台夸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不仅能发出声音,声量还大的报社、电台把庐州研究所的科研成果,说成是“为民办实事的科技成果”,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有些魔幻。”陆秘书斟酌开口。
钱部长递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别婆婆妈妈。
陆秘书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榕城物资局的浦部长非常关注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在展销会上的表现,从闽省部里的陈科长那里得知电火桶、电热毯在第一天就卖爆全场。
这位浦部长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把物资向承接了研究所订单的厂子倾斜,这些厂子连夜赶制横幅和大字报,提前庆祝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在展销会上取得有史以来最亮眼的成绩,横幅上就写了“为民办实事的科技成果”。
这句话出自黄述玉同志的老战友之口。
也不只有榕城的厂子承接了研究所的零件订单,别的市县的厂子听到了榕城那边闹出的动静,纷纷效仿榕城的厂子……
展销会还没结束,各家厂子就开始自发为庐州研究所搞庆功宴了,今天,就有几家沪县的厂子锣鼓升天搞庆祝。
“现在的情况是老百姓都想买,采购单位想下单,生产科那边的意思是先紧着外贸单,咱们自己的订单暂时缓一缓。”陆秘书,“不知道从哪里传出黄述玉同志有能力再搞出几条生产线的消息,庐州研究所被各大单位给围了起来,那边催黄所长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我看不尽然吧。庐州那边知道了黄述玉同志在这边干的缺德事,怕我们这边处罚她,想着赶紧把人捞回去。”钱部长把凉茶囫囵喝光,把搪瓷缸递给陆秘书,“给我满上。”
他推开门,扫视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的厂长,一把把头上的帽子摘了,撂桌子上:“现在不仅沪市,全华国都知道了这次展销会上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取得了几项亮眼的成绩。”
“黄述玉同志带领大家做出了比欧洲本土更省电的取暖电器,做出了很欧洲的床,把咱们新疆的长绒棉推广到海外,等等,我一时半会都说不完。”
“你们现在让我批评她,处罚她,处理她,老百姓会怎么说?报社记者会怎么写?那些下了订单的外国人会怎么看?”
“上头已经决定了,拿黄述玉同志树典型,处罚她,你们顶上?你们好意思顶上吗?”
一脸有理走遍全天下的厂长们傻眼了,不过他们反应也快:“领导,您说的有道理,但是如果一点处罚都没有,别的单位跟着学,还有哪家厂子能安心搞科研,搞生产?”
他们反应再快,也没有钱部长反应快。
钱部长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戴到头上:“人才流动确实要规范,但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嘛,不能处理黄述玉同志。”
“你们也别不服气,但凡你们也能干成事,能出成果,还能为国争光,我也护着你们。”钱部长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领导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再不服气,也只能在心里不服气,只得悻悻而归。
这一幕也在组委会、工业口、外贸口几个部门同时上演。
*
他堂堂外贸口的主任,出门办点事还骑自行车,黄述玉同志出一趟远门,都骑上了摩托车。
周主任对着招待所门口的摩托车发出啧啧声响,他锁好了自行车,小跑走进招待所,曲着指背敲了几下柜台:“同志,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同志住哪个房间?”
招待员脚下是电火桶,腿上裹着一件破棉袄,热气从脚传到四肢百骸,舒服得她打起了盹。
她懒洋洋撩开眼皮看来人,入眼的就是灰色中山装,一枚像章和一枚为人民服务章是那样的惹人注目。
她腾一下窜出电火桶,借着柜台掩护,脚嗖叽一下插进鞋里,把旧棉袄往身子后面的椅子上塞。
“报告领导,上午劳资局的领导和日用五金研究所的领导过来找黄所长,黄所长跟着他们离开了。黄所长离开之前,跟前台说如果有人找她,她还没回来,就跟来人说她在汉口路的小茶馆喝茶。”
这两个单位什么时候跟黄述玉扯上关系了?周主任从桌子上拿了一个空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视线从柜台底下的电火桶上掠过,随口问:“这是展销会上出现的电火桶吧?”
“昂,对。”招待员下意识挺直了胸膛。
黄所长一行人住他们单位,大晚上回招待所,看到她同事手放屁股底下取暖,回头跟马主任说:“马主任,当初咱们还在招待所那会儿,花城和杭城的同志给我们支援了很多风扇,清凉了我们一个夏天。现在咱们做出了取暖的好东西,务必要温暖我们的同志。”
同事第二天跟所长说起这件事,所长,包括他们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在昨天,邮差让他们到邮局取快递,取到了三个大木箱子。
所长去借了板车,才把三个大木箱子拉回来。
拿锤子把钉子敲掉,一个大木箱子里放了五个42*32CM的电火桶,另一个大箱子里放了5个小太阳取暖器,最后一个大箱子里放了10床单人电热毯。
好几个单位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骑车跑过来抢走了好多件取暖电器,走的时候,说他们只是借,还说他们已经跟庐州研究所下了订单,货一到,就把借的取暖电器还他们。
她好气!
所长却乐得像个弥勒佛,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占了多大便宜。
当天下午,黄所长从外边回来,跟所长商量她想从景洪招待所调一些员工过来,让所长帮忙培训一下。
所长竟然同意了!
他们招待所职工其实是涉外招待所给培训的,所长懂什么是培训吗?
所长要是知道小姑娘这么想他,一定对小姑娘翻一个白眼,并且怼一句小姑娘:“你懂啥?你以为黄所长为什么不给姚所长、赵所长送取暖电器,给我送?人家在和我做交换,我拿电器赚人情,黄所长这不就找讨人情债来了。哎呀,这个黄所长就是大气,给了这么多东西,只是让我帮忙把景洪招待所的职工送到涉外招待所培训。”
刚接母亲班没几个月的招待员就是很气,她都已经这么气了,还记得母亲交代她的话,不能把单位的事随意跟外人说。
周主任还在等下文呢,结果没啦。
知道在招待员这里试探不出什么情报,周主任咕噜咕噜喝完水,放下玻璃杯,骑车就去汉口路。
汉口路离招待所不远,也就500米,就在老市府大楼旁边。
周主任到了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黄述玉跟卢部长和日用五金研究所的熊所长坐一起喝茶,气氛很是和气。
周主任停好自行车,就走进了小茶馆,黄述玉眼尖地看到了他,笑容满面邀请他过来喝茶。
“我不耽误你们聊正事吧?”周主任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坐了下来,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周,你来的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卢部长往周主任那边坐了坐,黄述玉、熊所长两人低头喝着茶。
周主任后背一凉,心里有股子不好的预感。
“黄所长和熊所长的一项研究要用到压缩机性能试验台、水洞试验台和制冷剂回路综合测试台,你不是给***研究所搞来了一批口元器件嘛,你在他们那里有几分面子,帮帮忙,借用一下制冷性能试验台……”
卢部长还没讲到模拟负载装置,就被周主任打断。
“熊老,您和黄所长怎么走到一起了?”当着黄述玉的面,周主任也不好意思明说您和黄述玉搅合到一块,就不怕黄述玉挥舞小锄头,把您所里的宝贝连根带土给挖走了?
“劳资局牵头,我们所和庐州研究所出技术,办一个安置模式的日用电器厂。”前两天卢部长找上他,想请他们所和庐州研究所共同出技术,办一个电器厂,专门安置复转军人,熊所长热血上头就答应了。
黄述玉却有所顾虑,“迟迟”不肯松口。
这不,卢部长请他过来,两人一起给黄述玉做做思想工作。
卢部长主打一个给黄述玉画大饼,什么场地设备劳资局给解决,又什么让黄述玉在普陀、闸北、杨浦三个地方选场地,还什么只要黄述玉现在松口,他立马就安排人改造厂房。
熊所长主打的就是给黄述玉开一叠空头支|票,所里的设备只要空着,随便庐州研究所用,庐州研究所要想把节能减耗变频空调研究出来,免不了借实验室,交通就是一个问题,他试着联合一些大厂给上头提建议,开通一列专列,给庐州研究所研究员用……
黄述玉摊开来说,她之所以迟迟不松口,是有一个顾虑,现在的政策是哪来的哪里去,沪市的厂子只能接受沪市户籍的转业军人,沪市这么多大厂,一个小小的电器厂,对它来说可有可无,她还是想把电器厂开在最需要它的地方。
这一刻,不仅熊所长,还有卢部长,真正的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同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卢部长把凉茶一饮而尽,咬牙说他去协调这件事,沪市沪光日用电器厂优先供应部队复转军人家庭,不受户籍限制。
是的,卢部长和熊所长当场就把电器厂的名字给定下了。
黄述玉则定下了电器厂5年内的规划,手持/挂式电熨斗、(工业、家用)电风扇、台灯、吹风机、电饭煲、烤箱等,空调是他们研究所的私人财产,跟电器厂没有关系。
黄述玉这个人太邪门了,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卢部长、熊所长两人还真有点拿不准庐州研究所能否研究出来空调。
卢部长就因为黄述玉的一句话,拼了命给黄述玉要好处。
具体情况卢部长和熊所长也没跟周主任说,周主任啥都不清楚,听了两人没头没尾的话,差点以为两人疯了,都要把两人送到医院看脑子。
卢部长和熊所长一左一右把周主任挤在中间。
卢部长:“你们给那些研究所从海外扒拉了那么多好东西,他们研究了几十年,研究出来的空调非洲的兄弟都不买,这个时候,你们单位就该换一个单位投资了。现在不止我一个人觉得黄所长有点气运在身,干什么成什么。你们单位只要手缝里漏一点资源投资庐州研究所,这家研究所保管给你们单位一个大惊喜。”
熊所长:“2年前,国际上开始建立EEP能效标准,设备围绕着提升COP,降低能耗设计,庐州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
卢部长:“熊所长,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继续说。”
熊所长:“据我了解,绝大部分实验室还在研究玻璃管组装的流量计、铁皮焊接的蓄水池,研究方向和EEP背道而驰,就算研究出来,在国际上也是不被认同的,出不了国,创不了汇。”
那些跟他们单位要支持的单位可没跟他们单位说这些!
创不了汇,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熊所长也算是这方面的行家,更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不,应该是这是所有研究所一把手的通病,至于黄述玉……她就是一个个例。
熊所长其他方面略有瑕疵,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往同行身上泼脏水。
尽管这时候周主任已经信了熊所长说的话,但周主任还是要去调查一下,再把情况上报给上面,该怎么分配鸡蛋,就让上面去头疼吧。
周主任、熊所长心里清楚这件事要成了,两人没有让周主任当场给答复,而是拉着他参谋沪光日用电器厂的建设,让周主任给他们提提建议。
周主任:“……”
计划都这么详细了,名字都取好了,就连厂里的负责人心里都有了头绪,确定是找他参谋?不是找他炫耀?
欣赏完了周主任无语的表情,卢部长扭头问:“黄所长,你选好地址了吗?”
“闸北。”他们说话期间,黄述玉在脑海里跟黄潇商量,决定把地址选在闸北,“安置指标和部分启动资金,您那边要尽快审批下来。”
这是卢部长特别想办成的事,卢部长特别亢奋,一点都不在意黄述玉的语气。他把散在桌子上的文件匆忙收拢起来,装包里,把包挂在车把上,骑着车就走了。
“所需的机床和需要外购的零件,你出一个单子,我这边协作。”撂下这句话,熊所长也走了。
黄述玉看向周主任,意思是你不走吗?
周主任被黄述玉这个态度给气乐了,抬起屁股就要走,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他找黄述玉来干嘛了,他又坐了回来,把记者要采访她的事,跟黄述玉说了一遍。
周主任的目光在黄述玉身上来回巡视,把黄述玉给看得心里发毛。
黄述玉正要拿着包转身离开,周主任及时喊住她:“你给我回来,坐好,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黄述玉坐下。
“你去友谊商店买一身衣服,再去理发店烫一下头发,把自己打扮的时髦一些去见记者。”这姑娘时常不按常理出牌,周主任对她真有点不放心,“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我让我爱人帮你打扮一下。”
“这会不会有些过了?”黄述玉虽这么说,却一点儿都不带怕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打上小资做派。
他现在也不能明着跟黄述玉解释上头的风向变了,不抑制人们的服装审美了,只说:“听我的,准没错,我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不给嫂子添麻烦了,我自己到友谊商店给自己买一身行头。”黄述玉真不想麻烦周主任爱人,婉拒了周主任的好意,见周主任似乎信不过她,黄述玉赶紧补充一句,“我在杭城可是引领过潮流的,您还信不过我的时尚敏锐度?”
黄述玉这么说,反倒让周主任更不放心。
“那什么,你别太出格。”
“出格的东西,友谊商店也不敢摆出来。”
“你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周主任急着去查证熊所长说的事,没功夫跟黄述玉闲聊,再三嘱咐黄述玉在收拾自己的时候收着点,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黄述玉把外汇券掏出来数了数,还好还好,马吉贝走的时候,把自己身上的外汇券留给了她,要不然她可逛不起友谊商店。
黄述玉再次出现在招待所,从上到下换了一身行头。
下半身穿了件红、绿、黑交织的苏格兰格纹裙,侧边是两枚亮闪闪的银色搭扣,据友谊商店的销售员说这条裙子走外贸渠道进来的,全沪市也没几条,只有友谊商店有售,不少干部家属和外宾看中了这条裙子。
黄述玉立即领会了销售员的言外之意,要不是那些人手里外汇券有些紧张,这条裙子也留不到现在。
黄述玉当即就买下了这条裙子。
销售员向她推销大红色呢子大衣,说是马上元旦了,穿这件大衣绝对喜庆,大衣红的太正了,要是偏暗几分,黄述玉就要了。
黄述玉最终拿了件灰蓝色呢子大衣。
她又去周主任推荐的理发店烫了头发,用的还是笨重的电烫机。
黄述玉坐了一下午,感觉自己像极了被老家轧钢厂食堂的大师傅按在地上燎毛的大肥猪。
理发师傅说他这家店是全城少数敢接烫发的店,还问她,她是谁推荐过来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黄述玉就把周主任报了出来,还放下豪言壮语,她回去就搞一个家用卷发棒,到时候邮寄一个给他。
理发师傅嘴上应了下来,还提前感谢了黄述玉,其实他心里根本就不信黄述玉能搞出卷发棒,更不信黄述玉离开了理发店,还能记起他。
黄述玉往招待所一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看的事物谁不喜欢,嗯,再多看一眼,别人这身“出格”的打扮,就是洋气,放在黄述玉身上,是庄重中带着点洋气,稳重中又透着点精致,找不到一丝轻浮,很适合出席非正式,却又重要场合。
来招待所借取暖电器的外宣口干事,顺带把黄述玉也一并借走了。
“主任,你要找的即懂基层生产,形象又端正,还能听得懂外语的同志,我给你找来了。”外宣口干事直接把黄述玉领到外宣口主任面前,取暖电器直接放在领导的桌子上,嫌桌子挡住领导的视线,还把领导拽了出来。
“眼镜,眼镜,你先让我把眼镜戴上。”主任手忙脚乱把眼镜戴上,从上到下打量黄述玉,他猛地捶掌心,这就是他要找的人,都没顾得上和黄述玉聊上几句,就疾步走过去拨电话。
“这位同志,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外语的?”黄述玉小声问外宣口干事。
“黄述玉同志,你的事迹我也没少听说,你会三国语言的事也不是秘密。”外宣口干事笑着说。
黄述玉:“……”
她只是半吊子水平。
“那什么,我还有一个采访,可能和你们的时间撞上了。”这句话,黄述玉没有压着声音。
“我给部里打一通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说着,主任就给部里打去了一通电话。
主任一句采访哪天都可以采访,宣传国家正面形象的事怎能给采访让步!把电话那头的钱部长给干沉默了!
钱部长做出了妥协,让秘书去和报社记者重新选一个采访日期。
主任给黄述玉的任务是陪同外宾,给外宾讲讲民生变化,讲讲老百姓生活的新变化:“你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比我更了解基层,我这个外行就不给你瞎添乱了。”
黄述玉坐着小轿车回到了招待所。
她回到招待所,就在房间里闭关,期间除了卢部长、卢卫国,还有请她参加庆功宴的服装厂、家具厂厂长找她,就没有别人过来找她了。
活动当天,黄述玉又去了那家理发店,让师傅给她重新弄了头发,自己骑摩托车去了外宣口。
外宾们提前过来,打得外宣口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他们早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工作,除了刚开始有些慌乱,后面稳得不行。
就在外宣口干事引着外宾们走入会场,身后突然传来“嗡——轰!”
现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一辆马力足、劲头猛、轰鸣声沉厚的大家伙朝他们驶来。
黄述玉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外宣□□动场地,眼前的一切让她一时间也有些慌神,她匆忙摘下头盔,抬手看手表,主任说外宾十点到,让她八点半过来,现在离八点半还差十三分钟,谁来告诉她外宾怎么提前来了!
黄述玉此时有些拿不准,她是说她跑错场地,还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走过去加入他们?
华国的干部是朴实的,突然来了一个身穿得体套装,脚下是干净的小皮鞋,身上是刚毅干练的气质,再配上那辆马力凶悍的改装摩托,直接把外宾给看愣了。
外宣口众人已经做好了写检讨的准备,不知道哪个不要命的,竟然在这时候拍照,声音还这么大。
哦,是外宾,那没事了。
主任冲黄述玉使眼神,黄述玉秒接收到,正要掉头逃离现场,她的摩托车就被一个对机械格外感兴趣的外宾给摸上了。
“女士,这是改装过的摩托车吗?它的马力非常强劲,声音很有力量!我能知道它的参数吗?哦,天呐,在华国,居然也有这样厉害的机械改装师傅!我真想见一见!”
译员正要翻译,被黄述玉抬手阻止了,她拔钥匙下车,动作帅气得不行:“这位先生,您听说过西双版纳吗?这辆摩托车的改装出自那里的一个橡胶生产车间的师傅之手。您想知道具体参数,得问一下那里的师傅愿不愿意公布。”
“哦,天呐,上帝。”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他们不敢相信华国不仅存在厉害的机械改装师傅,还是橡胶生产车间的工人改装的!
“女士,我能和您,还有您的摩托车一起合张影吗?这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您和这辆摩托车代表一种非常了不起的精神,优雅、勇敢、又充满力量。”说这句话的是一位蓝眼睛的女性,黄述玉乌黑的瞳仁,在她眼里是神秘的代表,她喜欢上了这个黑发黑瞳仁的异类。
黄述玉看向主任,主任嘴角抽搐微微点头,黄述玉说:“可以。”
很快,黄述玉发现自己错的离谱,自己被这群外国佬当成了大熊猫,都来找自己合影。
黄述玉:“……黄潇,你给我出来,你不是说外国骑机车的女性很多吗?为什么他们像没见过女性骑摩托车?”
黄潇:[但是在咱们国家,你那个年代,全国骑改装机车的女性,一根手指头就能数的过来,这么说来,你确实比大熊猫珍贵。]
半个小时后,大家一起走向会场,黄述玉跟外宾们聊起了华国的工业进程,说起了一些小厂的厉害之处,她不光讲,还举例子,例子不局限于某个市、县,让现场的外宾连连惊呼。
外宣口的干部在心里惊呼,他们怎么不知道自己国家的工业发展的这么厉害了!别不是黄述玉在忽悠老外吧!但黄述玉说的也太具体了,也太真了!
有人在心里把黄述玉点到的厂子暗自记下来,在心里盘算着抽时间安排人去核实一下这件事。
今天的这场活动,给外宣口的感觉就是一个爽,就是扬眉吐气,腰杆挺得是最直的一天。
黄述玉口中的祖国,不仅让外宾震惊,连他们自己人都震惊不已,原来他们的祖国已经这么厉害了吗?那还礼仪之邦个屁!腰杆都给我挺直了,把强硬的态度给我拿出来。
外宾们回到了住处,黄述玉也走了,多巴胺退出舞台,外宣口众人也冷静下来,但他们集体疯了,是谁给他们的勇气,让他们拿出那么强硬的态度跟外宾说话!
大家到处找黄述玉。
不知道谁说半个小时前,外宾离开后,黄述玉骑上摩托车,“轰”一下,跑远了,只给他们留下了一道尾气。
外宣口众人把后槽牙磨得咯吱响,黄述玉最好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当心被他们群殴。
*
外宾要给外宣口一个下马威,结果被黄述玉阴差阳错给了下马威。
既然还有好几个外宾单独联系外宣口,想通过外宣口给他们弄一份摩托车改装后的参数,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和善和谦逊。
这群老外没嚷嚷他们粗鲁无礼,还求上了他们,岂不是说黄述玉那辆改装后的摩托车让老外眼馋了!
华国制造能让老外眼馋,他们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外宣口赶紧把这件事向上面反应,上面当然不可能把参数给出去,出口改装后的摩托车倒是可以,出口马达也行。
当沪市工业口联系景洪那边,版纳工业口挡在景洪前面回复,当初黄述玉离开的时候,给招待所橡胶车间留下了一份手稿,师傅们闲着的时候,就研究手稿,到机械厂借车间使用,历时两个月,把摩托车改装完毕。
师傅们只来得及改装两辆摩托车,这两辆摩托车由刀春丽带到沪市交给黄述玉。
版纳那边也硬气,不可能交出手稿,更不可能交出参数,想要用改装摩托车赚外汇,行,带上他们一起赚钱。
沪市工业口这边找上了黄述玉,让黄述玉再给他们画一份手稿,湘省那边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也打电话问她要一份手稿。
“我今天有一个采访。”黄述玉骑上摩托车开跑,没人能追得上她。
昨天报社的记者和她对好了采访内容,结果在采访当天,报社记者居然说改采访内容就改采访内容,采访展销会成了顺带的了,一直围绕着景洪橡胶车间的师傅们如何克服知识上的匮乏,改出了震惊外国友人的摩托车!
采访末尾,还让黄述玉骑摩托车,让他们拍几张照片。
黄述玉刚要回庐州,被卢卫国给拖住了,他给卢部长探口风,试图从黄述玉嘴中问出马达能不能放在沪光电器厂里生产。
黄述玉给了一句话:“能,但他给申请的资金不够用。”
“原来是钱的事啊!”卢卫国松了一口气,只要改良后的马达能落户沪市,沪市这边就不可能卡资金。
“毕竟是景洪那边弄出来的,也要给人家喝一口汤。”黄述玉意有所指。
“我懂,我都懂,我一定跟卢部长说明情况。”卢卫国走得匆忙。
黄述玉找了一个地方,给景洪那边打去了一通电话,把心中的想法跟那边说了,那边肯定没有能力搞一个厂出来,沪市这边不差钱,改建厂房,对沪市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购置设备,就更不是个事了。
景洪那边表示理解,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他们跟在后面喝口汤,就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黄述玉又给景洪招待所打去一通电话,是林晓萍接的电话。
“林晓萍同志,你在那边适不适应?”黄述玉问。
“谢谢所长关心,我在这边一切安好,非常适应。”林晓萍说的这句话不是客套话,她来到了景洪,发现景洪招待所气氛比她前单位好太多了。
黄述玉交代她把手稿保护好,也要把参与改造的师傅保护好,别被人偷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真有几个不讲武德的厂子派人跑到景洪那边偷偷接触橡胶车间的师傅,他们前一秒接触师傅,下一秒,师傅们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刚回景洪的刀春丽。
“从咱们单位走出去的师傅,奔向更大更高的舞台,有更好的前程,这是好事。”黄述玉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挥舞小锄头撬别人墙角的时候,也在防着别人撬她墙角,深知要想留住人才,就要把福利待遇提上去。
他们单位发福利待遇格外舍得,每月发出去的精米精面食用油、外汇券等,早就超过了工资。
福利待遇这一块,全国还真没几个单位能比得上他们单位。
那些厂子想要画几张大饼,就把师傅们骗跑,别说笑了,他们画的饼有她画的大、香?
黄述玉压根就不担心有人能撬得了她的墙角。
刀春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妞,心里清楚所长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要是真有一个师傅跟人跑了,她能跑去跟人拼命。
刀春丽也是一个会演戏的,在电话里跟黄述玉一唱一和,嚷嚷着只要有人有本事拐走他们的师傅,她这边二话不说把人放了,顺道拍马屁,正义凛然说她是黄述亲自带出来的兵,思想觉悟朝黄述玉看齐,她不做强留人的事。
“对了,我们之前住的招待所答应帮我们培训一批招待员,你自己跟那边联系,具体什么章程,你们自己商量,你要是拿不准主意,打电话给马科长。”黄述玉歪头夹着话筒,在图纸上标注东西,“就先这样说了,我挂了。”
熊所长给了黄述玉一张临时出入证,黄述玉天天出入日用五金研究所,研究员过来上班,黄述玉就在了,他们下班,黄述玉拿着熊所长给她的钥匙,到实验室做实验。
他们私下里谈论这个黄所长莫不是机器人,不需要休息?
今天就看到她边打电话边查资料修改图纸。
见过了庐州研究所的一把手是怎样工作的,对庐州研究所在展销会上取得的成绩一点都不眼红了。
黄述玉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被他们听了进去,好领导会祝福自己的部下像雄鹰一样翱翔蓝天,不会成为阻碍自己部下追寻自己梦想的绊脚石。
隔天,熊所长把临时通行证和钥匙收了回来,把黄述玉扫地出门,要不是卢部长拦着,他就要在大门口竖一个牌子:庐州黄述玉和意大利卡斯罗犬禁止入内。
这回,黄述玉真没去招惹研究所研究员。
什么,熊所长埋怨她不安好心,她到所里待几天,就有几个研究员想要跟她走。
哦,那她真该死,她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碌碌无为平庸的人,要拥有那么强大的人格魅力。
听得卢部长真想把手中的报纸拍她脸上,报纸是这么说她的,她心性坚定,眼神坦荡,是一个自信又稳重的同志,卢部长都想冲报纸呸一声,眼前的人就是一个无赖,不,是一个脸皮比城墙厚的无赖。
无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给他。
这些天,黄述玉每次让卢卫国给他送文件袋,都是通知他该增加预算了。
卢部长现在看到文件袋,都有些应激了。
他哆嗦着掏出文件,眼珠子瞪得老大,颤抖着把图纸塞进去,一把握住无赖……呸,黄述玉同志的手,眼眶闪着水光。
卢部长拿着文件袋去了工业口。
1976年元旦,沪光日用电器厂挂牌成立了。
这时大家才知道沪光电器厂不仅生产常规电器,自研马达的生产线也已经搭建完毕。
马达厂家把目光全都放在景洪,结果这份关键技术不声不响地归了沪市刚成立的电器厂,他们气得捶胸顿足,在那里狂吐血。
电器厂一把手是鲁省军转干部,职工全是退伍军人,人家都立过功,这谁能招惹得起啊!
他们转而跑到工业口,软磨硬泡要技术、谈合作。
工业口把他们推给了地方。
地方:“……”
要不是沪光电器厂他们招惹不起,他们早帮自家人去抢马达技术了。
地方心不甘情不愿把马达厂家给劝了回去。
黄述玉从杭城、花城给沪光电器厂借来了一批老师傅,这些老师傅来自各个电器厂。
黄述玉才不大包大揽,给牵个线,沪光电器厂张厂长自己跟他们谈的,借半年。
电器厂要想运转起来,就得靠这些熟练的老师傅教。
现在还处于试运行阶段,主业生产台扇、落地扇、手持电熨斗、吹风机、简易台灯和卷发棒。
黄述玉还从景洪那边调来了五位老师傅,帮电器厂培训马达技术员,跟接受培训的招待员一同过来。
黄述玉到火车站接人,把五位老师傅交给电器厂张厂长,她带景洪招待所的招待员回招待所,把他们交给招待所所长。
所长拿了黄述玉好处,对黄述玉领过来的人格外上心,亲自把人领到涉外招待所。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黄述玉伸一个懒腰,就要上楼,余光瞥见一个熟人。
“你过来出差?”黄述玉震惊问。
林巍三两下把报纸叠成巴掌大小,揣兜里,笑说:“我回来收拾家里的老房子,顺路过来看看你。”
母亲跟她说过林巍家的老房子在南京路附近,林巍去北大荒之前,把房子托付给了街道办,街道办把房子租给了五户人家,月月给林巍寄房租。
黄述玉当时还吐槽母亲闲着了,把人家的隐私打听的这么清楚。
母亲当时就跟她急眼了,说这是林巍主动跟她说的。
“你不把房子租出去了?”黄述玉嘴快,把话问了出去。
“有住的地方,住房名额就是别人的了。”林巍没说太多,黄述玉秒懂。
这些老租户的厂子腾出来空房子,空房子就那些,没房子的工人却那么多,要想分到为数不多的房子,要出奇招。
如果她是老租户,不仅把房子退了,还直接拎包入住房管科领导家里,不给她解决房子问题,她就在领导家住下来了。
“你有要添置的东西吗?要不要我把摩托车借给你用?”黄述玉晃了晃钥匙。
林巍伸出手,黄述玉把钥匙撂给他。
林巍骑走了摩托车。
沪光电器厂悄悄匀出一批铜线、矽钢片、紧密轴承。
不声不响,这批贴着“普通五金配件”的货物,通过铁路货运,抵达了庐州。
庐州那边茅海等人撬开箱子的那一刻,手都在抖,里面全是研发空调最急需的东西,铜线够粗,矽钢片够薄,仪器精度够高。
那些被拐到庐州研究所的技术员,看到除了外汇券,啥都没的研究所,感觉到自己被欺骗了,有人起了回原单位的心思,看到眼前的物资,都在庆幸自己没走成。
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信。
马吉贝拆开信封:“……你们安心搞技术,沪市的路子,我来帮你们铺……”
他们半天说不出来话,原来黄所长迟迟不归,是在沪市给他们铺路,以一人之力,把研究所给托稳了。
*
这天,黄述玉在日用五金研究所门口守株待兔,看到了熊所长的身影,她没开口,直接上手抓。
“放手,影响不好。”快六十岁的老所长居然说出了这句话,可见黄述玉“鬼见愁”名声名不虚传。
见黄述玉没有放手的意思,熊所长只得放下自行车支架,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作为马达技术的交换条件,电器厂那边不是已经通过一条稳当的渠道,把你要的东西运走了吗?”
提到这件事熊所长就一肚子火,那个卢部长明明说好的拿他当个吉祥物,结果需要给黄述玉掏东西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那批运走的物资里,五分之一出自他们所。
“你是我唯一的认识的对接沪市五金、轻工系统的熟人,我们所急需一些物资,我可不就想到了你。”黄述玉露出一口大白牙,别说,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怪冻牙的。
“你这是硬要啊!不需要拐一下弯抹一下角?”熊所长欲哭无泪,他上了卢部长的当了。
“嗯呐。”黄述玉理直气壮。
谁跟他说庐州来的黄所长是东北那边长白山上放出来的小狐狸?这分明就是一个愣头青、直肠子,偏熊所长拿这种人最没有办法。
“把清单给我。”熊所长伸手,下一秒,手中就出现几张密密麻麻的纸张。
熊所长简单翻看一眼,当他浏览到最后两页纸,一下子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们所卡了许久的一个项目,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奇怪,这两页纸跟他们所的项目明明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就是有了更成熟的想法。
熊所长古怪地打量黄述玉,黄述玉在他们所的那段时间,他确定黄述玉根本就接触不到他们的项目,偏偏黄述玉列出的材料,以及提出材料的升级工艺图纸,就是对他起到了启发作用。
熊所长信社会主义,不信神仙鬼怪,对这件事的解释是黄述玉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黄述玉“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黄述玉一个大人情,他其实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他不是那种人。
唉,这个忙不得不帮喽。
“你回去等消息吧。”熊所长骑车匆匆忙忙往回赶。
紧接着,黄述玉又找到了外贸系统的周主任,周主任看到黄述玉,表情十分痛苦,他都想掩面躲着黄述玉走。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把黄述玉推进一个没有人的会客室,压低声音说:“你要的物资,我已经通过香江那边帮你弄了。你最近别过来找我。”
“你不就是提交了一份某些单位骗了你们单位的证据,至于这样吗?”黄述玉嘀咕。
“我怕别人看到我和你走得近,有人把锅扣到你头上,你被群殴。”周主任,“你要是不怕你走得好好的,有人从背后给你一板砖,你就大张旗鼓过来找我吧。”
“那行,我俩以后电话联系。”不等周主任说话,黄述玉直接开门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庐州?”周主任站在走廊里喊。
“卢部长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黄述玉潇洒离去。
周主任立即给卢部长打了一个电话,让卢部长尽快安排黄述玉离沪,他已经顶不住黄述玉天天找他要物资了。
电器厂是他牵的头,里面的老师傅都是黄述玉给张罗的,他这个时候把黄述玉撵出沪市,他成什么人了!卢部长借着自己等会还有一个会,把电话给挂了,独留周主任一个人对着电话生气。
黄述玉有事没事去催一下,又有几批物资坐上了货列北上。
林巍过来还摩托车,邀请黄述玉到他家吃饭。
空调项目的研究终于启动了,黄述玉高兴,就答应了林巍的邀请。
林巍让她换一身衣服,黄述玉没明白林巍在搞些什么,就上楼换了一身大衣,本来她等会要去洗澡,现在也洗不了了,干脆在头上戴一顶帽子。
黄述玉骑摩托车载着林巍到副食店买了些菜,就去了南京路。
1976年的南京路,是沪市顶顶金贵的地段。
弄堂口拐两步就是熙熙攘攘的南京路,百货大楼、五金商店、轻工门市部扎堆。
黄述玉不停地吞咽口水,就听林巍说:“你再往前骑几米,就能遇上五金厂、仪表厂、电机厂、轻工局的人,他们喜欢逛这边的商店。”
黄述玉脑中闪现三个大字:人脉啊!
她想要。
“这么好的地段,这么优质的人脉,错过了,真可惜。”林巍说出了黄述玉心中的想法。
林巍指挥着黄述玉骑进弄堂里,弄堂可窄了,黄述玉骑的小心翼翼,终于到了林巍的家。
“我来做饭,你负责随便逛逛。”林巍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
两分钟后,黄述玉站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血液都在沸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黄述玉决定回去,她就搬到附近的招待所。
南京路附近的招待所,哪里只是招待所,那是她在沪市最强硬的“靠山”、最稳的据点。
黄述玉走进国营大饭店,扫视小黑板上写的今日菜品,她回去找林巍拿铝饭盒,到饭店买了份狮子头和红烧头。
黄述玉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一群人堵在林巍家门口,黄述玉疾走几步,猫着身子躲到一旁,夹着嗓子喊:“百货大楼到了一批取暖电器。”
堵在林巍家门口的人瞬间少了一半,黄述玉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轻而易举挤进了院子里,就看到几个阿姨朝林巍道歉,旁边还站了三个公安。
“小巍,这也不能怪我们起疑。”
“就是,我们这一片也有人去了外边几年,回来口味也没怎么变,你今天炒菜这么呛人,你说怎么不让我们怀疑你被人冒名顶替了!”
“我和你家隔了五户,被呛的直打喷嚏,就能想象到你炒菜放辣椒放的有多离谱!”
“小巍,吃辣椒伤胃,你以后尽量克制点,少吃点辣。”
“福州那边嗜辣吗?”……
有人举报有疑似TW的人出没,派出所所长亲自带队来抓人,又亲自确认是一场乌龙。
所长肯定了居民的做法,顺道跟居民宣传大家发现了可疑人员,一定要大胆举报,千万不要害怕是乌龙,同时又教育市民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到首位。
公安离开后,看着林巍长大的街坊挤进院子里:“小巍回来之后,遇见我们,就和我们打招呼,我就说他不可能被人冒名顶替。”
那几个阿姨听到有人当事后诸葛亮,没好气怼了他们几句。
“你还说你问小巍,屋子租不租出去了,小巍说不打算租出去了,你说他房子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不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去报案。”
有几个不怕事大的街坊说:“他两个儿子没房子结婚,除了小巍手里有空房子,我们这一片哪里还有空房子。”
“好啊,你这个缺德玩意,原来是你想租小巍的房子给你儿子结婚用,小巍不租,你就使坏。”那几个阿姨对着一个鞋拔子脸的男人口诛笔伐。
“你要有证据,就拿出证据,少血口喷人,否则我告你污蔑。”男人放完了狠话,拨开人群走了出去,几个阿姨追了出去。
随着几个当事人把阵地转移到弄堂,吃瓜群众也跟着转移了阵地。
林巍把院门给关上,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把歪了的围裙系正,舀水洗手:“菜都凉了,我重新热一下。”
黄述玉把饭盒放桌子上,洗手去盛米饭,当她吃到林巍炒的菜,熟悉的辣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我妈怎么想起来给你寄干辣椒?”
这是她老家种的辣椒,除了她妈给林巍寄干辣椒,黄述玉再也想不出来谁还能给林巍寄她老家的干辣椒。
“福州那边湿气重,孟姨说你老家的辣椒祛湿气效果好,给我寄了一些。”林巍解释道。
凭她对孟金菊同志的了解,一定是林巍又给她寄去了些什么,孟金菊同志不想人讲究她,好东西她又不舍得给林巍寄,就拿他们那不值钱的东西糊弄林巍。
狮子头、红烧肉,实打实的肉啊,但在黄述玉这里,不及她老家干辣椒炒出来的菜够劲。
她炒一盘菜用的干辣椒,够林巍用一个星期,她也就尝一个辣味。
眼前的姑娘把两道荤菜摆到他面前,还只吃眼前的菜,林巍把菜调了一个位子,结果人家准确地绕开荤菜,对准素菜出击,干辣椒段竟被她混着米饭吃了。
林巍喉结滚动。
黄述玉放下筷子,再给自己添半碗米饭,倒了半碗开水泡饭,坐下来继续吃饭,见林巍没动筷子:“你这就吃饱了?”
“没。”林巍吃一口他炒的小炒菜,喝一口水。
黄述玉放下筷子往外走,她走出林巍的视线,隐约听见林巍隐忍的低咳,黄述玉步伐更快了。
她拿了两瓶橘子汽水回来,用筷子撬开盖子,放在林巍面前一瓶:“你们单位元旦福利发了什么?”
这么问太生硬了,黄述玉干笑着说:“那什么,我借鉴一下,给我们所的研究员发春节福利。”
林巍喝了一口汽水,勉强把辣意压了下去:“其他东西跟往年一样,米面油、 肥皂、洗衣粉、毛巾药膏,今年每人多了一台吹风机,部长私下里给我一张电视机票。”
破案了!她给老家寄过去几台吹风机,要是林巍给她妈寄去一台吹风机,她妈肯定不会这么热情,所以林巍把电视机票寄给了她妈。
前两天她还给家里打去电话,她妈居然没有跟她说这件事,黄述玉突然脑壳疼。
林巍说起了她离开后,榕城发生了哪些事,黄述玉立刻甩掉那些杂念,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林巍。
福橘悄摸摸被运到庐州,一批批日用工业品乘坐货列飞到南通下面老乡手里,他们个个脸上喜气洋洋,老乡们还托他替他们感谢黄述玉。
今年榕城多了23个单位国库券指标超额完成,浦部长把他拉去见这些单位,跟这些单位的领导说他是黄述玉的老战友,顺利的把这些单位超出去的指标划到了还差一点就完成了指标的大厂上面,这些大厂也给这些单位做出了些补偿。
汇总送到省里面,他们市的数据太好看了,被上头单独拿出来表扬了。
这事记录在浦部长的档案上,林巍也跟着沾了点光。
黄述玉听得津津有味。
饭后,林巍擦干手上的水渍,带黄述玉参观他家老房子,两人来到二楼,林巍亲自演示墙角的竹竿怎么用。
林巍拎着行李下楼,麻烦黄述玉送他去火车站。
黄述玉啥也没说,骑摩托车把林巍送去了火车站。
两人只说了几句离别的话,南下的绿皮火车就停在了站台旁。
乘务员已经站在车门口催没上车的乘客赶紧上车,火车还有一分钟就开了。
就在黄述玉要把林巍推进火车里,林巍先一步把一串钥匙放到黄述玉手里:“接下来几年,你大概频繁在庐州和沪市两地往返,房子你住着。”
林巍闪身从乘务员身侧穿过去,乘务员冲着站台喊了一嗓子,就关上了列车门。
黄述玉这才反应过来,林巍担心她不收钥匙,故意拖时间呢。
十八岁的黄述玉一定把钥匙寄给林巍,二十一岁的黄述玉乐呵呵把钥匙揣兜里,骑摩托回招待所退了房间,告诉招待员她搬到哪里,兴冲冲搬进新家。
林巍家的老房子,二层小楼,窗户小,楼梯陡,老家具摆放的位置还挺讲究,咦?桌子上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张信纸?黄述玉挪开汽水瓶,拿起信纸。
脚步声由远及近,黄述玉把信纸压在汽水瓶下面,走了出去。
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女人伸头张望,见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立刻站得笔直,摸了摸她刚烫的头发,眼睛像仪器一样在黄述玉身上扫视,眼睛突然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您是庐州来的那位黄所长!”
她一开口,就是沪市话,意识到黄述玉是外地人,可能听不懂当地方言,她快速切换成普通话。
“小巍把房子交给您保管了?您叫我老陈就好,我是街道办的。”
全国报纸铺天盖地报道眼前优秀的年轻干部,他们单位正在组织向黄所长学习。
榜样就在眼前,陈阿姨激动得不行。
“老陈,我是林巍在北大荒的战友,我很长一段时间要住这里,要到街道办登记吗?是否需要弄一个暂住证?”黄述玉热情地跟陈阿姨握手。
“要要要,我带您到街道办登记。”陈阿姨说,“见到您,我太高兴了,黄所长莫要见怪。”
“见到你这样热心肠的同志,我也很难高兴。”黄述玉锁上门,跟着陈阿姨离开。
“黄所长,我们南京路这一块最是有人情味,出门散步都是熟人,比住招待所有意思多了。”路上遇到街坊,陈阿姨都会停下来,把街坊介绍给黄述玉认识。
附近仪表厂、轻市门市的住户,黄述玉都混了脸熟。
每回两人要走的时候,陈阿姨都会加上一句:“你们还不知道吧,黄所长和小巍在北大荒是战友,小巍家的老房子现在借给黄所长暂住。”
那些对林巍家老房子有想法的街坊,闻言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凡林巍把房子借给其他领导,他们能使出无穷无尽的手段,让领导自己受不了,主动搬走。
但是这是外宾争抢着与之合照的黄所长啊!
她的一个想法就能让外国佬抢破脑袋下单的黄所长啊!
跟她交好,说不定人家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们厂子的命运。
傻子才会跟她交恶!
这条不长的路,黄述玉整整走了两个小时。
黄述玉走出街道办,太阳已经坠在了屋檐下。
她徒步到门市逛了一圈,听着加了密的方言,此起彼伏的算盘声、拿货声,黄述玉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外边解决了晚饭,黄述玉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弄堂里灯一亮,饭菜香飘满了整条巷子,一路走来,都有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
黄述玉像极了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在南京路附近坑蒙拐骗,呸,是穿梭,也不去烦周主任了,更不去烦熊所长。
黄述玉不去找熊所长,熊所长却经常出现在黄述玉面前。
期间,黄述玉回了一趟庐州,回去之前,跑了一趟外贸口,把一台国外淘汰的空调样机抱回了庐州。
得亏她走得快,否则就被好几个闻讯赶来跟她抢空调样机的厂长给堵个正着。
前几天,黄述玉还把庐州五金厂的孙启叫过来出差,有孙启和她一路护送空调样机回庐州,黄述玉轻松不少。
孙启要是知道黄述玉心里的想法,都想唾黄述玉一脸唾沫星子,你那是叫轻松吗?你那分明是一点都不关心好嘛!你问问车厢里的乘客,谁看到这一幕,谁不认为样机是他们五金厂的,跟研究所毛关系都没有!
孙启现在怨念极重。
他突然发现厂里面其他干部找各种借口不过来出差是对的,他就说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落在他头上!抱了一路空调样机的孙启感觉此刻他的脑门上刻了三个大字,大冤种,前几天他兴奋回家收拾行李,告诉家人他要到沪市出差!家人都替他激动,他走的时候,还听见母亲跟邻居说他要去干嘛,邻居都说他出息。
回去邻居要是问他出差的经历,他能说他第一天被黄所长带着去逛门市、弄堂,第二天就成了黄所长专职的跑腿的吗?
孙启心里的苦闷没有人知道。
黄述玉一直在跟黄潇学习,只要样机没出事,她就往死里学,根本就无暇关注其他。
所里的人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早早的就到火车站接空调样机。
在黄述玉眼里老旧笨重的机器,在所里技术员眼里就成了稀世大宝贝,看到黄述玉那么粗鲁的对待机器,一个个眼里都出现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们接到样机,就一路小心翼翼把样机护送到所里。刚一落地,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所有骨干进实验室。
黄述玉对着被她坑蒙拐骗过来的骨干笑眯眯点头。
他们对着机器有些无从下手,都怕把这么贵重的宝贝给拆坏了,准备搞出十几种拆机器的方案。
黄述玉虽有金手指,眯着眼就能把机器给拆了,机里藏着的结构思路、压缩机布局、管路设计,还有别人看不懂的零件,黄述玉了如指掌。
直接跳过探索的步骤,直接给他们答案,培养出来的技术员是畸形的,是没有创造性的。
黄述玉掐指算了算,半年时间她是给的起的,她给大家半年时间研究空调样机。
黄述玉没在所里待多久,就跟着马吉贝一起出门了,这些天两人一直出入五金厂。
黄述玉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上火车前,问:“小马同志,你什么时候把你老婆孩子接过来?光靠五金厂小批量加工,成不了气候,过不了多久他们厂就会把一条成产线,变成一个厂,你要把老婆孩子接过来,要抓住这次机会。”
“凭我们给他们帮了那么大的忙,他们包给你解决你家人的工作问题。”黄述玉说完,就坐上了火车。
这天卢卫国攥着调令从招待所跑出来,马不停蹄往南京路方向跑。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卢卫国满眼都是竹竿。
一根青竹扁担,一头搭窗台,一头戳墙洞,横七竖八晾在弄堂上空。
卢卫国连忙把调令藏怀里,很好,此时此刻没风,他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一鼓作气冲出去。
叮叮当当声响传来,细听,还能听到有一群人在说话,声音一听就上了年纪。
“伊拉装啥么事啊?”
“推拉窗?哎呦,这个灵啊!比我们现在用的窗户亮堂!”
“伊就是有想法,我们想不到的,伊都能想到了。”……
我勒个去!
发生啥事了!
老阿姨、老叔叔们居然一个或者两个字的普通话往外蹦。
他们这些老人固执得很,倔得就像一头驴,没人能逼迫他们学普通话,就算领导来了,他们本地话照说不误。
哪位大佬这么牛X,居然让这群老人开口说普通话!
卢卫国一个走神,头顶的床单、被里、蓝布褂子、碎花里衬、尿布,哗啦啦飘成了一片“万国旗”,卢卫国被淋得一个激灵,飞速逃出这片豆粒大的“雨”。
卢卫国太好奇了,顺着声音寻过去,一个独栋小楼窄小的木框老窗,被换成了军绿色漆面的铝制推拉窗。
大骗子……呃,黄所长手指轻轻一搭,就能顺滑地左右推拉。
日用五金研究所的熊所长已经忘了黄述玉跑到所里的下属单位做推拉窗,他是怎样阻止的,也忘了黄述玉要用军绿色烤漆,他是怎样拖后腿的,更忘了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过来看黄述玉笑话的。
他跑进小楼里,摸着冰凉的漆面,来来回回推了好几遍,眼睛跟屋内的光线一样亮堂。
被黄述玉邀请过来观看现场安装推拉窗的周主任、费主任、徐绍安、云科长等人越摸军绿色漆面,心里越满意,黄述玉同志搞出来的新式窗户,才是正经单位该用的窗户。
大家刚要上前打听到什么单位定制这批窗户,师傅们在黄述玉的指挥下,紧锣密鼓安装防盗窗、伸缩晾衣杆。
后面两样东西是铁做的。
伸缩晾衣杆,一个能拉缩的架子,灰扑扑的金属件,一推能伸出去,一抽能收回来,还带了几根横杠。
黄述玉当场把洗衣机里面的纯棉四件套拿出来晾晒,再拿塑料大夹子固定。
黄述玉脸皮厚,也不嫌尴尬,换了一个窗户,探头喊:“感谢日用五金研究所下属单位五金厂,给我们制作出了不占地方、不漏风、关得严实,看着干净又体面的新式窗户!”
黄述玉热烈鼓掌:“五金厂来人了吗?让大伙儿见见!”
五金厂销售部主任韩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事,愣了一瞬,小跑着站在台阶上,笑得像个傻子挥舞双臂。
“五金厂让我们住得亮堂,那么轧钢厂就让我们住得踏实!在这里让我们感谢轧钢厂,把体面、方便、安全带到千家万户。”黄述玉,“轧钢厂的绍峰同志,别往后面躲,站出来让我们大伙儿瞧瞧!”
黄所长在展销会上出尽了风头,她找到轧钢厂,要制作几副防盗窗,还自己画了图纸,厂领导不愿意得罪人,随便找了几个学徒工给黄所长做。
黄所长邀请厂领导来现场观看安装防盗窗,她在和平大饭店订了一桌……厂领导当时脸都黑了,僵硬笑着说到时候他一定到场,黄所长一走,厂领导的脸就拉了下来:“安装一个破防盗窗,都要请酒,那明天你家的猫啊狗啊生崽子,是不是也要请酒!”
厂领导从几个给黄所长制作防盗窗的学徒工里点他过来。
他只是过来充人数的,被黄所长点名,脸轰得一下爆红。
他顶着一张大红脸,也站到了那个台阶上,奋力挥手。
只是下面的反应跟之前不一样,街坊们见他面嫩,都在问他有没有对象。
“没有,阿姨们要是有合适的姑娘,给我介绍一个呗。”
底下又是一阵大笑。
“让我们欢迎来自庐州的五金厂的孙启同志,给我们带来了伸缩晾衣杆,大家说灵不灵……不灵啊!那就让孙启同志给我们讲一讲伸缩晾衣杆是怎么差点“难产腹中”?又是怎么“艰难出生”的?”黄述玉坏心眼鼓掌。
已经做好亮个相,就下来的孙启脚悬在半空中。
不是,到他这里,怎么就突然多出了这个过程!
他被黄述玉同志针对了!
抬头对上黄述玉那双笑意闪闪的眼睛,孙启迈着坚定地步伐登上了台阶。
“……黄所长突然给我们厂打电话,让我们厂尽快安排一个人来沪市出差,我就被我们厂派来了……我刚下火车,就被黄所长带来参观弄堂……我和黄所长一起坐火车回到庐州,黄所长提出了制作一款可以伸缩的晾衣杆……”
“领导们都摇头,说沪市人晒衣服,几辈子都用竹竿,那是老规矩了。问黄所长她突然整个铁架子出来,谁会接受?领导们劝黄所长打消这个念头,说这件事吃力不讨好,更是说他们厂把经费花出去,东西做出来没人用,就算黄所长最后给我们厂承担损失,但浪费的人力物力,黄所长承担不了。”
“我们厂没有一个人看好伸缩晾衣杆。”
“黄所长听到这么多反对声音,她只是安静地听完,平静地说了句“习惯,是可以变好的”。”
“这是本世纪听过最荒谬的笑话,咱们的习惯是经历过考验的,时间验证了它是最适合我们华国人的,黄所长作为华国人,凭什么说我们的习惯不行,要改变!要变好!”
“反对的浪潮更加激烈!”
“……K大的乔主任到我们厂借材料,正好撞见了我们和黄所长争得面红耳赤。
他听了半天,把来龙去脉听明白,纠正了我们的错误,竹竿经历了农耕时代的考验,在农耕时代,竹竿好不好?好!它经历了几千年农耕时代的考验,结实、便宜、随时能用,能不好吗?
但是现在华国正在迈开步子跨步进入工业时代,工业时代是什么?是不再靠天、靠手、靠习惯过日子,是标准、批量、方便、体面,是让老百姓从凑合用,变成用得好。
是让一根晾衣杆,也能走出工厂,走进千家万户,变成真正的工业品。
晾衣杆是我们的记忆,那可伸缩晾衣杆,就是工业时代。
乔主任说黄所长不是在改变一根晾衣杆,她是在带领我们,提前走进新时代……”
孙启只是转述一遍乔主任当时说的话,却让现场每一个人听得热血沸腾。
“……新时代”一落地,现场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叫好声一下子炸了开来。
四邻八厂的职工嘴上不说,他们心里其实在悄悄的抵制伸缩晾衣杆,他们可以接受推拉窗、防盗窗,他们决不能接受伸缩晾衣杆。
黄述玉喊出制作伸缩晾衣杆的单位是庐州的,底下人都在悄悄议论是不是黄所长在沪市找不到厂子做伸缩晾衣杆,才跑回了庐州,黄所长那句伸缩晾衣杆差点胎死腹中,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底下全是“竹竿用惯了”、“铁架子不灵光”声音。
孙启在上面说,他们在下面说他们的,当孙启说起乔主任,下面的声音变了。
“孙启同志,给我家也装一个!”
“我不要竹竿了!我就要这种工业时代的新架子!”
“我们沪市要率先迈入新时代!”……
孙启还没有说完,一群人呼啦啦一下就围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主动要安装的。
“推拉窗、防盗窗也是新时代的产物。”黄述玉吼了一嗓子。
“对对,我们的推拉窗/防盗窗也是新时代产物!”韩琴、绍峰连忙喊,一群人被他们喊了过来。
“新时代来了,同志们要勇敢往前跑!”黄述玉又把这场热闹加了一把火,让现场更加火热。
站在外围的卢卫国低头看调令,不是黄所长当初承诺他的管吹风机生产线,更不是奋斗在第一线,而是搞销售。
坚守在第一线,当骨干,是卢卫国最渴望的。
卢卫国找过来质问黄所长的。
“黄所长”、“新时代”、“工业时代”,那股子热血沸腾、人人争先的劲头,让站在外围的卢卫国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一边是理想的落空,觉得自己被黄所长骗了,被黄所长利用了,一边是黄所长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是黄所长无欲无求推一把厂子进入新时代,她那么一个高尚的人,绝对做不出骗自己的事。
对,黄所长突然把自己调到销售部门,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他想破脑袋想不出来罢了。
卢卫国用掌心拍打脑袋:“笨脑子,你就不能聪明一点!差点被你害惨了!”
弄堂里卧虎藏龙,居然有人掏出相机记录下现场。
群众用身体把周主任、费主任几人用身体给抵了出去,让他们排队,别以为是领导就可以插队。
几个领导掐腰,想要跟他们计较,也不知道该怎么计较。
这一幕被隐藏着的“老钱人”用镜头记录了下来。
黄述玉的余光瞥见了卢卫国,朝卢卫国招手,卢卫国把调令小心翼翼装兜里,跑上了楼。
卢卫国被调到了销售部门,这件事黄述玉是知道的。
刚刚看到卢卫国手中拿着的文件,上面还有大红盖章,黄述玉立刻就懂了卢卫国过来找她干嘛。
黄述玉往旁边挪了挪,让卢卫国往下面看:“你看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卢卫国刚要开口侃侃而谈自己的看法,就想起了展销会结束后,他没忍住跟姚慧敏嘚瑟,一会儿说黄所长的大名名扬沪市,忽地凑近说黄所长的名字在整个沪市的轻工系统里都是响当当的,一会儿说黄所长要把吹风机整条生产线的重任交给他。
姚慧敏因激动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看得卢卫国心脏在耳畔擂鼓,他扭扭捏捏,正要向姚慧敏发出处对象的信号,姚慧敏一句:“黄所长眼光毒,又有想法,看人也准,黄所长把这么重要的重任交给你,说明你有我没看到的优点。卢师傅,你只管大胆奔跑,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创汇给黄所长赋予了强大的光环和魅力,她要是一个男的,得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良人啊。
那一刻,卢卫国从未有那么强烈的庆幸黄所长是女的。
不是黄所长作为女性,吸引不了男性。
而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在心里对黄所长有想法,都是对黄所长的侮辱。
那天,两人从饭店门口经过,他说:“姚师傅,我马上就离开了,我请你吃饭,这次得给个面子吧?”
姚慧敏:“我来请,提前给你践行。”
为人践行哪能不喝酒,两人要了一瓶二锅头。
卢卫国假装酒醉,借机问姚慧敏母亲有没有催婚,姚慧敏是真醉了,说:“我爸因为我大龄未婚,觉得我让他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元旦那天他住厂里,说我一天不结婚,他一天不回家。
我妈、哥嫂、七大姑八大姨到厂里请我爸回家,没请回来,把我说教一通,说我要逼死我爸妈,把不孝的帽子咣当给我扣下来。
卢师傅,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我爸妈,我哥嫂,我身边人每一对夫妻,没有一对是幸福的,我对婚姻没有一丁点期待。
当时脑子抽,想着嫁谁不是嫁,准备跟我妈说她看中哪个,我现在就去厂里开介绍信,跟人把证领了。
我去街道办找我妈,听到有人在讨论黄所长,扯到黄述玉婚姻状况,一个阿婆说找一个可能拖后腿的男人结婚,不如单着,继续给我们国家创汇,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力量。
阿婆的话瞬间点醒了我。
我父母没有黄所长父母开明,我不可能不结婚,但我可以找一个主内的男人结婚,我就把我的要求给我妈说了。
我们那一片的媒人,我妈都托了一个遍,我也积极去相亲,那些媒人真不靠谱,相亲男开口就一股子大男子主义……”
姚慧敏直勾勾看着卢卫国,一只小鹿在卢卫国心里横冲直撞,就在卢卫国以为姚慧敏要开口跟他表白,姚慧敏一句:“卢师傅,你身边要是有男主内的男同志,千万要给我介绍啊。”
卢卫国:“……”
心已死。
姚慧敏看着一本正经,谁知道喝醉了话那么多,说起了初见时,她对他的印象,一身二流子气质,满嘴跑火车,再也没有比他更不靠谱的人了。
“你其实挺靠谱的。”
还没等他高兴,姚慧敏咣当一下趴倒在酒桌上。
姚慧敏现在就嫁出去,姚慧敏父母都嫌晚,卢卫国怕自己把她背回家,姚慧敏会被父母逼着和他结婚,尽管卢卫国非常想跟姚慧敏结婚,但他想得是两人心意相通结婚,而不是被逼迫。
卢卫国把姚慧敏背回了厂里,把姚慧敏安顿在值班室,自己到隔壁听值夜班的老张头讲部队生活……
卢卫国把身体绷直,眼睛直视下面。
“放松点,只是随便聊聊。”黄述玉拍了拍卢卫国的手臂,被他隆起的肌肉硌疼了掌心。
他要是真随便起来,她又不乐意。卢卫国在心里嘀咕,这群领导就喜欢说这些话骗愣头青。
“只要不要票,老百姓还是愿意给家里添置大件。”卢卫国手肘搭在窗户上。
“我要是让你向群众推销伸缩晾衣杆,你感觉你能推销出去几单?”黄述玉的手偷偷背到身后甩,妈呀,疼死她了,卢卫国手臂上的肌肉是铁做的么。
“零单。”卢卫国愣了一瞬,他不屑于说谎,张口就实话实说。
老人们念旧,让他们改变那么久的晾衣习惯,不是上下两张嘴皮碰撞,就能说服他们的。
下面要订伸缩晾衣杆的邻居也不少!
不是,等等!
黄所长就是上下两张嘴皮碰一碰,老人们争抢着订伸缩晾衣杆,不给老人开单子,让老人回头跟子女商量一下,老人还不乐意。
这还是他认识的老阿姨吗?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什么事,你调到销售科的事我确实知道。”黄述玉收敛脸上的笑容,态度格外的认真,卢卫国从她脸上看不到一点心虚。
黄所长没有敷衍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卢卫国更加相信之前的猜测,一定是他脑子太笨了,没有想明白黄所长的用意,黄所长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黄述玉都不知道卢卫国想了这么多。
当初沪光电器厂正式挂牌,她跟电器厂的张厂长提过卢卫国的事。
部队出身的人都不喜欢搞特殊,为此张厂长还专门和卢卫国谈过话,发现他口才好,还跟她说卢卫国天生是干销售的料,张厂长特意找上她,和她说他准备把卢卫国调到销售科。
黄述玉在心里呵呵笑,好个浓眉大眼的张厂长,当她不知道部队退下来的人太正派了,让他们抓生产还成,要他们搞销售,那真的是在茅房里放摔炮,那画面就不用她细说了。
要是不在销售科放一个会来事的人,只放转业军人,厂子没多久就得倒闭,卢卫国恐怕在张厂长心里是油腔滑调、满嘴跑火车的形象,诶,销售科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张厂长跟卢卫国谈过话之后,一拍大腿,就愉快的决定了把卢卫国放到销售科这个大池子里。
张厂长说是和她商量,是人家给她面子。
黄述玉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子还挺大的。
黄述玉果断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张厂长当时和她说卢卫国要是一个普通干事,压不住那帮子转业军人,打算把卢卫国放在副科长的位置上。
结果人事局那边有人“马虎”,把卢卫国弄成了一个普通干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黄述玉真没心思弄明白,还是让张厂长、卢部长去跟人事局扯皮去吧。
里面发生的事,张厂长可以说,卢部长更可以说,她不可以说。没什么理由,就是她不要给自己找事。
黄述玉轻咳一声,开启了她的忽悠:“你是一个当技术骨干的料,之所以厂里把你调到销售科,我没有反对,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自主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即使你不在技术部,你也会主动了解产品,深入研究产品,你在销售科去开拓市场,需要向群众输出产品工艺,正是因为你懂技术,说不定你还能把市场上的反馈带回技术部,让技术部升级产品,更有方向。”
最后一句话,黄述玉忽地放松下来,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出来,反而加深了卢卫国的印象。
他明白了,只有他对产品的钻研精神,才有能力把产品的正向反馈带回技术部,让产品正向升级。
卢卫国一通脑补,大脑就像烧开的沸水,突突的冒烟。
他浑身血液被烧沸腾了。
“黄所长,我这就去销售科报到。”卢卫国冲下楼,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傍晚,外贸系统、轻工系统、五金系统的干部前往和平饭店赴宴。
和平饭店霓虹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着外滩的江景,迷花了黄述玉这个土包子的眼。
黄述玉穿上了大衣、格子裙,还有小羊皮靴子,在饭桌上,她举杯敬酒,有种时下人说不出的肆意潇洒,第一杯感谢领导们前来,第二杯不动声色地铺垫着沪市和庐州接下来的合作,给他们牵线,一个合作共赢,把气氛推到高潮。
要说现场谁笑容别扭,那只能是熊所长了。
他这会儿已经忘记了他当初是怎么阻拦黄述玉找五金厂做推拉窗样品,很介意黄述玉把“工业时代”、“新时代”的高光全给了庐州的五金厂,庐州的五金厂可以生产伸缩晾衣杆,他们所的下属单位五金厂怎么就不可以了!
就算他们所的下属单位也生产出了伸缩晾衣杆,大多数人可能只认庐州五金厂生产的伸缩晾衣杆。
谁让黄述玉把“工业时代”、“新时代”的名头给了庐州五金厂呢。
熊所长这顿饭吃的格外难受。
“我这句话说出来,大概要得罪一整个部门。”黄述玉跌跌撞撞往外走,潇洒地挥手,大喊,“我明天回庐州,回所里看看科研大佬们把空调样机拆解的怎么样了,别送了!嗝——庐州是自己的地盘,我回自己的地盘折腾,就算被群殴,也有地方躲!”
黄述玉骑摩托车走了,没给大家询问她的机会。
本来只有熊所长一个人睡不着,黄述玉这句话一出,周主任、费主任、徐绍安几人都睡不着了。
当初刀春丽给带来了两辆摩托车,一辆留在了沪市,一辆运回了庐州。
留在沪市的摩托车发挥了大作用,黄述玉宝贝这辆摩托车宝贝得紧。
装醉的她,骑摩托车回到家倒头就睡,夜起口干起来喝水,她睡不着,打了一盆水擦摩托车,把摩托车擦地锃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摩托车推进屋里,锁上门,到孙启入住的招待所,把激动到下半夜才睡的孙启拉起来,和孙启说了一会儿话,她一个人回了庐州。
绿皮火车呼啸着北上,“新时代”、“工业时代”呼啸着传遍了沪市的大街小巷。
黄述玉前脚刚到所里,庐州五金厂厂长就找上了门。
五金厂厂长比黄述玉父亲小一岁,叫贾伯海。
贾厂长出现在黄述玉面前时,帽子是歪的,破旧的军大衣上沾满了雪沫,一把握住黄述玉的手,感谢的话因激动而颤抖。
口号谁都会喊,口号喊的好,不代表能做得好。
当然了,响亮的口号,对新产品的推广也重要。
他们厂做一批伸缩晾衣杆样品出来,乔主任那番话是起到了作用,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黄述玉是外贸口的大红人,他们单位想要出口创汇,就不能轻易得罪黄述玉。
前几天,黄所长带孙启到沪市推销伸缩晾衣架,当时厂里谁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管伸缩晾衣杆有没有深受沪市老百姓的喜爱,跟他们厂不搭噶。
为啥这么说呢?
沪市老百姓不接受伸缩晾衣杆,拉倒。
沪市老百姓接受伸缩晾衣杆,沪市当地的工厂难道不会仿照吗?
前两天,他们要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电话被打爆了,都是沪市的商场、供销社找他们厂订货。
他们厂第一时间就弄了一条生产线,车间三班倒,竟赶不上订单速度,他们牙一咬,脚一跺,又加了一条生产线。
还是不够用!
那天伸缩晾衣杆被做出来,黄所长当时说了一句话:“光靠小批量加工,永远成不了气候,我建议单独一个厂。”
他们这些老家伙当场憋着笑,为啥憋笑,人家可是外贸口的大红人,当着面笑话她,不是找死嘛。
黄所长带上样品和孙启到沪市,他们笑地捂腰跺脚,都在调侃这位年轻的同志是来招笑的。
啪啪打脸。
这会儿他们脸真疼,已经肿了。
孙启联系厂里,他们得知了黄所长对他们厂的情深义重,把那两个响亮的名头给了他们厂,黄所长的恩情,他们厂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庐州谁人不知研究所正在研发空调,需要特种钢材、精密仪器、电子元件,精密仪器没有,特种钢材、电子元件他们厂倒是可以从牙缝里挤出一些支援所里。
贾厂长来匆忙,去也匆忙。
黄述玉进来没有看到摩托车,也没见到马吉贝,猜想摩托车被马吉贝给骑走了。
她摘下帽子和厚围巾,径直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各个都比黄述玉疲惫。
“你们是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黄述玉走上前,查看他们的进度。
黄述玉给茅海几人画了一张大饼,茅海又把这张大饼摊得更大,画给其他人吃,他们抱着极大的信心拆解、研究空调样机,信心有多大,受到的打击就有多大。
“我们的技术水平和国外差距太大,很多核心部件和原理、构造,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只能对着图纸反复琢磨,可是进度一直迟迟提不上来。”说这话的人是茅海,他已经泡在实验室五天了,每一天都在遭受打击。
黄述玉俯下身,指着样机里的压缩机,轻轻点了点,语气平静说:“这是早期机型,它老了,你们别硬抄,我在外贸口和人打的“头破血流”抢到这台样机,是让你们摸着石头过河,不是让你们把他们已经过时的技术拿过来使用,而是拿来超车。”
“都琢磨不透,也没法子抄。”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这句丧气话。
黄述玉自动过滤,不听她不爱听的话,让人给让一个位子:“压缩机线圈的缠绕方式,你们都画下来了吗?”
“画下来了。”苗工连忙把图纸拿给黄述玉,苗工差两级就练到了过目不忘,他祖父是一个画家,还挺有名气的。话又说回来了,他祖父要是没有名气,他父亲也不会逃去M国,把他寄托在友人家,凭他的能力,上面也不可能把他下放到农场劳改。
马吉贝看过苗工的档案,问苗工他的画技是否和他祖父一样厉害,一样值钱,大家才知道他是画家的孙子,理所应当把图纸的活交给了他。
黄述玉扫一眼,就知道图纸没有问题。
她把图纸放到一边,动手改变线圈缠绕方式。
“不能动!”
数道声音在黄述玉耳畔炸响,比在耳畔放烟花还要刺激。
“我说过我们的目标不是照抄,而是弯道超车,要想超车,就要跳过定频,把目光放在变频上面。你们换我这种密绕法,参数调整符合国内的电压标准,测试一下。”黄述玉又过滤了她不爱听的话,也不管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自顾自退到一旁,盯着他们做测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
被茅海、马吉贝、黄述玉联合撬过来的老刘来自压缩机厂,展销会那几天,他在场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中午,马吉贝和茅海在外边吃饭,从场馆前门进去,拎上箱子,从场馆后门出去,站在门口等沪市部委的王科长,意外瞥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们扒饭盒里的饭。
这人的背影给两人一股熟悉感,正要走过去,王科长来了,黄所长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plus版万向轮搞出来,两人赶紧跟王科长离开。
几个月前,黄述玉送给沪市玩具厂一份大礼,王科长当时亲自跑到景洪签下玩具出口创汇订单。昨天,黄述玉打电话联系上他,让他帮一个忙,当时王科长还吃着景洪招待所给他们单位邮寄的芒果干,手边搪瓷缸里还泡着沱茶,看来这个忙不帮不行了,王科长帮黄述玉联系大中华橡胶厂和沪市工具厂。
两人也是昨天接到黄所长的电话,黄所长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人,今天有人把万向轮、晾衣架图纸拿到场馆,他俩拿到东西,抓紧时间研究图纸。
马吉贝知道所长这句话是对着茅工说的,把话筒给了茅海,让茅海听所长有没有其他交待的。
两人去吃夜宵,谈论过这件事,支架、冲压件,王科长给他们联系的大概是公社五金厂,橡胶轮会在普陀、奉贤、南汇三地的综合厂产生。
到了地方,两人都傻了。
两人对黄所长的人脉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次日,马吉贝大中午赶回来找费主任,又看到了那道身影,这回他走过去看这人是何方神圣,一看不得了了,这人就是老刘。
他对老刘的印象是衣服旧,但胜在干净,咋两天没见,衣服上都是油脂,头发上的油能炒两盆菜,胡子拉碴,上面还沾了几粒米饭,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就像一个披着皮的骨架,特吓人。
要是黄述玉看到这样的老刘,一定会喊卧槽,头脑风暴,这屎盆子扣到老外头上,一定是老外把吸血鬼带到华国了,要不然解释不了老刘一副被吸干血的惨状。
外国客商:“……”
我什么时候成为华国路边一条狗了?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被踹一脚,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幸好黄述玉当时不在。
思绪飘远了,扯回来,要不是马吉贝认识老刘,都以为他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了。
老刘盖上饭盒,戴上帽子,又走进了场馆。
马吉贝跟在他后面,就看到他又在捣腾压缩机。
后来马吉贝在招待所和茅海碰面,从茅海那里得知前两天外国客商对着老刘那个组耗尽心血仿照出来的压缩机直摇头,老刘大受打击,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茅海用庐州研究所能做出跟国外精密程度一模一样的压缩机,把老刘“骗”走了。
从样机里拆下来的,被国外淘汰的压缩机,密密麻麻的线路,精准到毫厘的零件,是他在国营大厂从未见过的水准。
茅海当初拍着胸脯给他强行提起来的信心,此刻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一丁点余温都没给他剩下。
老刘整个人被深深的无力感吞没。
他站在实验室的角落,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眼睛空洞旁观黄所长安排人做测试。
老刘对自己说别白费力气折腾了,人家国外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岂是他们几间屋子、几台旧设备、一群半路被“拐”来的人就能追上的?
就算举全国之力硬拼,恐怕也拼不过人家早已成熟的技术壁垒。
老刘在心里说着丧气话,却不曾说出口,其实他心里也期待着奇迹发生,这群半路拼凑起来的队友能够打破国外的技术封锁,把家电的心脏给研究出来。
一个年轻研究员蹲在水泥地上,拿着镊子和焊笔的手在颤抖,他一个弃理从文,又弃文从理的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又重新回到技术岗位上。
很久没有摸过吃饭的家伙了,猛一握住老伙计,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激动,无数个夜晚,反复练习焊接,成为他这个专业第一人的兴奋,被迫放下专业时的不甘,如今重新拾起的忐忑和喜悦,全都汇聚于他指尖。
这些天,像他一样从文职转技术岗的年轻人,一直跟在老师傅身后打下手,端零件、递工具、记录数据,从未真正上手操作过。
此刻他突然上前,伸手就要触碰那块关系着整个实验成败的电路板,在场众人脸色骤变,纷纷露出惊惧之色,下意识就要去阻止。
电路板娇贵,压缩机更是来之不易,万一他失手弄坏了,不仅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再申请新一批零件和设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小谢,别冲动!”
“小谢,你别乱来!”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几只手也同时伸了出去,黄述玉用身体拦住了他们。
“一个压缩机罢了,坏了,我再去申请一个。”黄述玉给大家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大胆实操,该报废的报废,该补充的补充,大家千万别只停留在纸上谈兵上面。好的神木仓手是弓单药喂出来的,同样,顶尖研究员,也是物资喂出来的,手不沾零件真的不行,永远搞不出真正的好东西。
黄述玉的言外之意给大家带来的震惊不亚于火星撞月球。
紧接着,大家纷纷陷入狂喜,谁不喜欢打富裕的仗啊。
刚刚还犹豫的谢研究员,果断把比所长还要细嫩的手伸进凌乱交错的电路中,挑、拨、理、顺,每一个动作自然流畅,好似做了上万遍一样,没有半分迟疑。
这些纠缠不清的电路板,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听他指挥……
谢研究员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急着毛手毛脚开机试验,而是拧动旋钮,一遍、两遍、三遍,慎重校准,反复确认,直到仪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标准位置上,他才按下压缩机的启动键。
“嗡——”
沉稳有劲的运转声,缓缓在实验室响起。
众人回神,齐刷刷看向仪表,数值稳定,几乎没有波动。
压缩机运行顺畅,噪音之低、稳定性之强,远远甩开他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国内同类产品,不,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他们之间是质的飞跃。
这是黄所长改进后的压缩机。
谢研究员按照国外图纸,一比一完整复原,再一次按下启动键。
“嗡——!!!”
嗡鸣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杂声太多,运行不稳定。
实验室里,除了黄述玉,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差距太一目了然,都不用对比两组数据。
寂静只持续了一秒,研究员们不管不顾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膀,掌心落下的力道重的发疼,却没有人在意。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声音哽咽,连日来的疲惫、焦虑、迷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
“成了!真的成了!”
“我们真的把国外的压缩机复原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黄所长只是稍微做出了点改变,就让这台被国外淘汰的压缩机更有劲,稳定性更强!”
“对,对对!”
压抑到极致的激动猛地爆发。
把身影藏在角落里,不让自己的丧气影响到大家的老刘,猛地冲上前,一把抓起苗工刚刚画完,铅笔温度还未散去的手绘设计图,目光在图纸上飞速扫过。
已经负荷不了运转的大脑,在看到图纸的那一刻,就跟换了一个新大脑一样,转得飞快。他一把抓过漆包线,将国外的绕线方式,果断换成密绕法,匝数调整三圈……压缩机运转声又平稳有劲了。
老刘激动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他慌张伸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这要是被马吉贝看到,到了吃饭的点,一准用两颗大白兔奶糖给他泡着喝,盯着他吃下一盘水果干。
以前在他眼里碍事的马吉贝,这会儿在他眼里是格外的可爱。
马吉贝说的不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一定要珍惜身体。
要是现在老刘照镜子,一定被自己眼里溢满的笑容吓死。
待眼睛恢复了光明,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懊悔:“密绕法……这么简单的路子,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起来?我和压缩机打了一辈子交道,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
黄述玉轻轻拍了拍手,将所有激动纷乱的视线重新聚拢到自己身上。
她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每一个字就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外国人数年累计的科技并非不能超越,他们能找出来的路子,我们也一定能!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未必就不能啃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把那套落后的电机控制彻底扔掉,直接上我们的变频控制方案!换热器面积不够,就加排!制冷弱,就优化风道!还有那帮子外国人都头疼、解决不了的噪声问题,我们也一并啃下来!”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很重,困难很多。”黄述玉停下来,扫视每一个人的脸庞,有茅海这样饱经风霜和苦难的脸庞,有老刘这样沉稳却信心不足的脸庞,也有谢研究员这样年轻青涩的脸庞,“但是!我相信再多困难也阻挡不了我们的成功步伐!对自己没有信心,怕扛不住压力的人,现在可以申请退出,我绝不勉强!”
她说出这番话,心里早已稳操胜券。
开玩笑,所里的全体人员都是自己费尽心思、吭哧吭哧跑到别人家后院挖墙脚,挖回来的,走一个人,她都心疼得要命。
果然,一切尽在掌握中。
之前满心颓丧、几乎要打退堂鼓的老刘第一个站出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漆包线,粗声粗气地吼出来:“退个屁!线圈我来绕!绕了小二十年了,这活我比你们谁都熟。”
说这话,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年轻研究员小谢,眼里不再是迷茫颓废,而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谢研究员也不服输,昂首挺胸瞪了回去,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倔强和斗志。
黄述玉心里可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要的就是这股劲!都给我铆足劲竞争起来!
茅海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笑着搬过一摞厚厚的资料:“风道计算交给我。”
顾工几人早已迫不及待翻开了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变频的控制逻辑,这周就出初稿。”
“噪声测试我来负责!”
“零件清单我马上整理出来!”
原本低迷的士气,彻底被点燃,整个实验室仿佛被注入滚烫的血液,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黄述玉走出实验室,坐在火桶上,手上是越迎梅给她的清单,越迎梅说这只是餐前甜点,大菜还在后面呢!
自己说出去的话,跪着也要走完。
她那天晚上装醉,说出的“醉话”,她不信那边会没有动静。
不打电话了,等着那头人主动联系她,黄述玉把话筒放了回去。
有点饿,黄述玉用边角料,自己动手焊了一个简易的烧烤网格,把炉子上的烧水壶挪到一遍,鼻尖忽然萦绕一个淡淡的奶香味。
黄述玉疑惑地拿起壶盖,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
烧水壶里哪里是水,分明煮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香甜牛奶。
“所长,你回来了!”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啊,回来了,我这次又带回来五袋大白兔奶糖,在包里,你自己拿。”黄述玉把烧烤网格架在炉子上,转身从门口麻袋里掏出几个红润饱满的小红薯,摆放在网格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马吉贝一包一包往外掏着大白兔奶糖,外边的光线洒在糖纸上,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他把每一包都码得整整齐齐,放进钢制柜子里。
这个柜子是研究员们提前送给他的春节礼物。
那天,老大从沪市回来,第一眼就看上了他的柜子,费力地抱着柜子,就要往她的办公室走去,嘴里还嚷嚷着茅工几人偏心,给他做保险柜,不给她做。
是电影里出现的保险柜吗?马吉贝嘴角咧到了耳后根,他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他的保险柜被老大抱走了。
那天他成了老大的小尾巴,老大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第二天,他还要跟着老大,老大烦死了,让他到她办公室把保险柜抱走。
马吉贝心里甜丝丝的,跟吃了大白兔奶糖一样甜,可是想着想着,那点笑意就像被冷水泼过一半,一点点僵住,垮下去,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了头顶。
他那么好的老大,居然被人那么对待!
老大在外头给所里跑材料、扛事情,回来还不忘给研究员们捎带营养品。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帮子小人,跟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偷偷似的,成天盯着老大的一举一动。
老大前脚刚一离开,这帮人一刻也等不及,呼啦啦一窝蜂跑到部里,煞有其事地在领导面前搬弄是非,说什么老大心早就飘在了沪市,这一趟趟往沪市跑,分明是想留在那儿不回来了。
他们打的那点算盘,谁心里不清楚?
无非是眼红研究所在展销会上拿了亮眼成绩,科研他们是一点都不想搞,只想着把老大挤走,好趁机瓜分所里那几项关键技术。
沪光电器厂这些单位担了风险给所里匀一些“日常五金零件”,他肯定不能跑过去跟这群小人解释,让人家难做。
马吉贝打心底里替老大憋屈。
前几天还发生了一件让马吉贝更生气的事。
这件事也跟大白兔奶糖有关。
都说一颗大白兔奶糖等于一杯牛奶,奶糖在马吉贝眼里就成了顶好的营养品,马吉贝把奶糖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要紧。
在自己的地盘,老大都受到了这种委屈,老大在沪市得受多少委屈啊!
马吉贝一直记得两人在展销会上分开,老大只交给他一个任务,就是要保证研究员的营养跟得上工作强度。
马吉贝从沪市回来后,频繁在半夜做梦,一会儿梦到老大把研究员的身体健康托付给他,一会儿梦到小偷摸进研究所,不偷昂贵的精密仪器,不偷重要的图纸资料,偏偏直奔他藏奶糖的地方,一把一把往口袋里装。
他在梦里又气又急,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赶不上,每次都被惊出一身冷汗,醒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这天夜里,马吉贝又被噩梦惊醒,他心里慌得不行,起床给自己倒杯茶,他走神,开水洒在他手上,他火速放下暖水瓶,暖瓶塞都没顾得上盖,就急忙慌穿上衣服,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所里赶。
这天夜里,月亮很圆,把地面照得很亮。
马吉贝刚靠近研究所,忽地看到一束手电光从玻璃窗上滑过。
马吉贝心头猛地一紧:不好,有小偷!
他反应贼快,根本不给小偷任何察觉的机会,以一个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大门边,抬手“咔嗒”一声,把外面的插销狠狠放下。
他们研究所的门,是老大特意改造过的。
厚重的大铁门,门槛是一整块结实的大青石板,老大亲自在青石板上钻了两个洞,在门角装了两个上下插销。
只要从外边把插销放下来,里面的人就算使出浑身力气,也绝对出不来。
门锁死了,马吉贝一刻不敢耽误,拔腿就往附近的派出所跑。
等他和两名值班公安匆匆赶回来,就听见铁门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砸门声,还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响动,那是小偷被困在里面,出不去,正在发疯搞破坏。
研究所的大门好进不好出,实验室、资料室、仪器室,没有伐木用的电锯,根本就进不去。
就算进得去,一般也不建议进去,因为一道门就得花费好几个小时才能破开,被抓住的风险高达99.999%,每道门上还装了报警装置。
为啥用了电锯,破开一道门都得花费好几个小时?因为每道门的材料都不普通,每个房间都设了三道门。
第一道是粗实的铁栅栏,第二道是松木芯外包钢板的加固门,第三道是严实的钢制密封门。
小偷折腾了半天,连第一道门都没有撬开,很不甘心的放弃了,把气撒在了普通办公室上。
他嘴里咬着手电筒,把办公桌上能拿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往麻袋里装,一听到外边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吓得立刻关掉手电筒,拖着麻袋往桌子底下藏,大气都不敢喘。
支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了外边没动静,他才敢小心翼翼钻出来,背着麻袋就想跑。
可一拉门,门纹丝不动。
他彻底慌了,又气又急,操起旁边的椅子四处乱砸,发泄着心中的恐慌和怒火。
赶回来的马吉贝听到里面的动静,气得火冒三丈,把插销拉上去,公安愣了半秒,冲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小偷按在地上制服了。
马吉贝没有第一时间去管小偷,而是去查看奶糖有没有丢,他的奶糖没了,马吉贝气冲冲去翻麻袋,从麻袋里掏出奶糖。
那是老大辛辛苦苦从沪市背回来的奶糖,给研究员补身体的奶糖,是他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竟被小偷当做普通物件随便乱赛。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板砖,想也不想就跳起来,狠狠拍在小偷脸上。
老大说板砖是最趁手的武器,只要避开几个致命位置,其他位置拍不死,就给我往死里拍。
“你个丧良心的!什么不好偷,敢偷研究所的东西!敢动我的奶糖!”身为滇省人,马吉贝气得一口方言都飙了出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把这段时间憋地气骂通顺了。
他把小偷的鼻子给打骨折了,小偷厂里的领导和小偷家属找他要说法,马吉贝伸手摸出板砖,往小偷领导、家属手里塞,伸着脑袋,让他们往这里砸。
这群孬种躲他跟躲瘟神似的,离他八百米远跟他谈判,让他赔点医药费。
我呸,我都没跑去找你们算账,你们居然敢找我算账!
马吉贝反手掏出一把算盘,当场跟他们算研究所的损失,这群人又是另一副嘴脸,说什么谁砸的让他找谁赔偿。
他们倒是提醒了他,小偷闯的是研究所,而且偷的还是图纸,罪名似乎比普通的入室抢劫大!
马吉贝一句:“谁替小偷求情,我合理怀疑谁就是小偷同伙。”
从此,马吉贝的耳朵清净。
小偷的判决下来了,被下放到农场劳改。
也就是这天,研究员们集体送他一个他们亲手做的保险箱。
回忆就此结束,马吉贝把钥匙挂脖子上,拿抹布擦拭保险箱,把保险箱推进柜子最里面,一转身,他愣在了当场。
不是,所里也没有花生啊,老大是从哪里掏出的花生,坐在那里剥着吃。
落在黄述玉眼里,就是马吉贝嘴馋了。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拍了拍袋子:“不要钱的花生,随便吃。”
不等马吉贝问她她从哪里弄得不要钱的花生,黄述玉就像倒豆子一样跟马吉贝说起了花生的来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惬意,那是一种见到父老乡亲般的真切喜悦。
“我坐火车回来,对面坐着一对祖孙,老人家不会讲普通话,桂柳话也只会一点点,我讲普通话,他们听不懂,没想到我一开口说湘语,他们倒听懂了。
我就用湘语跟他们聊天,了解到老人要把孙女送到儿子儿媳身边读书。
我看报纸,小女孩渴望地盯着报纸,我能看出来小女孩对知识的渴望。
小女孩睡着的时候,老人偷偷跟我说她儿子儿媳想要小女孩留在老家读书,老人说她这两年精神劲头不太好,怕自己照顾不了小女孩几年,就打算把小女孩送到她父母身边,跟她儿子提了好多次,她儿子总是说没空回老家接小女孩,她有一次生气说她把小女孩送过去,她儿子说他们夫妻没时间到火车站接他们祖孙,让她别来。
她又一次晕倒,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次她听医生的话,好好养身体,争取尽快出院。
她刚出院,就带小女孩坐火车找小女孩爸妈,把家里的鸡蛋都煮了,带着路上吃。
我看两人吃鸡蛋,嘴馋,用我在火车上买的盒饭,跟祖孙俩换两个水煮蛋,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盒饭,和祖孙俩换水煮蛋,我亏心啊。
到了中转站,老人挑着两担粮食下火车,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服,紧紧地跟着她。
上车的人太多了,祖孙俩被人群冲散了,我在人群中找到小女孩,把小女孩带到广播站,广播员帮小女孩找到了奶奶。
喏,这些花生,是老人送我的谢礼。
祖孙俩乘坐的那列火车驶出站台,我才想起来桂北那边好些地方都说的是湘语。”
黄述玉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机,要不是黄潇及时给她指路,小女孩就被挤下铁轨。
“你一定偷偷给祖孙俩塞了钱。”马吉贝慢悠悠剥壳,仰头往嘴里撂两粒花生米,嘎巴嘎巴吃起来。
“就你知道!”黄述玉没好气说。
马吉贝嘿嘿笑,老大看着粗糙,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在外人眼里,老大说话直、做事硬、走路带风,钻进钱眼子里,只有跟着她的人,心里才会清楚老大的心比谁都软,也比谁都细。
他管所里研究员的饮食,带老刘这批研究员去体检,特意找医生了解怎么给研究员补身体,知道营养太单一,对病人负担很重。
有一定医学常识的老大不会不知道。
老大哪里是嘴馋,分明看不得老人“虐待”自己。
还有老大买最便宜的盒饭,恐怕一开始就打算跟祖孙俩换水煮蛋,至于老大不买贵的,带荤腥的盒饭,是怕老人不和她换。
后来老大给祖孙俩塞钱,一方面不想占祖孙俩便宜,另一方面,老大从老人的话里,听出了老人的儿子好几年没有回老家看过老人,还有老人儿子百般阻止老人过去,老人儿子并不希望见到两人,一个对老母亲都这么心狠的人,怎么可能有多待见,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女儿。
老大给祖孙俩塞钱,让祖孙俩有回老家的钱。
他老大的心软、心细,还体现在其他事上。
前阵子,老大收留了茅工几个滞留在农场的技术员。
旁人只看到老大让茅工几人立即工作,就开始瞎咧咧,茅工几人把取暖电器给做出来了,这群人跑到茅工几人面前编排老大:
“刚放出来,不让人歇口气,直接拉去干活,这黄所长也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刚受了那么多罪,不先养养身子,就往实验室里塞,这不是折腾人吗?”
茅工几人当即就冷了脸,冷声请人出去,这群人还蹬鼻子上脸,接着说老大坏话,越迎梅从隔壁借了一把扫鸡屎的大扫帚,追着人,往人身上抽。
他们的反应,让马吉贝很开心,马吉贝也开始真正的接纳他们。
他们知道老大这是在护着他们的自尊心。
刚平反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闲人”、当“累赘”。
老大知道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社会抛弃了他们。
所以老大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往岗位上一放,图纸一摊,项目一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你们是有用的,你们是被需要的,这里离不开你们。
那段时间,所里上下都在围着取暖器打转。
电火桶、电热毯、小太阳取暖器……一样样从无到有,从图纸变成实物。
等第一批产品试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能歇两天。
这个时候,老大让越迎梅安排茅工几人到医院体检。
老大在电话里,特意嘱咐越迎梅:“别怕花时间,花钱,各个项目都给我做一遍,给我查细一点,暗伤、旧伤、营养不良,全都给我查出来。”
茅工几个老技术员一进体检室,医生一摸一看,眉头就没松开过。
“你们这是多少年没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骨头都轻了!”
“身上旧伤不少,都是累的、冻的、饿的。再这么耗下去,寿命都受影响。”
“极度营养不良,必须补,狠狠补,不然再聪明的脑子,也撑不住高强度工作。”
几句话,说得一群搞了一辈子技术的男女眼眶发热。
他们心里那股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气、委屈、不甘,在这一刻终于顺了。
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老大的好。
消息传到展销会上,黄述玉还在龙麦家具厂搞欧式简易木床。
后来,老大、他、茅工三人把老刘一行人拐回庐州。
人刚带回来,老大的电话就到了:“马科长,茅工他们已经体检过了,老刘他们也一样,明天全都去医院。”
老刘一听,脸立刻拉下来。
“黄所长,我们大老爷们身体硬朗得很,不用查!”
“就是,没病没灾的,去医院浪费钱浪费票。”
“我们这身子骨,扛造!”
老刘来到庐州后,头铁得很,谁都不服,结果老大轻飘飘一句:“茅工、越迎梅他们都去了,你们不去,外头人要说我黄述玉排外,厚此薄彼。你们想要在我糟糕的名声上,雪上加霜?”
一句话,堵得老刘一群人没话说。
老刘一群人最讲义气,最不想给人添麻烦,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他去了医院。
还是那天的那个医生给老刘一群人体检,结果一出来,医生倒是松了口气:
“比那几位研究员强不少,就是普遍贫血,缺维生素、缺蛋白,好好补一补,很快就能缓过来。”
马吉贝把体检报告给老大说了一遍。
老大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却犯了难。
所里外汇券是不缺,可东西不是有钱有券就能买到。
沪市友谊商店的货架上,奶粉早就被抢空,连罐底都不剩。
老大也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关系,弄到了两罐奶粉,所里那群研究员一周就消耗得干干净净。
再想弄,短时间内根本没门路。
没办法,老大只能把主意打到大白兔奶糖上。
那个年代,谁都知道一句话:一颗大白兔,等于一杯牛奶。
马吉贝再次收回飘远的思绪,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得意:“所长,你去实验室看看,那些研究员脸色都红润不少,说话都有劲了。”
黄述玉刚刚从实验室出来,眉头微挑:“我怎么没看出来?”
马吉贝嘿嘿一笑,不接话。
黄述玉白了他一眼:“你刚刚骑摩托车去哪里了?”
马吉贝这才正经起来:“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雪,附近好几个公社的社员房子都被压塌了,今天路刚能走车,我骑车去找杨丽了。”
“大冷的天,你去找杨丽干嘛?”黄述玉随口问问。
“看看我们合伙养的那几头猪有没有闪失。”马吉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生壳,拎起烧水壶就往实验室走。
没过一会儿,他空着手出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屁股坐在火桶上,还特意把手往屁股底下一塞,取暖。
所里明明就是生产取暖电器的,电火桶、电热毯、小太阳样样都有,可他们这群不搞技术的人,宁愿冻着,也不肯多用一度电。
所有电力,全都紧着实验设备。
黄述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手伸到炉子上方,慢慢烤着。
“猪没事吧?”黄述玉问。
一提猪,马吉贝立刻眉飞色舞:“没事!好得很!膘都上来了,长势喜人!我没找错合伙人!”
他兴致勃勃地跟黄述玉讲起杨丽那边的情况。
“我一过去,就看见杨丽带着她那几个小弟,正给猪喂东西。你猜喂的啥?后厨刷锅水、食堂剩下的红薯皮、烂菜叶。”
黄述玉微微一怔:“刷锅水、红薯皮、烂菜叶子?”
“嗯。”马吉贝点头,“别小看这个,能稳定弄到这些东西,也是本事。一般人,食堂都不给。杨丽脑子活,会来事,又肯吃苦,猪养得比公社里的还壮。”
黄述玉越听越高兴。
那几头猪,可不是普通的猪,是马吉贝专门安排,给所里那群营养不良的研究员补身体用的。
一想到将来能给每个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黄述玉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晚上开饭,黄述玉刚坐下,眼睛一亮。
碗里居然摆着几块鱼干,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块,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小马同志,你可以啊,哪儿弄来的鱼干?这东西现在可紧俏。”
马吉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所长,这可跟我没关系,全是你的功劳。”
黄述玉一脸狐疑:“我怎么不知道是我的功劳?”
“嘿嘿,是林巍同志。”马吉贝压低声音,“那天他打电话到所里找你,结果你去沪市了。我让他直接联系你,他说找我也一样。
他说他最近跑调研,跑到沿海一带,了解到那边渔民晒的鱼鲞耐储存、味道好、营养高,最适合补身体。正好他在物资局工作,手里有渠道,可以帮我们单位统一收购。”
黄述玉心里一动,鱼鲞,晒干的海鱼,高蛋白、易存放,正是现在所里最缺的东西。
马吉贝继续说:“他问我觉得可行不可行,我说那可太行了!我正愁怎么给大家补身体呢,他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黄述玉默默嚼着鱼干,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时间就给远在榕城的林巍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林巍稳重又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
黄述玉在心里吐槽,大哥千万别崩人设啊,你的沉默寡言、不拘言笑,不能崩。
吐槽归吐槽,该说的话黄述玉没少说,直接给林巍送一个功劳:“林巍,你那个鱼鲞的想法很好,不止是给我们所补身体,更是一条好路子。你可以牵头,组织沿海渔民统一晾晒、统一规格,再通过物资渠道往内地销。这是帮渔民增收,也是帮内地解决副食短缺,是正经的好项目。”
该说不说,林巍的想法和黄述玉一样,他拿黄述玉那个单位做试点,再以点带面向外扩展。
林巍听进去了就行了,黄述玉也没指望林巍现在就给她回答,她继续说:“我已经简单改造了一下小洋房,窗户换了,加了防盗窗,还装了伸缩晾衣杆。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拍照片,等我下次回去,一定找人拍照片,给你寄过去。”
“好,我等你。”天知道那天黄述玉联系他,说她想改一下他家的窗户,他是多激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激动啥,就是心脏狂跳。
还想多聊几句,可手头的事实在急,林巍暗暗叹气:“那我先去整理文件,晚点再给你打。”
“好。”黄述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转身就去了街上的国营门市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国营门市部的水泥地板被铺了层稻草,顾客进进出出,把脚上的雪泥踩落在枯黄的草秸上。
货架一排接着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搪瓷缸、铝壶、铁皮暖水瓶、灯泡、电线、五金零件还有小电器。
全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件,每一样都贴着小小的价格标签。
阳光从高高的木框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深绿油漆的货架上,把铁架边缘照得有些发白,黄述玉慢悠悠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一件件商品上掠过,最后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驻足。
眼前的铁架上,小马达、线圈、开关、电容分门别类摆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附近守着柜台的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胡翠芳,她正斜倚在柜台上织毛衣,一个二十岁上下,烫过头发的年轻女同志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自打他们庐州的黄所长上报,有几个小姑娘在家里,偷偷用烧火钳子烫发,家属院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父母骂完小姑娘,街道办的人过来劝家长把小姑娘烫了的头发剪了,小姑娘护着头发死活不给剪,后来厂办领导找过来,小姑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被摁头剪头发,心态崩溃,嚎啕大哭:“我就烫个头发,怎么就犯了天条,罪该万死了!”
厂办领导:“你是不是看了报纸,跟风学烫发?”
“……”哭声停了半秒,小姑娘闭上眼睛嗷嗷的哭。
小姑娘父母怕他们被小姑娘连累没了工作,一家几口喝西北风,推小姑娘一把,让小姑娘甩锅报纸。
“爸妈,你们干哈啊,我疼!”小姑娘闪身躲到厂办领导身后,揉着胳膊。
小姑娘父母两眼一黑,就要晕倒。
厂办领导却哈哈大笑,朝小姑娘竖起大拇指,让小姑娘好好学习,以后像黄所长一样报效祖国。
第二天,厂广播站播了黄所长在沪市的事迹,全厂掀起了向黄所长学习的热潮。
厂广播弱化了黄所长烫发,这向爱美的女同志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可以烫发了!
烫发在庐州真不稀奇,胡翠芳真没想过从她面前走过去的年轻女同志是黄所长。
再加上,报纸上的黄所长穿着时髦,站姿挺拔,气质沉稳,眉眼清利,眼前的女同志把暖水袋塞棉袄里,双手插袖筒里,兜着暖水袋,就很娇滴滴。
胡翠芳根本就不可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黄述玉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马达,指尖轻轻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低头仔细查看背面的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生产厂家、电压、功率、转速,字迹不算清晰,工艺也略显粗糙。
她心里默默做着对比,这台马达和前几天她在沪市南京路上的国营门市部看到的那款,并非同一个厂商出品,可毛病却如出一辙,用料一般,壳体偏薄,铜线纯度不足,工艺粗糙,耗电高,输出力度不足。
这种小马达,看着能用,可真装在小型农机、抽水机、简易电风扇上,要么没劲,要么烧线圈,返修率高得吓人。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个能用的零件,可在黄述玉眼里,这就是工业底子薄、标准不统一、设计落后的缩影。
她把马达轻轻放回原位,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五金零件上一一停留。
她没和任何人搭腔,逛完了这片五金零件区,转身就朝门外走。
胡翠芳把毛线往篮子里一塞,快步走到刚才那片五金货架前,弯腰拿起那个被黄述玉拿过的小马达。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掂重量,看外壳,摸铭牌,既没多一道划痕,也没少一颗螺丝。
还好东西没被年轻女同志摸坏,否则就算她把走远的年轻女同志拦住,也少不了赵主任的一顿骂。
胡翠芳把马达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守着自己的柜台。
接下来几天,黄述玉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国营门市部。
她不吵不闹,不买东西,也不找人问话,要么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逗留,低头细看马达、轴承、电线,要么就在小电器区域停步,对着旧款电风扇、小型电熨斗、简易电热装置沉默打量。
她每天来,每天走,身影都是那么的匆忙。
门市部里的营业员们从最初的警惕、好奇,慢慢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是不是哪个厂的技术员,天天来摸行情。
“不像搞技术的,倒像是哪个厂安排过来对标产品的菜鸟。”
“管她是谁,就算检查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工资又不多发一分。”
“要不要把这个情况跟赵主任说一下?”
“要上报,那位女同志出现的第一天就要上报,这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再去上报,万一那位女同志是上面派下来检查的,我们这群人都要吃赵主任挂落。”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一片的营业员达成了一个默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往上面上报。
黄述玉又连续来了几天。
这天上午,一批农具从门市部搬出来,统一拉到农机厂返修。
门市部采购部科长是一个讲究人,让农机厂过完了小年,才让手底下人拉农具过去返修。
他们怎么拉过去的,怎么拉回来。
黄述玉再一次来到门市部,瞥见一堆人,大冷天站在外边,情绪异常激动。
黄述玉揣手,站在石头上,伸长脖子往中间瞧,看到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干部拉架子车要去找谁的麻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张开手臂阻拦女干部,两人在路中央发生了争执。
“彭高,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给我闪一边去。”
“赵芸,姑奶奶,人家说离过年还剩几天,不接返修单了,人家这么说也有道理,你喊打喊杀,杀到农机厂,除了大过年给人家添晦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单位采购一批锄头,农机厂用湿木头做把子糊弄我们,被我给发现了,我去找他们要说法,那边要给我们降价,你拦着不让降。还有,我们找农机厂修他们厂生产的农机,你跑到农机厂劳保科,给他们提供一批有瑕疵的劳保品,把这件事给办了。
现在你不给人家好处,人家不给你办事。
都是你纵容的!
我给你说彭高,你不许打集体煤炭的主意。
这批农具,他们返修定了,我说的。”
叫彭高的男人一脸绝望,这虎娘们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得罪农机厂那边,农机厂那边要是给他们使小绊子,春播一定会出乱子。
这两人即是夫妻,又是两个部门的头头,门市部职工怕两头得罪人,不敢拉也不敢劝。
一听门市部市场部主任赵芸说彭高要拿煤炭到农机厂走关系,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乐意了,哗啦啦一窝人冲上前,用身体把彭高怼到路边,给赵芸让路。
还有人自发地跟在后面,帮忙推架子车。
黄述玉从石头上跳下来,吹着哨子走进了门市部。
她在架子间穿梭,找到了。
一本蓝皮小本子被塞在两层货架的缝隙里,封面已经有些发皱。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全年商品返修记录。
黄述玉聚精会神翻看着,本子上字迹潦草,分类简单:小电器、小五金、农具、日用品……一笔一笔,记着哪一天、哪个单位、哪个人,拿来了什么东西,什么毛病,怎么处理。
她的目光停留在数据上。
小电器的返修记录只占了一页纸,还没写满,大多是开关接触不良、电线破皮、外壳磕碰这类小问题。
可一翻到农具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要把纸写满了,页数高达几十页。
抽水机马达烧坏、脱粒机卡壳、小型农机轴承断裂、线圈烧毁……
全是去年一整年的返修账。
农具和小电器的差距这么大,除了农村环境最恶劣,农具用料差,工艺最糙,标准最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农具太不被重视。
她可不是瞎咧咧,工业大摸底的数据就是她说出这句话的底气,现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链条里,都在重城市、轻农村,重生产、轻标准。
这种失衡,不只是农具坏率这么高的问题,而是整个生产体系的问题。
眼前出现了一条条沉重的弹幕:
[彭高爷爷没有说谎,当时赵芸奶奶要亲自拉一批农具到农机厂返修,他听到消息,情急之下,把返修记录塞货架角落里,他追着去了农机厂,等他把喷火的赵芸奶奶劝回门市部,他回头去找返修记录,找不到了。]
[春播之际,门市部G委接到匿名举报,罪名是彭高爷爷受贿贪污,丢失的返修记录和赵芸奶奶年轻的那番话成了指正彭高爷爷贪污受贿的证据。]
[我们国家是一个讲究人脉的国家,你不会做人,不给人家一点点好处,人家不对你的事上心,说自己一切都按照流程走,你也挑不出毛病,彭高爷爷的钻营,其实没毛病。]
[彭高爷爷76年5月份下放到农场,80年春被放,他没回来,直接去了浙省,在海上干起了走私。他下放的晚,身边的一个个老人被平|反,最后窑洞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倒数第二个离开窑洞的老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个地址,让他被放出去后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彭高爷爷真的去浙省投奔他,人家真的带他一起干。]
[那个年代,在海上搞走私,真的很赚钱。]
[彭高爷爷赚了第一桶金,改了国籍,摇身一变成了归国华侨回国投资建厂,各种优惠政策,看得彭高爷爷直吞口水。]
[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复了婚,但在街坊眼里,赵芸奶奶这么大年龄了,还赶了一把时髦,找了一个外籍老头。]
[哈哈,在那个人人都想把孩子往国外送的年代,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偏偏反其道而行。]
[2008年,彭高爷爷改回了国籍,2012年,彭高爷爷十分坦然说起了他劳改的经历。]
[你让我向彭高爷爷确认,他是否认定修正1976年1月的人生,他说想,人生的另一条路他已经走过了,他想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黄述玉连续多日出现在门市部,一方面她确实有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另一方面她在等黄潇的回复。
黄潇能联系上76年以后的人,这件事,在年轻群体中就是黄潇在搞抽象,但在老年群体中,黄潇格外得受欢迎。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越老越迷信。
受过高等教育,退休后考博考研的彭高主动找上黄潇,告诉了黄潇他的经历,他赠予黄潇一艘船,恳请黄潇帮他改变人生。
黄潇去看了那艘船,差点没吓晕,他死活不肯收价值两个亿的游轮,他心动吗?肯定心动,但他付不起日常维护费!
彭高见他确实不愿意收,也就不勉强他了,他没有继续送黄潇东西,而是送黄潇在另一个时空朋友一个机遇,他在干走私那些年,在一个孤岛上休整,那个孤岛在闽省海域,捡到了两个狗头金。
出现狗头金的地方,容易出现金矿。
黄潇喜得见牙不见眼朝彭高抱拳感谢。
彭高虽意外黄潇的表现,却没去深究。
黄潇摊开地图:“嘿嘿,彭高爷爷,你好人做到底。”
彭高:“也怪我自己没有见识,不知道出现狗头金的地方,很可能出金矿,等我无意间知道这件事,找人出海寻找孤岛,孤岛上的金矿早就被人挖完了。”
黄潇:“彭高爷爷,我没打算去找金矿,我是帮另一个时空的人要的。”
彭高就把具体位置给标了出来。
黄潇憋了好几天,他终于憋不住了,把这件事告诉了黄述玉。
黄述玉激动的嘴角流下了口水。
黄潇:【我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说他家83年买的电风扇,现在还在用,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你说怪不怪,你们那个年代,科技水平那么落后,生产出来的小电器,使用寿命却那么的长,我们这个年代科技水平那么高,小电器的使用寿命却那么的短。】
“我们这个年代,都冲着传三代造东西,你们那个年代,科技发展迭代太快了,厂家为你们考虑,让你们使用最新科技,把小电器寿命给减短了。”黄述玉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到黄潇还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黄述玉的说法。
黄述玉合上返修记录本,径直走到前台,把本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只说了一句:“这本子落货架缝里了。”
说完,转身离开,依旧没多留一个字。
“唉,同志,你别走……”营业员想借此打探黄述玉底细,结果人家没给他机会,他回到柜台前,翻了两眼返修记录本,把记录本锁抽屉里。
中午,门市部休息,营业员们凑在一起吃饭,铝制饭盒碰得叮当响,饭菜香混着说话声,热闹得很。
有人啃着馒头,有人就着咸菜,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这几天天天来报到的陌生女同志身上。
“天天来,也不买东西,也不说话,怪得很。”
“大家都别说她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黄所长从沪市回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传开?”
“低调回来的。”
“你们说黄所长年前还会再去沪市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真的羡慕研究所职工,搅动沪市风云的厉害人物竟然来自他们单位,我要是他们单位职工,我都不敢想象我有多骄傲。”
“研究所职工好像没有一个人骄傲,人家都在埋头搞研发。”……
胡翠芳漫不经心吃饭,在心里默默祈祷,赵主任一定要成功,千万别让彭科长拿他们的煤炭去走关系。
同事在说什么,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黄述玉所长”五个字,像是一个开关,把胡翠芳飘远的思绪拽回来。
一道光在胡翠芳脑中闪过,她手里的筷子“啪叽”一声掉在桌子上,滚到地上。
胡翠芳整个人都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半个多月前报纸上的黄述玉,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大衣、格子裙,英姿飒爽骑在摩托车上。
甜妹一样的脸,实在难和气质沉稳的脸重合。
但眉眼就是一个人。
胡翠芳手忙脚乱地捡起筷子,又一把盖上自己的饭盒,抱着饭盒就往家里跑,闯进女儿卧室,从墙上取下相框。
女儿把黄所长的那篇报道裱起来,挂墙上。
对对对,就是同一个人。
胡翠芳把相框挂回了墙上,就往外冲,脚步又急又乱,差点撞在门框上。
她跑到门市部,得知赵主任还没回来,她推着自行车就往农机厂跑。
胡翠芳在半路上遇见了赵芸、彭高一群人。
大家脸色难看至极,农具被原封不动拉了回来。
路面结冰,很难走,彭高想从赵芸手中接过架车,都被赵芸躲开。
“赵主任!赵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啊……”胡翠芳太过激动,一下子忘了注意路面,等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自行车在路面上蛇形走位。
跟着一起去农机厂的职工急匆匆在大路上摆开架势,试图把胡翠芳拦下来。
“咚!”
胡翠芳一头扎进了湖里,幸好湖面结了厚冰,她人和自行车没掉水里。
胡翠芳被同事们拉上来,推着同事,让同事帮她把自行车弄上来,她扒开人群,揉着臀,一瘸一拐走向赵芸:“赵主任,真出大事了!”
胡翠芳是女版的彭高,做什么都喜欢找关系,遇事喜欢往后退,然后背地里走旁门左道,她没把胡翠芳调离她的部门,还不是因为胡翠芳手脚麻利,眼观六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马上摸上她的门,跟她汇报。
彭高不稀罕听两人说悄悄话,要从赵芸手里接过架车。
赵芸踹他膝窝,彭高翕动嘴唇,刚要开口,就被赵芸瞪了回去。
“哎呀,自行车怎么还没捞上来?”彭高在岸边瞎指挥,大家都气他在农机厂不帮自家人,没一个职工理他。
胡翠芳往那边飞速看了一眼,极快的收回目光,把围脖往下按,凑赵芸耳边:“赵主任,有一个女同志天天来咱们门市部,你知道她是谁吗?”
赵芸在农机厂受了一肚子气,彭高净给她拖后腿,憋了一肚子气,她正瞅着没地方发泄火气呢,胡翠芳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胡翠芳太过得意忘形,一下子忘了赵芸刚刚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还好她碰上赵芸不善的眼睛,飞快地说:“是黄述玉!黄所长!就是那个在我们庐州搞技术革新,在沪市牵头建电器厂,连上面领导都看重的黄所长!”
赵芸收回了即将踹出去的脚。
黄述玉这个名字,最近在整个皖省的工业、商业系统里,都如雷贯耳。年纪轻轻,却眼光极准,从泡菜、服装、小型家电、橡胶制品,再到取暖电器,她经手的所有东西都出口创汇。
“她……她来干什么?”赵芸声音有些发紧。
“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胡翠芳气得直跺脚,家里就挂着黄所长的照片,虽然挂在了女儿房间,还是一篇报道,这么多天,黄所长天天来门市部,她怎么就没有认出来呢!
她把自己怎么认出来的跟赵芸详细说了一遍。
胡翠芳脑子转得飞快,又把这几天的观察一股脑倒出来,伸长脖子看架车上的农具,眼珠子转了又转,她一跺脚,说:“赵主任,返修清单本被黄所长捡到了,黄所长眼光多毒啊,她肯定看出来我们的农具返修率高!她这么厉害的人物,手里握着沪光电器厂的线,握着技术、产品、渠道,我们不能等着她找上门来挑毛病,我们得主动!”
“主动干什么?”赵芸追问。
“她不是在沪市牵头,帮忙搞了一个沪光电器厂吗?我们国营门市部有场地、有渠道、有票证权限、有覆盖城乡的销路!我们主动去拜访,求她给个机会,帮忙牵线,让我们门市部代销沪光电器厂的小家电!”胡翠芳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猛拍大腿说,“只要搭上这条线,我们门市部就不再是只会卖螺丝、暖水瓶的老门市部,我们能卖新式家电、卖安全省电的取暖器!到时候,生意火了,上面重视了,我们奖金、工资,全都能往上走!”
她抱胸抖腿说:“那时,农机厂上赶子找我们要返修农具。”
胡翠芳一撅屁股,赵芸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胡翠芳之所以一改平日作风,头铁往前冲,就是想给她家大姑娘弄一个工作岗位。
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胡翠芳即不想办病退,让她家大姑娘顶岗,又想她家大姑娘回城,那只剩一个办法了,就是提高单位效益,从而增加工作岗位。
现在有一个千载难得的机会,胡翠芳必须要往前冲,十头牛都拉不回。
“你说得对!不能等!现在就走!你跟我一起去研究所,找黄所长!”胡翠芳说得对,赵芸丢下架车,拽着会胡翠芳往城里跑。
彭高在那里瞎指挥,余光一直往两人那个方向溜,见赵芸丢下架车,拉着胡翠芳跑了,他跑两步喊:“赵主任,你们要去哪?”
回答他的是凛冽的寒风。
到了城里,胡翠芳又犹豫了,都说枪打出头鸟,她怂恿主任直接找黄所长,越过了领导,领导会不会给她穿小鞋?
“赵主任,你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和打算往上面汇报一下?”胡翠芳小心翼翼问。
“你去研究所打听一下黄所长在不在,我回单位跟部长汇报。”赵芸掉了一个头,急匆匆朝着门市部赶去。
农机厂把电话打到了门市部,说赵芸像个疯婆子跑到农机厂闹事,败坏农机厂名声,部长气得要死,出来找赵芸,没找到人,让人看到赵芸,就让赵芸到他办公室。
赵芸气喘吁吁跑回单位,就听到同事说部长找她,她有急事,就没顾得上留意同事一脸看好戏的眼神。
“部长!部长!不好了!出大事了!”赵芸腿软,撞到门上,把门给撞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门市部部长正在看返修清单本,他到下面找赵芸,底下的人交给他的,抽水机、农机的故障率达到了历年新高,有些不正常。
部长皱眉想事情,抬头就看到赵芸慌慌张张的样子,皱起眉:“你把农机厂的人都得罪完了,才知道出大事了!”
赵芸在心里破口大骂农机厂的人不讲究,跑到部长面前告状。
“不是那件事,您知道这几天天天来我们门市部的那个女同志是谁吗?”赵芸是莽撞,但她不傻,她要是说她刚知道这些天,有个女同志天天来门市部,这不是找骂吗?她把话修饰了一下,让人一听,下意识认为这个女同志刚出现在门市部那天,她就知道了。
部长闻到了瓜味,暂时压下了怒火:“我们单位哪个职工的对象?”
“我们单位的那些歪瓜裂枣,配吗?”赵芸张口就来。
赵芸这话说得,部长有些不高兴了,但他没抵挡住赵芸的诱惑,继续猜:“上面派来暗访的?”
真没法沟通,算了,赵芸不让部长猜了,把黄所长连续几日来他们单位的事告诉部长。
“啥?”部长嘚楞一下站起来,撞飞了椅子。
部长天天说她一惊一乍,她看部长也不遑多让,果然什么样的领导带出什么样的兵。
赵芸把她在路上和胡翠芳合计的事跟部长说了一遍。
“这事我得亲自去。”部长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军大衣,穿身上,锁上办公室的门,就急匆匆朝着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赶去。
赵芸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往文件袋里塞了几张资料,揣着资料就去追部长。
胡翠芳手插袖筒里,冰天雪地里,在研究所门口晃悠,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里看。
马吉贝从外边回来,见胡翠芳看到他也没躲,就没管她了。
他走进所里,见到老大的身影,觉得很稀奇:“所长,你下午怎么没外出?”
“中午,沪光电器厂打电话给我,说下周一,各省门市部、百货大楼的领导到那里参观电器,邀请我去,我要是去了就赶不回来过春节了,有些犹豫。”黄述玉这些天一直去门市部,就是想要门市部的人认出她,从而找上门,她晃荡了这么多天,竟然没有人认出她,黄述玉现在很想知道她知名度的水分到底有多大?
“怎么这么匆忙?”马吉贝不解说。
“部队转业干部管理,突出一个速度。”黄述玉笑着说。
两人聊天的时候,赵芸和柳部长赶了过来,就看到胡翠芳伸着脑袋往里面瞅。
胡翠芳的偷感太足了,让柳部长没眼看。
柳部长打头阵,推开门的那一刻,胡翠芳一眼就认出来,办公桌后坐着的,正是这几天在门市部里安静逛货架的女同志,她没认错。
胡翠芳一颗心彻底落了地,朝两位领导点头。
柳部长可不敢拿架子,也不绕弯子,先跟黄述玉亲切友好握手,又诚恳地把胡翠芳同志的观察和门市部的情况说了一遍。
黄所长连续多日出现在门市部,还捡到了返修清单本,就算柳部长想吹门市部,也不好意思吹。
被柳部长点名的胡翠芳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双手握起黄述玉的手:“我今天才认出您,您别见怪。”
黄述玉嘴上说不见怪,心里却给自己捏了一把汗,总算有人认出了她,妈呀,太不容易了。
柳部长不介绍她,赵芸自己上前介绍自己,抽出资料,递给黄述玉:“我们门市部的情况,您这几天也看到了,货源单一,技术跟不上,我们早就想改,可没路子,没技术,没好货源。今天我们来,是想求您,帮我们一个忙。”
听赵芸直来直往,柳部长额头的青筋“啪”一下断了,这个滚刀肉,他怎么就让她跟来了呢!
黄述玉朝马吉贝使个眼神,马吉贝给端上来三杯茶:“所里缺人手,我这个粗人给你们泡茶,别嫌弃。”
胡翠芳受宠若惊,柳部长、赵芸两人就很惊讶了,研究所老风光了,腰包老鼓了,怎么就不多招些人呢。
这是人家单位的事,柳部长没有不合时宜问出来,但他怕啊,怕赵芸问啊,他轻抿了一口茶水,赶紧说:“黄所长,我们知道你和沪光电器厂合作紧密,他们不仅生产电器,他们的小马达技术也过硬,是我们市面上这些比不了的。
我们想求你,帮我们牵个线,让我们庐州国营门市部,能从沪光电器厂直接采购电器,合格的小马达、小型电器零件。我们有国营渠道,能把好产品送到城里乡下,让老百姓用上真正耐用、省电、安全的东西。”
赵芸连忙补充:“黄所长,我们不光想进货,我们还想跟着您的思路走。您研究什么,我们就卖什么,您出什么新产品,我们就第一个帮您推。城乡这么大的市场,好东西不能只藏在工厂里,得走进千家万户!”
光他们主动找上门求发展,就足够让黄述欣赏了,他们要把好用的产品送到城里乡下,说到了黄述玉心坎了。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牵线可以。沪光电器厂那边,我会打招呼。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部长、赵芸连忙放下茶杯:“你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你们不能只满足于进货、卖货。”黄述玉说,“沪光的技术,加上你们国营门市部的渠道,不能只停留在买卖上。我要你们和沪光电器厂联合起来,搞一个小家电合作项目。”
柳部长:这趟来对了。
赵芸:要走上巅峰了。
胡翠芳:发财了。
黄述玉把她的要求说明白,说清楚,接不接受看他们的选择。
“由沪光电器厂出技术、出标准、出核心零件,负责生产高质量的小马达、电器。由你们庐州国营门市部出场地、出销售渠道、出市场反馈,负责代销、售后、收集老百姓使用意见。”
“以后,你们门市部卖的,是有标准、有质保、耐用、省电、安全的正规家电。”
“这么做,你们国营门市部,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百货代销点。你们会变成皖北地区第一个国营家电专营门市部,有自己的特色产品,有稳定的大厂合作,有官方认可的质量标准,有覆盖城乡的售点,上面会重视,老百姓会认可,生意会越做越宽,结局,自然和以前不一样。”
黄述玉这是要提前把家电城给搞出来,这要是搞成功了,别的省城也会跟着搞,提前部署,改开后,外资要进来,跟他们抢占家电市场,不会像黄潇那个世界那么容易了。
柳部长到了马上要退休的年纪,竟听得心潮澎湃,浑身发热,他感觉自己至少还能再干30年。
本来他打算退下来,到一个清闲的部门,等着退休,给年轻人一个舞台。
现在柳部长只想说他才58岁,按人的寿命100岁算,他的人生刚好过了一半,干嘛这么着急给年轻人腾位置。
她原本只想求一条进货的路子,没想到黄述玉直接给了他们一条改命的路。从一个普通门市部,变成国营家电专营点,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前景,要不是地点不对赵芸都想给自己一巴掌,验证一下自己是否在做梦。
柳部长听到过关于黄述玉的闲言碎语,酸溜溜说省里给研究所许多资源,别到时候喂出来一只白眼狼,他当时没有参与讨论,他跟老伙计说自己品德高尚。
沪市也有门市部,他还听庐州五金厂的人说黄述玉住的地方就在南京路附近,离门市部不远,黄述玉没把国营家电专营点给沪市的门市部,给了他们。
黄述玉这人太仗义了。
此时的柳部长羞愧极了,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先把这件事确定下来,再扇自己吧。
“黄所长,我们听你安排。”柳部长胸腔震动,是激动的。
黄述玉微微点头,当场拿起电话,拨通了沪光电器厂的专线,清晰明确要求那边尽快派技术骨干、销售科的人到庐州,上门考察国营门市部,对接合作细节,敲定小马达、小家电的供货标准、价格、数量、售后。
消息传得飞快。
两天后,沪光电器厂两名技术员和两名销售科的干事背着工具包、拿着图纸,乘坐绿皮火车一路颠簸,赶到庐州。
门市部派人到车站接他们,要安排他们住宿,这些人要求直接到国营门市部,实地测量、查看货架、核对货源、了解市场需求
沪市。
那天在和平饭店和黄述玉吃饭的领导,听说了庐州这边的消息,整个人都傻了,随后肠子都快悔青了。
要是知道黄述玉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就是不睡觉,也要跑到黄述玉家,把黄述玉堵黄在家里。
可惜了。
不对,沪光电器厂就在沪市,他们可以绕过黄述玉,直接跟沪光电器厂自己谈啊。
工业口给门市部下达一个通知,找沪光电器厂谈,把国营家电专营点给谈下来。
庐州这边的合作,却在热火朝天地推进。
沪市那边,一开始只有两家门市部找沪光电器厂去谈,当沪光电器厂放出一个消息,一个省直辖市,只设一个家电专营点,沪市所有的门市部都出动了,打得头破血流都要争这个名额。
庐州这边,沪光电器厂的技术人员留下了一套严格的质量标准:马达铜线纯度、壳体厚度、绝缘等级、转速误差、取暖电器安全标准、电线阻燃要求……
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庐州国营门市部则迅速整理货架,划出专门的小家电专营区域,贴上新的标语“质量过硬,安全耐用,统一售后,凭票供应”。
消息瞬间在庐州传开,市民们都知道国营门市部要卖高质量家电,新式小家电、好马达,还没正式上架,暂定年后上架。
还传出一个消息,门市部有一块地皮,争取明年盖房子,已经找人设计图纸了,借鉴了沪市的友谊商店。
就在合作框架基本敲定的这天,研究所的电话又响了。
是林巍打的电话:“述玉!成了!部长亲自批了!渔民那边统一晾晒鱼鲞,统一加工,统一包装,以后由我们牵头,销往全国!”
黄述玉以为林巍太兴奋了,激动之下喊她述玉,她就没有纠正。
黄述玉第一时间送上了恭喜,她还记挂着黄潇说的狗头金,问:“渔民什么时候出海捕鱼?”
“开春,得看海上的风浪。”林巍说,“我听渔民说讨海很好玩,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带你去讨海。”
“是要出海吗?是孤岛讨海吗?”黄述玉苍蝇搓手。
“你要是来,跟我说,我提前安排一下。”林巍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达到了目的,黄述玉就把电话挂了,电话另一头的林巍直叹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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