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羊河农场劳改的顾工已经回来了,就连在敕勒川牧场劳改的冯工、苗工也赶了回来,人事局那边通知三人过去转档案,最后一次派人过来催茅海尽快动身。
鸠兹的冬天阴雨天居多,空气湿度大,江风裹着水汽吹过这座临江港口城市,给这座湿漉漉的城市开了一台巨型永动加湿器。
老鸠兹人会在屋里烧炭盆祛湿,出门揣着磨得锃亮的铜暖手炉。
年轻人偏爱用玻璃盐水瓶灌热水焐手。
女娃儿攥着盐水瓶,往脸上贴,舒服得直眯眼睛,身后是爸爸叠衣裳,一件件往包里装,边上是妈妈从桌垫底下拿出一摞研究手稿。
“我这几年下车间,对目前的设备有了些想法,把改进方案整理了出来,缺少实际的零件参数。”越迎梅顿了顿,看向窗外烟雨朦胧的天空,“你去了那边,能接触到仪表零件名录,一定要替我完善零件参数。”
妻子眼里没有被排挤的委屈,有的只是被压抑的锋芒。
他出了事,仪表厂领导把妻子的改进方案叫做“那套洋图纸”,把厂里唯一能吃透进口仪表图纸的妻子调到基层,让一个狗屁不通的人负责精密仪表项目……
茅海摩挲方案上的字迹,皱眉沉默半晌,忽地,他放下方案,握起妻子的手。
两双布满冻疮的手紧紧相握,夫妻俩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
“我到了那边,就找黄所长给我开介绍信,我们把结婚证领了吧。”茅海说。
这已经是茅海第三次提领结婚证,这一次越迎梅点了头。
这周越迎梅上夜班,厂办突然把她喊回厂里。
窗户半敞着,厂长红光满面,语气却是硬邦邦的:“越迎梅同志,经厂领导研究决定,把你跟茅工调到一个单位,你晚上也不用上夜班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去报到。”
越迎梅的心脏即将跳到嗓子眼。
她和厂办玩了这么久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能不知道厂领导是什么人?能看不出厂长是什么心思?
厂领导把她发配到“宁古塔”,要是被厂长看出她非常乐意去庐州,她怕是走不成了。
越迎梅努力回想伤心事:“厂长,我这些年的研究方向是仪表设计,厂里把我调到没搭建完成的研究所……恕我直言,厂里在浪费人才资源。”
“越迎梅同志,请你收起你那一套“洋理论”,端正自己的态度。组织是怎么安排,你就怎么服从!”厂长把烟蒂摁灭在水果罐头盖子里,拿起搪瓷缸,吹开茶叶,啜了一口,“你去那里好好锻炼,说不准厂里就把你调回来了。”
越迎梅的脸色“唰”一下惨白如纸,她知道再怎么争辩也是白费口舌,正准备摔门离开,瞥见厂长压不下去的嘴角,她愤怒走到厂长面前,在厂长震怒的眼神下,把瓷碟、镇纸、水盂、墨锭摔得咣当响。
“我越迎梅服从组织安排!”
越迎梅猛地拉开门,叠罗汉趴在门上偷听的男女“啊啊——”尖叫着往越迎梅身上扑,越迎梅利用灵活走位贴着门框闪到走廊上。
办公室门口乱成了一团,厂长太阳穴突突乱跳:“都给我滚!”
他的眼神像是要把这群人活刮了。
该死的越迎梅!
她怎么敢的!
这些东西都是厂G委从百年世家后代那里抄到的,厂里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不识货,便宜了他!
他忍不住拿了几件不引人注意的古玩摆在了办公室,结果被越迎梅……
“咚——!!!”
“厂长!快来人啊!厂长晕倒了!”
这个年代,似乎每个人都是拆门小能手,三两下就把门给拆了,厂长被平放到门上,被火速抬到职工医院。
越迎梅办理好了手续,拿着调令到职工医院。
“和了一辈子稀泥”的厂长这次真的被气狠了,隔着一扇门,涨红脖子骂:“给我滚蛋!”
“您把我调到庐州,跟下放有什么区别?我没办法接受,发了疯!您办公桌上的墨水、铅笔、削笔刀我没摔,我捡一些破玩意摔打!”越迎梅声音里带着哽咽,身影越行越远,是那么的落寞。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病人,可怕的是病人百分之九十九是仪表厂职工和职工家属。
他们对越迎梅极度不满,越迎梅“下放”,他们瞬间对越迎梅充满了同情。
“越迎梅又没有摔打值钱的东西,厂长对她恶语相向,未免太小心眼了。”
诸如此类的语言一字不落传到厂长耳中,厂长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又晕了。
这下子,厂长没有容人之量的印象在仪表厂职工和职工家属心里扎了根。
*
房子是仪表厂的,越迎梅只是被借调,她还是仪表厂职工,按理说仪表厂没理由把房子收回去。
她这次把厂长往死里得罪,越迎梅担心厂长破罐子破摔,把房子收回去。
她找到了王桂芬,带过王桂芬女儿半年,王桂芬女儿凭借过硬的技术,在技术大比拼中打败了六级工老员工,扬名鸠兹,市G委领导亲自给王桂芬女儿牵红线。
越迎梅把钥匙交给王桂芬保管。
女儿谈婚论嫁期间,茅工出事了。
当初女儿师傅是厂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家属大院都想让自家孩子拜女儿师傅当师傅,她也是其中一员,厚着脸皮求女儿师傅,让女儿师傅带带女儿。
女儿师傅家突发变故,她又找上女儿师傅,逗襁褓里的小婴儿,跟女儿师傅说慈母心肠。
女儿师傅默默地远离了女儿。
她王桂芬不是东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女儿师傅把钥匙交给她,她知道女儿师傅的意思:“越工,你的房子,谁也住不进来。”
*
越迎梅、茅海带上他们的女儿,离开了鸠兹,他们来的时候春光正好,走的时候下着淅淅沥沥的冰雨。
一家三口跟冯工、苗工、顾工三家人结伴北上。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在一起工作生活,经历过苦难的四家人都想把关系处好,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下午一点半,火车缓缓驶入庐州站。
庐州站没有鸠兹站热闹,四家人没有失落,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容。
四家人把家搬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比自己体型大几倍的行李,就连三岁的茅映雪背上也背着一个搪瓷盆。
他们找到火车站职工打听K大怎么走,研究所就在K大边上,他们找到了K大,也就等于找到了研究所。
火车站职工:“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接应你们的!”
他们回头,就看到一个瘦弱的汉子逆着人流在人群中穿梭,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把腿跑出残影,抓住年轻女人的胳膊:“李干事,我,小马,我可算把你盼来了!你说没人带孩子,我让你带着孩子出差,你还真带孩子出差了!”
“神经病,我不认识你,你快放手,要不然我喊你耍流氓了!”抱着小孩的女人抽不出胳膊,一不小心把孩子的脸露了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小孩竟没醒,亲手带大女儿的越迎梅意识到不对劲,她让茅海看住女儿,丢下行李,跑去找铁路公安。
南下的火车马上就开了,越迎梅喊来了铁路公安。
年轻女人见情况不对劲,高高举起小孩,要把小孩摔下铁轨,马吉贝眼疾手快从女人手中夺下小孩,年轻女人挤进人群里,火车上有公安,她跳上已经开的火车,就是自投罗网,她打算混进人群里,利用人群逃走,给同伙使一个眼神,让同伙制造一个混乱,助她逃走。
“快抓小偷,我的钱包丢了!”
“大家快检查,自己有没有丢东西!”
两道急促的男声、女声在人群里响起,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放下行李,检查自己有没有丢东西。
年轻女人逃掉了。
马吉贝和越迎梅跟随公安到铁路派出所,那个两岁的小姑娘被公安送进了医院。
马吉贝跟派出所所长详细描述了一下自己如何发现那名年轻女人不对劲,打开军大衣,把右手塞进军大衣里,让所长看,所长伸头看到了马吉贝的手发着绿光。
“这是黄所长闲着没事倒腾出来的荧光粉,我把荧光粉拍到了人贩子胳膊上。”马吉贝说。
所长赶紧和其他辖区的派出所共享关系。
公安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争取在人贩子发现荧光粉之前逮到人贩子,运气好的话,有可能端了人贩子老巢。
集体一等功的诱惑力太大,全市公安争分夺秒寻找人贩子。
马吉贝回到站台,捡起硬纸板,上面全是脚印,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他没接到人,他们的同志可能已经摸到了研究所。
老大前往榕城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茅工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被他搞砸了。
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马吉贝抬头,就看到那个找来公安的女同志,还有一群比他更显老的人。
老大说滇省纬度低,紫外线强,人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下,人老得快。
马吉贝来到北方,就没见过比他显老的人,今天不仅见到了,还见到了一群!
“同志你好,你在派出所听到我的名字没有反应,大概鸠兹跟所里没有及时沟通,导致你不知道我。”越迎梅掏出自己的调令递给马吉贝。
马吉贝眼中光芒万丈,把调令递给越迎梅,笑着跟越迎梅握手:“闹笑话了,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这是茅工、冯工、苗工、顾工。”越迎梅又把他们的家人介绍给马吉贝认识。
马吉贝一一跟他们握手,从地上拿起行李,带着众人离开火车站:“我猜你们行李多,找了一辆架子车拉行李,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你们来过庐州吗?”马吉贝见大家摇头,抬眼望向南淝河方向,他来庐州有一段时间了,还是闻不惯混着南淝河水汽的煤烟味儿和岸边芦苇的枯腐气。
晴天南淝河的水面泛着灰扑扑的光,几只木船泊在岸边,船帮上漆着“庐州港”,在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中褪了色,撑船人竹篙一点,搅碎了水面的灰光,还未等那片混沌的灰慢慢地拢回来,岸边砖窑厂飘来的煤灰就揉进了水里。
阴雨天南淝河的水就像那没有生机的死水,上百名船工踩着窄得像条扁担一样的跳板往来穿梭,他们喊着震天响的号子,在河面上震开细碎的波纹,用白石灰书写的“省建三公司”,号子一响,白石灰就簌簌往下掉落,让这摊水出现丝丝生机。
老大说和鸠兹港比起来,庐州港显得跟玩闹一样。
那天他在所里闭着眼跟老大吹嘘庐州港:“钢骨水泥驳船的柴油机轰鸣声与万余名装卸工号子交汇成一首磅礴的黄河交响曲,桅杆林立如森林,我只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感受到这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彰显社会主义制度下工业时代的蓬勃力量。”
老大兴致勃勃跑到庐州港,眼中出现了他看不懂的复杂,拍他肩膀叹气:“小马啊,有机会让你去鸠兹出差,你一定要到鸠兹港看一看。”
他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
绝对不能!
马吉贝跳过了庐州港,他抬手往河对岸指去:“瞧见没?那排红砖瓦房就是粮站!”
河面上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架子车上不去。
瞧见他们为难地瞅着架子车,马吉贝笑出声:“那一片的住户都是三建职工、铁路系统职工、庐州车辆厂职工,小部分日用化工厂、电池厂、开关厂职工,我们住不进去。”
老大私下里跟他说过:“我们国家想要重新回到世界之巅,离不开理工科人才,等着吧,属于这群技术性人才的时代即将来临。”
马吉贝对这群技术性人才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还是把他们当做兄弟姐妹相处,等他们着手搞研究,马吉贝在金属材料科、机电设备科、化工建材科领导面前翻跟头,扮猴子,把自己喝进医院洗胃,洗到一半不顾医生阻拦,从手术台上爬下来,去赶下一个场子,只是为了把供应手续给办下来。
就能看出来马吉贝的态度。
只要他们有想法,敢于去做,马吉贝就会想方设法把他们需要的材料弄到手。
马吉贝还不知道不久的未来,他会为这群人做到这一步。
此时的他龇着大牙傻笑,带着所里的大宝贝们穿街过巷,掠过刷着“工业学大庆”标语的土坯墙,拐进一条又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斑驳的朱红大门上,还留着“破四旧、人民当家做主”的毛笔字,门楣上的木雕被岁月模糊了形状,却不难想象旧时的精致。
马吉贝掏钥匙开锁,把大锁揣兜里,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院子里的光景撞进大伙儿眼里。
光秃秃的海棠树上挂着厚厚的积雪,东厢房的窗户底下堆着煤炭,估摸有三吨,西厢房墙角放了一排水缸。
“水缸里是我们所长腌的酸白菜,是我们这个冬天的蔬菜。”马吉贝,“门环上缠着红绳的是空房子,你们自行分配。后面的六分地是市W划给我们的菜地,所长说明年开了春,修缮一下房子。”
哦,把房子往外扩一扩。
什么?不合规!
谁敢把他们的家给推了,谁推的,他们就拖家带口住进谁家。
这招可比往机guan单位门口一躺管用。
这会儿,四家人比在火车上还亲热,按照人口多少分房子,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大家从架子车上把行李搬进家里,最先收拾好东西的越迎梅两口子带上孩子去其他家帮忙。
一家三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马吉贝跟大家演示怎么使用火桶:“部里给我们所里拨的煤炭,再凭票到煤站采买煤炭,该有酸言酸语了,所以所长把大家的煤票供应换成了油供应,每个人每月在0.5斤的基础上,多领0.3斤油。”
“这座院子原先住的人,调去了其他地方,走的时候,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说起这件事,马吉贝就气。他先一步到庐州,市W的干部领着他过来,光看院门,呦,这座四合院相当不错,干事推开院门,马吉贝被里面的光景吓傻了,一座没有门窗的房子,北风在所有的房间里肆虐咆哮,形成的穿堂风差点把他吹到墙壁上。
干事脸上火辣辣疼,来的路上他跟马吉贝说这里原先住的是老工程师,都是一群有涵养的人,爱护房子,他今晚可以直接入住。
马吉贝请干事吃饭,让本就不好意思的干事更加不好意思,像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带马吉贝办手续。
他见马吉贝这两天都住在所里,让马吉贝到废品站报他的名字,淘一些二手家具和门窗。
马吉贝也不客气,跑到废品站大淘特淘,专捡好东西拿。
马吉贝弄两张床和两个衣柜回去,废品站站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马吉贝一点都不知道收敛,来他这里进货来了,拖拉机来了又走,赶在废品站关门前,又拉了一车家具离开。
废品站站长终于忍不下去了,在废品站门口竖了一个牌子:马吉贝和狗不得入内。
不能继续薅羊毛,马吉贝还挺可惜的。
马吉贝不是那种干了好事不留名的人,也不会帮人遮掩,把事情和四家人说了一遍。
俗话说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什么样的领导也能带出什么样的部下。
没跟黄述玉接触过的茅海等人对黄述玉有了初步印象。
接下来两天,马吉贝先带越迎梅、茅海、冯工、苗工、顾工到粮食部门办理落户,把还热乎的图册交给他们。
这是两份关于电火桶和电热毯的初步设想。
电热毯是奢侈品,黄述玉要他们把技术难关攻克下来,让电热毯惠及老百姓。
电热桶是新鲜事物,黄述玉给他们提供了思路,他们有信心能做出来。
马吉贝不懂科研,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后勤保障。
见所里没有他什么事,他揣着景洪招待所寄过来的热水袋样品到开关厂,问开关厂后勤部主任:“咱们厂要热水袋不要?”
马吉贝搬着一箱热水袋招摇过市来到后勤部主任办公室,逢人就说他来给开关厂送温暖来了。
马吉贝不要钱不要票,后勤部主任不敢收。
马吉贝也不强送,抱着热水袋离开。
后勤部主任的办公室瞬间挤满了人,就连厂领导都打电话过来,让给留几个热水袋。
后勤部主任还没想好怎么回领导,就被这群人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能不知道这是热水袋啊!拿工业票都买不到的物资啊!
白送的东西是那么好要的?
隔壁粮站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打电话过来让他给留几个热水袋。
后勤部主任啪一下挂断电话,牙一咬,挤出人群,把马吉贝喊了回来。
“你知道所长去了榕城吗?”马吉贝把箱子放桌子上。
我又不是你们所的人,我怎么知道!后勤部主任就很无语。
“我们所长到榕城谈单子的,咱们开关厂也能做。”马吉贝。
后勤部主任搓手,进步的机会来了,他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掏出一盒茶叶,泡一杯茶放马吉贝手边:“所里选我们厂,有两个最大的优势,及时沟通,货能第一时间送到所里。”
“所长老战友邀请所长到榕城,让所长在他们那里下订单,这个面子肯定要给。”马吉贝压低声音,见后勤部主任就这么放弃了,马吉贝突然发觉他和老大似乎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和老大卷生卷死赚钱,这群大老爷们一遇到困难就摆烂,把饭喂到他们嘴里了,他们都不知道嚼。
马吉贝压下这股子恨铁不成钢,手指在桌子上画来画去,低垂着眼眸:“如果所里职工的家属在咱们厂上班,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对方还是不知道争取,他就要骂娘了。
好在这次后勤部主任没有让马吉贝失望,他亲自把马吉贝送出门,去跟厂G委主任汇报这件事。他之所以不跟厂长汇报这件事,想让厂长抬起他那尊贵的屁股,一句拿来吧,厂长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马吉贝这边,完美的按照他之前跟黄述玉商量好的进行着。
黄述玉这边也没有出现差错,顺利地来到了沪市。
黄述玉在沪市停留了一天,景洪招待所利用木材购销站的路子,把热水袋样品寄到了沪市毛纺厂。
徐绍安到火车站把黄述玉接到毛纺厂,黄述玉抱一箱子热水袋到部委。
沪市部委的王科长搓着手走进部委,习惯性观察部里的气氛,眼珠子忽地瞪大,那不是景洪的黄述玉吗?她怎么来沪市了?
部委的干事刚把黄述玉的证件还给黄述玉,就听见了王科长的声音:“你去忙你的,我来招待黄述玉同志。”
“王科长,部里给我们寄的大白兔奶糖,我们招待所的同志至今念念不忘。这不,我们招待所下面的车间生产出来一批热水袋,第一时间就寄往沪市,他们得知我要到榕城出差,打电话嘱咐我一定亲手把热水袋送到部里。”黄述玉把桌子上的箱子抱起来,放到王科长怀里,“我的任务完成了,功成身退。”
王科长抱着箱子追黄述玉,要留黄述玉吃饭,黄述玉潇洒挥手:“这顿饭先欠着。”
黄述玉回到了毛纺厂,拿着热水袋又去拜访了其他几个跟她有过往来的单位,又给毛纺织留了百十来个热水袋,剩下的热水袋她全带到榕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黄述玉扛着两麻袋热水袋挤上了南下的火车,徐绍安托关系给她换了一张软卧,这是临时加挂的车厢,铺位编号是列车员用粉笔临时写上去的,黄述玉找到了9车12格下铺,从麻袋里掏出芦柑给大家分了分,把麻袋塞床底下。
这个年代硬卧十分少见,更别提软卧了。
在沪市这个站突然加挂一节软卧车厢,不难猜测有一个大人物将乘坐这趟南下的火车。
只买到硬座的黄述玉,也不知道徐绍安用了什么办法把她加塞到这节车厢的。
当时黄述玉下了火车,就去买到榕城的票。
这列火车的硬卧售完了,只有硬座,下一班次火车有硬卧。
黄述玉正要买硬卧时,眼前突然跳出弹幕:[这列火车被大雪逼停在荒郊野外……武装部队接到通知,连夜动员社员,数百名社员连夜奔袭,一面面鲜艳的红旗往雪地里一插,社员扯开嗓子喊:“乡亲们,道岔冻住了……加把劲,我们早一分钟修好,火车上的同志们就能早一分钟离开……”]
黄述玉买了硬座,最后上了软卧车厢。
这节车厢的乘客有从硬卧升到软卧的,也有从沪市上车的。
不论他们从哪里上车,都清楚一件事,芦柑产自闽北,只供应涉外单位。
这位女同志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芦柑,大家嘴上道谢,心里却在琢磨她是涉外单位哪个部门的人。
涉外单位没几个干部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芦柑。
他们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不是性别对不上,就是年龄对不上。
奇了怪了,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要是直接问出来,黄述玉一定会非常热心肠跟大家解释她给几个单位送热水袋,这些单位太客气了,把回礼送到她入住的招待所。
福橘、香蕉、芦柑、柿饼等“奢侈品”堆满了她的房间,她都下不了脚。
她要去榕城办事,带不走这些水果,忍痛把这些珍贵的水果送给了毛纺厂。
麻袋里的芦柑,是徐绍安往里塞的。
可惜她不知道,硬生生错过了跟大家炫耀。
车厢哐当哐当晃了几下,这列疲惫的绿色铁蟒在铅灰色天空低沉沉地注视下缓慢地爬行。
注视这边世界的黄潇心情低落掏出手机,在闪购和秒送页面来回切换,闪购上面奶茶的价格打动了他,他果断下单一杯奶茶。
这是一个火一样奔腾的年代,每个人胸膛总是燃着一把不灭的火,从他们身上你能看到一股子“人定胜天”的闯劲,你想从他们身上找到内耗的痕迹,那可太难了。
一个阴天,就让黄潇陷入坏情绪的泥沼里,在黄述玉看来太过荒诞。
她理解不了,但是她给予尊重。
黄述玉把报纸塞进包里,拿着一个热水袋去找列车员,抱着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回来,把热水袋塞被窝里,把双肩包当枕头,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
等会要有一场硬仗要干,她得养好精神。
这节车厢的乘客靠着一颗滚烫的心冲散外界的寒冷,谁料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那么不讲武德,从那么一堆热水袋里挑出一个热水袋……他们安慰自己,越往南温度越高,根本就用不着热水袋。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位女同志是沪市哪个领导的部下,他们一定会打电话过去嘲讽,南方的最低气温都在十度左右,让这位女同志带热水袋到南方出差,是去搞笑的吗?
火车刚驶出车站,漫天的雪粒子迅猛地攻击绿色铁蟒。
火车刚驶出沪市地界,漫天飞雪就像扯碎了的棉絮,一大片一大片,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南方气温高,留不住雪。经过深思熟虑的铁路局领导不认为大雪会阻断列车,打回了列车长立即返回沪市火车站的申请。
这时候列车上的乘客还没意识到危险,在列车员逗趣的声音中,趴在窗户上欣赏雪景,来自北方的乘客:“这都快赶上我们那里的暴雪了。每次我们那里下暴雪,我们第二天早晨都会从窗户出门。”
土生土长的南方乘客兴奋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天很快黑了下来,外头浓墨似的黑,寂静的可怕,乘客们却在火车哐当哐当爬行声中陷入深度睡眠,嘴角上扬,似乎做了一个好梦。
车厢猛地一震。
“吱——”
刺耳的长鸣穿破乘客的耳膜,车厢像是被按了几秒暂停键,旋即炸开了锅。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停了?我们现在在哪里?”
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也是头一回遭遇到这种事,都被打的措手不及。
有一节车厢的列车员是临时调到这列火车上的,他打开手电筒下去观察了一下路况,把跟随他下来的乘客劝回火车上,锁上门,安抚乘客:“同志们,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雪下的太大,来不及化,夜晚气温又低,导致道岔冻住了!”
“养路队正在抢修,请大家耐心等待!”
这名列车员显然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在北方,这种大雪封路的情况每年都会遇上几次,当地的铁路局已经可以熟练的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可是这是南方,这种情况百年都不能遇见一次。据他了解,这段路养路队成员也就十几个,他们可能都不知道道岔上的冰冻该怎么清理,等着他们救援,还不如等道岔上的冰冻自己化了靠谱。
这列火车上的乘客没有带足保暖衣服,他们显然没时间等。
这名列车员往车头方向走,每经过一节车厢,都要跟这节车厢的同事说几句话,他走后,这节车厢的列车员喊出了跟他类似的话。
这名列车员去找列车长的时候,黄述玉爬起来,从包里掏出手电筒,照着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一点有人居住的痕迹,他们被迫停在了荒郊野外。
列车员还在努力稳定乘客们的情绪,随着车厢里的温度持续下降,有人站起来搓手跺脚,孩子被冻得嚎啕大哭,列车员给乘客倒开水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但是很快煤炉上的铁皮壶再也没突突冒热气。
这是一趟开往温暖城市的火车,乘客没有准备抵抗极寒的衣服。
车厢里的寒冷钻人骨缝,每节车厢把开水集中给小孩,有人把报纸裹在小孩身上试图御寒。
9号车厢的乘客要下车查看情况,这种级别的干部,列车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车门,打手电筒跟随一起下车。
本来把黄述玉带热水袋南下当做傻子行径的干部,他们这会儿确实有求于黄述玉。
只是没等他们开口,黄述玉一咬牙,一跺脚,把两个麻袋拽到过道上:“大家过来帮忙,把热水袋搬到烧煤炉的车厢,往热水袋里装热水,把热水袋分给老人和小孩。”
这节车厢的两个乘客把麻袋甩到肩上:“列车员!帮忙清理过道!”他们边喊边往1号车厢跑。
这节车厢居然有两个军人,有这二位在,热水袋的事就用不着自己了。黄述玉坐到床铺上发呆,眉宇间全是焦灼,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平易近人的声音:“你这女娃,莫要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援。”
“我从不担心没人来救我们,我是担心我到榕城,申请不到生产指标。”黄述玉捂着胸口一脸心疼说。她到榕城,肯定不是只是找厂子加工一个零件,她要做的零件太多了,就算浦部长是物资局的一把手,也不能一次给她批下这么多生产指标。
有黄潇这个挂在,她能不知道榕城用不到热水袋?
她为什么带这么多热水袋上路?
就是动了歪脑筋,利用暴雪阻断火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了逼真,黄述玉努力回忆他们单位是怎么从花城迁到庐州的,不禁悲从中来,泪珠就跟不要钱一样,“唰唰——”滚落。
有没有吓到老人,黄述玉不知道,反正她自己被自己的眼泪惊呆了,莫不是她的泪腺被冻坏了!黄述玉火急火燎搓热手,往自己眼睛上贴!
原来女娃子带热水袋南下,是要用热水袋打通关系。
这个女娃子也是吃亏在没有经验上面,不知道榕城根本用不着热水袋。
女娃子的行为触犯了纪律,但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功过相抵了。
这位老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我们单位是黑省兵团的下属单位。”黄述玉还在跟自己的泪腺奋战。
有了热水袋,老人和孩子能熬过这漫长的冬夜,这位老人没了先前的急躁,在黄述玉对面的下铺坐下,警卫员上前检查黄述玉的证件和行李。
警卫员手中的图纸引起了老人的注意,老人拿到手中翻看。
老人的警卫员在排除危险因素,她要是还把老人当做普通干部,就有装傻充愣嫌疑了,黄述玉腾一下窜到走道上,中指贴着裤缝线,眼睛笔直地看向车厢前方。
刚刚还在哭自己没办法走捷径的女娃,秒变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优秀青年,老人抬头看了她几眼,低头又看起了图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老人把图纸还给黄述玉,带着警卫员到前面一节车厢查看乘客的情况。黄述玉快速翻看图纸,温控调节器的设计图没有丢失,她数据也没写错啊,电热毯一档功率38W,三档功率50W。
这个时期,西欧市面上电热毯的功率在80—120W之间。当年电热毯漂洋过海来到华国,开一夜也就消耗半度电的数据狠狠震惊到了当时的工业口主任。
她这个电热毯一旦生产出来,开一天一夜,也就耗不到一度电,难道不值得震惊吗?
老人不信任她,骂她扯犊子,都比现在这种情况强!
《南方人也有自己的炕——电火桶。》
黄述玉深刻反思,她还是太保守了,标题不够夺人眼球,她就应该取《南方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电取暖时代!》
她就不信这个标题引不起老人的兴趣。
黄述玉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自己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黄述玉郁闷地把图纸装进了包里,背在了肩上。
下半夜,数百名社员蹚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他们身上的衣物没有任何保暖性可言,脚上的鞋是草鞋,脚踝露在外边,可能为了不让身上的热量散掉,用麻绳把腰和小腿束了起来。
一面面鲜红的旗帜沿着铁轨迎着风雪招展。
他们赶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力气,从怀里掏出干粮啃起来,被噎住了,就地抓一把雪吞咽。
一个孩子趴在车窗上,清澈的瞳仁映着社员冻得通红发紫的脸庞,哈出的气瞬间在脸上凝成了冰渣,红着眼眶的小孩蛄蛹着下地,抱着热水袋往车门处跑去,被父亲揪着后衣领拎了起来,小孩蹬着小短腿:“给叔叔阿姨喝热水。”
孩子父亲默默给孩子拉上裤子,狠狠亲了一口孩子的脸蛋:“对,要让救援的同志喝热水。”
大家假装不知道孩子父亲差点把孩子当做熊孩子给揍了。
孩子母亲抱着热水袋下了火车,拧开盖子,递出去:“热水袋里的水是热的,大家别嫌弃。”
没人给予她反应,孩子母亲又说了一遍,把热水袋递到离她最近的社员眼前,埋头啃干粮的社员头脑发蒙,身体发出对热水的渴望,他来不及多想,抱着热水袋,仰头咕咚咕咚喝。
每节车厢都有人拿着热水袋下来。
只有三分之一的队员带了铁锹和镐头,啃完了干粮,朝手心吐一口吐沫,把铁锹、镐头抡得虎虎生威,雪沫溅得他们满脸都是,没有农具的社员和乘客赤手去搬卡在道岔里的冰。
天刚要亮的时候,从其他地方调的煤油喷灯被送了过来。
煤油喷灯是那个有这方面经验的列车员给列车长提建议,列车长向上面打申请,上面紧急给他们调过来五十多台煤油喷灯。
这个列车员知道煤油喷灯怎么用,教大家怎么对着铁轨缝隙里的坚冰喷蓝色火焰。
东方天际,一抹橘红色正慢慢地晕开,把铁轨两旁每个人脸上晕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随着几声汽笛的长鸣爆响,车厢轻微震颤几下,不管是车厢内,还是车厢外,每个人的呼吸不由得轻了几分,火车往前爬行。
“开车了!”车厢外爆发出阵阵欢呼,火车开了起来,他们完成了任务,终于可以放心地瘫软在雪地上喘粗气。
社员们出了汗,武装部队干部不敢让他们在雪原上躺着,把他们骂起来。
社员们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抱着热水袋咧嘴傻乐:“领导,那位女干部心肠真好。”
那位年轻的女同志组织9号车厢乘客把热水袋收上来,把热水袋放铁轨旁,站在车门旁奋力挥手:“你们记住,这是我们景洪招待所及下属车间,给无名英雄们送来的温暖!”
“是啊。”武装部干部还记得那个女同志扒坚冰发力不对,栽了两个大跟头,面对此起彼伏的笑声,她也不恼,爬起来就是干,眼珠子却咕噜转,发现一个扒坚冰好手,跑过去跟人请教。后来那个女同志又一次摔了一个大跟头,滚到他面前,龇牙说她三姐夫也在武装部系统。
嫌弃那个女同志笨手笨脚的武装部干部果断转变了口风,开口就是一顿猛夸,他们武装部系统的家属各个都是好样子!心肠好!为人大气!
武装部干部回到公社,逢人就说他们武装部系统出了一个优秀子弟!
对此一无所知的黄述玉身体上很疲惫,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盘腿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绿意盎然的山峦轮廓发呆,她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她到了榕城该怎么说服浦部长给她批生产指标?
火车在黄述玉的焦虑中开进了榕城站。
黄述玉刚下火车,就看到了林巍的身影,双手揣兜朝林巍走去。
“榕城的福橘,你尝尝和庐州的橘子有什么不同?”林巍从兜里掏出两个福橘塞黄述玉手里,从黄述玉肩上接过双肩包。
黄述玉心里藏着事,没心思纠结林巍的行为,低头剥福橘,哐哐一顿猛吃。庐州的橘子都是煤城和鸠兹拉过去的,酸味更重,榕城的福橘要更甜一些,让她想起一首歌,《甜蜜蜜》,甜到了心里。
林巍让她在这里等自己,他去取一下自行车。
不得了,林巍都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了!黄述玉在心里啧啧赞叹。
黄述玉坐上了自行车,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物资局门口经过,从街边的骑楼下经过,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提前给你开好了房间,你先休整一下,我下午两点半过来找你。”林巍锁好自行车,和黄述玉走进招待所,把双肩包递给黄述玉,黄述玉拿着自己的东西上楼,林巍和招待所所长说了几句话,才骑车离开。
潮气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跟庐州的干冷不同,这里是黏糊的冷,黄述玉关上了窗户,脑袋枕着双臂,横躺在床上,回忆昨天晚上那一幕,花城工业口主任出现在站台上,迎接那位老人。
她还在猜测这位老人是哪位大佬,黄潇突然冒泡,告诉她这位老人就是几年前对着欧洲电热毯震惊的工业口大佬!
当年那条电热毯被送进研究室,研究室造出来了电热毯,由于技术的被封锁,咱们自己造的电热毯造价极高,根本进不了生产线上。
这位老人支持研究所破解这项技术,不可能对她手里的图纸是这种态度。
大佬的心思她猜不透,她还是思考怎么利用图纸上漂亮的数据忽悠浦部长吧!
黄述玉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跑下楼,借电话打给所里:“小马,你有没有跟那边的工厂说加班的补助所里全包了,只要他们按时交货?”
这件事两人没有提前沟通过,马吉贝和黄述玉共事这么久,和黄述玉已经磨合出了一种默契,他不仅配合黄述玉那边,还忽悠住了这边开关厂后勤部主任:“所长,你说的加班补助我们所出啊,我还没说呢!”
有外人在,马吉贝没有跟老大汇报所里两个项目的研究进展,而是拉着老大给后勤部主任画大饼。
“所长,广交会那群客商给我们结了尾款,景洪那边给所里汇来了一笔外汇券。”马吉贝。
“你跑一趟生产科,问他们可不可以用外汇券抵材料费用。”黄述玉。
马吉贝苦恼说:“就算他们愿意,那么多外汇券我们也花不完啊!”
“这样吧,到时候拿出一笔外汇券发加班补助。”黄述玉。
两人结束了通话,马吉贝被开关厂后勤部主任缠上了,对方求着自己签订货单,马吉贝已经躲进了工业口的生产科,也躲不开对方。
黄述玉的这段通话内容“不知道”怎么被浦部长知道了。
下午,林巍过来带她到物资局,浦部长亲自到门口迎接她,笑起来眼尾堆满了褶子,热情地跟黄述玉握手,大掌拍着黄述玉的肩膀,把黄述玉请进了办公室,对着林巍喊:“那个小巍,给黄所长泡一杯茶。”
这个年代,外汇券可以是硬通货,为了能从黄述玉手里搞到外汇券,浦部长可以哄着黄述玉。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着物资局红印|章的介绍信,递给黄述玉:“等会我们去参观完锻压厂五七综合厂,我安排小巍带你去生产科。”
这么快就从浦部长手里弄到了介绍信,黄述玉心里瞬间踏实了一大半。她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意图,视线没敢在介绍信上停留太长时间,把介绍信装包里,起身从林巍手中接过茶,跟浦部长聊起了电热毯。
“我们所里攻克了电热毯的核心技术,欧洲的电热毯8个小时耗电0.5度,我们所里生产的电热毯24小时耗电不到一度。”黄述玉现在吹了一个牛,但是等到她回到庐州,黄潇通过她指导所里的大佬,她夸下的海口不就成真了!
浦部长不知道啊!
黄述玉话落,他就喷出一口浓茶。
“你……”你了半天,浦部长终于把话说完整了,“你没开玩笑吧!”
黄述玉假装把电热毯拎出来跟浦部长炫耀,浦部长发颤的声音,眼里的好奇,还有满脸的不可置信,对待新事物的又怯又惊,让黄述玉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咧嘴一笑:“浦部长,我们现在就去锻压厂五七综合处。”
黄述玉越是如此,浦部长就越信黄述玉所言为真。
他心里就像住着一个痒痒挠,痒得不行。
浦部长喊来柳科长招待黄述玉,嘴上说自己去处理一件事,实际上他把林巍喊到一间会客室,严肃说:“林巍同志,组织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你去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三分钟后,浦部长摔门离开。
在国家急需用钱、急需闯出路子的节骨眼上,我们的黄述玉同志把创汇这个担子扛了起来,她走到哪里,就协助哪里完成任务指标,她曾说过这么一句话:“五十六个民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们的创汇任务,是不是咱们国家的任务?既然是,还分什么你我。”
这句话从杭城传出来的,红星纺织厂说这句话是黄述玉在他们厂里说的,桐庐那边说这句话是黄述玉当初路过他们那里,和养蚕合作社的厉兰英主任抵足而眠,说出的这句话,又有许多单位站出来认领这句话,就连从未跟黄述玉有过交集的单位,也站出来争取这句话的所有权……
10月份,这群厂领导前往市里开会,主持这次会议的领导就提了一嘴黄述玉,领导鼓励他们培养一个“黄述玉”出来。
为了激励大家,领导说谁先培养一个“黄述玉”出来,他亲自给谁表功。
这群厂领导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当场吵了起来。
这么严肃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一群人扭打成一团。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杭城那边倒是想捂,但是没捂住啊。
前不久刚举行的秋季广交会上,大理纺织厂代表遇到了杭城红星纺织厂代表,朗声说:“黄述玉同志给我们纺织厂提供了珍贵的意见,才有了现在的“诸葛孔明文化”创意系列产品。我们的宋厂长曾不解问黄述玉同志为什么要无偿帮助我们,黄述玉同志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中华儿女,不管哪个民族,不管哪个省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将在下一代开出绚烂的鲜花’。”
象牙工艺品代表站出来:“黄述玉同志来到景洪,给我们景洪带来了许多岗位。她是知青出身,我们以为她只招插队知青,早期来的支边人员,结果他们单位的招工没有民族要求。
有一次卓主任忍不住问黄述玉同志,要评出一南一北知青生活最艰苦的地区,毫无争议,一个是版纳,另一个就是天山,问她为什么不只招收知青,毕竟我们老景洪人已经习惯了艰苦的环境。
黄述玉同志低头看三种文字的报纸,笑了笑说‘我向领导申请过军令状,我要把招待所开成研究所,出成果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完成创汇指标是小事,在我看来大伙儿把日子过红火,是我们为之奋斗的最终目的,是大事!’”
滇省其他代表:“……”
领导,你们糊涂啊,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在胡说八道!你们要不要偏心他们偏的那么明显!
好,都这么玩了是吧!
实在打不过,那就加入!
一个个真情实感说黄述玉如何帮助他们。
其实他们这么说也没错,黄述玉促成了“诸葛孔明文化”创意系列产品、象牙工艺品,给领导们打开了一扇五彩缤纷的世界,把“民族特产外销”搬到了秋季广交会上。
这件事跟下关茶厂有屁的关系,沱茶的商务代表却跑出来蹚这趟浑水。
要知道黄述玉曾坑了他们一个大的。
他们这么玩,为黄述玉的名气添砖加瓦。
正常人都无法理解沱茶商务代表当时是怎么想的。
让人大跌眼镜的不是马代表全程没有参与感,而是杭城领队站出来抗议滇省某些单位的小偷行径,偷走黄述玉同志在他们杭城的经历。
他们的队伍里居然出现了这么一群丢人的玩意。
简直没眼看了。
浦部长对榕城这边的同志十分有信心,这种事在他们榕城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们的黄述玉同志在物资局混的如鱼得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同志,丝毫不知道她被人造谣,她要是知道,她……她也不可能告到中央,啊对对,都是她说的,要是问她在什么场合下说的,容她打电话到两地,问问两地的厂领导,回头告诉大家。
而我们的浦部长呢,他不忍心看到我们的好同志累晕在岗位上,打算给黄述玉同志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
他们单位恰好就有这么个人,还是黄述玉同志的老战友。
这位同志洗衣做饭样样精通,还会些针线活,在生活上即能照顾黄述玉同志,工作上和黄述玉同志又有共同话题。
浦部长都已经考虑到两人如果成了,该如何解决两人分隔两地的问题。
把林巍调派到庐州?
这是平庸的领导才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叫他说啊,庐州家电研究所只要有了最新的研究成果,找榕城的厂子做产品,他就可以拿这件事向上面提交申请,设一个对接专员,有事儿直接对接,省得层层报批耽误时间。
这样一来,林巍能一个月跑一趟庐州。
两口子一个月不能见一面的问题不是解决了嘛!
他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和需求,林巍这个人到中年的老男人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他那张充满算计的褶子脸。
林巍就这么无声地揭开了他的遮羞布,浦部长的脸顿时黑沉了锅底。
浦部长不承认自己在算计黄述玉,走廊里充斥着浦部长的骂骂咧咧:“你们一个两个天天把国在前,家在后挂在嘴边。责任是一朝一夕就能扛完的吗?外汇是一下子就能赚完的吗?不是!你们难道没有婚育念头?不是!我看你们合适,想撮合你们,在你们那里倒成了我思想觉悟不够高!”
浦部长话越多,骂声越响亮,说明他越心虚。
浦部长穿梭在走廊里,遇见了好几个比林巍年轻的下属。
小苏是刚调到单位的大学生,浦部长刚要喊住小苏,让小苏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陪黄述玉,立刻就想到桌子上还放着这小子的举报信呢。
他让小苏去接触黄述玉,如果两人真成了,他真怕哪天小苏把黄述玉给举报了。
小苏见浦部长有话要对他说,他小跑过去,浦部长头顶陡然乌云密布,随时刮起台风,小苏放慢速度,一只手抱着文件,另一只手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侧着身子从部长身边走过去。
他现在身体僵硬着往前走,脑内尖叫部长应该不知道机床厂厂办主任又过来催材料,他从厂办主任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局里来了一位贵客,这位贵客跟上头说这个年头物资紧张,咱们要在外销这条路上撕开一个口子,得抱团。”
厂办主任眼神凌厉的要杀人,他被厂办主任这身煞气吓软了腿,等他回过神,厂办主任已经不在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的小苏扶着墙,抖着软成面条的腿离开第二栋红砖楼。
仗着自己学历高,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苏一改往日做派,主动帮一位老同志出外勤。
小苏的异常在浦部长心里留下了痕迹,也仅仅只是留下一道痕迹,并没有太关注小苏。
此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小吴身上。
小吴长得精神,待人赤诚,而且对榕城爱得很深沉。
这个小同志好啊,刚要开口喊住小吴的浦部长脸黑得不行,小吴大嫂接连生了三个女娃子,他们家丢弃了两个女娃子,他们家看样子不生儿子不行……
差点好心办了坏事的浦部长回办公室,打电话通知锻压厂五七综合厂的安厂长做好接待任务:“我这边帮你们厂争取用外汇券结算,到时候局里用人民币跟你换外汇券。”
他们单位今年的国库券任务还差几千,单位今年外销品少,没办法操作从外贸汇款里划掉差额,年底上报省里,数据不好看啊。
快到年关了,每个单位的警惕心拉到顶格,不太好坑,浦部长决定从熟人入手,他们单位用现金换外汇券,再让安国兴用国库券从他这里买走一部分外汇券,安国兴单位可能没有那么多国库券,有多少先拿给他们单位应急,他们单位先划出一笔国库券出来缴到省里,赶在年前把汇总缴上去,数据不至于太难看。
安国兴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他掐着自己的人中,激动说:“行行行,都听你的。”
小舅子想要外汇券,也不是不行,就看小舅子的诚意够不够。他们厂还差一千多额度的国库券,小舅子想要外汇券是吧,拿国库券出来换。
双方都打对方国库券的主意,但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单位还差国库券额度,这种事大家肯定都瞒得死死的。
不瞒得死死的,不好操作从对方手里骗国库券。
浦部长对着窗户玻璃整理衣服,出门去找黄述玉,撞见黄述玉坐在桌子上侃大山,她身边聚集了一群人。
黄述玉单位用“外贸回款”抵国库券,人家从不担心年底汇总,浦部长酸死了。
这也让浦部长更加坚定给单位的下属单位拉几笔外贸单,浦部长看黄述玉的眼神无比的炽热。
黄述玉的余光瞥见了浦部长,跟大伙儿说:“咱们有时间再聊。”
黄述玉挤出人群,朝浦部长走去。
“走吧,我们去五七厂。”浦部长说。
*
下午三点钟,黄述玉在物资局同志的陪同下来到了锻压厂五七综合厂。
厂子大门口站了几个穿着藏青色工装,手臂上戴着套袖的厂领导,领头的安国兴迎上他们,一个激动,双手死死地握住黄述玉的手:“黄所长,可算把你盼来了。”
“客气话留着以后说,先下车间。”黄述玉一改在物资局呼朋唤友的做派,不给安国兴摸她底的机会,直接道出目的。
安国兴的计划是先去会客室,双方互探一下彼此的底,时间差不多了,移步去聚春园,请黄述玉吃地地道道的闽菜。他们厂账上没钱,如果小舅子不怕他们厂在黄述玉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以不结账。安国兴现在光脚不怕穿鞋,就是这么光棍,就是这么无赖,就是吃准了小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厂领导胸口别着的“榕城锻压厂五七综合厂”厂徽,在雾蒙蒙的天光里亮堂堂。
车间里机器轰隆作响,车床转得那叫一个嗡嗡响,银灰色铁屑棉絮似的溅了一地,浅浅地盖住积了厚厚一层的红棕色铁屑上。
黄述玉的视线在铁屑上停留一瞬,偏头跟五七厂技术科的李科长交流,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林巍身上,喊道:“小巍同志,劳驾你给我收拾一张桌子出来。”
旁边有一张沾满机油的桌子,林巍从角落里找出一个木箱子,把桌子上的工具和零件样品放进箱子里,把木箱子塞进桌子底下,从兜里掏出报纸,铺在桌子上。
黄述玉从双肩包里掏出几张油印的图纸,包里还有一摞图纸,都用回形针分了类,故意给大家瞅了一眼,麻利地拉上拉链。
“李科长,你看,我们要的是这种电源指示灯,技术含量不高,我们庐州就有厂子可以做。浦部长邀请我过来,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但是只在贵厂下一个订单,运输费用就够让我头疼的了,我简直不敢想跨省的层层批报能把我们所的工作人员逼成什么样子。”黄述玉这句话一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黄述玉耍他们一帮人玩呢?
这也太欺负人了。
大家脸上都出现了愤怒的神色。
“黄所长,榕城有这么多厂子,肯定有适合的厂子给你们所做零件,您可以在多个厂子下订单,我们局里可以给您三个保证,一,优先保你们所的生产刚需,二,运输费用我们各自分摊一部分,三,手续从简,事从缓急,可以事后补齐手续,但是不能缺,双方都得留档备查。”林巍的声音让大家找回了理智。
黄述玉在局里“哭穷”,自家单位拿不出人民币给员工发工资,逼不得已拿外汇券抵工资,1:1的比例抵,市面上人民币和外汇券的兑换比例是1:1.8,他们说黄述玉糊涂啊,黄述玉:“我们单位是后娘养的,自负盈亏,员工的工资不归上级单位负责,我亏欠员工啊,在再这点小事上跟他们计较,我还是个人吗?”
黄述玉的哭穷行为不仅无法引起大家的共鸣,大家也想受这个穷。
黄述玉在物资局连续的骚操作,把大家的心态搞崩溃了。
后来黄述玉又说单位可能要拿出一部分外汇券抵货款,又把大家情绪调动了起来。
大家的心态在悲喜间来回转换,是个人在黄述玉又一次搞大家心态的时候,心态都会崩溃。
黄述玉没接林巍的话,请大家到聚春园吃饭。
黄述玉中午打电话到聚春园定的包间,到了前台,黄述玉掏出两张一百面额的外汇券,让人把聚春园的特色美食都上一遍。
一群人落后黄述玉好几米,安国兴让大家给凑一凑钱票,这顿饭要是真让黄述玉请了,他安国兴要被大家笑死。
攥着一把毛票和票据的安国兴疾步走过来,看到了黄述玉的大手笔,不着痕迹把钱票塞兜里。
这里往来的都是机guan干部模样的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黄述玉这边的情况,直到服务员匆匆忙忙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跑过来的经理,他们才把视线放在黄述玉身上。
经理见黄述玉身旁站着浦部长等人,他瞪了服务员一眼,怎么不跟他说浦部长跟这位黄述玉同志一起来的!
浦部长在他离开后才到的,服务员委屈,但是他知道一旦他解释,将迎接经理更狂暴的怒火。
经理跟浦部长几人问好,按照规定检查了黄述玉的干部证件、介绍信,就在前台打电话到庐州G委核实这件事。
这年头,如果不是招待外宾,哪个单位出门在外拿外汇券结账啊!
还拿面额那么大的外汇券!
这个事,他得连夜写一份报告,不把情况都了解清楚,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找我们单位了解黄述玉同志手里的外汇券的来源……他们单位的多款产品畅销南洋,回款已经收回来了,部里不要这笔款项,他们单位现在可不富得流油……同志,你把电话交给黄述玉同志……是小黄同志吗?我是老宋,你跑那么远的地方下订货单,多麻烦,你别在那里耽误时间,赶紧回来,生产科给我们庐州大大小小的厂子发出了函件……”
宋震扬的话还没说完,浦部长从黄述玉手里夺了电话,啪叽一下挂了,和柳科长一人架黄述玉一个手臂,把黄述玉架到二楼的雅间。
上次跟黄述玉喝酒,浦部长差点把自己喝进医院。这次浦部长学聪明了,让服务员把白酒撤了,上些橘子汽水。
浦部长拿起玻璃瓶橘子汽水,向黄述玉敬酒:“黄所长,喝酒伤身,我们就以汽水代酒,我敬你一杯。”
不用这群人付钱,这群人把汽水当水喝,黄述玉面上笑呵呵,心里呵呵笑。
糟鸭、鱼丸、佛跳墙、爆炒双脆等接连上桌,黄述玉吃得大快朵颐。
正吃着,浦部长突然放下筷子:“黄所长,小巍同志说的话,你怎么看?”
还没等黄述玉说话,林巍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把小本子递给旁边的浦部长,浦部长随意一瞥,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林巍这个小伙子真不错,自己闷不啃声把清单做好了,这份清单太详细了,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黄所长,你需要做什么零件,材料、规格、数量,只要你说出来,我现在就能给你找到合适的厂子加工零件。”浦部长笑声爽朗道,“我们单位除了能给你三个保证,还打算在单位设一个对接专员,有什么事儿,双方直接对接,简化不必要的层层报批。”
黄述玉喊来服务员把饭菜先撤了,把桌子腾出来。
她只从包里拿出一部分图纸,她边说,林巍自觉的充当科员,把他们的谈话内容记录在案。
黄述玉回招待所睡大觉,浦部长一行人直接回单位,打电话把几个五七厂的厂领导喊过来开会,会议一直开到第二天早晨。
黄述玉在聚春园搞出来的动静,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谈论:
“听说了吗?庐州来的同志用外汇券结账!”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我们厂的厂长昨天夜里到物资局开会,开了一夜的会,带回来一个消息,庐州穷啊,穷的发不出工资,只能用外汇券抵工资,按1:1的比例抵工资。”
“据说他们那边只要订货函审批下来,经费批文下来,直接用外汇券抵回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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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着细濛濛的冷雨,浸得八一七北路的青石板小巷泛着湿漉漉的冷光,闽江的潮气刮在脸上半点不觉得凉,巷子里的住户用榕城话交谈,时而传来惊呼,隔壁南街口同利鱼丸店飘来的鱼丸汤的鲜甜味儿,混着茉莉花茶的甜香,把黄述玉香迷糊了。
黄述玉一头扎进店里,进来就看见暖烘烘的炉子上煨着一茶壶茉莉花茶,边上竖了一个牌子,免费提供。
黄述玉朝窗口走去,裤腿蹭过炉子,沾上了茉莉花茶的甜香味儿,在那一瞬,脚踝被烘烤的暖洋洋,这一块的湿气仿佛一下子被驱散的一干二净。
“同志,给我捞一大碗鱼丸汤,要包肉的,劳烦多舀点热汤,撒把葱花。”
外乡人到他们店里,还没有人一下子提这么多要求,师傅不由地多看她一眼。
二十出头,眉眼爽利,人如声音一样透着一股滚烫的热乎气,不惨一点虚的。
“晓得咯,葱仔花有,汤拱汝装满满,八分钱,半两肉票,钱票先递告来。”原先没精神气的师傅,这会儿声音亮堂又热忱。
普通的饭店不收外汇券,黄述玉惋惜这次不能装一波大的,老实付八分钱和半两肉票。
师傅在小本子上勾了一笔,把钱收进抽屉里,肉票和其他票据夹一起,拿起大铁勺,舀了十二个鱼丸,浇上滚烫的骨汤,抓一把葱花撒上面,放到窗口。
“多谢同志。”黄述玉端起汤碗朝空位置走去。
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食客们都在谈论斜对面聚春园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儿。
经过黄潇的同声翻译,黄述玉的眼珠子差点掉进鱼丸汤里。
啥?她昨晚拎一包外汇券到聚春园吃饭!她比外国客商都豪横!
不是!
到底谁在瞎传!
这群人相约下了班到聚春园碰碰运气,兴许能遇到她拎一包外汇券出现,他们也能见一见世面。
黄述玉把鱼丸倒嘴里,放下碗溜了。
哪来的肉包香?黄述玉寻着霸道的香味来到聚春园后厨:“同志,为人民服务,来三个肉包。”
黄述玉拿着三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朝东街口的招待所走去,她不敢走在香樟树底下,不是怕冬雷和闪电,实在是香樟叶沾着的冷雨,风一吹,簌簌落下,能把人淋成落汤鸡。
黄述玉匆匆走进招待所,眼睛习惯性扫视一圈,就看到服务台旁蹲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不合身毛衣,黄述玉绕到前面,一瞧,这不是小巍同志嘛!
母亲从小巍同志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她是一个字都不说,她给小巍同志什么东西,恨不得通告全世界。
母亲说她熬了多少个通宵给小巍同志织了一件毛衣,大抵又是母亲赔上一双毛线手套的材料,找人给小巍同志织的。
甭管这件毛衣出自谁之手,小巍同志有新毛衣穿了!
小巍同志咋还穿这件硬邦邦,明显不合身不保暖的毛衣啊!
在旁边擦服务台的招待所所长,把抹布放到一旁,给黄述玉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推到黄述玉手边:“铁皮水壶昨晚没响,昨晚值夜班的小同志睡着了,水开了之后,滋滋往外冒水,把煤球给浇灭了,昨晚门没关,夜间又下了雨,气温陡然降到十度,把小同志冻病了。”
“林同志过来找你,看我在修水壶,过来给我看看怎么回事。”所长慢吞吞说,“刚刚我俩费了一番功夫,把水壶里的茶垢给清理掉了,水壶的水开了,依旧不响。”
黄述玉正要凑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林巍突然站起来,从所长手里接过干净的毛巾擦手:“哨片松动,得换配件了。”
所长操着自带绵糯韵律感的榕城腔向林巍道谢:“多谢汝啊林同志。”
把给黄述玉倒的茶推到林巍手边:“呷杯茶暖下,刚泡的龙团珠茉莉花茶,今年的新茶,驱寒得很。”
“无使谢,小事情。”林巍在旧报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让所长有时间到这个地方换哨片。
林巍是沪市人,在北大荒那几年,声调已经没了沪腔的影子了,他才来榕城几个月啊,声音里已经带着闽地的温润烟火气了。
黄述玉在心里啧啧,跟她说话,就是闽普,跟林巍说话,就是榕城话腔调。
看样子小巍同志已经得到了当地人认同。
小巍同志厉害呀!
黄述玉掏出一个包子塞到林巍手里,她脸上的笑容落在招待所所长眼里极为奸诈,偏小林同志这么没出息,红晕瞬间从脖子往上蔓延到耳根。
小林同志,这位庐州来的同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清醒点,千万别迷失在她的笑容里!
招待所所长拽着林巍到服务台另一侧,全程和林巍飙榕城话。
黄潇同步翻译,她是玩弄男同志感情的渣女,要从他这边入手打听情况,她一旦达到了目的,拍拍屁股回到庐州!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黄述玉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当着招待所所长的面,黄述玉把那杯茉莉花茶喝了,拽着林巍的手臂出门。
林巍眼底的倦意告诉黄述玉他昨晚没睡好,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睡。不管结果是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锻压厂五七综合厂停工有一段时间了吧?”黄述玉三口一个包子,不是她嘴大,实在是这边包子的个头太小了。
昨天黄述玉的视线多在铁屑上停留一瞬,林巍就已经做好了黄述玉猜到五七厂停工的心理准备。
安国兴那边收到通知,把员工喊回来做戏给黄述玉看,林巍知道黄述玉也能想到。
这件事但凡换成另一个人,绝对对榕城上上下下充满了不信任,愤慨。
但是这是黄述玉,她跟其他人看重的点不一样,她不管对方怎么欺骗她,只要把她要求的事做成就行。
黄述玉能盘活即将经营不下去的五七厂,说明黄述玉这一套做法在这个时期是可行的。
林巍就支持黄述玉,私下里做了很多工作。
在这个过程中,林巍注意到全市五七厂遇到的困境。
“榕城的五七厂,几乎都面临锻压厂五七综合厂类似的问题,各省市五七厂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林巍语气沉重说。
“边境关系趋于稳定,北大荒有可能不需要屯那么多兵团知青,这么多知青将何去何从?我觉得他们大概率返城。这群知青的安置就成了问题,所有制单位只能接收少量知青,我推断家属性质的五七厂会成为接收知青的主力军。”林巍分析道。
黄述玉和另一个时空的黄潇差点被林巍这番话惊掉下巴。
这未免猜的太准了!
黄述玉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一个重生者。
她眼珠子一转,凑近林巍小声说:“邬逸春跟我说上面向中央提交解散黑省兵团的申请,我猜年前不会出结果。”
林巍震惊之后,迅速分析,同意了黄述玉的观点,结果大概要等到过完年才出来。
林巍迫切的希望这段时间多出来几个民生性质的研究所,这类研究所能够盘活一批五七厂。他不想给黄述玉压力,就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巍犹豫开口:“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越界了,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从你那里得到你经营研究所,找厂子制作产品的一手资料。”
小巍同志不是重生者,黄述玉龇溜大牙笑:“小事一桩,我回去后会定期给你写信。”
黄述玉的声音不是刻意,却满是真诚,穿透力强,又暖又亮堂,悄无声息减弱了林巍的窘迫,还让林巍满心欢喜。
“小巍同志啊,我妈给你寄了一件毛衣,是洗了吗?”黄述玉没有憋住,问了出来。
“我等会要带队下乡到闽侯县南通乡里,核查农机配件、化肥、柴油的计划供应,解决明年生产队春耕物资缺口。”穿上新衣服做事,他不得劲。
这事儿黄述玉熟,年年春耕夏种秋收物资缺口都补不齐,生产队还有日用工业品计划缺口补不齐,一旦生产队出现任何问题,就会追责去调研的干部。
想想都知道这不是好活。
不对啊,林巍昨天表现的可圈可点,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领任务下乡!
好家伙,有人不想让林巍分到功劳,一脚把林巍踹出局。
南通这个地方产福橘,黄述玉计上心来,问:“南通的福橘调到城里卖,走得什么渠道?”
“今年榕城的福橘泛滥,当地人消耗不了那么多福橘,运出去的渠道又被卡住了,南通的福橘全挂在树上,大概会烂在地里堆肥。”林巍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多亏了眼前姑娘整出来的发酵菌,要不然这么多福橘烂在地里也是麻烦事。
“我回去跑一趟局里的供销科,想办法给咱们南通乡批调一批日用工业品,就用福橘抵物资,绝对不让相亲们的心血白费!”黄述玉说的那叫一个正义凛然。
林巍憋着笑说:“好。不知道出手就是百元面额外汇券的黄述玉同志,能否请知青们尝上城里的鱼丸?”
“吃!”黄述玉,“请乡亲们和知青们解馋!”
不需多言,黄述玉便知林巍去过那里,那里的知青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林巍才有了这个要求。
两人步行来到骑楼下,几个物资局的同志在路边等人,他们都换上了旧衣服。
黄述玉过去跟他们交谈,带他们扫荡这条街的鱼丸店。
黄述玉站在街边的骑楼下,看着一排绑着一筐筐鱼丸的二八大杠消失在十字路口,他们那股滚烫的热忱,成了黄述玉心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黄述玉沿着闽江边的老街溜达,闻到了跟庐州港不一样的味儿,要形容的话,就是泥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咸腥气。
穿梭在国营百货商店、国营粮油店间,骑楼的阴影里藏着几家铺面,是公家的铺面。
黄述玉花了半两粮票和六分钱,吃了一碗海鲜面。
她把那条街的鱼丸扫荡一空,那条街的食客不能在绵绵冰雨中吃到一碗滚烫的鱼丸汤,真惨!
鱼是从闽江打捞上来的,肉是凭肉票从正经渠道进的货,鱼好解决,这个时间点,肉早就销售一空了,想要肉,得去黑市搞。
开门做生意的饭店前脚去黑市,后脚就能被举报。
每人敢铤而走险到黑市搞肉。
店里没有鱼丸卖!
食客在店里抗议,饭店一把手骂后厨主任,后厨主任咬着手绢,在心里痛骂黄述玉,黄述玉骗了他,指天发誓说只从他们这里买鱼丸,食客来这里发现没有鱼丸汤,去隔壁的鱼丸店,不会闹出大动静!
大骗子!
几个后厨主任扛着竹筐朝另一条街冲刺,到那里的鱼丸店买些鱼丸。
黄述玉来到物资局,听到大家在谈论一个庐州来的同志扫荡了整条街的鱼丸,那条街的食客怨声载道。
这群人边说边瞅她,干脆直接报她的名呗。
刘科长脚下生风,扶了扶快掉下鼻梁的眼镜,喘息着说:“黄所长,有一个细节我要和你再确认一下,走,我们去那边聊。”
浦部长办公室的方向隐约传出:
“浦部长,请你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厂五百多号人,今年马上结束了,国库券任务还差一半,再拿不到订单,停工都是小事,就怕影响明年的计划分配。”
“物资局的钢材调拨老是延迟,我们农机厂回回延迟一年半载交货,上面每次都把我们拎出来批评,我听到消息,上面以后不打算在我们农机厂下订单了。”
“你们每次都卡着我们塑料厂的原料不给,导致我们厂订单流失严重,已经到发不出来工资的地步了。国库券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你们什么都不给,我们拿什么去完成任务!”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你们理解我们的难处,也请我们理解你们物资局没有额外的权限随意加单。”
“别跟我们谈计划指标和物资配合都是上面定死了的,我们只知道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你们天天说计划,除了计划,你们还能说一些有用的东西吗?我就问你们,国库券任务完成不了,我们被上面问责,工人情绪失控,到时候出现什么乱子,谁负责!”
人群的骚动声,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传了过来。
有意思,浦部长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和这边的一群同志八卦她格格不入!
她被人做局了!
黄述玉现在怀疑物资局这边故意安排林巍下乡调研,是防止林巍在她这里漏了陷。
“去哪边聊?”黄述玉转头问柳科长。
柳科长额头是没有汗的,黄述玉话落,他硬生生急出了满头大汗。
怎么办!
黄所长不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柳科长掏出手帕擦汗,抓紧时间想对策,余光瞥见一群人挤在角落里等着吃瓜,他猛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都这样了,黄述玉要是不怀疑中间有古怪,他该怀疑黄述玉下的订单有大问题了!
黄述玉的反应让柳科长彻底放下了心。
不过他还是要骂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净给他们添乱。
部长白把林巍支走了。
柳科长没有为自己的行为遮掩,语气诚恳又实在:“黄所长,你能力强,各位厂子跟你没法比,他们既要顾生产,又要管工人吃饭,还有国库券这座大山压着,哪头都千斤重,哪头都抓,对于大部分同志来说十分困难。”
就算柳科长夸她,她说话也毫不留情:“柳科长,这些厂子的困境,根源是订单和物资不匹配,你指望他们自己调整,给他们一百年时间,他们也调整不过来,得靠你们去调整。我说话可能有些难听,但他们造成这样的局面,你们物资局要担主要责任。”
“你们不能守着死规矩,也得动动脑筋,想想办法。”
“本地的订单既然不够分,你们为何不安排一个同志到外边出差,给大家争取外协订单?”
“我才去过几个地方,认识几个人啊,就知道好几个厂子有富余指标。我不信你们认真去做这件事,争取不到一个外协订单。”
眼前的黄述玉神情严肃,她说的每一个字化成一击鼓,鼓声阵阵,震得柳科长心神震荡。
黄述玉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侧听了一会儿。
这群人贼精,那几个参加会议的厂领导前脚离开,后脚他们就把自己堵在了物资局门口,情真意切说:“部长,只要给我们一点原料,一点订单,我们就能盘活厂子,国库券一定能补上!”
眼瞅着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国库券的缺额他们肯定补不上!
他们堵住他,不仅想要订单,还想要黄述玉手里的外汇券!
这群人精坏得狠!
他找来的厂子,都是只差一点额度,就能把国库券的缺额补上!
这些人还是哪儿凉快到哪儿待着吧。
这群厂领导发狠吼:“部长,都是你逼得!”
撂下这句话,集体朝楼顶跑去。
林巍这个短跑健将咻一下超越他们,把通向楼顶的大铁门锁上,举起记事本,声音坚定有力:“各位厂领导,你们的诉求我们部长都听见了,我已经把你们的诉求全记录下来。大家跟着我到会议室,我会按照资质、任务缺口逐一登记,我们现场协商,绝不糊弄大家。”
人群的怒火渐渐被希望压了下去,变成了低声抱怨,嘟囔跟林巍去了会议室。
浦部长停止跳动的心脏恢复了跳动,身体后仰,柳科长及时扶住了他。
柳科长要扶他去办公室,被他摆手拒绝,他站在窗户前看着里面的林巍操着一口榕城话登记大家的诉求,即守着规矩,又透着人情味。
回到办公室,浦部长跟林柳科长说:“你把林巍插进到南通乡调研的那支队伍里。”
在柳科长震惊的眼神下,他又说:“这次让林巍带队。”
他们市完成国库券的单位太少,数据不好看,他要写检讨。浦部长实在没脸去省里读检讨,那几个能完成国库券份额的厂子的订单坚决不能动。
浦部长就想从黄述玉这里多抠一点订单,于是就有了这出戏。
浦部长一直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瞅,总算看到了黄述玉的身影,他推开人群朝黄述玉走去。
站在黄述玉身后的柳科长朝浦部长摆手。
浦部长眼里全是即将算计黄述玉成功的喜悦,柳科长的突然闯入,告诉他计划失败,浦部长听到自己脑浆开花的声音。
“小巍同志呢!快把小巍同志喊过来!”浦部长吼道。
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拉扯,作为领导的他不宜直面风波中间,要林巍在中间缓冲一下。
“林巍同志前往南通乡调研去了。”柳科长迅速调整状态顶在浦部长前面。
黄述玉走进人群,朝大家微微点头,嗓门火热,却带着一份坚定:“榕城的同志们,我就是那个庐州研究所的黄述玉,我们研究所研究出两个小家电,电火桶、电热毯,我现在就打电话,为大家挪出一部分外协需求,只要资质合格、质量达标,都可以申请外协订单。”
大家目睹了浦部长和柳科长的互动,知道这场戏演砸了。
全是他们的真情流露,结果被他们搞砸了。
他们把厂里数百名员工推入走投无路的困境里,在即将把自己逼失控的时候,黄述玉喊话了。
全场瞬间安静几秒,随即爆发一场惊喜的欢呼。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黄述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订单给了,物资局这边给了物资,大家的生产必须抓上去,我尽量带领大家把国库券的任务完成,完成不了,大家也不要丧气,下年再接再厉,但你们厂给我们所做的订单,一定优先保证质量,如果质量出现了问题,所里不跟你们继续合作,大家也不要怨任何人。”
大家语气里全是感激:“多谢黄所长!我们保证只要有订单,一定优先保质保量,当然了,国库券也不含糊!”
黄述玉当着大家的面,给所里打去了电话:“小马,你那边能不能再匀出一些外协订单?什么?物资局那边卡咱们的订货函审批?那边让我们贷款?不是,外汇券都花不完了,还贷什么款呀!啥?银行那边允许我们用外汇券还贷?还给优惠?”
外汇券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银行那边都来掺和一脚。
贷款这事,庐州那边是默许的态度,想把外汇券留在庐州。
这可不行!
她把外汇券当胡萝卜用,吊在前面,让大家给所里“代加工”。
外汇券出不了庐州,她拿什么吊着大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这事儿有人比她更急。
黄述玉手指敲击桌面,每一声敲击落在物资局同志、厂领导心里,他们的心没来由抖一下,就在他们的心脏快要负荷不了的时候,黄述玉开口了。
“小马,银行的同志可真是好人啊,知道我们手里没有资金,主动邀请我们去贷款,还主动给予优惠。这么着,你去制作一面锦旗,到银行感激我们的好同志。一定要大张旗鼓去感谢银行的同志,办好了这件事,你再去物资局那边跟他们谈。跟物资局的领导说清楚我们所遇到的困难,订货函一定要尽快审批下来。”
黄述玉交代完,又说:“我不管你那边有多困难,总之必须再给我这边再匀一些外协订单。”
庐州那边的银行算个屁的好人。
听了黄述玉还要给那边银行送锦旗,榕城这边物资局的同志和厂领导,对黄述玉恨铁不成钢。
他们差点化身成咆哮帝,抓着黄述玉的肩膀咆哮:“黄述玉同志,你清醒一点。外汇券在你们单位手里,你们掌握着主动权,被一个又贪又不要脸的单位牵着鼻子走呢,你的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
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黄述玉还记得给他们争取外协订单。大家很感动,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受气包?
顾忌黄述玉身边有外人,马吉贝隐晦地提醒黄述玉,叉车厂五七综合厂的阎厂长和开关厂的后勤部主任,很不满银行的霸道行为。他们跳过物资局,跑到部里哭诉。
沪市的工业部近期正在筹备全国轻工业新产品展销会。
部里为这件事头疼着呢!
一个月前,部里就让下面统计新产品,统一送到部里。
再由部里下达展品调拨通知单,统一将样品寄送至轻工业部日用五金局综合处,最后会到展销会筹备组。
这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部里目前只收到两件新产品。
全省只送上来两件!
还不一定入选!
这也太丢人了,部里没脸派代表到沪市参会。
这届的展销会开得太突然了,是上头临时为欧洲开的展销会。
大家刚参加完秋季广交会,一下子松懈下来,没有时间搞科研。
部里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不耽误他们骂下面单位。
闹得大家躲着部里走。
日用五金局再次打电话到部里,催他们赶紧把样品寄过去。部领导挂了电话,叉着腰骂骂咧咧:“我手里要是有好东西,不敲锣打鼓的送过去?我这都已经不吱声了,暗示你,我这里没有好东西,还打电话过来催,故意的吧!”
阎厂长和开关厂后勤主任一头扎了进来,撞到了枪口上。
“怎么又来哭穷?你说说你们,每年都来哭两次,我哪次没有满足你们?先不说我给你们分拨的订单是大是小,我就说一下,是不是这笔订单让你们扛过去了?我对你们是掏心掏肺的好,为了给你们拉订单,我的脸皮放在地上被人作践。”部领导拍自己的脸,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把阎厂长和后勤主任吓得心肝发颤。
“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争一口气,让我也长一长脸?”去上面开会的部领导,遇到其他省的同事。这帮子同事看到他就笑眯眯着说,哎呀,我记起来了,我这里好像有一个单位,有富裕的指标,可以分出一部分订单出去。哪个同事需要?部领导总是摸出一包香烟,凑过去,问同事讨要外协订单。
想起过去的一切,部领导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阎厂长脸憋得通红说:“新搬来的那个单位,就是那个家用电器研究所,找我们厂定制一批零件,说是要做电火桶。据黄所长说最大的电火桶可以当做炕用,人躺上去特别暖和,最大的功率800瓦。还有那种很小的电火桶,可以暖脚,听黄所长说开8个小时,一度电都用不了。”
阎厂长用手比画电火桶的大小,磨磨蹭蹭说:“所里的马科长说,他们单位没有那么多资金,到时候用外汇券抵货款,银行那边不声不响给贷款批了下来。我去所里找马科长,想问他是怎么回事,马科长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开关厂的后勤部主任不甘落后:“这家研究所找我们开关厂定制了两款开关,一款是电火桶开关,另一款是电热毯开关。讲好的,对方给我们外汇券抵货款,结果银行那边把预付款给打了过来。”
预付款是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下来的,研究所要用外汇券到银行还贷。
银行太流氓了。
上面专门为西欧的寒潮开了一场展销会。部领导已经能够想象出来,这两件大杀器出现在展销会上,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部领导让两人仔细跟他说一说,听完后,部领导激动问:“生产科怎么没把这两件新产品递到部里?”
“我听那个马科长说,黄所长到榕城找工厂加工零件,她把零件样品带回来,电火桶和电热毯立刻就能组装完成。”最近一段时间,后勤部主任经常往研究所跑,多少知道研究所的一些情况。
部领导让两人先回去,他要找人调查一下。
两人可不敢把他们在部里遇到的事随意地说出去。马吉贝不知道他们在部里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捡着说了一下。
“所长,我要不要往部里跑一趟?”马吉贝问。
“暂时别,你就按照我说的做。”黄述玉说。
“所长,外协订单的事儿,下班前给你回话。”马吉贝挂了电话,就去找地方定制锦旗。
浦部长举起记事本,对着厂领导们说:“你们的详细信息都记在这个本子上,你们先回去,有了消息我会安排人联系你们。”
厂领导们走出了物资局,蹲在物资局门口等消息。
下班之前,马吉贝的电话打了过来。
厂领导们频繁伸头往里面看,看到黄述玉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小跑着过来,他们屏息凝神,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挂了电话,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别说话。她报出零件的生产规格和数量,让符合资质的厂站一边,由物资局的干事去核实这件事。
柳科长安排几个干事领着厂领导到一旁登记。
黄述玉手心朝上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对浦部长说:“浦部长,你别急。订货函大概明后两天就能审批下来。银行那边一路给我们开绿灯,贷款大概和订货函一起下来。”
“只要这两个审批下来,工厂得尽快给我赶制一批样品,我带回庐州。后续有什么调整,我电话和生产科的同事交流。”黄述玉说完,就走出了物资局。
他算是看出来了,黄述玉现在的心态就是,外汇券给谁不是给?她根本不在意外汇券会落到谁手里,她只在意零件。
黄述玉不在意,他在意啊。
等审批期间,黄述玉把榕城逛了一个遍,浦部长却忙坏了。
浦部长忙着找中间人给庐州那边递个话,生怕慢了一步,庐州那边手速快,把预付款给打了过来。
浦部长找的鹭门那边的关系。
鹭门那边听浦部长说,他这边给黄述玉生产电火桶、电热毯零件。听到浦部长说,这两种取暖用具是多么的温暖清洁,鹭门那边来了兴趣,一通电话打到部里的老同学那里。
老同学早已出发前往了沪市,他问老同学有没有听说徽省那边的工业部送过来两件取暖用具。
“山河四省还有徽省都没消息。不过听说大西北那边倒是研究出几个实用的电器,已经在路上了。大家都在翘首以盼呢!”
“什么?你说那个黄述玉在榕城找厂子生产零件?”
“她还真能弄出来取暖电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边的轻工业部日用五金局应该知道一些情况。你等着,我去打探一下消息。”
闽省部里的陈科长来到了日用五金局。
陈科长提前半个月到沪市,他就没闲着,拎着闽省的特产逐个单位去拜访。
凭着他这种不要脸皮的精神,给生产队销出去很多滞销的产品。
工业部日用五金局的干部看到陈科长空着手过来,稀奇得不行:“小陈,你们那边给你寄特产的速度供应不上你推销的速度?”
总是逮着一只羊薅羊毛,这只羊该拿羊蹄子撅他了。
陈科长嘿嘿笑,没有回答,而是神神秘秘说:“我听说徽省那边搞出来两款取暖家电。”
“你们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要不是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的所长跑到榕城找厂子生产零件,我同学知道了这件事,告诉我,我还跟其他人一样被瞒在鼓里。”陈科长用眼神说话,我都知道了,还有证人,你们就别瞒着我了。
日用五金局的人被陈科长说的险些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问题。
他们前两天刚给徽省的部委打电话,那边跟他们打太极,给他们一种他们不参加这届展销会的错觉。
日用五金局的干部没说有,也没说没有。陈科长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到,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景洪招待所那边送过来两件样品,一件是加长款热水袋,半人长,可以抱着睡觉。还有一件U型款热水袋,可以套在脖子上,像围脖一样保暖。
那么多老牌热水袋工厂都没有想起来做这种热水袋,景洪招待所那边却做出来了,不用想,一定是黄述玉出的鬼点子。
黄述玉这段时间搞出的动静,让他们下意识觉得,只要是黄述玉牵头干的事,就一定能成功。
问题来了,徽省那边怎么没有传出一丁点消息。
会不会取暖电器不走徽省那边,走滇省那边?
他们联系滇省那边,滇省那边否认了这件事。
日用五金局那边开始查公函,公函查不到,他们就打电话到邮局。
参加展销会的样品,必须走特种邮寄渠道,只要取暖电器寄了出来,就一定能查到信息。
他们毛的消息都没有查到,气得他们直接打电话到徽省部里。
部领导把庐州物资局的领导叫过来训斥。
“黄述玉同志要研究取暖电器,这是惠及群众的好事,你们不最大程度地给予帮助,人家到外省找厂子生产零件,你们居然卡着订货函,你们本事真大,我是不是得喊你们一声爹?”
部领导真的被这群人气着了。要是他们全力支持黄述玉的研究电火桶和电热毯,现在已经在寄往沪市的路上了。
徽省就有机会在日用电器展区成为最惹眼的存在……
部领导偏头疼犯了,从眼珠子往脑后勺蔓延,一抽一抽的疼。
物资局的干部从兜里掏出一粒止疼药,递给部领导,小跑着去给部领导倒水:“领导,当初黄述玉同志到单位找我们,当时所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马吉贝……谁能想到她真的能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市W把她忽悠……”部领导赶紧改了口,市W那边只是答应黄述玉尽量给她腾出几间带暖气的职工房,也没说一定会腾出,这不能叫骗。“那边为了让黄述玉在这里落户,可是煞费苦心。你们也不想想,如果黄述玉没有一点本事,那边对黄述玉会那么慎重吗?”
部领导接过止疼药,就着水带下去:“你怎么随身带着药?”
“我前几天上火,引发智齿发炎。小马说他那里有多余的止疼药,我就去那他那里拿了一些。”物资局干部心里贼心酸,医院和药房不肯给他多拿几片止疼药,他把止疼药吃完了,牙疼还没好,再去拿就不给拿了,多亏了马吉贝匀了几片给他,要不然他的牙齿连带着脑子要疼上一两个月。
这么紧缺的药,人家都愿意匀给他,他在后面给人家穿小鞋。部领导一下子被这人干的大脑短路。
“叮铃铃……!!!”
部领导掐着腰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我已经知道家用电器研究所研究出两款新产品,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赶紧寄过来。”
“你们省的轻工业局转报的公函,一并整理好,和样品一起寄过来。其他的手续后续补。”
日用五金局这边也知道他们之前的态度不怎么友善,徽省部领导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可以理解。理解归理解,徽省部领导在这个档口耍小性子,他的态度就十分有问题了。
“我这边给你承诺,在日用电器展区给这两件新品留两个玻璃展柜。”
都是别的部里对他们伏地作小,这次轮到他们伏地作小,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日用五金局这边不给徽省部领导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徽省部领导:“……”
天塌了!
样品还没有做出来,更没有鉴定证书。
他到哪里弄这两个玩意,送到沪市?
还有这件事,沪市那边是怎么知道的?
黄述玉自己都不知道能否赶上展销会。凭他对黄述玉的了解,她不会把这件事广而宣之。
还没等部领导想出个头绪,他就接到了一个来自沪市的电话。不是沪市单位打的,是参加这届展销会代表打的电话。
他们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动静,原来是想压轴登场。
部领导差点仰天大喊,请苍天辩忠奸!
这一天,部领导的电话根本就接不停。除了沪市那边的电话,他还接到好几通外省电话。
特指山河四省!
约好的一起做差生,结果你在背地里偷偷内卷,你个糟老头,心真黑。
部领导挨个打电话给他们,电话接通了,马上又挂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玩球了,小伙伴们恐怕以后不会带他玩。
这个时候部领导隐约预感到他已经解释不清楚了。
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搞的电火桶、电热毯,如果没有出现在沪市的展销会上。
没有人去深究过程,大家只会拿结果来说事。结果就是他的失责,让咱们国家少赚了一大笔外汇。
部领导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一想到这么一大批外汇从手里溜走,他就恨不得以死谢罪。
如果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搞出的取暖电器出现在展销会上,同样没有人会去深究过程,他们只会说:“这个林建军呦,啧啧啧,当年他跟随考察团到德国,参观德国的工厂。回来后,他几宿没有睡觉,实地考察工厂……他已经忘了当初他进入工业部发的誓言,开始追求这些乌七八糟的虚名了。”
之前他在徽省部里没有做出成绩,同事们说他白白浪费了出国考察的机会。
他做出的成绩,同事们也会拿出国这件事说事。
自从升到部里,他做没脸没皮的事做的太多了,已经不在乎了。
部领导现在已经学会屏蔽他不喜欢听的话,任他们说去吧,他做好他自己。
部领导安排下去,让各部门全力配合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谁敢给家用电器研究所使绊子,他就把谁丢到大西北植树造林。
*
黄述玉拿到盖着鲜红公/章的订货函,她还在心里感慨,浦部长办事效率真高,就接到马吉贝给她打的电话。
“所长,我跟你说,我拿着锦旗到银行感谢领导对我们研究所的支持。”
“银行那边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神一样,让我赶紧把锦旗拿走。”
“那我肯定不干呀,我没去申请贷款审批,贷款审批就下来了,他们也太贴心了,锦旗必须送给他们。”
“……他们推一个刚从大学走出来的实习生顶包,处理办法就是把实习生退回学校,放出去的预付款收回来。”
黄述玉还在纳闷,强硬的银行为什么突然变孙子了?马吉贝接下来的话帮黄述玉解答了。
“他们根本就不是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而是我们所的两个新品被上面注意到了,上面给各部门打招呼,让各部门全力配合我们把新品给研究出来。”
银行推一个实习生顶包,让马吉贝不齿。但银行和招待所归属两个系统,银行要把实习生退回去,马吉贝也没有办法阻止。
“所长,你说被退回去的实习生,还会被分配到银行系统吗?”马吉贝。
黄潇:[你问一下这个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一直潜水的黄潇突然蹦出来,把黄述玉吓了一跳。
黄述玉没有墨迹,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叫林晓萍。”马吉贝。
黄潇:[九十年代,银行信贷部爆雷。贷款业务的不规范,导致银行损失严重,有一个叫林晓萍的贷款部经理被推出来,她因经济罪被判入狱。2000年,她出狱,被当时已经是大影帝朱修容找到,聘请她当公司的会计主管。2016年,朱修容的公司被税/务/机关调查,最后的结果是,这个林晓萍借助职务便利,偷税漏税,二次入狱。]
黄潇:[如果你能见上她一面就好了,我可以确认她是否是这个林晓萍。]
这个简单,黄述玉让马吉贝帮她查一下林晓萍的资料,查清楚之后打电话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黄述玉上次和马吉贝通话已经过去了三天。
时间没有加速,而是所有的程序被按了加速器朝前推进。
经费正在落实的路上,黄述玉就已经驻厂指导各个工厂生产零件。
黄述玉在这个时空下车间跟技术科的人沟通,怎么把她要的东西完美的做出来。
黄潇在那个时空拿着他拍下来的图片,在群里发帖子求助。
他没傻到把原图发出去。
他先把图片拿出去喂外网的 AI。
再用这张图片把国内每个AI软件都喂一遍。
最后把图发到群里。
[同志们,1975年的榕城锻压厂五七综合厂,有没有办法改进技术生产电火桶的电源指示灯?保险丝?]
[同志们……怎么样改进技术生产多层绝缘复合发热线?]
……
群里的大佬对照着图片,根据黄潇的限定词来做这道题。
不懂这方面知识的群友们水群。
“现在的AI发展得太迅猛了,给出一个片段,就能生成一张图片。要不是图片上有AI水印,我真的以为小黄不知道从哪里收了一批那个时代的图片。”
“我老伴怎么出现在图片里了?”
“你老伴的照片被AI偷了呗。我跟你说,现在的AI软件真的非常流氓。只要下载它,它不经你允许就偷你手机里边的信息。”
“@刘红,快来看看,照片里双马尾的姑娘,跟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像?”
“刘红,你在蜀地当知青,后来就留在了蜀地,你怎么出现在榕城了?”
“这个AI真是胡乱搞。”
……
黄潇一直观察群里的动向,见没有人往图片是真实的图片方向想,他瞬间松了一口气。
黄潇在每个群里都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大家,现在AI发展得十分恐怖,大家耳听不一定为真,眼见也不一定会实,大家一定要护住自己的钱包。
发完了这条信息,黄潇就不怎么关注群内的动向了。他把大佬们拉进一个小群,在小群里和大家沟通。
黄述玉拿到了黄潇发给自己的解题过程,她自己先研究,不管明不明白,都要拉着黄潇讨论一遍。
在讨论的过程中,加深了她对这一方面知识的了解。
黄述玉拿着图纸再去跟技术科的人沟通。
黄述玉背着各个厂赶制出来的样品返程的时候,林巍还没有回来。
黄述玉来到物资局,往林巍的工位抽屉里塞了一封信。
黄述玉赶着回去,没买到硬卧的票,全程坐着。
她从沪市中转,没在沪市停留,直接坐北上的火车离开了。
黄述玉回到所里,喊马吉贝召集人开会。
在开会的过程中,黄述玉认识了冯工几人。
黄述玉让大家一个一个站起来说他们研究的进程。
“叮铃铃……”
电话频繁地被打进来,他们的会议刚进入状态就被打断。黄述玉走过去,拿起话筒又放下话筒,把话筒放到桌子的一边。
这样电话一直处于占线的状态,电话就打不进来了。
终于没有人打扰他们了。
黄述玉埋头做笔记。
会议开到晚上9点才结束。
回家属院的时候,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说话内容围绕着过热保护器和漏电保护器。
回到家属院,一群人挤到马吉贝的房间。
马吉贝给大家下面吃,大家继续围绕着刚才的话题聊。
大家离开马吉贝的房间,已经凌晨2点了。
黄述玉本来要跟黄潇聊的,结果马吉贝把半人高的暖水袋放到床上,黄述玉拿毛巾毯裹住,她往被窝里一躺,整个身体拥抱暖水袋,太暖和了,刚跟黄潇说了两句话,就睡着了。
老实暖水袋,天亮了,被窝就不怎么暖和了。
景洪招待所生产的加长版、Plus版暖水袋,早晨9点了,被窝还非常的暖和。
庐州的冬天太冷了,黄述玉的脑袋露在外边,有种被冻住的错觉,她赶紧把脑袋缩进被窝里。
黄述玉在床上挣扎了许久,咬了咬牙,穿衣服起来。
她到马吉贝的房间拿了一瓶开水,用开水泡米饭,填饱肚子,她就去了所里。
黄述玉伸头往研究室里瞅,小声问马吉贝:“他们什么时候过来上班的?”
“通常5点钟。”马吉贝佩服这群人,他们太能吃苦了。
凌晨5点,外边乌漆嘛黑。他们用开水泡凉米饭,填饱了肚子,打着手电筒到所里搞研究。
马吉贝不止一次跟他们沟通,告诉他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这群人嘴上同意他的观点,行为上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马吉贝想给他们补身体,就那么点物资,他有心无力呀。
他开始重操旧业,在山上偷偷养起了猪。
肯定不是他去养,他找人合作养。
合作的对象,是他精心挑选的。
首先,这是一位女同志,不引人注意。其次,这位女同志的父亲是职工医院的副院长,母亲是妇联的,大哥是机械厂的副厂长,二哥在武装部队,她就在本地插队当知青。
她不怎么上工赚工分,经常拿钱买工分,喜欢背着猎枪往山上跑打猎。
这是一位天选的合作对象。
马吉贝调查了这姑娘,确认她不是老大口中所说的圣母之后,就找上了她。
在电话里,马吉贝不方便跟老大汇报这件事。
现在方便了马吉贝拉着黄述玉到一边,跟黄述玉说了这件事。
“就她一个人吗?”黄述玉。
“不是,她从公社找了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加入。”马吉贝,“杨丽同志和我说了她为什么不从生产大队找人,他们知青院的知青不怎么和谐,生产大队的社员都沾亲带故,说句不好听的话,有人撅屁股,他们就知道放的屁是香还是臭。社员到山上偷摸养猪,不好瞒。公社里边的混子,他们本来就无所事事,经常看不到人影。他们到山上喂猪,消失一两天也没人怀疑。”
“我负责提供饲料,她负责养猪。只要养猪场不被人一窝给端了,我就不过问她怎么养猪。”既然选择了杨丽,马吉贝选择相信杨丽。
“过完年,那边可以多养几十头猪。”黄述玉说。
他们就偷摸养了10头猪,马吉贝都提心吊胆。老大让他们多养几十头猪,马吉贝觉得这日子可能没办法过了。
“对了,我让你调查林晓萍,调查的怎么样了?”黄述玉问。
马吉贝拍自己的额头:“我把这件事给忘了。林晓萍是皖省财贸学院的大四学生,她被银行那边退回到学校,她的档案上有了污点,没有哪个单位愿意收她。我打电话到财贸学院的时候,那边给我提了一嘴,林晓萍的父母发来了电报,让她回大队当会计。”
“她老家是哪里的?”黄述玉。
“鲁省的一个小县城石圪节公社下面的东风大队。”马吉贝说。
黄潇:[是一个人。]
[她被领导推出去顶包,出狱后,朱修荣给了她重新融入社会的机会,被动走错了路。]黄潇。
黄述玉:“你抽时间到监狱探监。”
黄潇:[OK !]
黄述玉结束了和黄潇说话,朝马吉贝勾了勾手。
马吉贝凑了过来。
“咱们景洪招待所那边的摊子越来越大,没有一个会计不行。”黄述玉,“正儿八经财经学院的学生可不愿意去景洪。小马,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吧?”
马吉贝立刻明白了老大的意思,老大是想把林晓萍弄到景洪那边坐镇。
“前两天刀春丽还跟我抱怨,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们这边忽悠一个人过去。”马吉贝嘀咕了一声,把话筒放到座机上,给财经学院打电话。
黄述玉一头扎进了研究室,黄潇给她作弊,她在给冯工几人作弊,研究速度蹭蹭地往前推进。
黄述玉从研究室出来,马吉贝正在联系林晓萍老家。
“……是你们公社东风大队的林晓萍。考入徽省财贸学院的林晓萍!”马吉贝简直服气了,对面难道没有正常人吗?怎么让一个耳背的人接电话?
马吉贝挂了电话,重新打过去,又是这个耳背的人接的电话。
“算了,我打错电话了,挂了。”马吉贝不打算和这个耳背的老大爷纠缠下去,直接挂了电话,把电话打到了县里。
总算遇到了一个可以正常沟通的人,马吉贝激动得都想哭。
“……对,同志,没错,我要找的人就是,石圪节公社下面东风大队到徽省上大学的大学生林晓萍……是怎么回事,我们想调她到景洪那边的招待所工作,你也知道景洪那边条件艰苦,就想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如果她愿意,我这边联系版纳人事局,把林晓萍同志的档案调过去。”马吉贝怕县里不重视,告诉县里景洪那边单位的具体名称。
这通电话要是其他人接的,听到版纳,就不去浪费那个时间,通知林晓萍了。
版纳那边太艰苦了,疯了才去那里!
这位同志是被上面安排到这里历练的。他听说过景洪的这个招待所,做外贸单特别厉害,他还知道景洪的这个招待所,有新品参加沪市的商贸会。
如果是去这个单位工作,还是值得去的。
“我会尽快联系上林晓萍同志的,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给你回一个电话。”沈敬之挂了电话,跟同事交接了一下工作,就去下面公社找林晓萍。
走的时候带上了一份报纸,这是一份思茅日报社的报纸,他在版纳当插队知青的小弟给他寄的。
他倒不是担心林晓萍不愿意去版纳,只是担心林晓萍的家人阻止林晓萍去版纳。
这份报纸上有景洪招待所秋季广交会的喜报。
或许能用这个报纸说服林晓萍父母。
这边的马吉贝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温水:“所长,我觉得我们的基层干部的质量要抓一抓了,要不然沟通太困难了。”
“行啊,以后你入选人/大代表,可以在会上提意见,鼓励大学生当基层干部。”黄述玉对着马吉贝握拳,鼓励马吉贝加油。
“当我什么都没说。”马吉贝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我去一趟家具厂,处理一下那里的家属偷我们所木材的事。”
部里给所里批的木材,被暂时放在了家具厂。
“怎么发现木材丢失的?”黄述玉喊住了掀开棉布帘的马吉贝。
“厂领导跟我说的。”马吉贝。
“他们那边有没有说能找到丢失的木材?”黄述玉追问。
“这倒是没说。”马吉贝摇头。
黄述玉皱眉想了一下,对马吉贝说:“你偷偷找上他们的员工,假装无意间说你跟他们领导说,只要能找回木材,我们这边许出去一个岗位。”
“真许吗?”马吉贝。
“许啊!”黄述玉。
马吉贝可不相信老大会轻飘飘的许诺出去一个岗位,他总觉得老大在算计着什么。
马吉贝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就不为难自己了,走了出去。
马吉贝前脚刚走,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黄述玉拿起电话,是花城纺织机械厂那边打来的。
“黄所长,总算打通了电话,你用传真把图纸发过来,我们这边让欧阳师傅带队帮你做零件。”纺织机械厂生产科的科长笑眯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黄述玉真不是那种,她把人当做好朋友,她这边遇到了困难,求好朋友帮一个小忙,好朋友不愿意帮就记恨上人家。
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这种人的黄述玉,话里话外都把花城纺织机械厂当做好朋友,跟好朋友诉说,那段时间她找不到大厂给所里生产零件,她就把原本给这些大厂的订单,拆分成数个小订单,找五七厂给所里做。
“马吉贝看着那些为了争抢订单打群架的厂领导们,说这个场面比南洋客商为了一个贝雕订单争得头破血流还要热闹,当时我正忙着迁移研究所,没参加广交会,不知道马吉贝有没有夸张。”
“你不知道我为了劝这群厂领导保持冷静,不要冲动,耗费了多少心力!结果!景洪招待所那边把大头外汇券都汇到了所里。我相信你能理解我那段时间心情起伏比较大,嘴巴跑到脑子前说,用外汇券抵一部分货款。得嘞,我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了,厂领导们更加疯狂起来了。”
“我愁呀,我在榕城,榕城那边的领导问我要订单,我回到了庐州,庐州这边的领导也来问我要订单。咱们的研究所体量这么小,撑死了也只能养活四五十个五七厂,都来问我要订单,我去哪里弄这么多订单!”
“三项足以重新定义电取暖电器的研究进入结尾阶段……我们所里的全体技术员太争气了!”
黄述玉半真半假地说着,主打一个气不死对方,就算她无能。
黄述玉说一句话,对面呼吸就急促一分。
“重新定义”四个字一出现,黄述玉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晕倒了,叫喊声、脚步声十分的杂乱。
一上午,黄述玉不停地重复接电话,有人晕倒,再接电话,又有人晕倒。
就在黄述玉怀疑自己进入时间循环的时候,她接到了一通意外来客的电话。
“黄述玉同志,你摊上大事了!”邵部长幸灾乐祸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入黄述玉耳朵里。
官大一级压死人。
给黄述玉100个胆子,黄述玉也不敢嚷嚷邵部长碰瓷。
“看你把人家小钱霍霍的,人家在医院醒来,抓住纺织厂革W主任的手,说他对不起厂里上千名职工,哭着让革W主任看好欧阳师傅和许师傅,千万不能让两位师傅联系庐州那边,尤其联系你。”邵部长催促,“快跟我说说,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把小钱吓成了这样!”
邵部长口中的小钱,就是花城纺织机械厂生产科的钱科长。
黄述玉双腿交叠放在火桶上,把她今早说了无数次的话修修改改,又说了一遍。
邵部长脸上的笑容凝固:“黄述玉同志,你确定是重新定义我国电取暖电器?”
“参考BS标准,国际上电热毯最小功率是60W,最大功率是180W。60W—80W的电热毯是单人床尺寸,80W—180W的电热毯是双人床的尺寸。”黄述玉,“我们所的电热毯即对标英国的摩飞,又对标德国的西门子,兼顾平价耐用和安全防护,80*120cm,我们最低档能做到38W,180*210cm,最低档我们能做到60W,我们最高档能做到80W,我们最大尺寸的最低档是西门子电热毯最小尺寸的最低档,最高档是摩飞电热毯最小尺寸最高档。”
“邵部长,我们华国要重新定义全球电取暖电器,有毛病吗?”黄述玉笑着问。
“没……没毛病!”邵部长声音抖成了坐拖拉机颠簸出来的曲线,掏出救心丸,不管不顾嗑了起来。
黄述玉再说了什么,邵部长完全听不进去,他在惋惜,惋惜纺织机械厂抓不住机会。
卷帘门够纺织机械厂吃一辈子!
人得知足!
邵部长不停地开解自己,手却没有闲下来,不停地打出电话,他要拉上大家一起嗑救心丸。
1975年11月的某一天,医院和药房最畅销的不是风寒感冒药,而是救心丸。
黄述玉怕被人套麻袋,她躲进了研究室。
这几天,庐州大大小小的单位找黄述玉过去聊天,被马吉贝以研究进入关键时刻,黄述玉不能离开研究室为借口,堵了回去。
黄述玉“闭关”前搞出的骚操作,马吉贝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紧张的氛围,搞得整个庐州跟着紧张起来。
无数双目光从祖国的各个角落投到这个小小的家用电器研究所。
*
小型家用电器研究所孵化出电火桶、电热毯成品,接到上头命令,时刻做好准备的省轻工业局、省科委全力配合研究所,赶在最后一天完成了科研成果鉴定,第一时间交到了邮局。
邮局那边早早的申请到了路线,一路畅通无阻南下。
两件取暖电器凌晨一点多抵达沪市,立即坐车前往日用五金局。
日用五金局灯火通明,狭窄的办公室人头攒动,视线跟着干部的手移动。干部检查样品在运输的过程中有没有被拆过,箱体用毛笔书写“徽省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国家展品、电火桶样品、轻工业部日用五金局收”,“易碎、防火、防潮”。
确认样品没有被拆过,日用五金局的干部拿工具撬开木板。
大家都是用稻草、纸屑固定部件,珍贵易碎的部件,会加一层棉布、棉絮防碰。
好家伙,庐州家用电器研究所用泡沫固定部件!
人家按照电火桶的尺寸定制的泡沫!
32*26cm尺寸的电火桶,用泡沫固定,他们小小的心脏还能够承受住。
170*40cm尺寸的家庭款电火桶,你用泡沫固定,你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的救心丸够不够吃,不担心沪市的救护车够不够用!
封装电热毯的盒子是硬纸盒,盒子上印有“飞机盒”字样!
他们早听说了电热毯有两款,单人款、双人款,但250*300cm的发热地垫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木箱子没有打开,上面写了“小太阳电暖器”。
看以后谁再说黄述玉同志藏不住话!
这不藏的挺好的嘛!
他们知道现在才知道有这款取暖器。
碳晶盘发热……日用五金局的干部刚看了开头,火速把审核报告塞回文件袋里,命令在场的人回去写一份保密报告,不许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不怪这位领导大惊小怪,实在是“碳晶”二字太有逼格了,把他引入这项研究所成果技术含量很高上面。
今晚所有人谁不说长了见识!
他们的脑袋叠在一起看使用说明书,他们现在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张发热地毯,拥有一个小太阳取暖器,可以做桌下暖炉。
“……那谁!做好了登记没有?”
“……入库核验流程过了没?”
“核对文件和实物一致!”
“快!快快!马上送到展销会筹备组!”
“展品说明卡落下了!”……
*
庐州研究所。
“越姐,林晓萍要去景洪招待所报到,我让她从煤城转乘来所里一趟,你帮我好好招待一下她。”黄述玉把一把钥匙放到越迎梅手里。
越迎梅心领神会,所长要榨干林晓萍,再送走林晓萍。
“放心,林晓萍同志一天把乱糟糟的账本整理好,我就一天不放她离开。”
黄述玉捂住胸口,一脸被误解的受伤:“我们这边和景洪招待所是一个大家庭,我把林晓萍喊过来,让她认识一下家里的大哥大姐。”
这一幕没少发生,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黄述玉背上双肩包,和马吉贝、茅海去赶火车。
黄述玉之所以带上茅海参加展销会,是因为她要用茅海钓“志同道合”的伙伴,这里说的志同道合指的是支持空调改革。
马吉贝是吉祥物的存在,黄述玉把他带上才安心。
家具厂厂长拦住了三人离开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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