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劳逸结合 “海钓。


    易师爷一墙之隔, 夜班保安队经过急诊一楼的大玻璃窗,走到1号停车场外的门卫室,医院内巡一圈就算结束。


    有网以后, 院内的监控画面实时传送到监控中心的显示屏, 大大减轻保安队的夜巡压力。


    医院四门外墙加装了清晰度更高、可调整角度的监控, 还加装了高亮度的探照大灯, 主打一个安保升级,安全最重要。


    还因为恢复实时通讯, 保安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驰下来。


    自从医院穿越以来, 大家才知道海上天气多变,每天不定时飘雨再转晴,也可能太阳当空照,猛降十分钟瓢泼大雨, 再出太阳。


    今晚也不例外, 夜空清朗, 没多久就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海浪不断撞击医院三门悬崖, 大中小雨无缝衔接。


    有实时监控,保安们不用绕医院外墙巡夜,也就没了被淋成落汤鸡的苦恼。


    但飞来医馆“世事难料”才是日常, 王强收到监控中心的消息, 医院东门外有船队。???


    王强带上望远镜去了急诊大楼天台,只能说远处风浪更大, 闪电照亮夜空的瞬间,可以看到船队像被巨人之手随意抛接的玩具,翻船只在一瞬间。


    王强拍了十几秒的视频发到保安群里:“救不了。”


    这种天气就算派快艇出发,被掀翻也是秒秒钟的事情。


    群里立刻有各种回复, 核心思想就是爱莫能助,只能看天后海神们会不会保佑他们。


    一刻钟后,王强又在群里发了视频,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船队全沉了,还是被风浪推去了其他地方。


    一瞬间,对自然之力的敬畏到达顶峰。


    王强回到值班室,被同事们推去洗澡换衣服。


    ……


    天刚蒙蒙亮,保安们在四门外用望远镜搜寻了不少时间,海面上没有碎木片、没木桶,也没发现海难幸存者。


    除了值夜班的保安,没人知道有船队曾经出现过。


    例行的院长早会,邵院长看完王强发来的视频,不由叹气,难怪刺桐城那么多寺庙,出海尤其是远洋的风险实在太高。


    因为系统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目前全院衣食无忧。


    休息的医护们在各群里聊得非常嗨,分享在西门和医院各处拍下的海景照。


    还因为医护病人家属在这一个月的各种志愿者活动里磨合得不错,飞来医馆大群里也聊得飞起,渐渐的,分享就变成吐槽,这一天天的实在有些无聊。


    毕竟以前就算两点一线,好歹也有通勤距离的变化以及沿途景观,但现在除了偶尔的志愿者活动就在科室里。


    无论医护还是病人家属都需要一些活动来提升生活乐趣。


    院长们也都看到了,偏偏刺桐城离得远还不那么安全,与保科长一合计,当即在“飞来医馆大群”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飞来医馆将拓展海钓、堆沙、快艇出海、非遗传承等社团活动,欢迎有特长愿意分享的人才组织活动,更欢迎有意愿参与的踊跃报名。”


    “所有报名由各科护士长汇总,科主任报至院长办公室,供应科协调准备相关物品。”


    这两条消息一出引发空前热度,一小时后,各科的汇总资料送到院长办公室。


    上午十一点,“飞来医馆大群”再次发出公告,现在有电影、舞蹈(各舞种都有)、声乐、书画、烹饪、海钓、堆沙、沙画、DIY手作、视频剪辑、运动、武术等二十六个社团成立,并已获得相应教学用品和材料。


    中午十二点,各社团活动时间、地点和时长,贴在大群里置顶为群公告。


    中午食堂,大厨们把意见簿当成心愿清单,不论是菜品还是主食,丰富多样地令人眼花缭乱,地方特色美食占了四分之一位置。


    医护三五成群,分享各自报名的社团。


    急诊文浩点了辣子鸡、银鱼羮和姜汁撞奶,坐下开吃;左手边是池敏,对面是时萱和周洁,边吃边聊:


    “文老师,你报名了什么社团?”


    “海钓。”


    周洁乐了:“晒得黑漆麻乌。”


    文浩不以为然:“我不容易晒黑,就算黑了也能很快白回来。”


    这仇恨拉的,其他三人无言以对,文浩还是妥妥的糙汉,偏偏天生丽质难自弃,皮肤特别好。


    “护士长,你呢?”


    “沙画,学会了回家教女儿。”


    “我抢到了街舞社团。”时萱一脸兴奋。


    三人目瞪口呆:“你这是嫌上班不够累,给自己上强度啊?”


    时萱捏捏小肥肚肚:“我想减肥,时医生你呢?”


    时敏嚼着糖醋面筋:“我报了摄影,以后给你们拍美照。”


    “哇……”感叹声一片。


    正在这时,唐彬彬、荣桦和苏主任三人一起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的四人位上。


    周洁问:“你们报社团了吗?”


    荣桦点头:“剑舞。”


    唐彬彬:“攀岩。”


    时萱楞住:“我报名的时候没看见,哪个老师教?”


    苏主任笑了:“荣桦教剑舞,彬彬教攀岩,刚添的社团。”


    谁也没想到社团活动这么受欢迎,团团爆满,邵院长对着医院人才统计表3.0版单聊了几个人,又增加了七个社团。???


    池敏摇头叹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开?”


    文浩斜了唐彬彬一眼:“你还会攀岩?”


    唐彬彬吃着蒸排骨,答得有些含糊:“会啊,还考了证书。”


    一瞬间,四周听到回答的医护们也想辞职去教书。


    文浩问题更多:“你身上那么多伤还能攀岩?”


    “量力而行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唐彬彬不以为然。


    荣桦忍不住吐槽:“就是,顶多就是脚疼、肩膀疼什么的,贴膏药吃止痛片。”


    唐彬彬不动声色吐掉骨头,避开众人探究的视线:“那次是意外。”


    “说来听听?”周洁可不打算轻易放过。


    唐彬彬吃完午饭收了餐盘,又去饮品区拿了两杯饮料,递了一杯给荣桦:“走吧,还要准备开课的东西。”


    荣桦脸上的神色可精彩了,就这么看着。


    周洁打趣:“随便一杯饮料就想当封口费?荣桦,这不能够。”


    荣桦笑得眼角弯弯,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接过饮料:“走吧。”


    “哇……荣桦不要走……”在大家起哄声里,两人离开食堂。


    苏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年轻一代,尤其是荣桦和唐彬彬,起初也不明白她年轻貌美有勇有谋,为什么要看上唐彬彬这样的,后来看他们相处,听荣桦回家告状才明白。


    唐彬彬在学校叨荣桦最狠,只是给她更多选择,给她反悔的机会。


    但对荣桦来说,历尽世事变幻,最难得的是唐彬彬始终在身边,给足了她最需要的偏爱。


    因为他上课太凶,凶到所有学生对他退避三舍,所以他帅却无人问津。


    毕竟,学生课业最重要,这个动不动让人挂科的老师,与人情味绝缘。


    唐彬彬以他特有的方式守护荣桦,她认真学习,与舍友相处融洽,艺术节时两柄长剑舞成银花震惊全校,受慕强男女的青睐。


    她不变,他不变。


    苏主任细嚼慢咽地吃着,脑海里闪过这三年的点滴。


    原本觉得自己这把岁数还经历过穿越这样的事情,人生这么精彩足矣,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天上的同事朋友亲人重逢。


    万万没想到,荣桦来了,唐彬彬也来了,每逢节假日,家里总有新鲜热闹的事情,将她断开许久的社交和生活重新链接起来。


    第二次穿越,苏主任直接找到邵院长,如果还有授课或疑难杂症,尽管放马过来。


    ……


    用餐高峰结束,食堂又恢复安静,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轮班打扫卫生,整理后厨。


    一身病号服的易师爷,魏璋和蒲奉三个人,慢慢走进食堂。


    易师爷已经恢复普食,听说食堂里美食众多,立刻向当班医护表示要自己来吃饭,绝对不是自己这两天太安静憋的。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易师爷乐在其中,最重要的是,柳通判在刺桐一力支撑,申知府肯定要在医馆休养到康复,自己赶紧好起来回城加把力。


    食堂厨师和工作人员见惯了各种人,看到易师爷一点都不意外,介绍今天的新菜品和饮料,让他随意挑选。


    易师爷乐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好歹理智尚存,选了相对容易消化的菜品和主食,端餐盘到座位上,开开心心地吃,朝思暮想的美味啊。


    魏璋和蒲奉一大早就开始忙,餐盘堆得满满当当。


    易师爷望着大快朵颐的蒲奉,出声提醒:“蒲师爷,你圆润了。”


    魏璋乐了:“他之前瘦得那个麻秆样儿,现在只能说还行。”


    蒲奉听当没听见,只顾吃自己的。


    易师爷细嚼慢咽,因为少量多餐的关系,第一个吃完:


    “魏通事,吃完午食,我能不能借你的千里传音器找柳通判?”


    魏璋拿出手机,为了免去他们输入法问题,直接开视频通话。


    出人意料的是,视频的那一边,柳通判白帕蒙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毫无征兆地传来。


    三人一怔。


    “易师爷,”柳通判额头有汗珠,眉头皱紧和眼尾纹明显,“上次从倭寇那里抢回的人质病情多样而复杂,昨晚起有人上吐下泻,现在吐泻的又多了十七人。”


    “还在增加。”


    “刺桐城内的医者们束手无策,邓医官想请教飞来医馆的医仙们。”


    魏璋选了录屏,然后出声:“柳通判,你把手机翻转,逐个拍一下病患。”


    “翻一下,哦,好……”柳通判小心翼翼地拿着手机,按魏璋的要求对准每位患者,其间还拍到了奔忙中的邓医官。


    邓医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千里传音器里,先是惊讶,之后就是狂喜,边介绍边解释:


    “我们已经按照医仙传授的,把人和排泄物分开,现在所有餐具都大锅里煮……但病人还是越来越多。”


    “邓医官,你们坚持住,我们立刻去找消化科医生。”


    PS:请打开作者有话说,附小剧场。


    第92章 出诊养济院 “应该先排


    消化科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们围观魏璋的手机录屏以后,发表自己的观点:


    “按邓医官介绍的,这些病人个个瘦得比包骨, 还都有外伤, 太过消瘦影响胃肠道功能, 有些人就会上吐下泻。”


    比如, 饮食长期不见荤腥,忽然吃油腻的食物, 就可能上吐下泻。


    “电解质紊乱也会引起胃肠道反应, 上吐下泻。”


    “把这么多病人送到医院里,一边候诊,一边吐泻,到时, 门诊大楼的气味完全不敢想。”


    “他们身体本来就很差, 这样上吐下泻支撑不了多久。”


    “以他们现在的状况, 哪怕往医院送也可能挂在半路上。”


    廖鸿运坚持自己的想法:“应该先排除传染病。”


    第一次穿越时, 廖鸿运还是门诊内镜医生, 当时主任出去开会,副主任出去学习,被同事们推成临时消化内科主任……现在已经是消化内科副主任。


    原消化内科主任退休以后, 副主任升为主任, 临时调去省里当考官,刚好不在。


    于是, 廖鸿运继续当临时主任,直说自己的想法:“上次穿越到大郸,使团有伤寒病人,都在一座城里好歹离得近, 这次……”


    这次医院落在海岛上,各种不便。


    消化内科护士长也在旁边,开门见山:“不去一趟刺桐城,很难判断是不是传染病。”


    廖鸿运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刺桐城不安全。”


    “实在要去,就只能像大郸出诊地坑院那样,派检验科医生一起跟去采样,带回医院出报告,再根据报告备药和治疗。”


    不论是出诊,还是邀请检验科一起,都需要院长同意。


    于是,一行人又聚集在院长办公室。


    很巧,庄医官原本正和金老下棋,听说刺桐城发生的事情,棋也顾不上,看完录屏,整个人受惊过度。


    庄医官抢先说话:“刺桐城每日都有吐泻病人,不见得就一定是时疫,在下想回刺桐城看个究竟。”


    实在是因为飞来医馆连茅房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庄医官一想到刺桐城的情形,就很不好意思麻烦医仙们。


    但飞来医馆医护们的想法不同,春末夏初本来就是消化道疾病传播期,再加上刺桐城的卫生医疗条件限制,防患于未然最重要。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


    很快,检验科群里冒出置顶消息:“要一个人去刺桐城采样,自愿报名优先。(有安保快艇来回。)”


    躺在医护楼宿舍的乔雅第一时间回复:“我!”


    检验科群里又弹出消息:“怀疑刺桐城发生消化道传染病,采样量大。”


    乔雅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半小时后,廖鸿运、乔雅、魏璋、庄医官、王强和小葛警官组成“刺桐城出诊小组”,带着全套防护装备、采样管等物品装了三大箱,从医院北门坐快艇出发。


    平时为了避开捕捞的渔船,快艇不是赶早就是趁黑,今天这样大下午出行还是第一次。


    海面蔚蓝,海浪翻涌,船旁时常跃起各种不认识的鱼类,快艇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一群海鸥盘旋着跟随。


    庄医官不时打量乔雅,实在惊讶为何飞来医馆有这么多女医仙?她们术业精湛,落落大方,巾帼不让须眉。


    乔雅秉持着“来都来了”和“苦中作乐”,拿着手机就是一通拍,拍远近不同的海面,拍另一个视角的医院,拍海鸥盘旋,拍海鸥俯冲到船尾抓鱼吃……


    拍完以后花式发朋友圈,点赞数惊人。


    当然,用手机拍照可不是乔雅的个人爱好,除了开船的王强和在一旁观察的魏璋,其他人都在拍。


    尤其是小葛警官,边拍边乐,因为一只海鸥不知道是飞累了,还是单纯对快艇和人好奇,就站在他膝盖上,黑亮的小眼睛别提多可爱了。


    魏璋也拿出手机,秉持情绪无价,招呼庄医官:“来,茄子!”


    庄医官不明白但照做,学着医仙拍照日常,喊“茄子”的同时还比了个耶。


    魏璋把手机照片递过去:海风拂乱庄医官身穿医官袍和须眉,虽然胡茬乱翘满脸细纹,眼神悲悯地注视着远处的刺桐城。


    庄医官先是一怔,开心是立即的,赶紧向魏璋道谢:“有劳魏通事。”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美貌。


    大鄣户籍制,规定医籍世袭,不论子孙自带多少天赋与能力,生生世世只能行医,而医者既没地位也没多少收益,糊口度日而已,即使冲破天去进了太医院,也没多少改变。


    许多医学世家长者,宁愿自己受罚,也要给子孙改医籍。


    庄家也不例外,偏偏庄医官打心底里喜欢行医,又因为自家擅刀针,只要刺桐城有外伤病患,病患家属第一反应就是找庄家医者。


    正因为如此,庄医官半辈子心高气傲,直到飞来医馆出现。


    快艇行程过大半,魏璋拿起手机联系柳通判,说明来意并约定停靠的码头以及后面的行程。


    柳通判结束通话后一激灵,那些被扣为人质的刺桐城男丁,现集中在养济院里,各寺庙僧院出钱出粮在照料,家人陪同在旁。


    刺桐城略有名气的医者都在那里,以邓医官为首,商讨出食疗和外伤等治疗方法,各大药铺也尽可能地供应各种药材。


    即便如此,第一晚就有六名人质伤重不治死去,“失而复得”转眼又失去的人质家属哭嚎不已,那样凄楚的场面令人不忍直视。


    谁能想到撑过第一晚后,有三人上吐下泻,吐泻的原因有很多,需要逐个排查,病因还没确定,吐泻的病人们开始增加。


    所以,柳通判听到邓医官来报,立刻带人赶往养济院。


    如果不是易师爷心血来潮视频,柳通判一时真想不到请飞来医馆出诊,更意外的,自己出诊请求还没说出口,医仙们已经坐快艇赶来了。


    慈悲心肠的菩萨也不过如此吧。


    来不及多想,柳通判立刻带马车队到德济门码头接人,赶到时刚好,快艇靠岸,庄医官带着出诊组下船。


    不论远近的刺桐百姓们纷纷向出诊组行礼,在人挤人的码头旁自动让出一条路,请先走。


    就是吧,百姓直嘀咕,医仙们从头裹到脚不热么?还有三个大箱子看起来特别沉。


    柳通判命捕头把箱子抬上牛车,请医仙上马车,车队向养济院出发。


    出诊组坐在马车里聊天,就是吧,不管哪个朝代的马车怎么都这么颠?


    聊着聊着就发自内心地感谢现代科技、感谢橡胶、感谢轮胎。


    乔雅作为标准平原长大的孩子,眺望城外的山连山,绵延不绝:“这里怎么这么多山?”


    廖鸿运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整个区域都是山,只沿海有那么一点平地。”


    出诊组诧异地望着廖鸿运,一脸惊讶,未卜先知吗?


    廖鸿运赶紧摆手:“年假带孩子去福建玩了几天,人文地理都搜了一下存手机里。谁知道会穿越过来?”


    “你们说,那什么养济院会不会很偏?马车要坐几小时。”


    “不知道哎。”真那样的话,老腰可受罪了。


    与医生们预想的不同,刺桐城养济院并不偏僻,在开元寺附近,堪称城市黄金地段。


    养济院外停了不少马车,正往里面搬运米粮和食材,还有运药材的。


    柳辉先下马车,刚好看到邓医官抱着一匾草药往里走,立刻叫住:


    “邓医官!”


    邓医官立刻回头,被马车上陆续下来的人惊呆:“柳大人,庄医官,医仙们?!你们怎么来了?”


    庄医官戴着口罩率先走进院门:“各位医仙,请。”


    出诊组刚下车就能闻到草药味儿,进入院门味道就不太对,看到一间又一间病人房,以及弥漫的浓重气味,暗说不妙。


    邓医官边走边介绍:“从昨晚到现在,共多了十三人上吐下泻,已经排除饮食。”说完努力向庄医官使眼色,借一步说话。


    庄医官和邓医官站到一旁小声说话。


    廖鸿运和乔雅两人走进最近的病房,屋内异味透过口罩扑面而来,一位形容消瘦、只着下裤的中年男子侧躺在竹床上,面颊潮红,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肋骨……


    廖鸿运问一旁照顾的妇人:“这人病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上吐下泻,吐了什么,泻了什么……”


    可惜妇人只会说刺桐城方言,完全不明白廖鸿运问了什么。


    于是,说完话的邓医官赶紧过来,回答廖鸿运的问题,事实上,这些病人不止上吐下泻,还起热。


    廖鸿运检查中年男子的皮肤、口舌、眼睛,让他平卧支起双腿,做腹部触诊……各种检查都查了一遍。


    魏璋把塑料手环套在中年男子的手腕上,望着他突起的颧骨和支楞的大小关节,暗暗感叹这太也瘦了。


    乔雅拿出压脉带抽血,中年男子的血管都瘪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根,勉强打上抽了三管血,拿出额温枪一指显示38.6度。


    “乔雅,呕吐物和排泻物取样。”


    “好嘞。”检验科不论男女都有超强心脏。


    廖鸿运去了第二间病房,第三间,第四间,乔雅跟在一旁取样……直到走进第九间病房,这位病人高热、身上有红疹、上吐下泻……


    出诊组一边感觉养济院的隔离和消毒措施做得不错,尤其是煮沸餐具和排泄物的处置,医者们也尽心尽力。


    两个半小时后,廖鸿运检查了所有吐泻的病人,乔雅的采样箱也已经装满。


    廖鸿运告诉庄医官“补液盐”的配比,吐泻病人暂时禁食禁饮,以免刺激肠胃加剧呕吐腹泻。


    庄医官逐项记录后,交给邓医官。


    出诊组上了马车回程,柳通判随马车同行。


    马车轮吱呀作响,马蹄声声,周遭热闹又嘈杂。


    偏偏这时,一名捕快骑马飞奔而来,大喊:“柳通判,属下有急事禀报。”


    “停车,”柳通判掀起帷裳,有些不悦,“何事?”


    捕快见车里有飞来医馆众人,犹豫一下:“请大人下车。”


    柳通判正犹豫,廖鸿运解围:“柳大人,您还有公事要忙,另乘马车处理。我们已经检查完毕,等化验报告出来以后通知您。”


    “反正有手机,联系起来很方便。”


    柳通判这才下马车,拱手告别。


    因为有捕快沿途开道,出诊组的回程很顺利,等他们上了快艇,廖鸿运才开口:“大概率是伤寒,我们又有得忙了。”


    “上次是伤寒,这次还来?”乔雅生无可恋,上次因为伤寒忙了不少时间。


    “但我又觉得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亚型还是其他,反正有说不通的地方。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到达德济门码头,发现牛十二和船工们自发围成一圈,把百姓与快艇隔开。


    魏璋立刻招呼:“牛十二!”


    “魏通事!”牛十二可高兴了,因为飞来医馆的膏药和止疼药,自己和船工双肩和手臂的伤痛缓解很多,再加上邓医官前两天的扎针,快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魏璋望着怒气冲冲的牛十二和船工,又看着同样生气的百姓,不是很明白。


    牛十二生气的理由很正当:“他们想上快船,还往里面扔东西,被我们拦住还不高兴。”


    “琉璃那么贵重,万一撞碎了拿什么赔?”


    魏璋笑着安抚牛十二:“谢啦,我们急着回去,以后再聊。”


    “行!”牛十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试图往快艇上扔鱼篓的、扔食盒的,“辛苦了。”


    “出诊组”顺利上船,王强一拧钥匙,快艇径直向医院驶去,偏偏这时是渔民回城的时候,路过的大小渔船上都是主动打招呼的渔民。


    于是,大家分列两旁不断挥手,直到过了一半路程才消停。


    廖鸿运冷幽默:“原来挥手也是体力活儿,今天的运动量应该达标了。”


    大家憋笑。


    天色渐暗,大家被海上落日的瑰丽多变惊呆,拿起手机又是一通咔嚓,发完朋友圈心满意足,感谢局域网。


    王强驾驶快艇的技术确实可靠,在天完全黑透以前顺利抵达医院北门,乔雅和廖鸿运把防护服脱掉收拢扔进污物箱,才搬着采样箱回检验科。


    检验科只剩夜班同事,看到满满一大箱各种样本,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拿手机摇人。


    因为钱主任说了,样本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摇人来做,不白做算加班,回去以后付加班费。


    钱主任向来说话算话,一刻钟时间,同事们赶到,检验科各房间的灯先后亮起来,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廖鸿运自己消毒完毕,回医生办公室等结果,有网就是好,不用在检验科窗口排队等报告。


    ……


    时间倒退一些,柳通判下了马车,跟着捕头回到府衙,走进临时书房关闭门窗后才问,面带愠色:


    “到底何事?”


    捕头恭敬禀报:


    “收押在狱中的倭寇头子,很矮的那个,他今天一早就叫嚷不休。后来找了能听懂倭语的皂隶来,听到不得了的事情。”


    “那矮子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养济院里被解救的人质今日又吐又泻,是这里医者们治不了的时疫,只有他们才知道根治药方。”


    “矮子扬言,立刻释放所有倭寇并给足够的赔偿,否则就让刺桐城百姓都溺死在污秽里。”


    柳通判盯着捕快看了三秒:“你再说一遍?”


    捕快无奈:“通判大人,您没听错,那矮子真是这么说的,被我们胖揍一顿,还在呜哩哇啦地鬼吼鬼叫。”


    “起初就当他疯狗乱咬,后来有个皂隶徐三给养济院的大哥送吃食,进去就闻到怪味儿,悄摸看到好几个上吐下泻的。”


    “庄医官让人煎了药,没想到越喝越吐。”


    柳通判摆了摆手:“把他嘴堵了,只给水不给吃的,不止他,所有倭寇都是。本官倒要看看究竟谁先死?!”


    捕快望着淡定的柳通判,只觉得这事有蹊跷,自己之所以快马加鞭赶来禀报,就是因为事态紧急,却没想到柳通判并不在意。


    若真像矮鬼子说的,全城时疫又该怎么办?


    柳通判忽然想到养济院时,廖医仙说的,“消化道疾病都是经口传播,洗净双手,水煮餐具,吃熟食喝熟水,给排泄物消毒……这病就能控制住。”


    那反过来呢?


    柳通判向捕快招了招手,这样那样一说:


    “你用布缠了手,事后连布一起烧了。他们的用物一概不碰,听清了吗?”


    捕快摇了摇头。


    柳通判又如此这般地详细解释一遍:“这样听懂了么?”


    捕快恍然大悟:“可是,通判大人,您怎么如此笃定?”


    柳通判胸有成竹:“你也看到马车里的医仙了,他们就是到养济院看病的。医仙和那杀千万的矮子,你信谁?”


    捕快笑成一朵大喇叭花,用力拍着大腿:“当然信医仙啊!”


    刺桐城孩童都知道,这还用问?


    “行了,还不快去?!”柳通判催促,“那群矮子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咱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是!”捕快高高兴兴地走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PS:有小剧场


    第93章 副伤寒乙型 “要不你们


    消化内科办公室里, 廖鸿运取下GoPro把素材导进电脑。


    医生们聚在一起看出诊素材,同时惊讶病人的消瘦、受伤程度,听廖鸿运说这些是被倭寇扣押的人质, 心头火蹭蹭地冒。


    廖鸿运在一旁解释:


    “庄医官擅长刀针, 邓医官擅长内科。邓医官是养济院这次的主管医生, 他把有症状的病人安置进单间, 首先排除养济院的饮食问题,还将排泄物集合消毒……”


    “腹部触诊, 所有病人都肝脾肿大, 又因为他们几乎都有外伤和营养不良,还需要进一步鉴别诊断。”


    “这些病人大部分是上吐下泻,三人出疹,五人高热, 我怀疑是伤寒, 现在等检验科的结果。”


    医院娱乐极其有限, 医护们日常大小赌, 这次也不例外。


    廖鸿运拿出一张五元纸币:“伤寒。”


    其他医生有不同看法, 纷纷下注:


    “副伤寒也可以,两块。”


    “说不定是疟疾呢?三块。”


    “结核病,四块。”


    “他们全身情况那么差, 败血症也行啊, 六块。”


    “病毒性肠炎,一块。”


    主打“一身反骨”, 意见不同并都有判断依据。


    听说刺桐城可能有消化道传染性疾病,廖副主任先行,如果诊断明确就要开始第二步,医护同行去刺桐城。


    所以, 消化科护士们听说廖副主任回来了,也聚集在医生办公室门边听结果,怎么也想不到每个人意见不同。


    “看热闹不嫌事大”,护士长听了这么多诊断,热心建议:“要不你们打一架?”


    医生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归笑,就等检验科出报告。


    廖鸿运看了下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


    很快,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都只剩下值夜班的医护。


    消化内科慢性病人多,就算没有新住院的病人,目前这些老病人就够医护们忙的脚不点地。


    ……


    夜幕降临,等结果的不止消化科医护,还有刺桐城的柳通判。


    柳通判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今晚终于回自己家住一晚。


    柳通判的妻子王氏和岳母见到他回家自然高兴,赶紧让女使把厨房饭菜摆出来,全家围在一起吃了晚食。


    柳通判把荷包里的钱银倒出一大半,交到妻子手里:“我记得医仙建议,产后四十二天要你和全儿去飞来医馆检查身体。”


    “我日常忙得不着家,日子你算清楚,到时去德济门码头坐牛十二的包船。”


    “原本打算陪你们一起去,实在脱不开身。”


    王氏小心收好,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家夫君:“又清减了,实在辛苦。”


    柳通判把门窗关好,从官袍里掏出“千里传音器”:“快看。”


    妻子王氏和岳母王李氏两人看呆了:“这是何物?”


    柳通判耐心解释,给她们看了各种操作,大方地让妻子一试。


    万万没想到,这“千里传音器”认主,只认柳通判的指纹,瞬间变得更加高端又神秘莫测。


    王氏还想再试,被柳通判阻止:“哎呀,魏通事说过,试错三次会锁机,就不能再用了。”


    王氏和岳母敬畏地望着“千里传音器”,颇有些遗憾。


    进了晚食,王氏就把柳通判推去洗漱:“快快歇下。”


    柳通判不干,先抱儿子玩会儿,握着他的小圆手,轻声安慰:“不怕,再长大些就能去飞来医馆做手术,到时候你的手就和我们一样。”


    都知道一个月大的婴儿,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但偏偏这孩子本来瘪着小脸,听完老爹的话,忽然就咧嘴笑了。


    柳通判抱着奶香味的宝贝儿子,内心软软。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如果那日没请医仙出诊,别说儿子,就连妻子都不在了,想到这些,柳通判真诚向岳母行礼:


    “岳母,你抽时间回家,把屋子和田地都租出去。”


    “敬儿以后是要做手术的,我又忙得脱不开身。”


    “您就长住在这里,小婿每个月另给家用如何?”


    “这……”岳母楞住,自家丈夫两年前病逝,一人独居在家,种薄田编竹器糊口,这次赶来给女儿外孙贺喜,本来只是看一眼,没想到住了这么些日子。


    王氏惊喜地望着丈夫:“夫君,你真心如此打算?”


    柳通判微微笑:“我主动提,自然真心。”


    “岳母,您好好考虑。”


    柳通判开开心心地抱着儿子,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回到卧房守他睡觉,怎么也没想到,儿子还没睡,自己先睡了。


    妻子王氏洗漱回卧房,看到熟睡的柳通判,和四肢乱蹬咿咿呀呀的儿子,不由地轻笑出声,这是真累了。


    凌晨三点半,柳通判被悦耳的手机铃声吓醒,赶紧抱着衣服到卧房外接听,然后手忙脚乱地摁了结束通话。


    这下,还有些迷糊的柳通判瞬间清醒,完了,竟然把手机挂了。


    柳通判抓紧时间洗漱更衣,穿戴好官袍官帽后,挂脖子上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摁对了通话键,传出廖鸿运的声音:


    “柳通判,那些人质是副伤寒乙型,有传染性,从感染到发病有潜伏期。邓医官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是扣押时染上的。”


    “伤寒?”柳通判赶紧抹了一下嘴,吓得后颈汗毛倒竖,“副伤寒是何疾病?”


    “副伤寒病人,症状比伤寒略轻,发热时间较短,恢复较快。但那些人质太虚弱又带伤,很可能因此身亡。”


    “柳通判,还要麻烦你去养济院走一趟,有些事情要让庄医官和邓医官知道。”


    “行,我马上就去。”


    结束通话以后,柳通判悄悄进卧房与妻儿道别,再三嘱咐一定要吃熟食喝熟水,连早食都没顾得上吃就往府衙赶。


    府衙门房见到黑暗中提灯笼走来的柳通判,吃惊不小:“通判大人,您怎的这么早?”


    柳通判吩咐:“替本官备一匹快马。”


    “是!”门房立刻准备好。


    柳通判骑马直奔养济院,沿途遇到巡夜的捕快们打个招呼,又立刻赶路。


    养济院外空荡荡,各医馆和药铺的马车还没到,柳通判下马拴绳,从袖袋内掏出口罩戴上,匆匆往里面走。


    “谁?”养济院守夜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摸黑赶来,等灯笼近了以后发现是柳通判,立时惊掉了下巴,“通判大人?!”


    柳通判直接问:“医官们在不在?”


    “在,不过都睡下了。”守夜人赶紧拿个灯笼带路。


    十分钟,睡眼惺松的邓医官有些懵地看着柳通判:“通判大人,您怎么这么早?何事这样着急?”


    柳通判拿出手机,摁了视频通话:


    “廖医仙找你们,快准备。”


    邓医官瞬间清醒,赶紧站在手机旁边,就听到廖医仙说话:


    “邓医官,他们得到的确实是疫病,副伤寒乙型,但因为你们隔离控制得很好,大规模传染的机会不大。但有一点,他们身体太差,可能因此身亡。”


    “天亮后,我们会带药过来,你们要做一些准备。”


    “多谢医仙,”邓医官赶紧拿出纸笔,“您尽管说。”


    “在养济院腾出两间结实的空房,反复清扫三遍,开门窗通风,每屋摆四张长桌,桌面反复擦洗……”


    “有多少病人就准备多少根竹竿,新发现的病人也要隔离开,引导养济院和刺桐城百姓,喝熟水吃熟食……”


    邓医官边听边写,其他医官听到说话声也走出来,看到官帽官袍整齐的柳通判吓了一大跳,匆忙行礼后就站着旁听。


    终于,通话结束,邓医官立刻转身:


    “大家听好,这次是相对较轻的副伤寒,因为我们处置和治疗得当,不会传给其他人。这是其一。”


    “其二,飞来医馆有药,医仙们会到这里来集中治疗,现在要准备这些物品。”


    “其三,因为他们身体格外虚弱,可能会因此而亡,做好家属的劝慰。”


    值夜的医官和医者们听到以后,长舒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物品。


    另有医官的学徒,详细记录养济院这批病人的诊断、治疗、照顾等措施,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会成为日后救治同类病患的指导方法。


    很快,养济院亮了好几个屋子,有一拨人马驾驶牛车去山林砍竹子,竹子粗细长短都有要求,赶回来的时间同样有要求。


    柳通判看着养济院里的人手,各司其职地忙碌,这才放心地骑马回府衙。


    坐回临时书房,柳通判照常处理日常事务,听到外面的打更声,望着渐亮的窗外,同时注意手机新消息。


    医仙们准备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出诊,什么时候上快艇,大概多少时间到,柳通判根据这些消息调整牛车和马车的数量。


    于是,上午九点,柳通判带领的马车队在德济门码头接到了规模庞大的出诊团,三艘快艇共十六人以及大小纸箱。


    没有不透风的墙,养济院人质可能是疫病的消息,昨日下午就传遍刺桐城,百姓之所以没恐慌,因为医仙船来了。


    目前为止,养济院共有吐泻病人二十六人,未染病但急需治疗的人质一百三十四人。


    德济门码头的渔民、脚夫和百姓,纷纷让出路来。


    车马队浩浩荡荡到达养济院外场,出来迎接的庄医官和邓医官望着这么多沉重的纸箱,内心的感激难以言喻。


    就在庄医官叫人帮忙搬箱子时,被廖鸿运拒绝,医护们拿出两辆小推车,一车又一车往预先准备的空房子里搬。


    相应的,已经隔离的病房里,床头都插上了符合要求的竹子。


    廖鸿运带着两名医生查房,结合化验报告,按号码牌下医嘱。


    消化科护士长带着五名护士,在两间空房子的长桌上摆开输液袋和一次性注射器……布置成临时治疗室和配液室,治疗室里还专门隔出半间做为污物处理间,用来堆放医疗垃圾。


    一切准备就绪。


    此时,正是病人家属的探望时间,望着前所未见的药物和治疗方式,原本惊慌失措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然医官们再三说,要作万全准备,身体实在差、病得很严重,可眼前的一切让家属们内心又有了希望。


    ……


    柳通判把养济院管事找来,嘱咐院内分区、安排专属杂役等等事务,又命捕快们在院外巡逻保证医护安全。


    王强和保安小李,小葛和老狄,迅速熟悉养济院环境,并在医护周围走动,同时注意比较烦躁的病患,阻止试图触摸留置针、输液器、晃动竹竿的病人家属。


    基于这些病人的身体状况考虑,每个人都有单独一袋营养液,尽可能让他们能熬过去。


    正在这时,开元寺住持赶来求见柳通判,不为其他,这些病人的药费诊费、医仙们的出诊费,都算在开元寺帐上,并交了相关文书作为保证。


    柳通判收了保证书,表示飞来医馆童叟无欺,到时会有帐单明细,绝对不会多收开元寺的米面粮油。


    住持再三表示感谢。


    柳通判哪会不知道这些寺庙住持的惯用手段,顺便提醒:“但回去以后,不能对外宣称医仙们是你们请来的。”


    “医仙们是听说刺桐城可能有疫病,主动而来,是医者仁心。”


    住持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恢复:“通判大人请放心,开元寺作为刺桐第一寺,绝不会沽名钓誉,更不会诓骗百姓。”


    柳通判露出欣慰的笑意:


    “如此甚好。”


    住持告别柳通判,离开养济院的同时,还雇了马车运来食材和米粮,给这些被扣押的人质补养身体。


    一路行来,声势不小,许多百姓都亲眼看到,内心无比感激。


    毕竟百姓因为苛捐杂税过得清苦,家里也没多少余粮。


    家人“失而复得”固然欢喜,但病弱的身体需要饮食调理、需要人手照料、现在又重疾缠身,寻常百姓家根本负担不起,还会落得人财两空。


    幸好,养济院分担了照料的人手和花销,还有各寺庙捐赠的米面粮油,现在连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请来了。


    一时间,刺桐城百姓苦闷艰辛的日子忽然有了阳光,也有了盼头。


    第94章 出诊团第一日 “这……如


    刺桐城百姓因为生活有希望而满心欢喜, 关押在府衙大狱的倭寇们在黑暗中苦熬。


    牢狱建在地下,只有几盏豆大的小灯,哪怕外面烈日高挂, 里面从早到晚都阴暗潮湿。


    府衙大牢为惩罚罪人而设, 目的就是全方位地让人坐立不安, 长而狭窄的通道之间穿着铁链, 每个倭寇脖子上都拴着铁项圈,挨个锁在铁链上。


    想要单间?也可以, 总共三个单间都是水牢, 专为重囚而设,整日泡在阴冷的水里是什么滋味,只要头脑清醒的就绝对不会主动要求进去。


    墙与地面的联接处是圆弧形,坐不直也站不稳, 囚犯们先饿得四肢无力, 拴着脖子活动受限, 只能蜷缩成团。


    阴冷、潮湿、不通风异味重……倭寇们连呼吸都受罪, 但在皂隶眼里他们活该, 而且还不够难受,起码饿得比人质还瘦。


    一天,两天, 三天, 倭寇们从最初的叫嚣到现在的安静如鸡。


    尤其是为首的矮个子头目,昨天早晨叫嚷得多嚣张, 现在就有多憋得慌,不止他,其他都一样。


    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先是不断反胃嗳气, 没多久腹响阵阵,但因为他们自关押以来全靠饮水饱腹,每隔两天给半块饼子。


    饿不死,活受罪。


    因为胃肠基本都是空的,他们并没上吐下泻,吐不出也拉不出的感觉更难受,整个大牢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咕噜声,用火把一照,个个面有菜色。


    一晚上就这么熬着,到天亮时,矮子头目连叫喊声都变弱许多,态度仍然非常强硬。


    懂倭语的皂隶不屑地啐了一口:“柳通判说了,你在这里提条件根本是痴人说梦!”


    矮子的嘴都快气歪了,露出楔形齿,瞪着斗鸡眼,又一阵腹痛席卷,疼得双腿乱蹬,后背一缩“咣”脑袋磕在墙上。


    皂隶蔑视的眼神毫不掩饰,举起火把:“通判大人还说,有治疗秘方赶紧交出来,不然……你们性命不保。”


    “也不想想,怎么就忽然难受了一整晚?”


    这下不只头目,其余倭寇都慌了,皂隶这话是什么意思?


    皂隶一想到自家兄弟好不容易回到刺桐城,还可能撑不下去,恨不得拿起蘸了盐水的鞭子结结实实抽一顿!


    只可惜柳通判下令,要慢慢熬他们。


    头目再次高喊,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勉强能听见:“你们会后悔的……到时一定会跪在我们面前求饶……”


    话音未落,皂隶抬腿就是一脚,锁链叮当响,系在链上的倭寇们一通惨叫。


    皂隶一字一顿:“你们也得了一样的病,交出秘方,不然就这样等死。”


    “按刺桐城知府的意思,你们也会被枭了首级高挂在城楼上,风吹雨打,被鸦雀啄食,最后变成白骨。”


    火把的亮光下,倭寇们个个面白如纸,仔细看的话,也能看到他们瑟瑟发抖的四肢和强作镇定的狰狞面目。


    皂隶举着火把扬长而去。


    如果是以前,倭寇们还有希望“作为内应”的伪倭们能贿赂皂隶逃出去,可是现在……大狱的皂隶先被申丞换了一批,紧接着又被柳辉换了一批。


    三天了,伪倭毫无消息,大狱里令人发疯的饥饿、恐惧、阴冷潮湿的地牢、再加上皂隶的那些话,把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倭寇上下级关系扯成布条条。


    阴暗的大狱里,只剩下倭寇们因为恐惧和病痛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试图挣脱铁链的哗哗声。


    临近傍晚,皂隶提着木桶走进来,把饼子随意倒在通道中间,转身就走。


    豆大的亮光下,倭寇们疯狂抢夺,两人甚至多人为了抢一块薄饼不惜拳打脚踢,什么上属,什么喽啰,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不顾。


    夜巡的皂隶走进大狱,火把照亮之处全是带伤的倭寇,从擦伤到骨折都有,个个警惕地注视两旁。


    皂隶走向矮子头目:“你根本没有秘方,而且你也没准备和他们一起逃走,只是借着秘方的由头为自己挣出路。”


    头目双眼暴睁,而其他倭寇都愤怒地瞪着他。


    皂隶满眼鄙夷:“在大鄣烧杀劫掠还想活着回去?做梦!”


    ……


    傍晚的养济院被晚霞映成绯色,消化内科的出诊治疗结束,医护们收拾临时“治疗室”和“办公室”,把医疗垃圾和包装纸箱搬上小车准备带走。


    今天的治疗比出发前想象得顺利许多,简单来说,病人听话,古今医护合作的效果相当明显。


    大半天输液结束后,病患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好转。


    相较之下,没染上副伤寒的人质们,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


    刺桐城医者们已经尽力,人质们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消化系统慢性受损,食物消化吸收功能下降得厉害,补气补血的食物和药物效果不理想。


    另外,他们人人带伤,外伤有感染,内里还有骨折,身体状态极差,纯靠命硬支撑。


    所以,临走前,廖鸿运换了一身防护服,挂上GoPro去了普通病舍,给医院骨科医生拍第一手素材。


    同时,还有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开视频通话,医院里相关科室的医生在多媒体会议室里观看。


    最后的会诊意见是,明天开始输注安全高效的抗生素和营养液支持,再辅以刺桐城医者们的温补食疗,先帮他们抗过最重要的这几天。


    但这个决定意味着,明天的出诊团规模更加庞大。


    廖鸿运代表出诊团向庄医官和邓医官告别,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儿童电话手表,系在了庄医官手上。


    庄医官望着电话手表都傻了:“这……如何使得?”


    廖鸿运拍了拍庄医官的肩膀,教了他使用方法:“明天出诊人数和相关准备,确定以后会及时通知你。不是送给你,只是最近联系用,病人治疗完毕就收回。”


    “放心,电充足了,至少可以用五日。”


    在众人艳羡的眼神里,庄医官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电话手表,连呼吸都停了,莫名觉得整个人都金贵起来,尤其是这只手绝对要保护好。


    “行,我们走了。”廖鸿运带着出诊团拉着小车离开养济院。


    医官后面跟着医者,再后面是病人家属,一大群人不由自主地跟着。


    养济院外,医护们把物品搬上马车牛车,迎着夕阳格外轻松,非常乐观地把颠得不行的马车当按摩椅用。


    也不知道哪个擅长“苦中作乐”的,拿出手机连了迷你蓝牙音箱播放《长安三万里》,医护们先是一楞,随即就开始低声哼唱。


    唱着唱着,索性掀了帷裳,任海风拂过,观晚霞,颠簸的马车和路面来往行人和牛车,吟唱曲风和气氛忽然就对了。


    气氛一对人就精神,低和声渐渐提高,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


    以至于在德济门码头“保护快艇”的牛十二和船工们,没看到车队,先听到了这首极为陌生又充满情感的歌曲。


    一群人伸长脖子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医仙们唱的,只是他们没带乐器怎么就能有鼓点器乐之声?


    船工们听了又听,看向牛十二:“还别说,好听!”


    牛十二转念一想,飞来医馆的一切都非比寻常,快艇无桨却飞快,这无器乐但有声又有什么稀奇?


    “天生我才必有用哦……千金散去还复来……”医护们一直唱到码头才停,这时才发现戴着口罩唱成这样,纯属脑子有坑,个个气喘吁吁又憋笑。


    “医仙,这里!”牛十二奋力挥手,“我们把快船看护得很好!”


    又是一通装货,医护们对牛十二和船工们很放心,同样是搬运,他们就有强迫症似的自觉,字体正放、箱子堆整齐,不同颜色的箱子分开……


    廖鸿运戳了戳随行的魏璋:“听说他们以前是宝船上的?”


    “是,牛十二是火长,啊就是领航员,很神的一个人。那些船工们也是,别看他们傻憨憨似的,心细如针。”


    “对了,上次申丞中箭,就是他们拼命划船送过来的,不然申丞也没了。”


    “人不可貌相”放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这么传奇的“神人无名”,哪能轻易放过?


    廖鸿运拿出手机,问牛十二:“那个,请问,你们方便合影吗?”


    牛十二不明白,急忙看向魏璋。


    魏璋解释:“排好队形,给所有人画像。”


    牛十二和船工们听完都傻了,在大鄣只有达官显贵那样的大人物才有机会画个人像,啊这……画!一定画!


    于是,在所有物品转运完,医护们和他们一起站在码头上。


    魏璋拿出自拍杆架上手机高高举起:“来,看这里,一,二,三!茄子!”


    医护们摆着各种姿势,牛十二和船工们站得笔直、笑得拘谨又开心,超大张合照完成。


    码头上的渔民、脚夫和行人都看呆了,医仙们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虽然看不明白但很羡慕,也很想站过去是怎么回事?


    合照结束,廖鸿运和医护们上了快艇,向牛十二和船工们挥手告别。


    三艘快艇拖着长长的白浪尾,迎着夕阳晚霞,在成群海鸥的追随下,径直向飞来医馆驶去。


    码头上,牛十二和船工们嘴角咧到耳后根,虽然不知道画像什么样儿,但就是非常高兴。


    事实上,忙了一整天,回程又大声唱歌,精力体力都消耗过度,医护们在飞驰的快艇上昏昏欲睡。


    夜幕降临时,三艘快艇平安抵达医院北门,王强一回头,好嘛,都睡着了。


    魏璋拍了拍船舷:“醒醒嘿,再不去食堂没吃的了!”


    一群人瞬间清醒,把大小不同的纸箱放到升降系统上,从升降篮进北门,把医疗垃圾投进分类垃圾箱后,冲进各个方向的卫生间。


    第95章 海上医疗船 如何改装


    廖鸿运吃完晚饭, 回到医生办公室,发现今天出诊的医生和护士都在,医生在写第二天的医嘱, 护士长带着护士按医嘱准备所有的输液药剂和用品。


    而多媒体会议室里, 各科医护讨论下来, 想救治那么多人质, 只能在养济院旁边开搭临时医帐。


    搭建临时医帐容易,但与之配套的发电机、氧气瓶等设备既多又沉, 各种口服药物、针剂和一次性医疗用品更是需要带不少, 还有便携式卫生间。


    快艇速度无可挑剔,但能搭载的人和设备数量有限,想要全部送完,需要多次往返, 往返一次三小时, 实在浪费时间。


    刺桐城附近海域并不安全, 所以, 怎样既快又好、还能救治病患, 隔海相望的难题横在众人眼前。


    最后,邵院长让保科长带着蒲奉去看了移动医帐的配套设备、医护数量和需要携带的一次性医疗用品、各类药剂等。


    蒲奉看完回到多媒体会议室,被医护们注视时压力山大, 却被魏璋一胳膊肘撞清醒了:


    “当年远洋航行, 宝船一百多艘同行,单随行军士两万有余, 官员、仆役、医师医女从者甚多,携带货物药材、日常用物、粮食、车马不计其数。”


    “宝物仙设备虽多,海上也确实有盗贼,但装进一艘架有弗朗基炮的福船即可保证安全。”


    “如果医仙们愿意, 我可以找申知府或柳通判,从刺桐城驾驶一艘船来,按你们的要求重新布置,保证所有物品都可以装上,还有许多空余。”


    还能这样?


    紧接着,蒲奉就把大鄣宝船上的功能区划分、配套设施使用等做了简要说明,最后胸有成竹地保证:


    “我们没有电,工具和赶工速度也比不上飞来医馆,但大鄣的造船工艺和船工们的技术是普天之下最好的,没有之一。”


    在座所有人几乎都是学霸,记忆力出类拔萃,但历史课本与“下西洋”相关的篇幅少得可怜,听蒲奉这样讲完,再回忆起以前见到的堪比一座岛屿大小的宝船,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蒲奉继续:“宝船太大,启动与停锚太费人工,相对来说,福船大小刚好合适。”


    “甲板宽敞,可以让病患们在上面晒太阳和活动;福船上层可以做为医仙们的办公室和病房,下层货仓可以成为临时仓库,还能保证所有货物离地、离墙。”


    “如果医仙们不介意,福船两侧还可以安装弗朗基炮,海盗倭寇绝对不敢靠近。”


    “宝船的船工们大多在刺桐城,有些可能去了月港,总能找回来。还有随船的匠人们,个个都是改装好手。只要你们想得到,他们就改得出来。”


    最后,蒲奉非常骄傲且自豪地说:


    “我们在大海先后航行了十年,所到之处尽皆臣服,商贸交易不计其数。”


    “还有不少人留在沿途各小国当官。”


    虽然现在嘎然而止,但当初的意气奋发此生难忘。


    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可以引领众人的思绪汇集起来。


    多媒体会议室的医护们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刺桐城福船版的海上医疗船吗?


    本院骨科有四个病区,华主任一拍大腿:“邵院长,如果真的改装成功,那些被解救的人质就可以在船上治疗,我们也不用来回奔波。”


    另外有主任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把福船空余的地方改成门诊,我们早晨坐船出诊,重的可以带回医院医治;轻的,当场就治疗或给药。”


    “白天出发,晚上补齐物资,不论病人轻重都能处置。”


    如果按医院日常门诊量来算,六百病人根本不算事儿。


    邵院长当下拍板:“蒲奉你去问一下申知府或柳通判,该如何协调,如何改装。”


    蒲奉赶紧联系柳通判。


    ……


    于是,刚离开临时书房的柳通判,宝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点开以后就看到多媒体会议室里的一众医护,清了清嗓子:


    “诸位医仙,何事?”


    蒲奉如此这船详细说完:“通判大人,福船都是各家商户的,不知您打算如何准备?”


    “蒲家、文家和冷家都有福船,你去询问他们的意思。”


    “是,通判大人,但租船用船都要酬劳,这该如何计算?”


    在刺桐城,一艘做工精良的福船,造价一千两白银以上,若是再配上船炮等设备,就需要三千两白银打底。


    不仅如此,借出的福船还需要按照飞来医馆的要求改造,适用于看病治病,改造过后的福船还能不能继续作为货船使用,还是未知。


    也就是说,借船的商户要做好一千五百白银打水漂的准备。


    商户自愿借用福船是一回事,府衙也需要有相应表示,否则就是强征强改,传出去有损刺桐城官员的声望,也折损了商户的利益。


    柳通判一楞,自己只是暂代知府一职,这需要花真金白银的事情,自己还真不好做主,思来想去:


    “蒲奉,你问一下申知府,只有他点头同意,帐房才会拨出相应款项。”


    感谢现代通讯技术,医院和刺桐城的多方协调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申知府愿意从帐房拨款一千两,向富户征集一艘八成新的福船改造成海上医疗船。


    为了摆出公正的态度,申丞在麻醉科复苏室亲手写了征船声明,签字画押,保证拿着去府衙就能领到征船款。


    然而,事情远比蒲奉预设的简单,在医院的富商们都愿意出自家的福船来改造,甚至还因为用哪家的船而起了争执。


    最后,蒲坚白用九百两的价格贡献了自家九成新的福船。


    其他富商看着脑袋无毛的蒲坚白,一时啼笑皆非,这老家伙的眼睛实在太毒。


    于是,蒲奉在医院跑上跑下,拿到申丞和蒲坚白共同签发的买船合约,交到蒲家管事手里。


    蒲家管事打算连夜坐船回刺桐城,不为其他,因为明天早晨蒲家船队要赶赴月港,不连夜回去,一艘船都见不到。


    为了安全考虑,保科长拿出了照亮功能超强的大灯,让蒲家管事明天随船带回即可。


    蒲家管事和船工们看到这样的大灯,没一个憋得住笑的,太清楚太亮了!


    飞来医馆在情绪价值这方面向来给的很足,保科长提了一大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给他们路上吃,再三嘱咐:


    “路上多加小心,哪怕慢一点也可以,安全最重要。”


    保科长目送船只驶远,愉快地回医护楼休息。


    与此同时,多媒体会议室还在讨论方案二。


    刺桐城被解救的人质状况太差,而海上医疗船改装需要时间,明天还是需要医护去给他们输抗生素和营养液,保证他们能等到上医疗船的那天。


    经过各科讨论,门诊输液室护士六人明天跟随快艇,带上高效安全的抗生素和静脉营养液,一起出诊。


    快艇的载重量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医护们结合养济院的实际条件,最后把准备物品的重任交到了邓医官这里。


    ……


    邓医官带着刺桐城医者巡完养济院的屋舍,正在洗漱,一直安静的电话手表忽然发出声音,音量适中,唱的是一首儿歌。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电话手表上,并主动催促:


    “邓医官,快接啊……”


    邓医官正拿着杨枝刷牙,这通突然袭击,把接电话的操作忘得一干二净,好在呼铃二十秒就转为自动接听:


    “邓医官在吗?我是廖鸿运,你现在方便接听吗?”


    “哦噜噜噜……咳咳咳……”邓医官赶紧吐了嘴里的牙盐,随便漱了口,“廖医仙,我在,您说。”


    “染上副伤寒的病患严重,那些没染上的也不乐观,所以,明天会有更多医护出诊,也会像今天一样给他们输液。”


    “每人床头都要配置竹竿,还要腾出一间空房,各种要求与今天早晨的完全相同。”


    “行,”邓医官用袖子胡乱抹了脸,“还有什么吩咐?”


    廖鸿运微微一笑:“今天的临时治疗室里有一个纸箱,里面有飞来医馆的零食和饮料,你们值夜饿了可以吃,非常方便。”


    “注意身体,早些休息。”通话结束。


    邓医官眨了眨眼睛,急忙向临时治疗室走去,打开门锁里面真的有纸箱,撕开纸箱的胶带,是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和矿泉水。


    其他医者站在门外,使劲向里面探头,因为穿着医仙们都穿白,头上都带着平安巾,像一群黑头大鹅。


    医仙们大气,邓医官也不能小气,嘱咐:“提壶烧水,今晚加宵夜。”


    “真的?”


    医者们兴奋地搓搓手,看着邓医官把纸箱搬到外面,把圆形纸罐摆到养济院食堂的长桌上,拆了一包又一包的佐料,再逐个加满熟水盖上。


    一时间,食堂里充满了方便面调料包的香味,太香了,怎么能这么香?!


    邓医官绕着食堂走了三圈,招呼:“把手洗干净再吃,这是飞来医馆的线面。”


    医者们忽啦啦冲出去又跑进来,按年资排序坐好,拿着塑料叉开始吃:


    “哦,烫,烫,烫……”


    “里面有虾!”


    “我这里面有蛋!”


    “有牛肉……”


    很快,风卷残云般吃完,连汤都喝掉,好饱!


    邓医官把包装盒和餐具都塞进大灶里,医仙吩咐过,吃完要烧掉,一点不留:“行了,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更忙。”


    医者们打了个嗝,洗漱后愉快地躺平,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竟然能吃到飞来医馆的美食,绝对的意外之喜。


    ……


    早晨八点,医护们在医院西门的沙滩上往快艇上搬箱子,远远地看到一艘大船驶来,咦?牛十二今天怎么这么早?


    箱子还没搬完,大船下锚停住,牛十二和蒲家管事在船头招手。


    医护楞住,蒲家管事这速度,这艘就是准备改造的福船?


    于是,廖鸿运用手机摇来了保科长、邵院长和医院设备科的主管,以及昨晚临时征集的“海上医疗船手工组”。


    半小时后,三艘快艇先后出发。


    而西门沙滩上,聚集了古今工匠和各自装备。


    福船上的船工们惊讶于现代装备的轻便高效和强力,现代木工师傅们惊讶于刺桐城工匠们的精湛技艺和工具,有种见到遥远的师门老祖的错觉。


    首先,大家先上福船把每一层和每个隔间都参观一遍,半小时后,福船各层的草图就已经完成。


    保科长搬来了食堂的长桌摆在医院西门,提供了足量的纸笔,方便两方工匠们发表意见并统一到图纸上。


    并带领双方工匠参观了移动医院的所有设备,以及预留的药物仓库的容量和要求。


    按照院长和医护们的讨论汇总,改造的宗旨“快速、高效和便捷”,节约时间,尽可能少改动是第一要事。


    第二,就是把移动医院的所有设备,按最科学的动线摆放进福船里;并按事先计划的三层格局进行调整。


    第三,在福船的下层,预留火炮的位置和足够的空间,保证不影响海上航行、转舵和进退。


    中午十二点,双方的意见统一到了草图上,工匠们摩拳擦掌开始行动。


    ……


    与此同时,养济院医护的通力合作下,所有被解救的人质都在各自房间安静输液,抗生素+营养支持是为他们争取时间的关键所在。


    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刺桐城医者们主动承担起向病人家属解释、指导照顾和移动等各种细节,保证输液顺利进行。


    护士们穿着防护服,在各病房来回穿梭,希望能及时发现不良反应。


    但好在,不知道是这些人本来命硬,还是身体实在虚弱起不了反应,直到下午两点,所有输液治疗结束,护士们挨个给留置针封管。


    正在这时,林阿蛮和林阿娇兄妹俩认出了急诊护士长周洁,蹦蹦跳跳地到她面前认真行礼:


    “周医仙好。”


    带兄妹俩过来探望的月下村林村正,也过来行礼,望向医护们的眼神仿佛注视神明:


    “大恩不言谢,月下村百姓铭感五内。”


    对医护来说,救更多病患完成系统任务,早日回现代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对于月下村来说,被解救的人质是丈夫、父亲或儿子,医仙们拯救的是一户又一户破碎的家庭,积攒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96章 看谁更厉害 我消化科的


    周洁并不知道两小只阿爸也是人质之一, 赶紧扶起林村正:“你们怎么来了?”


    林阿蛮和林阿娇两人拉着周洁的手,蹦蹦跳跳地把她带进一间病舍:


    “周医仙,这是我们的阿爸!”


    林村正在一旁介绍:“这是阿蛮和阿娇的阿爸, 林和通, 村里都叫他阿通, 两年前在远洋船上租了一个货柜, 在上面以工代租。”


    “好不容易赚了拼命钱,在月港下了大船转坐小船回来, 遇到倭寇, 财物被抢光,人也被关着做苦力,每天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受了多少伤都数不清……”


    林村正打了一辈子渔,即使不是医者, 都觉得林和通很难活下来。


    兄妹俩只顾着高兴, 有阿爸就不再是孤儿, 也不用在林村正照顾不了时送到养济院里, 可以一直住在月下村。


    林村正看着欢呼雀跃的兄妹俩更加难过。


    周洁望着病舍里的林和通, 目测1米7左右,消瘦,左上臂骨折, 右下踝骨折, 前胸后背大片皮肤瘀青,可能还有肋骨骨折。


    在医护眼里病人都一样, 但也会因为种种而多一些关注。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伤?怎么造成的?”


    林和通嗓子哑得厉害,望着戴口罩帽子防护衣的周洁有下意识的防备,被虐打欺压的人获救后都会这样,对陌生未知的恐惧难以隐藏。


    林阿蛮大声说:“阿爸, 这是周医仙,我和阿娇划船出海船翻了,就是医仙们开快船来救我们的……”


    林和通生生怔住,完全反应不过来。


    林村正赶紧解释了之前“双彩虹”“海市蜃楼”以及兄妹俩在鱼骨庙许愿私自出海的事情,讲了不少时间。


    林阿蛮特别高兴:“我们当时就想让海神把阿爸送回来……真的回来了!昨晚我们去鱼骨庙摆了两条鱼,比以前的那条更大!”


    林和通气血上涌堵在嗓子眼,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了阿蛮阿娇和林村正的衣服上。


    原本热闹的六人病舍里一片死寂。


    周洁在急诊多年的工作经验,早就练出了肌肉记忆,立刻把林和通放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嘴边放好弯盘并嘱咐:


    “想咳就咳,不要憋着。”


    “廖主任!”


    廖鸿运正在隔离病舍根据病人情况变化下医嘱,冷不丁听到周洁的喊声,立刻大步走过去,穿过隔离布带,走进去:


    “怎么了?”


    周洁回答:“男性,28岁,全身多处骨折,消瘦,神智清醒,声沙哑,目测咯血十毫升,鲜红色。”


    廖鸿运哽了一下:“护士长,我消化科的。”


    周洁才不会轻易放过:“当初全院学习呼吸科的时候,你好歹学了点吧?”


    廖鸿运无语,特殊时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当初我们下医嘱都是先给呼吸科护士看的。”


    “不管了,远程医疗开起来,”周洁拿出手机开视频通话,“喂,呼吸科胡景福医生吗?这里有个病人咯血。”


    全院著名乐子人“胡图图”医生和他特有的大耳朵出现在视频里,看了林和通的情况拒绝废话:


    “廖主任,抗生素已经挂完了吧?听一下双肺呼吸音,先止血,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医院。你们带止血药了吗?”


    廖鸿运接话:“带了,你说,我写医嘱。”


    很快,手写医嘱交到周洁手里,加了止血药。


    之后的时间,林和通在周洁的提示下深呼吸、放松情绪,虽然还咯了几次,但数量不多,输液完毕后就没再咯血。


    林氏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蹭到林和通的身旁,细声细气地请求:


    “阿爸,你一直陪我们好不好?”


    “阿爸,我们不想在养济院长大。”


    “阿爸……”


    林和通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俩的头顶,虽然还是一阵阵地气血翻涌,但身体确实比昨日松快些:


    “知道。”


    周洁用夹板把林和通骨折处都固定住,等医护们收拾完所有物品,又让邓医官找人把林和通抬上马车。


    林村正拉住想要跟上车的林氏兄妹:“阿爸治好病自然会回来。”


    兄妹俩眼巴巴地望着马车队越行越远,埋在林村正的胳膊上默默流泪。


    林村正感受到衣袖里湿濡不断叹气。


    而其他人质的家属却非常羡慕。


    ……


    等医护们马车换快艇,回到医院南门下面时,胡景福医生从上方探出头:


    “欢迎回来,出诊辛苦,车已经备好了,病人呢?”


    医护们把各种箱子放到升降系统上,又把林和通放在升降篮里,全部装卸完毕,下午四点半,刚好准备下班。


    胡景福在前面推着车,边走边说:


    “和蒋主任说好了,放留观22室。”


    毕竟,抢救大厅有烧烫伤病人、神经外科的康复病人,万一呼吸道感染,绝对的前功尽弃。


    “行。”周洁跟在胡景福后面一起去了急诊。


    病人基本情况询问、建档,抽血送检,送医学影像科拍X片……不拍不知道,一拍吓一跳。


    林和通除了左上臂和右脚踝的明显畸形,还有肋骨六处骨裂,双手掌多处指骨骨折,大半都是旧伤。


    不论是新伤还是旧伤,不是畸形愈合就是在畸形愈合的路上。


    骨科医生肖宇看着电脑里的X光结果,结合血常规和血生化的报告,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想要畸形愈合恢复成正常状态,就要把愈合部位打断重新对接;偏偏林通和的身体状况做不了手术。


    肖宇看向林通和的眼神充满同情,扭头看到平日很乐呵的“胡图图”医生也满面愁容,顺势问道:


    “护士长说,他是林家兄妹的阿爸,如果他死了,兄妹俩就要去养济院了。”


    “胡图图”的特大招风耳动了动:“嗯,他的肺情况也很糟,还要做其他检查。”


    “怎么了?”肖宇横走两步,看着胡图图盯着的电脑屏,啊这……


    电脑屏上的胸片,双侧肺部布满栗粒性小结节,一眼看过去像花屏。


    “胡图图”又动了动耳朵:“幸亏我让护士长把他带回医院,还给他安排了单间,幸亏我们都打了疫苗还戴了口罩。”


    林和通全身多处骨折还高度可疑肺结核。


    肖宇又仔细检查每处骨折影像,最后放弃:“你先保他的命,等他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才能归我管。”


    “要会诊的话吱一声,我回去了。”


    “胡图图”微微点头:“好,我看一下他今天的给药记录再说。”


    想到当初被快艇抢救回来的林氏兄妹,胡景福很是挠头,但既然林和通能扛过快艇的颠簸活着到达医院,那就全力一试。


    看看大鄣阎罗和现代阎罗哪个更厉害?


    胡景福顺便提醒护士们,留观22床肺结核待查。


    周洁听到后一怔:“他要是结核,那两孩子和养济院的其他人……”


    “还没确诊,X光片里骨质和关节正常。只是提醒。”胡景福边说话,耳朵也随之在动,真是特神奇一人。


    “行。”周洁准备好交班内容和提醒。


    出诊的其他医护们回自己科室,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好不容易到了交班时间,医护们愉快下班,洗澡换衣服,在去食堂的路上发现医院西门格外热闹。


    男女老幼都有,人多到保安在维持秩序,提醒注意脚下的各种电线。


    福船改造成海上医疗船的意向确定后,邵院长就在全院征集各种工匠,为改造工程添砖加瓦。


    消息一传开,报名的志愿者竟然不少,而且都是有相关资格证书的。


    与此同时,保科长把仓库里各种现代工具清单,送到邵院长面前。


    现代和刺桐工匠们在确定图纸以后,就通力合作,尽管各方协调得非常好,但有些准备和工序需要时间。


    工匠们也正好趁这个时间吃饭和休息。


    因此,飞来医馆的孩子们,在家长的申请和邵院长协调下,趁工人休息时间段,在蒲奉的带领和牛十二的监督下上船参观。


    蒲奉和牛十二如数家珍地介绍。


    比如,福船的瞭望台称为“猴头”,工具库房称为“牛栏”,十二生肖遍布整条船,记起来生动又有趣。


    不仅如此,孩子们参观以后大呼小叫地回了儿科病房,向爸妈喋喋不休地介绍,引得医院里的大人们也想上船参观。


    所以,出诊医护们看着热闹的医院西门,正是大人们排队上船参观的时间。


    牛十二和船工们怎么也没想到,飞来医馆医仙们的求知欲这么旺盛,问什么问题的都有,虽然解答起来很容易,但还是被各种细节问题问到挠头。


    因为工匠们自古就是“实践出真知”,许多事情并不知道原理,只是在无数次失败和偶尔成功里积攒的经验。


    “上次行,这次也行,下次就必须这样。”


    等全部参观完毕,双方工匠们刚好休息结束,继续照着草图改装。


    一想到改装,刺桐城工匠们就有使不完的力量,因为医院西门拉了许多接线板,还架了小型起重机,各种工具多到眼花。


    经过一天的试手,工匠们迷上了现代工具,真是又轻又快,要不是知道这些工具用“刺桐没有的电”,真想让牛十二问个价钱买回去。


    同样的,牛十二作为宝船火长,现在特别眼谗王强开的快艇,特别想学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经过魏璋和牛十二的观察,飞来医馆人才济济并各有所长,能开快艇的是极少数。


    放在大鄣的认知里,属于独门绝技,轻易不会教给旁人。


    这也是他们一直没开口的原因。


    可是又好想学,怎么办?怎么办?


    第97章 走钢丝 主打轻拿轻


    为了赶工, 供应科在医院西门架设了照明装备,而古今匠人们有个特点,遇到自己想做的项目通宵都不是问题。


    牛十二这次带的是宝船随行的工匠们, 最擅长的就是连夜赶工, 以应对远洋时的突发状况。


    而医院征集的工匠们, 秉持着与“祖师爷”一起工作, 又有现代化设备,绝对不能落在下风。


    于是, 半天下来, 工匠们在保质保量的前提下,你争我赶。


    这大大超出了保科长的预期,这纯属无偿加班,刺桐城工匠们酬劳由府衙支付, 医院这边也没法发钱, 那就……宵夜零食管够。


    深夜十二点, 医院西门的沙滩上, 工匠们一字排开吃夜宵, 既热闹又随性,还有哼歌唱曲的。


    ……


    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12号手术间的手术已进行了三小时。


    身体瘦小的冷娴被手术单和铺巾层层遮盖, 惟一能看到的区域是撑开的胸腔, 体外循环机、麻醉机和其他设备井然有序的运行。


    “体外心脏”的手术总结起来,就是打开胸腔、把心脏放回原本的位置, 多层缝合后关闭胸腔,再修复腹腔缺失的结构。


    整个手术只有总结的文字最容易,操作时每一步都是大象在钢丝上跳舞,一步出错就可能导致手术失败。


    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和心脏外科医生们的每个动作, 都是让大象在钢丝上保持微妙的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进行到四小时,冷娴的心脏放回胸腔并顺利复跳,心脏B超显示所有结构正常。


    手术护士与巡回护士反复核对针、线和各种器材数量,核对无误后,心脏外科医生用钢丝缝合胸骨,并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和皮肤。


    紧接着,撤手术包、撤手术铺巾,换普外科器械包和各种手术用品;刷手完毕的普外科医生接力上台。


    冷娴的手术进行了七小时,发生一次血压下降和一次呼吸骤停,都被医护们从鬼门关抢回来。


    手术结束,冷娴的小心脏跳得很有活力,并被迅速转移到复苏室。


    属于闯过一关又一关,下一关比上一关难,后面的关卡更加难。


    虽然复苏室里只有申丞和冷娴两个病人;但一玻璃之隔的办公室里,却有麻醉医生、心胸外科医生、儿科医生和普外科医生围着。


    为了病人隐私,两人的床帘向不同方向打开,保证互相看不到。


    三科业务能力超强的护士在复苏室里守着,护理操作时主打轻拿轻放。


    复苏室的蔚蓝色多功能气垫床,严格遵守国家标准,又大又宽敞,衬得冷娴像个手工娃娃。


    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的冷娴戴着呼吸面罩,鼻子里有鼻饲管,肩膀上有腔静脉置管,小小的胸膛上,外科贴布保护伤口和见缝插针放置的心电监护仪导联。


    除此以外,还有血氧仪和导尿管,输液器、引流管和引流袋……各种管路占据冷娴的小小身体,像藤蔓一样护着她。


    两小时后,冷娴悠悠转醒,看到了熟悉的麻醉医生、心脏外科医生和同样温柔干练的护士。


    “醒了。”心外科护士一眼看出,眼角余光瞥向心电监护。


    麻醉医生立刻进入,轻声细语地向冷娴提问,根据回答判断她的意识状态。


    冷娴回答了极为寻常的年龄、生辰、做什么手术等问题,因为手术特别大而昏昏欲睡。


    麻醉医生提问完毕,给了高分。


    说了不少话的冷娴费力地眨眼睛,努力倾听耳畔的声音,试图记住这里的一切,下一秒她的右手就被护士移到胸膛上方,轻轻下移然后扑了个空。


    “冷娴,放回去了,”护士轻声告知,“阿姨给蘸点水。”说完,用棉球挤了蒸馏水湿润她的嘴唇。


    鉴于冷娴此前抽血的魔童行为,第一班护士们非常紧张,手术后哭闹可能引发无数意外,医生也准备了小量镇静剂的预案。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冷娴不哭不闹,问:“姐姐,我可以动哪里?”


    护士们见识过各款魔童,也见过各类手术后提问,这么淡定又冷静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见。


    手术后八小时是术后出血的高发时间段,这时候的病人必须避免所有搬动,以免影响伤口。


    普外科护士想了想:“你可以晃一晃小脚丫,轻轻的。”


    冷娴就轻轻的晃了一下,转而继续提问:“阿娘和舅舅不能进来吗?”


    “暂时不能。”护士直接拒绝,小病人最难预测,现在要杜绝所有可能引发她恶劣情绪的因素。


    心外科护士拿出手机:“见过这个吗?”


    “见过。”冷娴轻声回答,“这里面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很快,视频通话申请通过,冷娴从手机里见到了冷嫣和冷蓝,他们在留观室里惊喜得不知所措。


    “阿娘,讲个故事。”冷娴笑得格外甜。


    冷嫣立刻捧出一撂绘本,拿出冷娴最想听的,坐在那里轻声讲。


    一个故事结束,冷娴已经睡着了,生命体征平稳。


    视频通话结束,护士们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太冒险了!


    就这样,手术后第一个8小时顺利度过,等冷娴再次醒来就感觉到刀口的疼痛,每次呼吸都疼,心电监护的数值直奔危险临界。


    “冷娴,你真勇敢,是不是疼得厉害?”


    冷娴点头。


    医生给了镇痛泵,让冷娴疼得难受就摁一下;不疼就不摁。


    冷娴握着给药手柄,望着床位上方的输液袋,以及自己周身的这些管路,处处都新奇,但也哪里都不舒服。


    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冷娴清楚地知道哭闹无用,还可能引出更可怕的事情,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困了就闭上眼睛,醒了就四处打量、晃晃脚丫。


    白班护士已经到岗,接力看护冷娴。


    冷娴不哭不闹但努力撒娇,以至于普外科护士专门搬张板凳坐她床旁,和她手拉手,顺便给她小幅度按摩。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大人都忍不住,更何况孩子。


    自从手术后,冷娴口唇的青紫消散,取而代之的手术后短暂的苍白,但眼睛比以前亮得多、充满好奇地注视着身旁的医护。


    盯着医生工作服口袋里彩色笔,偷瞄护士工作服上别的向日葵小钟表,甚至喜欢麻醉医生的彩色卡通帽子。


    为了安抚冷娴,每班医护都会给她带小礼物,漂亮的卡通小夹子、金属小徽章、小小的毛绒玩具……


    充分尊重冷娴的选择,小夹子夹在病号服上,金属小徽章挂在输液管上,毛绒玩具摆在枕头旁,只要她不哭不闹,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怎么样都可以行。


    蔚蓝色的大病床和浅绿色的墙,冷娴周围渐渐有了许多跳跃的色彩,三天下来,最喜欢的是一个抱手小熊猫,除了治疗护理时间外,都挂在她的小胳膊上。


    于是,每次视频通话,冷嫣就会发现女儿病床周围的变化,听女儿炫耀这些礼物,对医护的感激又加深几分,同时也更加安心。


    对医护来说,只要冷娴安静配合,这些小礼物算什么?


    与冷娴处于严密观察期不同,申丞术后第七天开始不再发热,血常规、血生化和血气结果都趋于正常。


    检验科的细菌培养结果显示,射穿申丞的箭尖只有常见的病原微生物。


    夏至主任内心狂喜,面上只是淡淡地说:“再观察一天转普通病房。”


    医护们最高兴的就是病人稳定康复状态,惊讶的反而是申丞:


    “夏医仙,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伤的这么重不用多待几日?”


    夏至回答:“普通心脏手术,最多在复苏室待一晚,两天就要下床。你已经待到第八日了,还想怎样?”


    申丞沉默片刻又面露难色:“夏医仙,我能不能见一下熊医仙?”


    夏至怔住三秒,就算是心外科主任加社牛,也不可能认识全院所有医生,问:“熊医仙治什么?”


    申丞指着半脸青斑:“熊医仙说我改变主意,他就能给我治。”


    夏至不假思索回答:“等你转去普通病房再说。”


    “多谢。”申丞闭目养神。


    中箭的瞬间,申丞以为自己死定了,怎么也没想到,庄医官、牛十二和船工们拼命把自己送到飞来医馆,紧急手术后醒了,直到现在。


    每每想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也是这次九死一生的神奇经历,申丞下决心治疗太田痣,反正在普通病房也要待不少时间,刚好免除防晒等问题。


    只是苦了柳通判,要与巡抚、颁旨高官们周旋,还要处理府衙日常事务。


    ……


    而急诊留观的冷嫣和冷蓝,在见过视频通话以后,都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恨不得立刻赶到麻醉科陪着。


    但急诊护士时萱提醒:


    “留在急诊,正常吃喝休息,这样才能在相聚的时刻满心欢喜。而不是冷娴转到病房,你俩却忧思过度病倒了。”


    “如果冷娴实在想你,复苏室护士拿出手机,你俩就能互相看到,讲故事、唱儿歌怎样都可以。”


    “你还有身孕,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


    “欲速则不达。”


    冷嫣当然知道这话在理,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不牵肠挂肚是不可能的。


    时萱一记绝杀:


    “忧思过度有可能会影响腹中胎儿。”


    冷蓝立刻把冷嫣扶坐在陪护椅上,声音难得严厉:


    “都是自己的孩子,不能太偏心。”


    从这天开始,茶饭不思多日的冷嫣终于正常吃喝、适量运动和充分休息,不为其他,就为了母女俩重聚的时刻。


    冷蓝总是趁冷嫣午休时,在留观外的走廊上发呆,顺便盘算哪个时候能安心离开飞来医馆,家里的事务需要处理,掌柜总不在家也不是事儿。


    而中午时分,也是蒲奉回留观陪蒲茵散步的时候,两人总是走到第九圈或第十圈,看到冷蓝从留观室出来透气。


    某种角度,蒲茵的康复也能放松冷蓝紧绷的心,尤其是兄妹俩小声笑闹的场景,总能勾起他的某些回忆。


    但是吧,回忆太多,总会想到过去欺负蒲氏兄妹的情形。


    现在,在蒲奉的大度和体贴的衬托下,冷蓝觉得自己非常小家子气。


    今日冷嫣和冷娴都还不错,冷蓝叫住蒲氏兄妹,向他们深深一揖:


    “过去种种,十分抱歉。只希望从今日起,能有所弥补。庄亩田地,冷家也是有的。”


    蒲奉笑了:“蒲家也有啊,就算是我阿妹的嫁妆都极为丰厚。”


    冷蓝的眼神一黯,确实,蒲奉出海多年,为自己和阿妹挣了颇丰家资,也确实犯不着索要这些。


    蒲奉继续:“过去的事情已经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冷蓝却不这么认为,思来想去还是向蒲奉示意借一步说话。


    蒲奉不明白但照做,直到听见冷蓝轻声说:“前几日我回刺桐城,房牙子向我兜售田亩,似乎是蒲茵婆家想卖。”


    蒲奉的眼神突然锐利,轻声回答:


    “田契房契都是我妹的,她人不到场,谁敢买卖?”


    “婆家说她死了。”


    蒲奉原地踱了几步:“你方才说的话算数么?”


    冷蓝郑重点头。


    蒲奉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


    冷蓝微笑着点头:“这样甚好。”


    蒲奉扶着蒲茵回病房躺好,同时开窗通风,顺便闲聊:“我打算明天回刺桐城一趟。”


    蒲茵现在焕然一新,眼神充满自信:“阿兄,你回去做什么?”


    “去和柳通判重谈沟通事宜,名下的铺子田亩还要办理转租的事情……争取一日完成,晚上能回来。”


    “阿兄,你骗我。”蒲茵毫不留情地揭穿。


    蒲奉不动声色,妹妹越来越难哄也是好事:“听冷蓝说,刺桐城房伢子最近得了不少好屋子和田产,我打算凑个热闹。”


    刺桐城地少,房价虽然不高,良田不便宜,所以房伢子收到以后就会放出消息,价高者得。


    蒲茵与阿兄四目相对,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半真半假地问:


    “不会我名下的吧?”


    蒲奉当时就噎了一下,算了算了,实话实说。


    蒲茵听完阿兄的计划:“大鄣律法,得逞与未遂的刑罚各不相同,持在手中和挥霍一空的刑罚差别更大。”


    “阿兄,你让他们卖。等我回刺桐城后,自己去府衙击鼓鸣冤。”


    第98章 二中一西 老脸一红


    四月初九


    上午八点半, 申丞从复苏室转到抢救大厅,算是从一脚踩进鬼门关却被医护们强行拽回人间,满脸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憔悴但精神抖擞。


    而在护士站里面忙碌的医护们, 敏锐地注意到1床~4床的病人几乎都硬撑起来张望, 在申丞的推车经过时微微点头后又躺下。


    易师爷更是激动得直接从病床上滑下来迎接, 边走边碎碎念:


    “谢天谢地谢医仙, 知府大人您总算是活下来了,哎哟喂……”


    “申大人, 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申大人, 要不要在千里传音器里见柳通判?”


    “申大人,牛十二和船工们在西门改造福船,要不要见他们?”


    “申大人……”


    正是医护们最忙的时候,不论谁走去都听到易师爷叨叨叨, 不管谁走来都能看到他围在申丞的病床旁问这问那。


    申丞并没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蒲坚白时常意外地往那边看。


    心外科医生在护士站下医嘱, 问池敏:“这么有精神出院不好吗?”


    池敏边敲键盘边核对医嘱:“可能本来就是话痨, 这几天憋的。”


    只是人生地不熟, 也不好意思围着忙碌的医护唠。


    夏主任走到申丞面前:“别躺了,下来走走。”


    申丞和易师爷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现在能下床?”


    “慢点下床,抓着病床围栏走, 不要帮忙, ”夏主任回得理所当然,又看向易师爷, “他是有活动能力的成年人,不是三岁孩子。”


    “你精神足,嗓门大,体力够, 去外面转转。也该出院了。”


    易师爷楞在原地,经历剖腹手术死里逃生,只在飞来医馆住这么几日就要出院?当下就开始怀疑人生。


    护士站的医护们先憋笑再感慨,现代病人只想快点出院回家躺着,刺桐病人恰恰相反、只想在医院待着。


    咱医护主打治疗病患时尽心尽力,符合出院标准让赶紧走人。


    申丞问床旁换输液的时萱:“请问熊医仙现在何处?”


    “哪位熊医仙?”时萱三查七对结束,“他治什么?”


    申丞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半边青脸:“熊医仙说这是太田痣,可以用什么光……”


    时萱想了想,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到皮肤科:


    “喂,皮肤科吗?这里抢救大厅,半边脸青的申知府想见熊医仙。”


    电话那边立刻传出不厚道的笑声以及传话:


    “熊医仙?熊医仙,你在哪儿?半边脸青的申知府找你……”


    “哎,来啦,来啦,护士长,不敢当不敢当……”


    “我马上到。”


    说是马上,也是一刻钟后了,熊经纶穿着白大褂走路生风,进了抢救大厅直奔申丞床旁:


    “知府大人,想好了?”


    申丞点头。


    熊经纶想了想,找到还在护士站的心外科医生:“兄弟,我把他推去门诊做个激光,有没有关系?”


    心外科医生乐了:“他手术后第九天,严格说来还没脱离危险期,要不你试试?”


    熊经纶无语望苍天,又走回病床旁:“申知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急于这一时。你还在危险期,一个月以后再做。”


    “别急,能治好。”


    申丞难掩失望,但欣然接受,毕竟什么都没活着重要。


    相较于复苏室各种设备环绕全身的紧绷状态,现在申丞床旁只有心电监护和输液管袋,氛围轻松许多不说,连带生命体征都更加平稳。


    另外,复苏室背阴,抢救大厅向阳,申丞靠坐在床头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就这样睡了醒,醒了睡,到下午两点,申丞就慢慢挪动双腿和腰部,移动到床沿,垂下双腿坐着。


    人躺久了忽然体位改变,有心脑血管系统问题的病人就容易体位性低血压。


    申丞没低血压,却有说不清的不真实感,像刚安了四肢一样,轻轻碰触床头柜、水杯、柜子侧面挂毛巾的钢丝……


    自觉坐得够久,申丞这时才注意到床下摆了一双材质不明、鞋形不全的“拖鞋”,看起来怪异得很。


    飞来医馆物品常有许多想象不到的用途,申丞也不敢冒然踩到拖鞋上,急中生智看向隔了两张床位的蒲坚白。


    蒲坚白正穿着拖鞋踱步,脚步先快后慢再变快,并按医生要求变换走路方式,来测试平衡功能受了多少影响。


    申丞这才把脚放进“拖鞋”里,小心翼翼但站得稳当,就这样慢动作地走路,先绕床转了两圈,一时间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申丞又慢慢坐回床头,休息片刻再继续。


    下午一点半,申丞绕床三圈后,在医护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4床。


    “申丞!”时萱拦住他,“回床上躺着。”才刚转到抢救大厅,就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申丞犹豫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13床。


    “今天运动量达标,”时萱站在床旁,“别再动了,最多再做些床上运动。”


    “是。”申丞当然知道听话的重要性,老老实实躺回床头,可是吧,精神一好,纯躺就有些无聊。


    下午两点半,蒲奉上完课回到抢救大厅,意外看到申丞,急忙上前行礼:“申大人……”激动得一时哽咽。


    申丞摆手示意免礼,本来还想问蒲奉在飞来医馆怎么样,但在复苏室也听了不少他的事情,只能说自己有伯乐之眼,挑选他当师爷。


    蒲奉对申丞的感激无法言说,却只能干巴巴地问:


    “知府大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申丞缓缓摇头:“只是有些无趣。”


    蒲奉思索片刻,站在申丞床旁,把在飞来医馆的所见所闻、医馆为刺桐城百姓考量的事情、福船改造的进度、古今工匠们齐心协力的默契……事无巨细地详述一遍。


    申丞又问:“可有国都城的人马到刺桐城?”


    蒲奉摇头:“并未收到消息。”


    “那些被解救的人质现在如何?”申丞在复苏室里躺着,就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一些事情,这是其中一桩。


    “刺桐城邓医官告急,人质中间有一些染上了副伤寒,这两天医仙们每日坐快船赶去养济院治疗,辛苦得很。”


    申丞闭上眼睛又睁开,有劳了,但医仙出诊定是好结果。


    ……


    与此同时,“出诊组”在养济院的治疗任务也接近尾声,护士们在给病患的留置针封管,同时收拾整理临时治疗室,将医疗垃圾分类装好。


    只能说,刺桐城百姓把医护当医仙的理由非常充分,药物起效迅速,只是三天治疗,副伤寒病患的吐泻问题就大幅改善。


    而养济院另一边,被解救的人质们在输完液以后,不说立竿见影,同样的吃食他们的消化吸收在好转,胃口也在好转。


    邓医官求好心切,用电话手表时提出想与中医科秦主任联系,秦主任提供了恶性肿瘤病人化疗后的胃肠道调理思路和方法。


    邓医官告知秦主任现在使用的治疗方案,经过双方毫无保留的交流和支持,很快订下了第二版治疗方案。


    改变治疗方案,调整食疗配比、辅以针灸等措施,加强人质的消化能力,提升胃肠的吸收功能;还有西医抗生素的最强开路治疗。


    相应的,消化内科廖鸿运也调整了抗生素的种类、并增加了输注营养液的组合,只等明天试用下来看效果。


    谁也没想到,在刺桐城能实现“双中一西”三结合的治疗方法。


    医护把所有物品收拾打包装上马车,“临时办公室”的钥匙交给邓医官,因为里面有太阳能台灯,让他们晚上改药方时眼睛能舒服些。


    邓医官和庄医官,照例带着医者、病人家属,把“出诊组”一行人送到养济院外面,目送他们离开,同时努力记住他们哼唱的歌。


    于是,出诊第四天,医护们坐在马车上赶往养济院时,偶尔能听到经过的百姓哼唱着什么曲调,听起来怪耳熟的。


    听着听着,廖鸿运一拍大腿:“我们只唱了几遍,他们就学会《长安三万里》了?”


    有人默默补充:“不止唱了几遍,一路都在唱。”


    但是吧,这种传唱特别容易走样,尤其是哼唱的歌词很难逐个仔细分辨。


    有人愿意随便哼唱,就有人喜欢琢磨细节。


    当“出诊组”到达养济院时,两位医官已经等在门外。


    邓医官几次欲言又止,被廖鸿运看出来:


    “老邓,有事直说。”


    邓医官除了行医和钻研,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吟唱,偏偏医仙们在养济院忙得不可开交也没人唱,是这首歌被病人家属传唱到养济院才知道。


    邓医官老脸一红:“不知医仙们唱的是什么歌?歌词能否……”


    廖鸿运特别爽快:“行,治疗完给你,再给你们放个原声?”


    “多谢。”邓医官脚下生风似的把“出诊组”领进养济院,给他们展示改良过的“输液竹竿”和床头柜高仿版。


    另外,还有专用于“消化道传染病”病人使用的茅厕,可以随时消毒,并有详细的无害化处理流程,保证病原体能被杀灭干净。


    医护们惊了,种花家的学习和改良能力就是这么遗传的吧?


    第99章 要剖开吗? 没挂红十字


    四月初十


    早晨七点, 照常是院长早会,但今天却例外。


    院长们和金老站在离医院西门最近的外科大楼天台上,俯瞰福船改造进度, 保科长拿着长长的设备耗材清单站在旁边。


    “双方工匠都是两班倒, 从早到晚不停。”


    “根据福船工匠们的建议, 所有大型或重型设备都放在底舱, 现在中舱的病房区都已经调整完毕,在装床帘与隔断。”


    “上层的医生办公室、护士站、门诊检查室……这些都在同时施工。”


    “为了转运病人方便, 工匠们建议在两侧船舷安装升降装置, 也在同步进行。”


    “最后就是各层的卫生间,以前是简单粗暴几个带大洞的隔板,现在要做分隔和排水系统。”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人才济济, 改造预算、统筹和施工监督进程都有专业人士, 追求改造后的安全与最佳性能。


    邵院长问:“什么时候能完工?”


    保科长微微一笑:“十天。”


    “这么快?!”院长们惊了。


    保科长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进度就是这样。


    金老诧异地看向保科长:“供应科到底有多少设备?”


    邵院长和保科长相视一笑:“不少。”


    金老对着福船拍了不少照片, 心满意足地回院长办公室。


    海上医疗船改造完毕后, 别说刺桐城百姓,就连邻近城市都能去,哪里还会愁病人?


    院长们离开后的外科楼天台上, 在天空盘旋的信鸽们重新落下, 钻进各自的鸽笼里喝水吃粮。


    七点半,保安们正在医院北门交接班,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昨晚有没有幽灵船,有没有沉船,医院四周海域有无异常, 西门改造船的晚班一切顺利……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地交待清楚。


    正在这时,脖子上挂望远镜的保安小林忽然招呼:


    “哎,那艘小船没挂红十字旗……”


    其他人听到,也用望远镜看:“还真是。”


    “不是说好想看病的凭号码布条上牛十二的船,上午送到医院吗?”


    保安王强打断他们:“牛十二和船工们在医院西门两天两夜了,根本就没回去,现在是第三天早晨。”


    啊这……倒也是。


    于是,王强带同事去了北门,从望远镜里看到船头站着一位中年妇人,手里摇晃着一个小物件,等小船越来越近以后发现,小物件不是其他,是病人专用的塑料号码牌。


    保安小李不明白:“刺桐城只发号码布条,没来过她怎么有号码牌?”


    王强直接给了一胳膊肘:“孕妇啊,带着号码牌回城,来医院做产前检查就不用去府衙领布条。”


    “保科长带着全科同事做号码牌,还在防伪和颜色上有细分,孕妇最大,号码牌是绿底白字。”


    “啊,忘了这茬。”小李傻憨憨,赶紧把升降装置放下去。


    很快,小船靠过来,举着号码牌的中年妇人从舱内扶出一位从头裹到脚的虚弱人形,崖边风大,最外面的披风掀起,露出一截染红的裙摆。


    王强立刻摇人:“裴莹,快,医院北门有孕妇,裙子染红了。”


    十分钟,裴莹拉着推车到达北门,中年妇人刚好扶着孕妇上来,立刻转移到车上。


    孕妇拿出保健手册和号码牌,唯一外露的双眼充满悲伤而不是恐惧。


    中年妇人背着不小的包袱恭敬行礼:“林氏见位裴医仙,有劳。”


    裴莹向来记病不记人,翻开保健手册一看恍然大悟,双胞胎连体畸形,是来这里做引产的,但怎么会忽然出血?


    林氏再次行礼,小步靠近低声说:“昨晚在家沐浴更衣过,说是早晨在院子踱步不小心踩了青苔滑倒,淋的是其他血,并未受伤。”


    “这几日饮食清淡,未吃温补活血的食物。”


    说完用披风把女儿裹严实,不让血污了推车。


    裴莹不禁有些佩服林氏,真的思虑周全:“行。”


    两人一推车,径直向门诊大楼走去。


    裴莹边走边摇人:“陈阿姨吗?麻烦把妇产科门诊开一下。”


    很快,三人到达门诊三楼。


    因为谷秀灵孕二十二周,小于二十八周,优先考虑药物流产。


    所以,当裴莹开了医嘱,又去药房取药回来,拿了一次性水杯和药片过来,发现谷秀灵的脸色煞白,忙问:


    “怎么了?”


    谷秀灵紧张地语无伦次:


    “裴……裴医……仙,是……不是……要,要,要……把我肚子……剖开取出来?”


    林氏安慰:“你放心,裴医仙在,不会有事的。”


    裴莹立刻意识到有什么误会:


    “你们以为引产要怎么做?”


    林氏赶紧解释:“蒲家老爷头疼不止,到飞来医馆就剖脑取恶物了;府衙的易师爷腹痛不已,据说就剖腹做了手术……”


    “所以,所以……胎儿在腹中……不就是……”


    裴莹竟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还是把药片给谷秀灵:“这是药,这是水。”


    一瞬间,谷秀灵和林氏两人震惊脸,就这?!


    “我没必要诓骗你们。”裴莹微笑,眼角弯弯。


    谷秀灵望着圆圆的药片发呆,然后像下了莫大的决心,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下,等了一会儿又再次确认:


    “真不用剖腹?”


    这粒药的作用是停止胎儿发育,服用后的两天内,可能只有少量出血或腹痛。


    第一次用药后的两天会二次服药,服药后四小时内会出现比如宫缩发动、双生胎畸形顺利娩出,做B超确认是否流产完全。


    如果排出不顺利或流产不完全,就要采取其他措施。


    母女俩听得专心,认真配合。


    裴莹问:“你们是回刺桐城等两天,还是……”


    林氏立刻回答:“我们留在这里。”


    裴莹立刻想到普通船只从刺桐城到飞来医馆往返的时长:


    “那就留下,暂时住在急诊留观,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有劳裴医仙。”


    三人去了急诊,谷秀灵住在留观16床,按照裴莹嘱咐的躺着休息,再三确认不用剖腹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林氏完全顾不得飞来医馆病房有多好,只一味担忧地注视着女儿,连大气都不敢叹,生怕她会发生什么意外。


    谷秀灵在裴莹离开后,小声问:“阿娘,刺桐城也有妇科郎中,您为何……”


    林氏双手摆在膝盖上,冷静而自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四姨娘就是一碗汤药,一尸两命。我不能冒这个险。”


    谷秀灵小时候,四姨娘就是外祖家的禁忌,不能说不能提,只记得她是很美又很温柔的女子,后来忽然就不见了,之后就被长辈叮嘱不得再提。


    “阿娘,你能说说吗?”


    林氏长叹一口气:“有次你外祖病得很重,眼看着快撑不下去了,惦记远嫁月港的她。她连夜赶路,你大舅带人去迎接,却没接到人。”


    “全家担心极了,又上山去找,发现她被糟践得不成样子,财物尽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瞒着她的夫家。”


    “她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比死人多口气。外祖好转以后,请了有名的郎中,替她治病,天天陪她哄她,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咱家世代经商,不像所谓清流或名绅名士之家图那些虚名,人活着才有希望,哪怕是为了报仇。”


    “她总算好了一半,却发现有了身孕,当晚就把自己挂在房梁上,要不是外祖嫌晚上过得憋闷去找她,人就没了。”


    “全家商量对策,想要无人知晓,只能请居所不定的游方郎中,一碗汤药,一尸两命。”


    “她走了一个多月,你外祖也跟着去了。从此以后,就不能再提她。”


    谷秀灵听完楞了很久,好半晌才问:


    “阿娘,错的不是四姨娘,也不是重病的外祖,明明是拦劫她的盗匪。为何变成全家受累?”


    林氏揽住女儿肩膀:“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不公之事,但申知府来了以后,严抓山间盗匪,还判了六人斩立决,他们才有所收敛。”


    谷秀灵忽然明白了阿娘的良苦用心,立时红了眼圈。


    林氏感叹:“幸好有飞来医馆,有裴医仙……”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林氏立刻拉上床帘,走到门边,问:“谁?”


    “林姨,我是冯媛,灵姐在吗?”


    谷秀灵一脸懵,自己这样的状态,哪有脸见人?更何况不希望这事有其他人知道。


    林氏立刻出声:“她睡下了,要不等她醒了?”


    “不用,那我先回去了。”冯媛离开门边,慢慢走远。


    母女俩互看一眼,好险!


    谷秀灵不明白,为什么冯媛会在飞来医馆?


    林氏也不明白,但人刚才就在门外还想进来闲聊,这意味着什么?至少说明冯媛在飞来医馆待得不错。


    可没多久,谷秀灵开始腹疼但不强烈,还有些流血。


    林氏按裴莹嘱咐的,去抢救大厅喊人,时萱立刻把裴莹摇来。


    裴莹直奔留观室,在做了初步检查后确认只是暂时的,不用太过担心。


    母女俩这才放松下来。


    裴莹开始解释两种药物的作用和起效时间。


    第100章 吃瓜现场 您大人有大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好在林氏守着女儿,生怕她出任何问题。


    裴莹因为莫名的“病人缘”,再加上病区床位的主攻方向不同, 所以被谭主任安排负责门诊、出诊和留观室。


    留观室目前只有蒲茵、冷嫣和冯媛两位病人, 刚增加谷秀灵, 生命体征平稳。


    所以, 裴莹能在王强和魏璋的轮番召唤下随叫随到,是妇产科“大闲人”。


    因为“闲”, 才有时间和精力顾及病人情绪, 裴莹看母女俩实在太紧张,拿出手机给她们看药流过程动画版。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裴莹很清楚,“可视化”远比干巴巴的“没关系”“别害怕”各种安慰有用得多, 等她俩情绪稳定下来才离开。


    在走廊上没走几步, 裴莹看到有位刺桐城女子在尽头处独自站着, 如果没开窗的话, 特别像“面壁”。


    这女子真是冯媛, 产检时发现胎停、不顾婆婆反对留下做流产,过程顺利。裴莹考虑到她回去就要和离的处境,所以多留几日让她好好休养。


    冯媛与蒲茵、谷秀灵的境遇相似, 性格截然不同, 其他女病人互相串门好几日,只有她独自窝在留观室不言不语。


    裴莹知道她的不幸遭遇, 家人被灭,婆家苛待还试图谋财害命,如果不在医院、没遇到冷嫣,一定凶多吉少。


    “裴医仙, ”冯媛鼓起勇气打招呼,“有事想问。”


    “回留观室躺好,”裴莹和冯媛一起走进病房,“身体最要紧。”


    冯媛挤出些许微笑却比哭还难看:“裴医仙,我平日从早忙到晚,现在躺了好几日,骨头都酸了。”


    现在留观室的几位女病人,日常串门聊天玩笑,尤其是蒲茵和文落英,为了给忧心忡忡的冷嫣减轻压力,每日都能找出由头玩乐,其乐融融。


    事实证明,蒲茵和文落英的劝慰,比冷蓝的有用多了。


    毕竟,只有女性更清楚担忧、焦虑的症结,也更能给情绪价值。


    所以,这两日冷嫣的焦躁不安减轻许多,胃口和体力也都相应增加。


    只有冯媛,留观室的一墙之隔像无形结界,与她们的热闹互助无缘,总是独自一人窝在病房里。


    裴莹当然知道家人全灭的苦,不是两三名话就能开解的,只能交给时间去弥补伤痕,安抚道:“也可以在走廊上转一转,看海看风景。”


    冯媛听了却脸色一僵,连苦笑都挤不出来:“裴医仙,我知道这些事情不该对您说,可是……”


    “没事了。”


    裴莹看了一下运动手表:“你想说的也可以。”


    “我小时候也住在刺桐城,与蒲茵蒲奉家离得很近,两家关系也极好。出生时与蒲奉订了娃娃亲。直到蒲奉阿娘不守妇道的事情传开……”


    “我阿娘阿爸毁婚,全家搬去了月港,嫁了现在的婆家,因为生意经营,我又回到刺桐城生活。”


    啊这……裴莹故作镇定,这从天而降的大瓜来得实在太突然,但是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抽空当个“树洞”也不是不行。


    冯媛以为裴莹会鄙视会怒斥,却发现她只是平静又耐心地注视自己:


    “裴医仙,我住进这里的第一晚,看到蒲奉腰间系着孤雁香囊,图案是他画的,我绣成的。一共六个。”


    “为了与他成亲,我在家挨了家法、关进柴房,自己绝食五日,可是没用,闹成那样仿佛是个笑谈。”


    “我……”


    裴莹把金老关于大鄣封建礼教的内容记得很牢,虽然特别严也特别非人,但也没禁止和离与再婚,但也怕一句话不对劲就让冯媛受不了,只能顺毛撸: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蒲奉见到我仿佛没见到,第二日以后就再也没挂过香囊。”


    裴莹努力回忆,发现到留观查房从未见到他俩同一条走廊,一直觉得是申丞住院蒲奉更忙,但现在想来可能是刻意的。


    “裴医仙,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裴莹只愿意当吃瓜群众,完全不愿意掺和:


    “冯媛是这样,飞来医馆的风俗与大鄣有许多不同之处,我不能随便给你建议。”


    “我只是随口一说,后果却是你独自承担,真发生什么事,距离这么远,我们护不了你。”


    冯媛泪眼婆娑地望着裴莹:“裴医仙,您是第一个担心护不住我的……”


    陌生人的关怀,总能毫无防备地触到心底最深处。


    医护不记病人名,但外科医生记刀口形状,门诊记病人和家属争执,那是绝对不会忘。


    裴莹清楚地记得,当时除了冷嫣护她,蒲奉还恨铁不成钢地骂过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又瞬间被理智掐灭。


    冯媛数次流产、这次胎停,与婆婆闹翻,家人全灭,真的举目无亲,想续前缘也是人之常情。


    裴莹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话:“我们这里也说缘份天注定,强扭的瓜不甜。但你先把身体养好,回去和离,开始新生活。”


    “你把自己经营得很好、不用再仰人鼻息时,才能尊从内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遇见自己想念的人。”


    裴莹知道冯媛的性格软糯,俗称“包子”,再加上封建礼教和女德的重重枷锁,她敢说出来就已经勇气可嘉了。


    冯媛听得有些懵,但很努力地理解。


    裴莹微笑:“有好身体,还有丰厚的嫁妆,岁月漫长,你有时间。”


    本以为冯媛只会包子似的假笑迎合。


    万万没想到,冯媛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裴莹擅长一心多用,所以短暂的惊讶之余,还留了一撮心思认真思考冯媛的提问,然后认真回答:


    “至于你的问题,按我的性子会在悔亲时就反抗到底,绝不委屈自己。”


    “但反抗也是有底线的,不能悔掉健康的身体,不能手里没钱。”


    “不是参考,只是随便一说。”


    冯媛羡慕得眼睛都亮了。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这几日送来的餐食是特制的,为了弥补你多次流产的身体损耗,能多吃一些是一些。”


    “如果实在吃不完,可以给你改成一日五餐。”


    冯媛热泪盈眶:“多谢裴医仙,就一日五餐吧,吃不完就觉得罪过。”


    “行,我通知食堂。”裴莹愉快地推门出去。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蒲奉,啊这……裴莹特别庆幸自己一直戴着口罩,因为真控制不住表情。


    医护们擅长若无其事,裴莹也一样,微微点头,径直走楼梯去抢救大厅。


    蒲奉望着裴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看向冯媛的病房门。


    ……


    裴莹假意在抢救大厅转悠一圈,和医护们打好招呼,如果谷秀灵有事立刻召唤,经过门诊大厅时,下意识瞥向超大电子屏,上面红字显示: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109名病患,完成进度18.2%,请继续加油!”


    这系统竟然会说“请继续加油!”,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裴莹略带蔑视地扫了一眼,记住进度条,刚好看到魏璋,这家伙一脸坏笑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事情?


    魏璋招呼:“裴医生,你也注意到了?”


    “什么?”裴莹是真不明白。


    魏璋搓着光溜溜的下巴:“你有没有觉得,这系统越来越有人味了?”


    裴莹哧哧乐了:“哎,门诊大厅的导诊机器人都会说,你好,祝你早日康复。系统说加油,就有人味?”


    “你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魏璋作为穿越事件最直接的受益人,却还是忍不住想探讨:“你说,系统一直让医院穿越,到底为什么?”


    裴莹摊手,简单粗暴:“不知道。”


    魏璋不高兴:“我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裴莹也没开玩笑,大家都觉得全院穿越这事情离谱。


    但在治病救人的同时,收获良好的医患关系,有科研成果还能有钱,也算是付出有收获的绝佳写照。


    改变历史不可能,但改变平行世界的历史呢?


    平行世界被改变的部分,是否也会影响到穿越回去后的现代和现实呢?


    反正这几年的观察下来,现实世界没受半点影响。


    所以,这让裴莹怎么回答?


    魏璋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嘿嘿一笑:“裴医仙,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我这么大肚的人,自然不和你计较。”


    “哇,你终于承认自己腰围比较粗了吗?”


    “呵呵……”裴莹转身就走,却忍不住琢磨,魏璋这家伙难得一见的严肃,是不是发现了系统的什么秘密?


    这世间本就没有秘密,只是许多人视而不见,就以为不存在。


    魏璋却追了上去:“裴医生,聊了严肃的,再聊点不严肃的,比如蒲奉和冯媛?”


    裴莹诧异回头,因为幅度太大还差点扭了脖子。


    魏璋神秘兮兮地问:“他俩还真有故事啊?”


    裴莹直接拨打金老手机:“喂,金老吗?给魏璋派点事情做,他太闲了会发霉。”


    “哇……”魏璋轻声说,“哟,这瓜还有点大喔……”


    裴莹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浑身心眼子外露时有些吓人,离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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