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让大鄣高官们恍惚, 红白色快船急速靠近,停在右侧船舷处,船上的池敏穿着工作服招呼:
“易师爷, 快上船!”
“哎……”易师爷撑着腹部, 说话的声音发颤, 像见到亲人一样挪到右边, 激动又委屈,哽咽着, “池医仙吗?”
“快, 上船!”池敏注视着易师爷“急性痛苦面容”,催促道。
“可是,”易师爷扭头看向高官们,自己还带着领路的重任, 打算咬牙硬撑, “池医仙, 我还行……”
正在这时, 魏璋伸手:“易师爷, 搭把手。”
“我来带路,你去看病。”
人在生病时总莫名有些脆弱,易师爷惊喜交加:“魏通事, 这……”
犹豫三秒, 还是努力向双方做了介绍:
“魏通事,这位是太仆寺卿袁光远袁大人, 刑部侍郎路祁路大人……”
“各位大人,这位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
魏璋向大鄣高官行了拱手礼:“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易师爷病情紧急需要立刻就医。”
“接下来,由魏某向各位大人介绍飞来医馆。”
“有劳。”袁光远和其他人一起回礼, 给足飞来医馆的面子。
池敏催促:“易师爷,快啊……”急腹症病人可大可小,但他此前就有腹痛史,慢性病急性发作通常都比较严重。
易师爷这才放心地上了快艇。
保安小林招呼:“抓紧了。”
紧接着快艇“呜”一声,灵活调头,向飞来医馆急驰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大鄣高官们,怎么能这么快?!
魏璋的防晒衣和太阳镜是唐彬彬的,冰袖是周洁的,防晒霜是池敏的……从上到下都有拼凑感。
甲板上有一瞬的寂静,海风波涛声音相叠,一群海鸥跟在福船的左右船舷处。
魏璋向船仓内的牛十二打招呼:
“十二,能不能绕飞来医馆一圈,给我点介绍的时间。”
牛十二愉快招手,表示没问题。
福船离医院北门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上方建筑的颜色和透明的玻璃。
魏璋清了清嗓子:
“袁大人,这是飞来医馆北门,左手边是急诊大楼9层,右边是门诊大楼12层,那边是停车场……”
高官们被楼高和建筑风格惊呆,这比国都城宫殿更加精美绝伦,这怎么可能?
牛十二指引福船从医馆北门、东门、南门和西门顺时针方向绕了一圈,最后从医院南门靠岸。
福船抛下重锚,悬吊装置落到船舷上。
魏璋带领高官们走进升降篮,平稳地上升到南门。
袁光远看到南门的黑色雕花围栏、长势喜人的蔷薇,以及路上行道树,与大鄣哪座城都不同。
同时忍不住向同僚们使眼色,这细细的围栏美观大于实用,哪个盗贼能被挡住?
魏璋介绍:“邵院长,这位是大鄣太仆寺卿袁光远。”
邵院长和金老向袁光远低头拱手,互相打量,介绍完毕后一起走进医院。
事实上,不论院外的柏油马路,还是院内的大块地砖,抑或是建筑外墙的色彩……高官们小声讨论。
邵院长、金老和魏璋,对于初次到医院的大鄣人惊叹,早就习惯了。
但魏璋在他们经过小花园时提醒看孔雀,在他们进电梯时提醒不要乱动,又在他们进入院长办公室后,拿一次性纸杯泡茶。
也是在进入室内后,魏璋摘遮阳帽和墨镜,脱防晒衣,现出原有模样。
这次选出的大鄣高官们确实庄重沉稳,即使一路走来惊奇不已,也只是互相小声交谈,坐在办公室里更加注意言行举止。
高官们都觉得飞来医馆与皇宫最大的不同,这里到处都很明亮又巧夺天工,尤其是门诊大楼的透明穹顶,完全不敢想,怎样的工匠才能做出这些。
魏璋打量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某些德高望重的大长辈,气场惊人。
也是在这时,袁光远意识到福船船仓内装的封赏有些不够看,但来都来了,还是尽快切入正题,于是从官袖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邵馆长: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邵馆长接过书信,拆信封,取出后直接递给金老,最近医护都说到繁体竖版的阅读难度,主打一个不想尝试。
金老展开书信后逐字看完,神情变了又变,然后简单扼要地转述:
“陛下问飞来医馆有没有长生不老药?是否愿意听召听宣效忠陛下?”
长生不老药?!
邵院长觉得这世界实在荒谬,答得很快:“我们飞来医馆只是治病救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救治,这世上哪有长生不老?”
更何况,医护们的精神世界非常统一,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早日退休。
袁光远从没想过会被拒绝得如此简单粗暴,封赏还给不给?还要不要像易师爷说的去食堂吃午食?
三名礼部官员也怔住了,怎么能这样回答?
金老笑眯眯拱手:“袁大人,据实相告不欺瞒,就不是大不敬。”
“所以,你们带了满船礼物是来换长生不老药的?”
袁光远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尤其是礼部官员,这话该怎么回?
丰元帝起兵得的帝位,不论是登基前攻城掠地的不择手段,还是登基后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诛连了不少持反对意见的老臣,灭了诸多势力。
袁光远后颈一层薄汗,来时兴致高昂,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亲笔信却是“长生不老药”,果然君心难测。
礼部侍郎廉汾的微笑变成怒容:
“不,陛下仁厚亲善,听到刺桐城知府的奏报,君心大悦。先给刺桐全城官员升了官职,又减了刺桐三年税。”
“现如今,我等亲至飞来医馆,带上满船礼物,特来拜访。不计较尔等没有列队相迎,也没行跪拜礼,实乃皇恩浩荡。”
“尔等医术如此高超,剖脑剖腹甚至剖心都能活,现在却说没有长生不老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等这是大不敬!”???
五位院长、金老、蒲奉和魏璋,只有蒲奉面带惧意,其他人都一副“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的神情。
金老拽了一下魏璋的袖子,低声问:“你们以前也这样?”
魏璋嘿嘿,其实不只,外交嘛,汉使嘛……现在看着确实挺讨厌的。
廉汾这段长篇,未经袁光远的允许就说出来,其实是冒犯了上司,毕竟这次出行他才是领队。
袁光远神态自若但内心咆哮,廉汾把拜访变成对峙,没看到蒲奉那个活动自如的黑色左手吗?怎么敢这样回答?!
办公室的气氛尴尬得掉渣,但高官们都看出来了,飞来医馆只是惊讶没半点惧色,每个人都着浑然天成的无所畏惧。
许久,魏璋打破僵局:“各位大人,不知这茶汤是否尝得惯?”边说边续杯。
高官们的脸色缓和下来,这明显是怕了。
魏璋继续:“各位大人,我们只是偶尔到了刺桐城外。我们救治刺桐城百姓,只收取米面粮油和食材,拒收金银珠宝。”
“想来,拒实以告,怎么也不至于非要顺从的地步。”
“我们飞来医馆不惹事也不怕事,除了没有长生不老药,其他物什还是很多的……”
高官们明显怔住,这不是服软,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袁光远忍不住用眼神刀廉汾,但廉汾也知道,如果这趟带不回什么药,陛下能灭了各自的全家,于是悄悄比了个全灭的手势。
众高官神情一凛,这确实是陛下能做得出来的事情,骑虎难下。
金老一脸慈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发生过,忽略高官们各异的脸色:
“午食时间到了,食堂准备了不错的饭菜,不知各位大人愿意饭否?”
外交自然不是儿戏,但可以有来有回,也可以商量。
众高官又是沉默,这午食吃还不吃啊?这饭可怎么吃得下?
可是,不吃饭难道就这么回去?!就这样回去怎么覆命?
不行!
袁光远紧皱的眉眼舒展:“早听易师爷和柳通判说,飞来医馆的吃食美味得难以言喻。那就叨扰了,请。”
邵院长打开了隔壁会议室的门,然后用对讲机摇食堂主管,把豪华份工作餐送上来。
袁光远一楞:“在这里?”
魏璋和颜悦色地劝说:“各位大人有所不知,正午日头最毒,外面酷热难耐,大人们穿的礼服极厚,只怕……中暑。”
“这里有空调,凉快又舒适,大人,请入坐。”
“还有,海上阳光极为毒辣,不是刺桐渔民很难忍受,明日一早,你们的脸上可能会脱皮。”???
魏璋把他们领到门后的全身镜前面:“各位大人,面红耳赤而不自知,已然晒伤了。”
其实不止晒伤,高官们礼服下的内裳早就汗透了,但在美观与舒适之间,坚定地选择美观,仪态不能丢。
“这温度是否合适?需要再降一些么?”魏璋拿着遥控器打开柜式空调。
高官们互相客套一翻,坐在了庞大的沙发上,只觉得凉风袭来,舒服得眯起眼睛,廉汾眼色余光感觉不对,扭头就看到怒目相向的袁光远,立刻一阵心虚。
第82章 两全其美 真不知天高
蒲奉站在走廊上等待食堂师傅送工作餐, 内心五味杂陈。
没多久,食堂推车来了,里面装着两荤三素的盒饭, 外加每人一杯玉米汁。
食堂师傅问:“蒲奉, 送哪里?”
蒲奉知道高官们鼻孔朝天, 看到后厨师傅不知会说多少难听的话, 赶紧拦住:
“宋师傅,我送进去就行, 推车给我。”
蒲奉推着车走进会议室, 按官职高低把饭盒摆好,再把玉米汁放在一旁,最后恭敬出声:
“各位大人,请用午食。”
袁光远一众高官都没见过塑料餐盒, 冷不丁看到, 都有些懵, 不知如何打开却又不能显得无知, 都从容地看着, 仿佛真心诚意地欣赏。
蒲奉又按顺序替他们打开餐盒,分发一次性筷子和汤勺,又说:“各位大人, 请。”说完把推车还给师傅, 再进会议室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候着。
而在飞来医馆,不论何时何地, 都不会这样强制。
袁光远之前憋了一肚子问题,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大鄣人,赶紧问:“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蒲奉恭敬行礼:“启禀大人, 在下姓蒲名奉,是宝船上的通事。现在是刺桐城申知府的师爷,在飞来医馆传递消息,负责两方接洽商谈事宜。”
“你的手?”
“启禀大人,在下出生时先天不足,这是飞来医馆安装的义肢。”
高官们惊了,这怎么可能?!
蒲奉继续介绍:“这是飞来医馆特有的食材,名为土豆。切丝淋油入锅翻炒,口感清脆;切块炖肉,软糯微甜。”
“这是红烧鸡腿,豆腐酿肉,清炒生菜,西红柿炒蛋。口味分明,都极为好吃,趁热吃最佳。”
“还有,这是飞来医馆的米、刺桐城的米和彩色糙米混合煮成的粗粮饭,这是餐后饮品,鲜榨玉米汁。”
高官们暂时放弃提问,专心品尝菜肴,真是不吃不知道,一尝吓一跳,怎么能这么鲜?飞来医馆的米晶莹透亮,与其他米对比鲜明。
蒲奉乖巧地退到一旁,静静地观察每一位高官,每每想到廉汾刚才那番话,就觉得他们真不知天高地厚。
飞来医馆是这样容易妥协的?!
工作餐吃完,袁光远忽然明白易师爷早晨说的,半块糕饼足矣,否则午食都吃不下。
可不么?这么多午食吃撑了。
蒲奉又给每杯玉米汁插上吸管,递到每位高官手边:“飞来医馆医仙们的习惯,走哪儿带哪儿,想到就喝上一口。”
袁光远迫不及待吸了一口,顿时惊呆:“这里面没加糖?”
蒲奉摇头:“启禀大人,在下亲眼看厨子做的,真的不用加糖。水果玉米本来就是甜口。”
其他人都喝了一口,感叹:“比蜂蜜清甜。”
袁光远继续:
“你在这里多久?对飞来医馆了解多少?”
蒲奉不假思索地回答:“大人,在下在飞来医馆刚好二十八日。飞来医馆博大高深,实在谈不上了解。”
“博大高深?”袁光远微微皱眉,这是形容文化知识的,怎么能用来形容建筑?
“启禀大人,飞来医馆处处不同,每当在下以为足够了解,去了其他地方又惊觉完全陌生。”
廉汾挨了同僚好几个眼刀,自认是为了回国都城交差,心中甚是不服,直接问:
“蒲奉,若陛下派兵施压,飞来医馆可会称臣?”
“不会,”蒲奉觉得这人脑子有坑,“飞来医馆高深莫测,平日治病救人竭尽全力,但遇上强横绝不退让,智取强攻两相宜。”
“此前倭寇夜袭飞来医馆,悉数被抓,扭送回刺桐城,现在首级应该还挂在城门楼上。”
袁光远惊了,就医院那些细如拇指、透风透光的黑色护栏,能拦得住倭寇?
蒲奉是真心喜欢飞来医馆,为了打消高官们继续施压的念头,不遗余力地讲述:“各位大人,飞来医馆用电。”
是的,大鄣有火铳,远航时还有震天雷炸船,但飞来医馆操控电。
即使蒲奉是从威震四方的宝船上下来的,仍然被飞来医馆的种种震惊,好在,这几日总算适应了。
“大鄣军士对飞来医馆毫无胜算!请各位大人三思。”
袁光远还想挣扎一下:“刺桐城的海防船上有弗朗基炮。”
蒲奉直接跪了:“各位大人,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沉过倭寇的大船,抓过倭寇,救过永宁卫和海防军士的命,还救了一双孤儿的命……”
你们这群黑心肠的高官们,怎么能这样想?!
袁光远再次打量蒲奉。
蒲奉从容得体,不卑不亢,眉宇间的英气尽显:
“各位大人,若飞来医馆有心对人动手,从升降装置开始,你们就没了。”
话已至此,蒲奉又恭敬地退到一旁,高官还不如宝船上的出行官员。
高官们个个神情微妙,尤其是强硬的廉汾。
正在这时,一墙之隔,金老招呼:
“蒲通事,这里有些事。”
蒲奉将餐具都放进分类垃圾箱,然后进了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三人围坐,怎么说呢,反正每次穿越,高官来访总会生出事端,但这次……不乐观。
金老年龄大,记忆力确实不如从前:
“魏璋,在大郢时,第一位来拜访的是哪位官员?来求什么?”
魏璋45度仰望,好半晌才回答:“司农寺官员和农户们,是官员参加了太子妃家的晚宴,吃到了我们的水果,来求种子。”
“大郸时是礼部官员来访,主题大差不差,也是要求我们臣服,不然就让我们搬走。”
“这里,刺桐城申知府来访,请我们救治百姓和海难幸存者。”
邵院长安静听着,总觉得缺了第一次穿越有些遗憾。
“大鄣这位帝王只在乎自己长寿……”金老指出差别,“其他什么都没提,只能说大鄣官员和百姓也许会有吃不完的苦。”
蒲奉心头一凛,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金老,请问易师爷现下如何?”
邵院长递给蒲奉一个对讲机:
“你平日与魏璋搭档维持秩序,这个给你专用,联系时能方便许多。”
蒲奉双手接过,郑重其事道谢,又巴巴地问:“邵院长,易师爷……”
邵院长叹气:“易师爷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刚进麻醉科准备手术。”幸亏派快艇去接回来,差点阑尾穿孔。
蒲奉惊呆:“易师爷他……”宝船上常有腹痛而死的人,有随行官员、护卫甚至医者,易师爷能救回来吗?
金老安慰蒲奉:“放心,医仙们的水平你还不清楚?”
“申知府今日可好?”蒲奉今天还没来得及去麻醒科探望,“易师爷如果做完手术,是不是也去复苏室?”
邵院长是外科出身:“易师爷不用,今日用腹腔镜做手术,休息一晚,早日就可以下地走动。”
蒲奉听傻了,这么快?!
金老有个惊天提问:
“蒲奉,你对陛下知道多少?”
蒲奉直接摇头:“我下了宝船就去找阿茵,甚至不知道两年前的兵变。”还是易师爷那里的碎片消息拼凑的。
正在这时,袁光远在外面敲门: “邵馆长,金老,可否打扰?”
“请进。”
袁光远进来倒是开门见山,想求取飞来医馆的土豆和玉米种子回去试种,一群人合计完选择了折中。
飞来医馆没有长生不老药,但有各种出色的食材,带回国都城是不是也可以交差?
邵院长正盘算仓库里能凑多少,金老只是看向魏璋,食堂特殊库房里种子好像挺多的。
袁光远以为邵馆长不乐意,赶紧解释:
“馆长,不白拿,用随行金银珠宝换。”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没有长生不老药,是否有飞来医馆特有的强身健体方法?可以让我等带回国都城交差。”
金老笑了:“八段锦,五禽戏,太极……你们都有,强身健体主要靠自己。”
“……”袁光远听得楞住了,就这?为官这些年,当过言官和巡抚……无论大小官员都要高看自己一眼,偏偏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毫不在意,真想大声咆哮。
忽然,袁光远想到蒲奉方才的提醒,飞来医馆的医仙们特别显年轻,平日也不特意服用什么药。
简单说来,相较于大鄣人,飞来医馆的医仙和其他人纯靠天生,比如金老其实已经七十七了。
七十七,虽然平日戴琉璃镜,却称得上耳聪目明。
而医馆里的老年病房,八十多,九十多还身体硬朗的,大有人在。
这是天生,羡慕不来,也无法得到。
袁光远叹气,退而求其次:
“邵馆长,金老,陛下想做的事情必须做到,能不能给些强身健体的药方?”
意思也很明显了,反正现在陛下年龄不算大,没现成的药,有个药方也行。这样,他们可以卸下诸多礼物,还能回国都城交差,这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邵院长和金老互看一眼,虽然这些高官们并不见得体恤百姓,但因为传旨求药一事就惹得帝王愤怒,也实在不值得。
邵院长递过去一个眼神,用对讲机摇来中医科的秦主任:
“秦主任,到院长办公室开个补气血的药方?”
第83章 瞒天过海 颜面扫地
秦主任正与庄医官在急诊大厅交流失传医学古籍的事儿。
之前听说牛十二送来半船古籍, 把金老和老年病房那群老人乐得拿不拢嘴。
想着医学古籍也是古籍,就想请庄医官搜罗一下城内可以买到的医书。
庄医官很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但可惜的是, 用处非常有限。
原因很简单, 医户是世家, 祖辈儿孙除了行医没其他选择, 然后医者无论身在何处每年都有考核,结果关系到来年病人的多少, 直接关系到名誉和生计。
所以, 每个世家都有医术相关的藏书,有许多还是孤本,仅供家中子子嗣学习进修使用,旁人根本不知道。
现在刺桐城除了历朝历代太医院编著的通用医书, 其他都买不到, 还有更多的不知道。
换个角度看, 这阻碍了医学的发展, 偏偏在生死与生计面前, 又理所当然。
秦主任自然知道千年来中医发展史,来找庄医官也是随口一提,听完解释就明白了:“那就搜罗能买的, 不强求。多少钱?我转你。”
庄医官望着秦主任拿出来的手机, 一脸茫然。
秦主任自己没忍住乐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要不, 我们以物易物?用什么和你们换呢?”
庄医官连连摆手:“秦医仙,书少花不了多少钱,等我回刺桐城好好寻摸。”
秦主任正想说什么,对讲机传出邵院长的声音:“秦主任, 到院长办公室开个补气血的药方?”
庄医官立刻恭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马上,”秦主任走出几步后回头,“庄医官,你到我们科办公室挑,看中什么都行。”
庄医官惊得呛到,医仙们怎么如此大方?
秦主任走到院长办公室外面,敲了三下门,听到“请进”才走进去,看到满屋子人以及每个人的表情眼神。
魏璋直接向袁光远伸手:“请去隔壁吹凉,这里有些热。”
袁光远立刻识趣地走开,还带上了门,暗自感慨,飞来医馆如此厉害但实在好骗。
蒲奉赶紧跟上。
魏璋把门关上,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这中年大叔演技真不错。
金老把信递给秦主任:“你看一眼,然后写点什么。”
秦主任看完,环顾一周:“你们说,开点什么样的药?短时内精神抖擞,但耗损寿数;还是开温补之药?”
院长们憋笑,努力严肃:“随便。”
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金老直接明示:“丰元帝脾气不好,喜欢迁怒和诛连。”
“呵,”秦主任嗤之以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要不,给狗皇帝开点慢性毒药?保证他死前的每一天都精力充沛,快活似神仙。”
金老提醒:“别,大郢有知晓百姓苦楚的太子,大郸有心系社稷的七皇子,大鄣没什么人都换。”
“听说,此前的皇帝着手改革,动摇了大地主和皇室利益,遇上兵变死了。”
“要不,秦主任,你开个转换心肠的药?”
办公室里憋笑声更大了。
魏璋忽然觉得医生们很有道家风范,不动声色摆布政局,功成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金老再次提醒:“这是密信,高官们似乎不知道内容。”
秦主任想了想,带着微妙的笑容:“金老,纸笔有吗?”
在众人围观下,秦主任在纸上一通写,总共写了三张,然后装信封再封口,最后找了个铁盒上锁。
“呐,我既坚守了医道,又真诚相劝,还给了强身健体之法,他不照做也怨不到我们。”
魏璋瞎说大实话:“秦主任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
众人交换了一圈眼神,不愧院长挖来的秦主任,谁的面子都不卖。
但说实话,这套强身健体之法有几个人能做到?起码日常嘱咐病人要健康生活的医护们没一个能做到。
写了回信还有其他问题,比如满船的礼物收不收?
金老看向魏璋,眼神提问。
魏璋很无奈:“哎,我只是在大郢生活过,大鄣也是第一次来好吗?”
“用鼻孔看人的姿态,你最熟啊。”金老毫不客气地戳穿。
魏璋叹气:“不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收了回礼不够,那就是蓄意蔑视。全看隔壁那几个怎么回话。”
“目前来说,我们的回礼非常够。”
“还有,高官们都是演技派,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满船礼物送出去,拿了回信和各类种子回去,那是大功一件。在丰元帝眼里,我们就算是臣服了。”
金老微微皱眉:“听起来像朝贡。”
魏璋摊手:“我可没说。”
但对于目空一切的帝王来说,确实如此。
“行吧,就这样。”邵院长强忍住挠头的冲动,那么多礼物就不能换成米面粮油吗?
很明显,不行。
魏璋把铁盒送到袁光远手中:“请收好。”
袁光远悄悄掂量铁盒还有些沉,心中狂喜,太好了。
很快,食堂后厨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推车的回礼,是各类种子,每一种都配了种植说明和食用注意事项。
其他高官眉开眼笑,回去以后绝对大功一件。
袁光远难掩心中狂喜,拜访得到这样的回礼,下一步必须是卸礼物。
按礼部准备的礼单,大箱三十六,小箱六十三,合一起共九十九箱。
“邵馆长,请随本官去核对礼单。”袁光远非常恭敬地邀请邵院长。
邵院长微一点头:“我去拿纸笔。”
魏璋跟在邵院长后面,趁着高官们环顾四周的空闲,小声提醒:
“这些礼物要开箱检查。”
“好。”
一行人走到医院南门,保安们摆出两条特别长的遮阳棚和折叠款长桌椅,然后开启升降系统。
福船上的船工们没见过,但牛十二很熟,示意他们先搬一箱摆好就行。
这些是临时雇佣的船工,第一次见到升降系统,注视沉重的箱笼平稳地快速上升,根本不敢眨眼,同时满脸问号。
怎么能不用人、不用绳索就这样运上去呢?
南门内,大鄣高官们再次惊讶于升降系统的多功能,按照礼单上标注的,这个樟木箱中是金佛、金珠和金锭,也是最贵重的一箱。
袁光远再次邀请:“邵馆长,请过目。”同时唱出箱子内装了什么,方便核对。
邵院长在魏璋的帮助下开锁开箱,再揭开柔软厚实的包布,阳光下金色亮得晃眼,周围一阵倒吸气声。
魏璋随手拿起一串金珠掂了掂,快速清点,转而唱数:
“邵院长,铜佛一尊、铜珠二十六串、铜锭六十六……”
邵院长把手机调到录音状态,同时奋笔疾书。
高官们的表情颇有微妙,袁光远上前一步解释:
“不,这些都是真金,并非铜制。”
邵院长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但还是看向魏璋,这算怎么回事?
魏璋向袁光远伸手:“礼单。”
袁光远递过去的同时,眼神闪烁。
魏璋把两份礼单摆在遮阳棚下的长桌上,仔细辨别纸张、字迹、礼物名称和数量,很快发现蹊跷之处。
袁光远不悦:“魏通事,你这是何意?”
“虽说铜可代金,但这箱数量和重量明显不对,这应该是金的重量。”
“金与铜虽然颜色相近,但金重得多。”
“袁大人,请问这轻飘飘的金珠到底是何物?”魏璋观察袁光远的每个微小的神情变化。
而站在一旁的金老拿出手机开启摄像模式。
袁光远和其他高官脸色发白,这是怎么回事?哪有第一箱就被看出破绽?
“邵馆长,魏通事,大鄣这些年来,确实以铜代金,与礼单毫无二致。”
魏璋又开了刚才搬来的中箱,里面是光彩耀眼的珍珠,各种珍珠饰品,装得满满当当,又因为太满甚至显得有些假,招呼:
“蒲奉,你来。”
“淡水珠、海水珠、黑珍珠……该如何区分?”
蒲奉随宝船远洋,经过无数次装卸货和清点报关的事情,望着这箱实在太粗糙的装法,随手往里面一伸,从中间抓了几个出来。
众目睽睽,即使有强烈的阳光,他手掌中的五颗珍珠黯淡无光,很明显这是非常次级的珍珠。
袁光远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奔出几步抓住礼部侍郎廉汾的衣襟,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装的箱?”
廉汾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啊,自己没参与装箱!
金老拿着手机又走近一些,希望拍得更清晰。
这些箱笼是袁光远一行至国都城外带上的,确实应该是礼部准备,可是……出行前没逐箱检查,就算浑身长满嘴都解释不清楚。
袁光远整个人都于应激状态,不对,自家幕僚始终在盯装箱和出行,护卫看守从未间断过。
高官们注意到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以及帮忙搬箱子的志愿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厌恶。
这,这,这……袁光远眼前一阵阵发黑,廉汾眼急手快地扶住,可他偏偏就是不动,深吸一口气:
“魏通事,其他箱都打开核实。”
在事态突发的情况下,袁光远只能拿出最公正的态度,不管是谁,对礼单与这批货不对版,甚至严重到一眼假的礼物……
大鄣在飞来医馆就这样颜面扫地。
第84章 色厉内荏 你站住!
这次开箱双方核对总共花了五个多小时, 两份礼单都有贴改的痕迹,每箱礼物都有明显的以次充好,甚至连外箱都偷工减料。
起初金老用手机拍视频, 拍到第?箱时干脆找唐彬彬换了GoPro, 然后就越拍越有, 场面越来越难看。
魏璋的核对记录写了一撂A4纸, 想到上次穿越大郸收到掺了沙的米粮就很离谱,怎么也没想到, 严刑峻法的大鄣连御批封赏竟敢这样糊弄。
这国家还有救么?
邵馆长被气笑了, 前两次穿越为了仓库里的大批赠送写报告写到头秃,好歹都是珍宝,秃也认了;让自己给这堆破烂写报告,这也配?!
金老在脑海里斟酌了措辞, 眼神直视袁光远, 难得发难:
“飞来医馆本就不贪图金银珠宝, 是你们远道而来才勉强接受的。”
“原本打算请申知府折价换成米面粮油, 贴补给刺桐城百姓治病。”
“飞来医馆拒收并收回铁盒, 各位大人,请带着这些箱笼回去吧。”
袁光远一行人汗流浃背,连最外面的官袍都湿了, 一是热的, 二是惊恐。
但怕归怕,大鄣面子还是要挣, 不能在飞来医馆示弱,反正天高皇帝远。
袁光远内心天人交战,最后把心一横,忽然高声说道:
“就算这些礼物与礼单有出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们还不叩谢?还敢如此反问!你们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哎……”一直捧着的铁盒忽然被人夺走,大事不妙!
魏璋把铁盒搁在遮阳棚的桌子上,冷笑着掏出手机摁了一下,立刻传出刚才袁光远大义凛然的高声驳斥。
所有高官吓得肩膀一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魏璋不动声色地提醒,自带气场强得惊人:
“各位,我们还记录了所有的开箱视频,可以原样重现,有你们的声音、样貌和动作。”
“带着这些箱笼走好不送!”
说完,医院一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岗位,志愿者们更是气得恨不得拿扫帚赶人。
袁光远和其他高官从没受过这种气,脸色一个比一个更难看。
蒲奉收好自己抄录的清单,也跟着魏璋往回走。
袁光远不敢拿医馆里的人怎么样,呵斥:“蒲奉,你站住!”
蒲奉脚步一顿,就被魏璋揽着肩膀带离,只能暗暗苦笑,都是通事,怎么通事和通事差这么多呢。
“我不能让他为难申知府,”蒲奉低头避开魏璋的胳膊,转身走向袁光远,恭敬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蒲奉被袁光远一脚踹翻在地。
“你敢在这里踢人?!”一名志愿者刚好看到气得不行。
下一秒,袁光远视野颠倒、捂着膝盖半蹲在地上,指向魏璋:“你怎么敢?!”
魏璋一把掐住袁光远的咽喉摁在地上,像看将死之人:“这些箱笼够你们全家死几次,还敢在这儿撒野?!”
“魏璋,”金老扭头看到,立刻出声制止,“自有大鄣律法处置他们,别脏了自己的手。”
高官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没人敢上去阻止。
魏璋收手,扶起蒲奉,一脸嫌弃地拍掉他衣摆上的鞋印:“去手足外科看一下。”
蒲奉从小挨欺负惯了,每次挨打都下意识护住人体要害,这次紧紧护住左手义肢,虽然腿隐隐作疼但值得。
高官们七手八脚地扶袁光远起来,凌厉的眼神在看到从各个方向飞奔而来、服饰统一、拿着各种器械的保安们,瞬间僵住。
魏璋瞥了他们一眼:“还不滚?!”
袁光远自觉寡不敌众,但又不愿就这样被卸了面子,咬牙切齿地挤出:“我们一定会再来,到时就是你们的死期!”
“还楞着干嘛?把箱笼搬回去!”
船工们不明所以但听命行事,开始把箱笼运下去,装回船舱。
牛十二看这些事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向自己的船工兄弟们使眼色。
天黑透了,所有箱笼才重新装好。
牛十二凭借异于常人的直觉,没开飞来医馆送的夜航大灯,而是像以前一样用灯笼照亮。
……
晚上八点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双手叉腰站到窗台边,没多久又斜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就是被气的。
办公室隔壁,魏璋被金老训得抬不起头:
“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那群高官都是衣冠禽兽,你又不是不知道!”
“到时我们走了,刺桐城从上到下都得遭殃,蒲奉,申丞,易师爷……封建帝制,你应该比我们懂啊!”
魏璋声如蚊呐:
“他们这次回去死定了,怕什么?”
“再说,我哪能看蒲奉挨踢啊?”
金老更气了:“百足之虫僵而不死,你,你……”
魏璋悄悄抬头:“爸,我们现在琢磨怎么把证据送到国都城,或者让国都城的那位知道这些人欺上瞒下的恶行。”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样才能保住刺桐城的每个人。”
有道理,金老花白的眉头抖了抖:“你好好想,确保万无一失!”
“爸,你忘了我以前是干嘛的吗?我最擅长送证据!”
正在这时,邵院长过来:
“金老,来来来,陪我下盘棋,杀他个七进七出!”
金老就这样被拽走了。
魏璋瞬间脱身。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开到第一箱时,大鄣封赏全是次品的消息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之后就有轮休的医护在各大楼的天台,用望远镜看医院南门,真是一箱又一箱,没一箱是好的。
等白班医护们下班去食堂吃晚饭时,消息积累和传播到达顶峰,至于为什么,因为去帮忙的志愿者们都是后厨的。
抢救大厅里,6床易师爷瞪着眼睛,疼得怎么样都不舒服,不过因为池敏下班前详细嘱咐过,疼是正常的,但如果疼得太厉害就摁铃。
易师爷醒来后,稍微能动就掀了病号服看刀口,毕竟是个剖腹手术,想着刀口一定很长,没想到掀开以后只看到一块纱布,噫?
这算怎么回事?
但纳闷归纳闷,易师爷努力调整呼吸,缓解腹部里面一阵阵地气涌,每涌一次就疼一下,即使这样都没自己预想的可怕。
正在这时,蒲奉和魏璋两人进了抢救大厅来看易师爷。
易师爷试出了不那么疼的呼吸办法,就下意识想到了今天领路人的差事,也不知道袁大人会不会怪罪,抢先开口:
“袁大人他们现在何处?”
“走了。”蒲奉显得有些冷淡。
“那些封赏都安排妥当了吗?邵馆长他们有没有签回单?”易师爷平时操心惯了,只要醒着,大脑一刻都闲不下来。
蒲奉凑到易师爷耳畔,这样那般地说。
易师爷的小眼睛越瞪越大,震惊得几乎要眼球脱眶:“怎么会?”又意识到不能在这里议论,立刻闭嘴。
魏璋不咸不淡地问:“你不疼吗?”
“疼啊……”易师爷既感动又嫌弃,哪有这样问的,这可是剖腹取物的手术。
“恭敬你,大鄣第一位做剖腹手术的师爷。”魏璋调侃。
“多谢救命之恩,”易师爷眼神中充满感激,快艇急驰而来的画面铭刻于心,“可……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
“其实,?日前应该领薪的,可……”申知府吉凶难料,根本没法说。
魏璋拍了拍易师爷的肩膀:“放心,领薪以后再缴药费诊费手术费也可以,反正你也跑不到哪里去。”
“那是。”易师爷特别认真地点头。
偏偏在这时,魏璋和蒲奉从塑料袋里取出饭盒,在易师爷病床上开摆,边摆还边问:
“你饿不饿?”
易师爷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饿啊……”每天都想吃飞来医馆的盒饭有没有?
魏璋从床尾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红牌写着“术后禁食”,特意放到易师爷眼前。
易师爷“哼”了一声,继续躺着。
“我们吃,你看着。”魏璋和蒲奉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收拾餐具,“石头剪刀布”一把定胜负,输的去扔餐具。
易师爷被食物的香气引诱恨不得动手去抢,可现在还是去枕平卧位,根本动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俩。
事实上,飞来医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不仅吸引易师爷,还吸引刚从麻醉科回来的1~4床病患,个个饿得五脏庙抗议,偏偏也都不能吃。
一个人不能吃,那必须心生怨言;如果大家都不能吃,似乎也没什么了。
4床病患像平日一样安静,虽然双眼闭着,眼睫毛却一直在颤,因为在麻醉科等候区的时候,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大鄣送来的封赏都是次品。
医护们在手术间做术前准备时简单聊了两句,每个人都觉得不被尊重。
医生甄舟说的最扎心:
“我们根本不指望他们送东西,既然送了至少要和礼单上一样吧,这根本就是看不起人。太过分了!”
“对啊,志愿者和船工们忙活这么长时间,箱子一开一个不吱声,真的……每个人都很生气。”
“魏璋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单手把那个什么官摁在地上,欺人太甚!”
第85章 劫后余生 一败涂地
夜班护士时萱在这几张病床间来回穿梭, 同时提醒烧整科的值班医生:
“4床病人术后一小时,心率98次/分,血压150/89mmHg。气管内持续滴药, 抗生素和营养剂已经输注完毕。”
单看这些数据, 其实也不是什么危险指征, 但时萱看特别护理单记录上面, 4床病人其实属于基础代谢率的人,平时呼吸血压和脉搏都偏低。
是的, 哪怕一直处于疼痛状态, 也没这么高过。
单就手术而言,糖尿病人伤口愈合慢,高血压病人容易术后出血。
所以时萱提醒医生,其实不只4床, 其他三床也这样。
烧整科值班医生立刻赶到病床旁, 先检查创面和伤口, 按惯例询问伤口疼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诸如此类, 但很明显四个人都不愿意说话。
尤其是一直以来都非常安静的4床, 做了气管切开就没法说话;想要沟通,就要暂时封管。
但很明显的,4床完全没有说话的打算, 不管医生问什么, 始终垂着眼帘都不愿意掀一下。
医生招手:“魏璋,帮个忙。”
魏璋走进护士站, 听医护这样那样一说,再观察这四个人形蚌壳,讨论下来觉得情绪影响比较大。
再结合今天医院的“奇耻大辱”,这四人的神秘身份, 以及申丞见到他们时的细微反常,再加上他们此前的破烂衣服……
魏璋小声问:“他们真生气了会不会死掉?”
医生更小声地回答:“其实,相对于其他病人,四床病人的求生欲不强。”
“气出好歹你负责!”
魏璋没好气地斜了一眼:“我去试试。”
医护们惊恐地盯着魏璋,一把拽住:“你想干嘛?!”
“穷举,”魏璋示意医护跟上,走到病床旁,假装随意聊天,“不知道申丞怎么样了。”
值班医生一脸懵:“申丞是谁?”
“哎呀,刺桐城知府嘛,上次来过,让我们尽心救治这四位。谁曾想,他们四个还活着,申丞却在复苏室里闯鬼门关。”
“哦,是那次文医生和王队开快艇抢回来的病人吗?一箭穿透左胸。”值班医生当天休息,但全院医护都知道这个病人。
“现在怎么样了?”时萱注意到这四人的心率、呼吸和血压又升了一些。
“总算救回来了,但我听说啊……”魏璋特别小声,“他不愿意同流合污,被人当众射杀,当时巡抚也在场。”
4床的心电监护仪立刻报警,其他三床病人的生命体征也有明显波动,但很快又平复。
“你给我出去!”值班医生掐着魏璋脖子把他拽出抢救大厅,得,原因找到了,确实是病人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的。
魏璋从自动门出去,又从急诊外科诊室门溜回去,悄悄摸到易师爷床旁,只露一双眼睛,还把床帘全都拉上,把他吓了一跳:
“问你个事儿。”
易师爷刚忍过一阵腹痛,微微点头。
“之前那个陛下在哪儿?”
易师爷结结实实噎住,张了几次嘴又闭上,小声回答:“不知。”
魏璋不爽,蒲奉远洋回来不知道就算了,怎么易师爷也说不知道:“什么样的不知?”
易师爷纠结了好一阵,伸出食指在薄被上划拉“下落不明”。
魏璋的眼神有些微妙,悄悄溜出抢救大厅。
易师爷去枕平卧,也不能随便动,继续干躺着。
蒲奉搀扶蒲坚白慢慢走到易师爷床旁,两位病人打过招呼,就开始絮叨手术时的新鲜事。
蒲坚白要日常情绪平稳,免得再发头风,慢条斯理地讲:
“我只记得当时在甲板上,眼前一黑……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复苏室里了,当时吓得魂不附体,幸好阿奉来陪。”
“不怕易师爷笑话,阿奉穿得像和里面的医仙一模一样,如果他不说话,我根本认不出来。”
这世上虽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同病相怜”也能成为聊天的话题和情感纽带。
易师爷平日既操心又话痨,醒来以后又饿又渴还不能吃喝,腹中一阵阵咕噜噜着疼,蒲坚白来陪着聊天,实在求之不得。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直到看见快艇赶来,池医仙招呼我上船……”
易师爷激动地哽咽:“此生难忘。”
蒲坚白不无遗憾:“可惜,阿奉说我也是医仙开快艇接回来的,可我一点都不记得……太可惜了……”
“饿吧?我那时也饿,但医仙们把阿奉教得很好,这孩子心善又孝顺,我躺着可舒服了。”
事实上,蒲坚白光溜溜的脑袋上的刀疤看着就有些吓人,凡是有伤口都会疼,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易师爷。
“通气以后才能吃喝,你别急。”
起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最后就聊到了申知府,不约而同地叹气。
半晌,蒲坚白慢慢起身:“我回去躺着。”
“有劳。”易师爷心存感激。
没多久,背着小包的魏璋又溜达过来,详细询问刺桐城急速铺的转运时间,就把蒲奉喊过来,三人在床帘的掩护下,讨论送急件事宜。
不为其他,只为保证“封赏都是次品”的证据能尽快送到国都城,还要避开袁光远一众人的眼线,不让证据半路被截。
等三人讨论完毕,魏璋把背包打开,拿出铁盒、金老的陈述书信、设置好的录音笔和自带声音的数码相框。
一刻钟后,所有东西都妥善包装锁进铁盒。
已经是初夏时节,明日天蒙蒙亮就让王强开快艇送去刺桐城。
蒲奉连放了三只信鸽,保证刺桐城府衙的柳通判能在今晚收到,明日在指点地点交接物证,送到急速铺,多给赏钱尽快送去国都城。
一切商定,易师爷有些许遗憾:
“如果对讲机能直通刺桐城该多好,可以随时联系。”
魏璋笑得不怀好意:“梦想还是要的,万一实现了呢。”
易师爷先是楞住,因为魏璋日常笑闹,一时分不清这是逗人玩还是真的。
“我们走了,你赶紧好起来,柳通判还等着你回去帮忙。”
易师爷的表情僵在脸上,这人就是来扎心的吧!
……
魏璋和蒲奉在天台忙完以后,又去了复苏室的办公室,隔着玻璃与正在高热的申丞打招呼。
申丞向他们挥手作为回应,虽然一直忽冷忽热,浑身酸痛尤其是手术伤口也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却对自己完全康复充满信心。
每位医仙都细心周到,申丞每次看向玻璃后的办公室,就觉得当时黑白无常都已经给自己套了锁链,硬是被医仙们抢回来了。
这条命是飞来医馆给的,自己和易师爷绞尽脑汁赞美这里,万万没想到,国都城送来的封赏都是次品。
申丞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一是对飞来医馆的歉疚,二是对丰元帝选拔的官员颇有微词。
也不知道是礼部户部的哪群蛀虫,竟敢涂抹礼单、调换昂贵礼物?真是金黄银白,看得眼红心黑不知头上有青天。
申丞抬起手想抹掉额头的汗,却发现使不上力气,几乎同时,护士拿着纱布擦去汗水。
“多谢。”
“不客气。”
申丞又看向扒在玻璃上的魏璋和蒲奉,向他们示意有话要说,并同时指了一下自己的太田痣。
虽然只有二十多米的距离,但隔了两个空间,完全听不清。
夜班护士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申丞鼓起勇气:“我能不能用对讲机?”
护士诧异地问:“你想找谁说话?”对讲机只能语音,不像手机那样可以视频,真怀念有网络的时候。
“我想找抢救大厅的4床病人。”
“稍等。”
很快,护士把对讲机给申丞:“不要激动,尽量平静,你的伤很重。”
“多谢。”
五分钟后,抢救大厅4床病人,耳朵旁放了对讲机,传出申丞的声音:
“双彩虹、海市蜃楼本就是祥瑞,因为飞来医馆的全力救治,我们算得上死而复生。”
“陛下,重活一次,您有何打算?”
4床病人忽然睁眼,似乎惊讶于自己也有人找,可这谈话内容实在令人闹心,思来想去:
“申丞,世人只知我已死,就算我再出现也没人会信。”
“我一败涂地,那场大火以后,不会再有文武官员信任我。”
“陛下,大鄣各地都有大臣为您悲怆,也一心追随于您,只是当初兵变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国都城中里应外合并封锁消息,他们没能及时回国都城护驾。”
“陛下……申丞还想再劝,却听到对讲机内传出挂断的声音,只能作罢。
而抢救大厅里,护士拿走对讲机以后,其他三床病人都眼巴巴地望着4床。
4床病人眼神呆板地望着带花纹的天花板,脑后里不断闪现“双祥瑞真能带来吉兆?据说还是大吉兆。”
3床的病患侧转脸庞,轻声唤:“陛下,陛下?”
4床完全不搭理,这次又把眼睛闭上,默默忍受疼痛,都已经烧成这样,还被忠诚的臣子们给救了回来。
也许,这是天意,劫后余生总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第86章 波折不断 欲速则不达
4床病人一动不动躺了许久, 缓缓睁眼环顾四周,最后注视床旁的医生。
刚才为了能接对讲机,医生气管切开口封了, 问:“还想说什么?不想说的话, 我就把封管拔掉, 继续滴药。”
4床病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快些好起来。”
医生不以为然:“我们的治疗方案是先保命, 后植皮,等创面愈合……欲速则不达。”
“有劳。”4床病人比划了一下手势, 不再言语。
夜班医生把4床病人的封管拔掉, 回到护士站下了气管内滴药的医嘱,毫不意外地看到认真吃瓜的同事们。
怎么说呢?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对这四位病人始终很好奇,但大家好奇的点却不太一样。
当然,最好奇的是他们的身份, 有些好奇他们命怎么这么硬, 还好奇他们的体质好得有些过分, 换普通人早挂了。
现在知道4床的身份, 当然会想知道另外三人是谁。
鉴于四人的身体各部位都很完整, 首先排除了大太监的可能性,其他三人的练武身材,大概率是近身防卫的武官, 还因为他们破衣烂衫镶金银丝线, 估计官职不低。
现在真相大白,医护们五味杂陈, 但也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特别对待。
医护们也注意到了,这四位病人的生命体征又有明显波动,大概是4床做了重要决定,而另外三人纯粹是开心。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班, 意外解谜,这班上得可太有意思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复苏室的医护,谁懂正在病床旁巡检,申丞拿着对讲机喊“陛下”的小刺激。
最初确实惊讶,短暂数秒后,大家该干嘛干嘛,穿越以来,抢救大厅和麻醉科每次都能收到陛下、殿下和什么王,一点也不稀奇。
上夜班嘛,最重要的病人平安,不要有抢救,其他都不算事儿。
同一片月光下,刺桐城府衙还有不少亮光。
柳通判坐在书房里焦头烂额,感觉自己是被马车辙碾烂的蔫巴菜,浑身上下没一处地方对劲,连续不断的意外已经耗尽所有心力和体力。
头疼,双眼干涩,嘴角一堆火疱,走路都像在飘。
偏偏此前抓获的倭寇还没处理,被救回的人质还要安排转运到飞来医馆,牛十二和船工们还因为肩伤不能划船,每天还要应付申请去飞来医馆看病的百姓……
其实每件事情柳通判都能处理,但架不住多如牛毛的事情都挂在自己身上,一整日下来水都没喝上几口。
尤其是最近三天,太多意外聚在一起,府衙的同僚们阳奉阴违,背地里对自己暂代知府一职愤怒不已,每日折腾不完的事情。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柳通判好不容易等到袁光远一行回城的消息,赶紧带上车队去迎接,一路上受了不少刁难,被骂得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把他们送回旅店,再三嘱咐掌柜的要上心,才骑马回到府衙。
牛十二等在府衙门口,说出了不得的事情。
丰元帝封赏礼单有遮改痕迹、贵重礼物全是次品,被飞来医馆悉数退回,据说金老和魏璋大动肝火。
柳通判听完差点摔倒,脑海里浮现四个字“无法无天”,之后又有四个字“吾命休矣。”
牛十二出声提醒:“通判大人,您哪里不舒服?”
柳通判哪里都不舒服,但还要保持住父母官的淡然与庄重:“回去吧。”
“是,”牛十二走出几步又折回,“通判大人,明天一早有孕妇要去飞来医馆吗?”
“有十六人。”
“柳通判,您赶紧歇下吧。”牛十二愉快地往家走。
柳通判慢吞吞转身,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反正刺桐城免税三年,今晚就要好好休息!
但是吧,他还没走到临时书房,就看到了落在院子里的信鸽。
偏偏,信鸽认人、认栖架还认粮,此前信鸽是易师爷管的,柳通判既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自己。
月光下,大眼瞪大小眼,偶尔“咕咕”。
柳通判在试了喂水、喂粮,慢慢靠近到缓缓蹲下,伸手拿信……又折腾了不少时间。
然而,鸽信的内容又令他汗毛倒竖,先狂喜后担忧,再到悲喜交加,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
飞来医馆竟然已经准备好万无一失的证据,自己需要配合的只是早日一早送去急速铺。
更重要的是,飞来医馆还提醒柳通判,万一遇到生死关头,可以直接扔掉证物盒,保命最重要,反正有备份。
如果是去年,柳通判会毫不犹豫销毁证物,决不做引火烧身的事情。
但现在,为申知府和易师爷,还为自己和家人。
柳通判在刺桐城生活多年,更因为职务重责,走遍每条大街小巷;在官场多年积累的经验,生死关头的高官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很快,柳通判闭着双眼扬起嘴角,之前为了防止被上司灭口和栽赃的逃离计划,有一部分就是如何不动声色逃离刺桐城。
……
第二天上午,牛十二雇了常用的商船和船工,把孕妇们送到飞来医馆,向魏璋挥了挥手,然后在医院南门的遮阳棚下面休息。
每日送孕妇和病患到这里,可以在他们做检查的时候休息,顺便和魏璋王强蒲奉他们聊天,了解飞来医馆最近发生的事情。
牛十二小声问魏璋:
“我能不能去看易师爷和申知府。”
魏璋回答得很干脆:“易师爷可以。”
抢救大厅里,易师爷经过一晚的疼痛历练,半睡半醒之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一时醒不过来,只是皱了皱眉头。
“易师爷还没醒?”牛十二望着脸色和嘴唇都发白的易师爷,忍不住担心。
“易师爷,听说你早晨五点多就通气了?”魏璋日常关注这几位重点病患。
“怎么了?”易师爷没好气地问。
魏璋抽出床尾的流质卡片:“可以喝些东西了。”
“真的?”易师爷一激动就想爬起来,然而还没爬就疼了个呲牙咧嘴,“哦,嚯嚯嚯……”
“慢慢侧身爬起来,我去食堂给你端点喝的,”魏璋嘱咐牛十二,“你不要帮忙,让他自己来。”
“好。”牛十二坐在陪护椅上,认真观察易师爷。
生病的人尤其是手术后的病人,很少能有人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易师爷满脸憔悴,似乎一夜老了十岁,眼睛也是肿的:
“你看什么这么高兴?”
“看到易师爷活得好好的,就特别高兴。”牛十二答得真诚,可惜不能看申知府,但现在也很不错了。
“你胳膊好了?”大家相互惦记。
“还要几天,不过快了,”牛十二转动肩关节,清凉的膏药味儿透过衣裳散出来,“还要吃几日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直到魏璋送来早食。
“不知道孕妇们什么时候能做完检查?”牛十二咬着嘎嘣脆的油条,半根嚼,半根泡在甜豆浆里,吃得美滋滋。
魏璋算了一下:“傍时以前,裴医生和谭主任在门诊,你们尽管放心。”
……
门诊三楼妇产科门诊,裴莹和谭主任坐在各自的诊室里,等着孕妇们拿排畸筛查和糖耐量测试报告过来复诊。
做排畸筛查的B超室外,孕妇们拿着各自的保健手册,望着手腕上的塑料号码牌,既兴奋又紧张。
一位孕妇乐呵呵地拿着报告单出来:“我去找裴医仙。”
裴莹接过B超报告单,让孕妇坐下:“你腹中胎儿很健康,但回去以后要控制饮食,还要配合运动。”
“你的血糖已经在妊娠糖尿病健康的上限值,再这样爱吃甜食对你和腹中胎儿都会有极大的影响。”
孕妇的脸颊绯红:“裴医仙,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容易饿,还特别喜欢吃蜜饯和糕点……”
“都戒了吧,你骨盆大小刚合适,但如果吃了太多甜食,腹中胎儿就会偏大,你看,这样就容易卡住……”裴莹边解释,边一手握拳一手空心做动态演示。
“嗯,”孕妇用力点头,“我回去以后就把蜜饯和糕点分给阿姐阿妹们吃掉。”
裴莹把保健手册合起来,还给孕妇:
“下个月的今日做产前检查,这里已经把日期标注好了,别忘记。”
“嗯。”孕妇拿着手册开心地从自动扶梯下到大厅里,坐到候诊椅上,和同行的孕妇闲话家常。
虽然大家总把“平安喜乐”设成手机屏保,或者挂件摆件放在身边,保证一眼就能看到,但医院总是喜忧掺半。
排畸筛查B超室外的走廊上,正在排队的孕妇们忽然听到哭声,立刻看向紧闭的检查室房门。
没多久,房门打开,一名孕妇泪流满面地走出来,一步又一步。
陪诊的导医怕她出意外,没想到她手里的B超单掉在地上,捡起来瞥了一眼,啊这……双胞胎联体畸形。
本该是一对双胞胎,但不知什么原因,两个胎儿的颈肩相融,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顺产。
妊娠过了十二周以后就不能再做人工流产,只能择期引产。
如果这名孕妇拒绝,在刺桐城临盆,必定凶多吉少。
第87章 祝福 别怕,阿娘
裴莹在诊室里隐约听到哭声, 没多久就走进来一位失魂落魄的孕妇,问:“检查报告都拿到了吗?”
孕妇被导医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泪两行。
导医拿着B超单放在桌子上悄悄松了口气, 幸亏留了个心思护着。
裴莹一眼扫完报告单, 轻声询问孕妇:
“你最近两年有没有服用过药物?孕时感染风寒什么的?”
孕妇只是流泪, 眼神涣散。
裴莹看向导医:“她有家人陪同吗?”
导医摇头, 根据最近的观察,真遇到突发状况, 家属的苛责大于安慰, 对孕妇来说是雪上加霜:
“裴医生,我去问一下。”
裴莹观察孕妇,不知怎么想到冷嫣,上次出状况的孕妇全靠她安抚, 可冷娴明天上午手术, 说不定是母女俩最后的相处时光, 怎么能打扰?
好在, 导医很快带来了孕妇的母亲林氏。
林氏走进诊室就见女儿哭, 忙不迭地问:“阿灵,怎么了?”
裴莹又向林氏讲述了排畸筛查的结果,并建议引产。
林氏惊恐地捂了口鼻, 双眼圆睁, 直到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来气才松手,好半晌才颤抖地压低嗓音问:
“为何啊?我们家人没做过恶!”
“这是为什么?”
裴莹刚好把预设的问题都提了一遍:“孕前后有没有服什么药?有没有染上风寒或出过疹子……”
“原因有多种, 需要排查。”
林氏听完长叹一声:“去年冬,今年春,刺桐城染上风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先是起了寒疹, 之后又咳嗽了一段时间……”
“我们也怕,所以知道飞来医馆能检查腹中胎儿,就匆匆赶来。”
“可是,医仙,染上风寒的孕妇那么多,也没见着谁家胎儿这等模样啊……”
裴莹耐心解释:
“这样的胎儿基本都是难产,卡住生不出,然后就……”
事实上这样的双胞胎畸形,是孕妇和稳婆不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分娩的,最后都是一尸两命。
肯定早就有了,只是碍于古人对尸体的尊敬,不能轻易毁损,只知道是难产,却不知道内里的原因。
林氏慌了神,紧握双拳,许久才终于唤回散乱的理智:
“医仙,何时来做引产?”
“尽快吧,毕竟是双胞胎。”
“医仙,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林氏恭敬行礼,拿出帕子替女儿擦掉眼泪:
“不怕,阿娘,在。”
“终究是孩子缘浅,没事,听医仙的话,保住自己最最要紧。”
“阿灵,先跟阿娘回城去。”
就这样,林氏强行扶起女儿,耐心嘱咐:
“为了以后的孩子,为了两家的颜面,咱笑着出去,过几日再来。”
“阿娘,我害怕……”
“不怕,都会过去的。”
“阿娘会想办法,别怕,阿娘在。”
母女俩走到门边,已经变成互相搀扶的样子,走出去时,林氏指着外面的玻璃围栏:
“天爷啊,连栏杆都是金子做的,一面面的都是琉璃……”
“琉璃上还有花纹,阿灵,这里太美了。”
“阿娘,我也觉得。”
两人的声音渐远,导医急忙把保健手册拿给她们,顺便领她们出去。
裴莹暗暗感慨,什么“为母则刚”,归根到底都是“护儿女心切”,先天畸形即使发生在现代,也会被人明里暗里议论。
如果这事情传回刺桐城,不知会惹出多少是非。
也不知林氏会想出什么样的两全之法?
与此同时,裴莹也悄悄松了口气,还是当阿娘的心疼女儿,即使自己慌得不行还能很快冷静下来,强作镇定走出去。
幸好,直到最后一个排畸筛查做完,接下来的孕妇检查都是好结果。
裴莹和安排预约的导医算了一下,明天就能把排畸筛查都做完。
门诊结束,裴莹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去没几步,看到了本该陪女儿的冷嫣,徘徊在三楼走廊上,远远地望着自己。
裴莹挥了挥手:“怎么了?”
冷嫣连假笑都挤不出,匆匆走来,握住裴莹的手:
“裴医仙,你们向我解释过禁食禁饮的重要,娴儿一直喊饿,想吃这想吃那……”
“众医仙最后一次会我也去了,娴儿的手术难度那么高,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就是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裴莹特别顺地接话:“所以,你们想给她一些吃的,就算上路也要当个饱死鬼?”
冷嫣点头。
“那,现在不吃,她活着的机会更大;如果她吃了,多半就是饱死鬼。”裴莹很能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态。
冷嫣强撑了这几天,实在有些撑不下去:“裴医仙,我怕……”
“我兄长回刺桐城去天后宫祈福了,可是……”
裴莹想了想:“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多谢。”冷嫣只是想找个情绪出口,现在看到裴莹,听到她的回答,瞬间又安心不少。毕竟好几个科室的医仙们都在为冷娴手术做准备。
……
傍晚时分,冷嫣扶着冷娴在窗边看日落,顺便把此前准备的糕饼撕成小块,摆在窗台外面。
冷娴看着一只又一只海鸥飞落在窗台上,啄糕饼吃。
“阿娘,其实我也想吃。”冷娴眼巴巴地望着。
冷嫣单手扶额,这糕饼本来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不知怎么的被女儿发现,急中知智想出了喂海鸥的法子,现在糕饼都在外面,一点不剩。
“我刚才去找了裴医仙,她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冷娴眼睛都亮了。
“我也不知道。”冷嫣是真不知道。
“阿娘,你不能骗我……阿娘……”冷娴使劲撒娇。
冷嫣心中百感交集,就因为女儿楚楚可怜,总是心软的舅舅冷蓝才回刺桐城祈福,不然真的吃不消。
其实,今年元宵节,他们带着冷娴去天后宫摸过“大米龟”,那是每年最隆重的祈福仪式。
现在四月天,刺桐城也没其他祈福,冷蓝去天后宫捐财物去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三下门。
“谁?”冷嫣把冷娴抱到病床上靠好。
“冷娴在吗?”门外传来稚气的孩童声。
“咦?”冷娴从来没有同龄玩伴,忽然听到孩子的声音,两个脚丫子踢薄被。
冷嫣给冷娴戴上口罩,把门打开就看到充满稚气的小男孩,双手捧着两只橡皮小黄鸭:
“蒲老师说,冷娴明天要做手术,我送她一个小鸭子。等手术康复以后,洗澡盆里就放小鸭子一起玩儿。”
“裴医生说,冷娴要注意清洁,阿姨,先把小黄鸭放在袋子里,以后再拿出来玩儿。”说完,小男孩子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袋。
小男孩捏了捏小黄鸭“嘎吱嘎吱”,嘿嘿一笑,装进袋子:“特别勇敢的小朋友才有哦。”
“多谢。”冷嫣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下意识道谢。
小男孩走了,又来一位小女孩,年龄和冷嫣差不多,拿着一盒彩色蜡笔:“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画画哦。”
“现在不能玩,祝你手术顺利,康复以后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课。”
小女孩说完,把蜡笔也装进袋子里。
冷娴忍不住问:“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小女孩璀然一笑,比阳光更耀眼。
“这个是妈妈给我买的小怪兽发圈,等你好了以后可以扎各种好看的小辫子。”另一个小女孩把发圈放进袋子里。
“现在不能拿,这些都给阿姨保管。等你好了以后再拿出来。”
“如果你妈妈不会扎小辫子的话,我妈妈会!”
就这样,不同年龄的孩子们挨个儿来送小礼物,并为了保护冷娴都戴了口罩,送完就跑。
冷嫣呆呆地望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去,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回礼,紧接着就看到走廊的尽头,孩子的家长们一起微笑。
冷嫣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深深一揖,两滴没忍住的泪水滴在走廊地砖上,落成两朵碎花,等她抬头时孩子和家长都离开了。
蒲奉站在十步外,脸色复杂地注视着。
冷嫣再次行礼:“多谢蒲通事,过去种种,冷家一定会想法子弥补。”
蒲奉回礼:“你们派人搜集了药铺和医馆的资料,我替蒲茵谢过冷家。”
“祝明日手术顺利。”
冷嫣的嘴角一再向下好几次,总算忍住没哭出声,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视线模糊地望着蒲奉走远。
“阿娘,阿娘……”冷娴实在好奇。
冷嫣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提着塑料袋走回留观室,把门带上:
“这些是飞来医馆的孩子们送你的,阿娘现在把袋口系好,放在这边的柜子里。明天一早,会有医仙开着小汽车来接你。”
“别怕,阿娘会陪在你身边。”
“阿娘,什么是小汽车?”冷娴的好奇心迅速膨胀,好喜欢到处都新奇的飞来医馆,喜欢这里的医仙,还有刚才那些孩子。
“你看到就知道了,行了,还要讲故事吗?”
“要!”冷娴有太多期待,现在非常听话,还能努力保持情绪稳定。
冷嫣拿出一撂绘本摆在床上,让女儿随便挑。
“阿娘,可以每本都讲一遍吗?”
“讲几遍都行,但到点要睡觉。”
第88章 子宫脱垂 也没几年了
四月初五 早晨七点半
冷嫣按护士的要求, 给女儿编好头发,然后开始等着麻醉科护工的到来。
冷娴在镜子里看了好几次小怪兽发圈,觉得新鲜有趣又漂亮, 反穿病号服乖乖坐在床沿上。
很快, 就传来敲门声:
“冷娴小朋友, 在不在?”
冷娴哧溜滑下床, 特别自信地打开房门:“我是冷娴,今年五岁, 我的心脏长在外面, 今天做手术放回去。”
“冷娴小朋友,请上车。”麻醉科医生有些诧异,毕竟这孩子也有非常难缠的时候,偏偏今天表现得这么勇敢, 实在意外。
冷娴又惊又喜地坐在遥控车上, 看着医生把小车门关上, 然后这车就开动起来, 稳稳当当。
冷嫣和冷蓝两人紧跟在车后面, 努力扮演冷静沉着的家人家属,心却突突地跳得厉害,刚进电梯就觉得掌心湿了。
从急诊到麻醉科要换三次电梯, 冷娴咯咯笑着, 一路都没停过。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护士时萱,脖子上挂着拍立得。
就在遥控车要进麻醉科大门前, 时萱叫住他们:
“停一下,拍张合影吧?”
在时萱的指挥下,冷嫣和冷蓝站在遥控车两边,半蹲着拍了三人合照, 同时还用手机补拍了两张。
冷娴惊讶地看着拍立得吐出一张纸片,时萱捏着纸片晃了晃,就在上面看到了三人合照。
冷家人先是楞住,之后喜出望外。
时萱把照片装进自封袋,放在冷娴的小枕头下面:
“昨晚说好的,你阿娘和舅舅不能进去,也能陪着你。”
“嗯!”冷娴双眼和小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我不害怕!”
“好!出发!”麻醉科医生摁着遥控器,把小汽车开进自动门。
麻醉科自动门关闭的瞬间,冷嫣的泪水夺眶而出,靠在冷蓝怀里无声哭泣。
时萱等了一会儿,提醒:“这里比较凉,回留观室吧。”
冷娴的手术有许多关要过,手术成功以后也要在复苏室待好几天,家属没必要在外面熬着,特别是冷嫣还有身孕。
冷蓝强作镇定,扶着冷嫣走进电梯,向时萱行礼表示感谢。
……
麻醉科 12号手术间
巡回护士把冷娴抱到手术台上放好,到底是小孩子,紧抱着胳膊不松手。
麻醉医生拿出一只套了塑料袋的毛绒小熊,冷娴抱紧后才松开护士的胳膊。
麻醉医生钓鱼式提问:
“冷娴,飞来医馆的东西可好吃了,今天早晨吃了什么?”
冷娴嘴巴一瘪,委屈巴巴:“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给我喝……”
“阿娘和舅舅陪着我,也什么都没吃。”
医护们默默给冷家兄妹点了赞,听话这方面比现代某些病人家属好太多了,特别是冷娴禁食禁水的时间还长。
冷娴还想说什么,闭上双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开始。
……
门诊大楼像昨天一样,B超排畸筛查和胎心监护分组做,另一组在检验大厅做糖耐量测试。
妇产科门诊开了两个诊室,1室裴莹,2室谭主任。
谭主任诊室里坐着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刘氏,旁边站着怀双胞胎的孕妇马夏槐,回刺桐城以后软磨硬泡终于把外祖母带来看诊了。
其实,马夏槐一来就直接找裴莹。
万万没想到,阿祖见裴莹这么年轻,当时就楞住了,问外孙女:
“阿夏,这分明是待字闺阁的姑娘,如何能看得了病……”
裴莹一时哭笑不得,被人看这么年轻当然高兴,但因为太年轻就被嫌弃,有那么点冤枉的意思。
阿祖刘氏有自己的坚持,任马夏槐怎么说都不信裴莹能看病。
裴莹就把刘氏和马夏槐领进隔壁谭主任诊室。
刘氏见到谭主任还觉得年轻,相较之下,好歹比裴莹看起来经验丰富。
再加上马夏槐说今日只有这两位医者,刘氏勉强同意谭主任看病。
裴莹抓紧时间回1号诊室接待做产前检查的孕妇们。
谭主任让刘氏先上妇科检查床,让马夏槐帮她退去一条裤腿,转身拿一次性窥阴器,走进床帘后面就楞住,第一次看到这么严重的子宫脱垂,问:
“你这样有多久了?”
刘氏满脸通红:“有几年了。”
“具体几年?”
“三年。”
谭主任问得很直接:“中医有回纳子宫脱垂的方法,你们没找擅长妇科的医者看吗?找经验丰富的稳婆也行。”
前两次穿越,妇产科医护与当时医者交流最多,尤其是穿到大郸时给稳婆们上课,她们也问到子宫脱垂的处理方法,与现代妇产科处理相差无几。
“吃得下睡得着,只是不太方便,刺桐城内没女医,”刘氏语气里有无奈,更多的是担忧,“也请稳婆瞧过,但我每年冬末春初都会咳嗽,一咳又出来……”
“反反复复,总不能雇个稳婆在家天天塞?”
谭主任听了直皱眉头:“你这……都磨出血了,天气也热起来,万一感染可是大事。”
刘氏不再言语。
马夏槐接过话茬:“阿祖临盆以后没能养好,时常卧床不起,气色越来越差,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总说挺好。”
“阿祖,咱家虽然生意受影响,但看病吃药的钱有很多,你何必这样……”
刘氏笑得无奈:“我都四十六了……也没几年了……”
马夏槐瞬间红了眼圈:“阿祖,不准你这样说。”
谭主任哽了一下:“我只你小一岁,你这话可太扎心了。”
刘氏和马夏槐都吃惊不小,谭医仙看起来也只二十出头,怎么就四十五了?刺桐城内流传飞来医馆医仙们容颜不老是真的!
刘氏赶紧摆手:“谭医仙,我没这个意思,我……”
谭主任先把脱垂的子宫回纳,然后再放窥阴器,不出所料,里面的更严重,还有陈旧的产道撕裂伤,又问:
“你平日咳嗽、蹲下、提重物时,会不会漏尿?”
刘氏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瞬间涨得通红:“医仙如何知道?”这些事情实在难以启齿,所以她不愿意找医者和稳婆。
“你平日排便也不太通畅吧?”
刘氏点了点头,暗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医仙,什么都知道。
“以后你咳嗽或者腹部用力时,稍微憋一下或者用手托住。”
“多谢医仙。”
“现在给你回纳了,里面有陈旧产道撕裂伤,所以你平日排便并不顺畅。再去做个B超,看一下子宫附件的情况。”
马夏槐替阿祖穿好衬裤,再把她扶下检查床,拿着谭主任开的单子,正打算带阿祖走过去。
谭主任提醒:“刘氏不能长时间站立或者步行,这边地面比较滑,坐轮椅更方便。”
随后用对讲机通知导医,送个轮椅上来。
刘氏忍不住红了眼圈,医仙真的什么都知道。
很快,刘氏坐上轮椅,被导医推去B超室。
马夏槐跟在一旁:“阿祖,是不是来对了?”
刘氏微微点头。
谭主任看完两位孕妇的检查报告,提了各种建议以后,又约了下次产前检查的时间,时间刚刚好,刘氏坐着轮椅回到诊室外。
好在,B超显示附件正常,没有肌瘤和其他异样。
刘氏忐忑不安地望着谭主任:“回去以后如果还一直这样出来,还能怎么办?”
谭主任安慰:“可以放子宫托进去。”
马夏槐立刻要求:“谭医仙,能不能今天就放?真的,我回去软磨硬泡好些时间,阿祖才同意来。”
谭主任想了想:“也可以。”
很快,谭主任给刘氏选了大小合适的子宫托放进去,并嘱咐了注意事项,如果有出血或者其他,就立刻来医馆调整。
“还有,回去要锻炼身体,这个手册带回去看,照着上面做。”说完,就把健康宣教的彩页递给马夏槐。
“你临盆以后,也要做这个操,可以促进盆底韧带恢复。但你不用先练,知道就行。”
“现在可以回去了。”
“多谢谭医仙,”马夏槐小心收好彩页,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到桌子上,“飞来医馆不收金银珠宝,这是我自己刻的奔马木雕,有点丑。”
谭主任很喜欢手工制品,巴掌大小的奔马线条流畅、活泼灵动,当即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雕刻得很好。”
马夏槐眼睛都亮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摆在这里了,”谭主任找了桌面上的稳妥位置,“谢谢。”
马夏槐和刘氏高高兴兴地离开诊室。
临近中午,谭主任听到窗外传来欢呼吵闹声,走到窗前发现是食堂那边传来的,咦,食堂平时有这么多人吗?
欢呼声一阵又一阵,似乎还有其他楼里传出的。
谭主任收拾好东西关闭门窗。
裴莹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过来打招呼:
“谭主任,走啊,去食堂吃午饭。”
“刚才听到声音了吗?也不知道那边是做了什么好吃的,热闹得不行。”
两人把工作服放诊室里,关门往外走,就看到蒲奉和魏璋两人兴冲冲地过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第89章 第五项任务 还能按时吃
“魏璋, 你俩怎么这时间过来?”裴莹只觉得奇怪,到饭点不去食堂,在门诊大楼乐颠颠地跑什么呢?
魏璋嘿嘿:“刚才蒲奉去天台收信, 信鸽带回来六只鸽子。蒲奉说这六只都归我, 下午开始训练。”
“食堂那边怎么那么热闹?”谭主任不明白, 医院向来安静, 食堂也不例外。
“正好饭点,去了就知道。”
四个人还没走到食堂, 就听里面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这儿好啦!”
“菜也快好了!”
“还没洗完……”
啊这……什么情况?
裴莹跟着一位抱面粉袋的志愿者:“这是怎么了?”
志愿者的表情也很微妙:“医院耗电太多, 现在有点撑不住,就把食堂的洗菜机这些耗电量大的停用,改人工清洗。”
谭主任想了想,确实, 医院供电系统能维持这么久, 很不容易。
裴莹怔住:“那午饭……还能按时吃上吗?”
医护都是轮班, 中午吃饭时间是固定的, 如果出餐太晚, 就有人饿着肚子上班,这怎么行?
“可以,就是菜式和主食精简了几项, 不影响吃午饭。”志愿者说完就抱着面粉袋进了后厨。
原来, 食堂樊主任新招了三拨志愿者,轮番洗菜, 今天只比平时晚十分钟出午餐,其他时间不受影响。
还因为停用了其他大功率电器,今天的主食只有面、米饭和馄饨,菜品也比昨天少了好几种。
作为多次穿越的医护们, 之前极简盒饭都吃过,这些算很丰盛了,开吃。
一小时后,食堂又趋于安静。
因为下午还要给孕妇们看报告,裴莹和谭主任干脆在门诊闭目养神,顺便聊天。
两人翻看手机短信,完成第四项任务可以开启无限食材系统,就算第五项任务是无限供电系统,就目前电力不足的情况,真能撑到那时候吗?
医院停电必出人命,容不得半点差错。
……
下午五点,排畸筛查预约的孕妇都已完成检查。
好消息,没再发现先天畸形;坏消息,有五个糖耐量超出标准值的,其中有四个人在谈话中并没有听话的意思。
她们的理由也非常简单,孕时能吃是福。
于是,谭主任和裴莹搬出教学模型,耐心解释顺产与胎儿大小的关系,难产的后果等等。
终于在下班前说服她们,答应回去后按照要求吃。
两人长舒一口气,各自伸了个大懒腰,去急诊留观室查蒲茵的房。
躺在蔚蓝色病床上的蒲茵精神好得多,连一直苍白的脸颊嘴唇和手掌心都有了血色,见到两位医生更是喜出望外:
“裴医仙,谭医仙,我以为你们下班了。”
裴莹先察看蒲茵的手术切口愈合情况,紧接着又看挂在床尾的护理记录单,最后还是压上砂袋、再摆了束腹带。
蒲茵不错眼珠地看着,总觉得以自己之前的大肚子,这恢复得有些太好了,心中有疑问,干脆直接问出来:
“裴医仙,我的肚子大得过分,按理说,就算腹中恶物切除干净,松松的肚皮也垮下来,可是……并没有。”
裴莹拿出一张纸巾铺在床上,向蒲茵演示当天手术的情形,在缝合前切除了部分皮赘,才有现在良好的恢复状态。
蒲茵看完演示恍然大悟,再三表示感谢,蒲奉被医生的良苦用心深深触动。
谭主任为了让她卸下内心重压,接过话茬:
“你恢复得很好,停用砂袋后适当运动,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裴莹停了蒲茵的抗生素,同时看最近两天的化验报告单,她虽然年轻但身体被消耗得实在严重,必须加强营养。
好在,蒲茵已经恢复到普通饮食,裴莹通知食堂预订高热量高蛋白质饮食,一天五顿,少量多餐。
查房结束,蒲奉把她们送出留观室。
裴莹又去护士站下医嘱,忙完手里的事情,忽然听到手机的新消息提醒。不止自己的,医护们扔在桌上的手机也都处在震动状态。
裴莹点开一看:“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四项任务已完成,飞来医馆无限食材供应系统已开启,所有食材都保证新鲜并符合有机绿色标准。”
“请大家尽情享用美食!”
太好了!
手机又有新消息:
“飞来医馆系统第五项任务,救治600名病患将开启医院防御系统(包括四门泊船码头),保证全院安全无虞,平安每一天。”
床旁巡视完的医护们回到各自座位,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当然很高兴,看到第二条都有点绷不住。
这破系统,现在医院电不够用,第五项任务为什么是防御系统?
医护们虽然每次想到宝船和海防船上的大炮就有些紧张,此前也遇到过夜袭的海盗们,可是,无限供电系统更重要啊!
600名病患呢,按医院现在的病人数量,院内供电绝对撑不到第五项任务完成!
医护们交班完毕,议论纷纷。
有些习惯性洗澡,有些脱了工作服就直奔食堂,还有些直接回医护楼。
……
院长办公室
院长们更愁,三步以外的供电科科员更加发愁。
邵院长的视线都快把他们盯住窟窿了,还是要问:“医院现在的用电量和供电量,还能撑几天?”
“算上囤积的所有油和光伏,最多三天。”
“三天后所有电都没了?”邵院长一个头两个大,但还要保持沉着冷静。
“是。”简单粗暴地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凉。
“不能像之前一样铺光伏板?”邵院长脑袋嗡嗡的。
“邵院长,我们没有海上用的光伏板,就算有,也没法固定联接。”
偏偏就在这时,所有人又收到了第三条消息:
“妇产科医生们在看病时发现异常,暗中调查询问,经过多方努力,掌握刺桐城内生男药和生育药的黑幕。触发支线任务,并圆满完成。”
“特开启无限供电系统和局域网系统,让大家安心无忧。”
太好了!
实在太好了!
全院各楼发出超大欢呼声:
“耶!食堂我们来啦!”
“欧耶!有网啦,再也不用手写检查和医嘱啦!”
“欧欧欧!再也不用担心停电啦!”
很快,全院医护大群里弹出无数消息,都是对妇产科的彩虹屁和各种夸张的表情包。
食堂大厨用对讲机公共频道喊话:
“再征一批志愿者帮忙摆放和检查食材,仓库里快满啦!”
呼啦啦一大群人冲向食堂,各种各样的新鲜食材,我们来啦!
……
裴莹和谭主任刚走到门诊大厅,忽然就看到一楼超大电子屏自动亮灯,红色文字显示: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治愈600名病患,已完成12/600,完成2%。”
谭主任幽幽开口:
“裴莹,你说这系统怎么也能说话大喘气呢?害我一直担心没电的事情!”
裴莹屏掉了所有大群,彩虹屁太绚烂实在接受无能:
“谭主任,任务完成就好,这系统虽然有点跳脱和拖延症,但任务完成的奖励也实打实地给。”
“也对。”谭主任不再琢磨系统属性。
“走,吃饭去,不知道晚餐有什么?”
等她们走进食堂就听到潮水似的掌声:
“妇产科威武!”
“妇产科牛掰!”
裴莹和谭主任急忙摆手,就有人问:“你们参与调查了?什么时候?”
裴莹赶紧摆手:“所谓调查,我只是有些好奇,总觉得有些事情互相关联。”
“那些资料不是我们搜集的,是刺桐那几位大商户,他们愿意配合,资料才拿得这么顺利。”
“最重要的是,我们把资料和庄医官一起带到中医科,是中医们校对药方和药材,指出里面的厉害关系。”
“那些资料都在中医科保管,不单是妇产科的功劳。”
坐在食堂的中医们又经历了一波掌声,秦主任隔老远向谭主任和裴莹拱手。
谁不愿意努力和认真被人看到呢?
食堂唐大厨兴高采烈地走出来:“很多食材来不及处理,还有不少还没摆到位,今晚先凑和吃。”
“大家把想吃的菜写在意见薄上,我们每天做一批,怎么样?”
“今晚的饭菜就简单一点。”
“好!”又一波热烈的掌声,好吃好喝尽在明天,美味值得等待。
医护们别提多高兴了。
很快,志愿者和工作人员端着各种各样的餐盒摆到点餐长台上,逐一开盖,每份食物都带着香气,香味在食堂弥漫开来。
院长们走进食堂,兴高采烈的医护脸色有些微妙。
邵院长急忙摆手:“四个字,吃好喝好!”
“五个字,大家辛苦了!”
说完,院长们直奔后厨,看樊主任和唐大厨讲述食材储存和摆放的问题。
医护们排队取餐,感天动地,不爱长篇大论的领导最可爱。
后厨主管和志愿者们也很开心,大功率电器又可以正常使用,正所谓“失去才知珍贵”,电也是这样。
院长们走进仓库,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以及还有相当多的食材没地方摆放。
邵院长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樊主管:
“那边还有一个小仓库可以放。”
樊主管拿起钥匙,就领着工作人员往小仓库走,边走边念叨,“一年半时间没开,也不知道灰不灰?”
第90章 科技改变生活 小心保管
有电有网、不愁吃穿的日子又回来了, 不止医护,病人和家属们也乐得嘴角咧到耳后根。
在食堂吃饱喝足,回到医护楼, 无聊的夜生活重新热闹起来。
不用再带对讲机, 一个手机可以解决所有的沟通问题。
保科长和同事们分成三队, 拉上小车挨楼层回收对讲机, 反正有电有灯有亮光,走哪儿都不怕。
同样因为源源不断的供电, 节能版医院终于升级成完整版。
苍茫黑暗的大海上, 飞来医馆每幢楼都通体发亮,莹白色、浅蓝色、紫色……“C市第一人民医院”红色大字灿比星辰。
……
刺桐城双塔上的巡防军士们,望着更加熠熠生辉的飞来医馆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已经够华美了, 怎么还能更美更亮的?
不对, 用单筒镜的军士眨了眨眼睛, 以为自己眼花, 又换了两个人才确定, 有一艘快船正向德济门驶来。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大晚上的,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吗?”
巡检小旗老林立刻下塔,骑上快马直奔府衙报信。
心力憔悴的柳通判正在临时书房转圈, 不知道上奏的急件到了哪里?半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偏偏这时, 府衙门房来报:
“柳通判,巡检小旗求见。”
“进。”柳通判立刻端坐, 方才的忧烦仿佛都是错觉。
巡检小旗匆匆赶来:
“启禀通判大人,飞来医馆的快船正向德济门驶来,现下城门已关闭。”
刺桐城有夜禁,深夜开城门需要特批手谕或命令。
柳通判捋着胡须、顺便让自己冷静, 略加思索后开口:“知道了,你回去吧。”说完,给了小旗一小袋铜钱。
巡检小旗再三道谢离开。
柳通判吩咐门房:“备马。”
门房应声而去。
一刻钟后,柳通判已经骑马到德济门,举着火把让守城军士开小门通行。
事实上,做实事的人某些想法是相通的,柳通判牵马到码头时,快艇也只剩最后两三海里的路程。
快艇有大灯,王强和魏璋望着码头上举着火把的人,既惊讶又高兴,用力挥手:
“通判大人,是你吗?”
柳通判激动坏了:“是我!”
王强和魏璋系好快艇,拿出两个盒子递给柳通判:
“飞来医馆除了吃食一般不送人,但刺桐城现在多事之秋,申知府还没脱离危险,易师爷需要休养。这个千里传音器和移动电源送你。”
柳通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里传音器送我?”连本官二字都忘了说。
“你小心保管,”魏璋把手机打开,设置成繁体字模式,把主要功能简单讲述一遍,又给了繁体版说明书,“这里显示电量,电量不足就插在这上面充电。”
“如果这上面显示电量不足,你就交给牛十二,到时他再带回来给你。”
柳通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千里传音器啊,这么珍稀又贵重的物品,这么轻巧,自己日常骑马坐车,万一摔了可怎么办?
魏璋又取出手机挂链装好,顺手挂在柳通判脖子上:“放在官袍里面,不容易丢或摔。”
柳通判热泪盈眶:“多谢。”
魏璋拿着手机申请视频通话,其实这是个实验,纯粹看飞来医馆的局域网能覆盖到什么范围,这个拖延症加偶尔不靠谱的系统,只说恭喜没提范围。
没办法,王强和魏璋只能开着快艇做测试。
好在手机右上角显示有信号,很快,视频通话顺利通过,魏璋把手机对着柳通判:
“易师爷,我们在柳通判身旁,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柳通判错愕地合不拢嘴,哆嗦着嘴皮子,不敢相信穿病号服的易师爷就在这小小的千里传音器里:
“易师爷,真的是你?”
易师爷本来在喝米汤,被医护突如其来的视频给吓到,尤其是里面还有魏璋和柳通判,当即把汤勺搁碗里:
“柳通判,你怎么样?那些高官……唉……”
两人有千言万语,偏偏说不出口,最后还是易师爷直戳重点:
“通判大人,飞来医馆的裴医仙发现刺桐城内有药铺和医馆出售生子药和促孕药,这些药会引起腹中胎儿畸形,还能让女子生病……”
“药价奇高且暴利,这些资料还在飞来医馆,通判大人,您还有时间和精力接手么?”
柳通判足足怔了五秒,知道易师爷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说:“现在府衙的人手都派出去了,本官无人可用。”
“巡抚大人来查走私,不会过问本城之事。”
“颁旨官员们……”就别提了。
易师爷在手机里点头:“还是只能靠申知府。”
柳通判也很无奈,自己毕竟只是暂代知府。
结束视频后,魏璋问柳通判:“学会了吗?”说完又在微信发了消息。
“啊?”柳通判有些受惊过度。
很快,手机传出视频通话邀请,柳通判吓得一激灵,如果没有绳挂,现在手机肯定已经躺地上碎屏了。
“接啊。”魏璋示意。
柳通判哆嗦着手指接通,这次手机里的是申知府。
申知府向柳通判挥了一下手:“有劳了。”
柳通判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太好了,申知府还活着,还认得自己,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重新站起。
申知府观人于微,虽然身体还在鬼门关游荡,但问得坚定:“遇到什么难事暂时搁着,等本官回去。”
接下来的一刻钟,柳通判把手机的通话、语音和视频等功能都了解清楚,这才目送魏璋和王强开着快艇回医馆。
柳通判回到德济门内,佯装无事发生,骑马回府衙后直奔临时书房,把包装盒、说明书等配套物品都谨慎收好。
说来也怪,千里传音器仿佛有什么力量,柳通判收拾完书房,这几日的心神不宁就这样消失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镇宅”?
不再多想,柳通判关闭门窗,在临时书房的屏风后面歇下,没多久就沉沉入睡,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刺桐城的安稳,直到申知府回来。
……
复苏室
结束视频通话后,申丞又躺回病床,虽然高热令人难受,但能在飞来医馆捡回一条命,对他来说已经如有神助。
心外科夏主任夜间查房,嘱咐申丞:
“虽然还是高热,但持续时间和复热次数已经降低,尽管还有许多变数,你的身体确实在好转,尤其是你的心脏,目前为止都非常努力地跳动。”
“动静结合才能恢复得更平衡更快。”
申丞点头:“多谢。”
对夏主任来说,申丞是非常听话、求生欲特别强烈的病人,还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自然乐意多嘱咐几句。
偏偏这时,又有手机响,抢救大厅的易师爷找申丞。
申丞望着手机里同样一身病号服的易师爷,两人相视苦笑,这叫什么事儿?
紧接着,易师爷把裴莹的发现和资料整理的事情告诉申丞: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你怎么考虑。”
夏至就这样看着心电监护上的各项数值向上变化,立刻嘱咐:“申丞,冷静。”
申丞微一点头,不断深呼吸,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这下可把易师爷急坏了,本来只是提醒顶头上司兼衣食父母多加小心,却忘了申丞其实是个暗藏的急性子。
“知府大人,您注意身体。”易师爷说得干巴巴。
申丞沉静的脸庞忽然有了变化:“易师爷,我有个办法,请裴医仙把资料都交给抢救大厅的4床病人。”
“他们今日手术,现在一定疼痛难当,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找些事做。”
易师爷不仅知道4床什么身份,还大致猜到其他三人的身份,思来想去终于点头:“大人,属下会找机会提交。”
视频通话结束,申丞和易师爷都长舒一口气,没有飞来医馆,他俩只怕此刻都在地府相遇。
易师爷已经可以下床走几步,在床旁转悠好几圈以后,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向4床,微微行礼,然后轻声禀报。
这下,不只4床,其他3床也都注视和观察易师爷。
易师爷禀报完毕,就恭身等待命令。
沉默许久,4床点了点头,双手比出看资料的手势。
易师爷又慢悠悠走到护士站,比划着说4床打算看书看片据。
对医护们来说,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病患们,乖乖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易师爷被值班护士阴阳一番又送回病床上:“休息时间到了,看什么书和资料。明天早起再看。”
易师爷默默回病床上躺着,扭头看向前面4床病人,虽然人高马大,但听了女医仙的嘱咐,也是二话不说就执行。
相较于整个刺桐城都找不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医,飞来医馆的女医仙们专业、精准的高水平救治,实在让每个刺桐城人都目瞪口呆。
不由的,易师爷想到了裴莹和谭主任,以及这里每天都戴口罩的医护们,这里的女子们活得骄傲而有底气。
躺平的易师爷,双眼半睁半闭,抢救大厅什么都好,就是安静,实在太安静了,让他这个话痨有些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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