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死一线 救命啊……


    话说丰元帝收到申丞关于刺桐城祥瑞的奏报时, 刚好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国都城及周边连日细雨绵绵,树木抽新芽, 春耕正当时。


    新君自知帝位得来并不“名正言顺”, 时刻警惕各种传言, 但先是去年寒冬“瑞雪兆丰年”, 今年又有“风调雨顺”的好兆头,再加上刺桐城祥瑞奏报, 内心不可明状的不安彻底消散。


    尤其是丰元帝当众打开独一无二的奏章盒, 先是一把精致小钥匙开锁,之后就是厚厚的纸页,从未见过的洁白纸张以及笔迹,再加上“双彩虹”和“海市蜃楼”的画作, 以及飞来医馆内一幅又一幅画。


    画作逐一取出后, 还剩一个包装精美的流沙冰箱贴, 丰元帝按照附赠的说明亲手拆开, 并走在殿外, 迎光细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丰元帝君心大悦, 特别大方地给文武百官传阅, 整座大殿都是惊叹赞美之声,并在这“祥瑞环绕”的气氛中, 询问该如何赏赐、又由谁去颁布圣旨?


    这下,大殿又一次炸开了锅,海外仙山、神仙之所、救死扶伤……不论文武,谁都想亲眼见一次。


    大鄣圣旨颁布有特别的流程, 由内侍颁布的极少,尤其是出国都城的圣旨,基本都由当朝高官代为颁布。


    先是该给刺桐城多少赏赐、减税还是免除徭役,给刺桐城知府以及官员多少赏赐,是不是要升官?


    既然派了官员去颁旨,自然也要到海外仙山上走一遭,要带多少赏赐?


    单赏赐这一项,文武百官就讨论了三天。


    最后结果是,刺桐城“双彩虹”与“海市蜃楼”双祥瑞,刺桐城及下辖七县免税三年,刺桐城知府申丞擢升为正三品,下辖官员均升一级。


    另外赏赐绫罗绸缎、车马仪仗、金银珠宝等二十八项赏赐。


    好不容易赏赐定了,去刺桐城颁布圣旨的官员人选,争夺之激烈前所未见。


    因为只有高官都能代为颁旨,再加上刺桐城本就是直辖,高官之间争夺得也非常激烈。


    再加丰元帝格外注重大臣外表,视线在三品及以上官员里来回扫视,下朝前撂下一句:


    “想去刺桐城颁圣旨的官员,明日早朝呈上申报奏章详述缘由,孤自有定夺。”


    “退朝。”


    第二日早朝,高官们每人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呈上自己的奏报,理由五花八门。


    最终,丰元帝选了时任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的袁光远带队,另外带上刑部侍郎路祁,礼部官员三名,带上圣旨与赏赐,择最近的吉日出发。


    还因为所带赏赐价格不菲且数量众多,另有兵部侍郎带军队一路护送。


    谁能想到,这就是申丞、易师爷和柳辉三人苦盼圣旨而不来的原因。


    一群人出发前沐浴更衣,出发时满心欢喜,什么舟车劳顿、什么水路陆路轮换,什么辛苦不辛苦,一切疲惫都值得。


    但世事无常,就在他们风尘仆仆自刺桐城仁风门进入,一未见迎接官员,二未见指路队伍,全靠路人指点才到达刺桐城府衙。


    万万没想到,府衙前的广场上脏污不堪,城楼上还挂着首级,高官们不乐意了,迎接祥瑞之地怎么能见血?


    不妙,大大的不妙,再看着广场附近的车马,太常寺卿袁光远纳闷,但兵部侍郎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门房慌慌张张地去通传,很快,府衙走出一群迎接的官员,第一位就是官袖沾血的巡抚姜义勇,紧接着是官袍衣襟和袖子上同样沾血的柳通判……


    双方都自带“如朕亲临”超高气场,只需要相对行礼。


    袁光远都懵了,姜义勇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怎么连迎接圣旨的第一条,衣冠整洁都做不到呢?


    “姜巡抚,你……”这是大不敬啊!


    姜义勇整个人都处于靠理智强压愤怒的状态,看到老熟人袁光远立刻奔过去,说话都带着颤音:


    “袁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遇刺,刚送去德济门码头,凶多吉少。”


    姜义勇的声音不高,但音量足够颁旨官员们听得清楚。


    袁光远惊愕得说不出话,大老远来颁旨,知府遇刺生死未卜。


    一阵风刮过广场,隐约带着血腥味。


    姜义勇又走向兵部侍郎霍诚:“能不能调派其他军队给我?我要去查永宁卫!”


    霍诚是跟出来保护颁旨队伍的,只带了五百精锐,而且手里没有兵符,也没法调派人手,这可不好办。


    丰元帝靠兵变勤王夺得帝位,兵权在握,兵部所有调派都必须由他同意,就算是霍诚出面、没有兵符也调不到什么人手。


    霍诚听完姜义勇的讲述,考虑从哪里能借兵去查永宁卫。


    偏偏就在这时,府衙里冒出浓烟,只听到里面有人大喊:


    “不好啦,走水啦!”


    “快逃啊,走水啦!”


    一时间,府衙内的杂役有些忙着救火,有些四散逃蹿,只有柳通判跑到府衙东面的小河旁,跳进河里浑身湿透地冲进府衙。


    “快,快灭火!”姜义勇整个人都处于应激状态。


    谁也没想到,易师爷也跳进小河里,又跑进府衙,边跑边招呼:


    “姜巡抚,莫怕莫慌,不要让人跑进跑出即可。我们有办法!”


    “请大人们退到广场外,捂住口鼻,注意安全!”


    一刻钟后,滚滚浓烟灭了,只剩少许清烟四散开来,但大火熄灭后烧焦的气味和烟仍然十分呛人。


    高官们焦灼地望着府衙大门,实在不放心,又走进大门,只见书房的烟雾中两个橙色的怪异身影一起提着大箱子,踩着余烟走出来。


    两个身影从头包到脚,显得格外粗壮,并不断示意高官们后退。


    两人把大箱子搬到姜义勇面前,拱了一下手,又跑回去,没多久又把书房隔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拖出来。


    两人走得摇摇晃晃,拖出来的人被姜义勇的护卫们拽走。


    广场上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俩脱掉头盔、手套、沉重的橙色衣裤和鞋子,诧异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材质,最后他俩脱力地靠坐在府衙外墙旁,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即使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姜义勇也没忽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脸上的惊悸绝望。


    姜义勇心中了然,如此等级的杀人灭口和放火,后面必定是一桩大案。


    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终于有了力气,立刻见过诸位大人,并安排他们去刺桐最好的旅店歇息。


    至于圣旨还颁不颁?再看。


    旅店被袁光远整个盘下,姜义勇把申丞搜集的满满一大箱物证搬进自己的客房,里外都是护卫。


    兵部侍郎霍诚,让姜义勇在自己房间里写下奏章,并和其他人的奏报一起,命心腹快马加鞭直送国都城。


    太仆寺卿袁光远和其他官员一起商量片刻,觉得这事送报国都城,丰元帝必定龙颜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而刺桐城府衙内外有两百精锐巡逻,是兵部侍郎霍诚应姜义勇的请求,分拨给府衙保护柳通判和易师爷的。


    被烧得斑驳的书房和隔壁厢房都已经烧通了,柳通判和易师爷去了花厅,两人虽然惊魂未定,但到底经历过风浪,仍能正常办理事务。


    柳通判有些呼吸过度:


    “易师爷,幸亏我们缠着申知府学了如何使用飞来医馆的物品,不然……”


    不然,申知府吉凶未卜,一书房证物都会被烧掉,太可怕了!


    易师爷撑着腹部硬扛一阵又一阵疼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好,牛十二和庄医官会不会用飞来医馆的传音器?”


    柳通判面如土色,心惶惶:“易师爷,飞来医馆能救申大人吗?牛十二他们来得及吗?”


    “呸!呸!呸!”易师爷使劲拍木头桌面,“坏的不灵好的灵!”


    柳通判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冷静下来:


    “易师爷,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让申知府的努力白费。”


    “好!”易师爷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腹痛很快缓解,面色如常。


    ……


    时间倒退一些。


    快艇返回医院西门,王强、魏璋、保安一队和二队、蒲奉和狄葛两位警官,先后下船,纳闷地望着走出六亲不认步伐的蒲奉。


    偷袭任务圆满完成,无人受伤包括皮外伤。


    狄警官纳闷地看向魏璋:“他怎么回事?”


    魏璋呵呵:“他之前应该吃了倭寇不少苦头,现在处于大仇得报的状态。”


    一群人听了,纷纷点头,大仇得报必须走得嚣张。


    保安一队边走边聊天:


    “我刚用手机录了全程,等以后回去就把视频给家里人看,族谱必须给我单开一页。”


    “有道理,视频发我,我也要带回去。”


    “我也要!”


    “都有……”


    王强清了清嗓子,同时做了一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讨论声立刻停止,但六亲不认的步伐不能停。


    站在行政楼天台的院长们和金老,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挺高兴,但看他们走成迪斯科大螃蟹的样子实在不忍直视。


    “无常”二字像某种不可言说的阴影,弥漫在医院的每个角落。


    中午的抢救大厅非常安静,甄舟现在是烧伤整形科常驻医生,主管四位神秘病人。


    随着日常输液、输血、抗生素和营养支持等方方面面的治疗护理,四人多变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意味着他们正式脱离危险。


    文浩和池敏搭急诊内科和外科的班,蒲坚白的恢复和运动状态良好,在蒲管家的帮助下,可以进行自己吃三餐、换脱衣服等自理活动。


    抢救大厅相当平稳,留观室也一样。


    为了增加冷娴对手术的耐受力,心脏外科、心脏内科、儿科和麻醉科等多科室会诊后,给她制定了手术前准备的治疗方案。


    冷嫣在医护的帮助下解开了多年心结,认真听医生们讲解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陪冷娴吃饭、睡觉、洗漱,陪她逛小花园看鱼看绿孔雀。


    动不动就抱冷蓝大腿的冷娴,肉眼可见的开朗许多,可以安静地依偎在冷嫣身旁甜甜地喊“阿娘”。


    起初,冷蓝还比较淡定,看母女二人亲密起来后反而有些紧张,不敢想如果手术失败冷嫣会怎么样。


    越是紧张,冷蓝越难在留观室里待着,再加上知道富户们都在医院,偶尔会去抢救大厅看望蒲坚白,聊上几句缓解自己的焦虑。


    当然,见蒲坚白就难免碰到蒲奉,今天也不例外。


    但很难得的,蒲奉的心情明显非常好,好得有些反常。


    蒲坚白也察觉到了,这孩子从小到大都特别懂事,内敛又自制,今天笑的次数有点多,不对,从他回到抢救大厅一直处于嘴角上扬的状态。


    “阿奉,你刚才去干嘛了?”


    蒲奉想到王强说的保密,非常自然地回答:“今日坐了快船。”


    蒲坚白和冷蓝既惊讶又了然,难怪了,如果能坐上飞来医馆的快船至少高兴一整天。


    正在这时,抢救大厅和邵院长的对讲机同时发出喘得非常厉害的声音,还夹杂着水声和其他嘈杂:


    “喂……救命……”


    “我是庄医官,文医仙,池医仙,你们在吗?”


    “申知府中箭,救命啊……”


    一阵杂音好不容易停止,紧接着又传出牛十二的声音:


    “飞来医馆,申知府左胸中箭,我们在海上,求你们派快船来!”


    “我是庄医官,能做的都做了,申知府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已经听不到了……”


    “我去去就来!”文浩拿起急救箱跑出去。


    抢救大厅的平和气氛荡然无存。


    医院西门外,文浩、魏璋、周洁和王强穿上救生衣,搬着担架上船,将马力开到最大,径直按预设的急救路线向刺桐城行进。


    唐彬彬在急诊大楼天台上放飞无人机,通过对讲机告诉王强行进方向。


    ……


    牛十二和船工们选的是重量最轻、速度最快的船,船帆放到最大,喊着口号,拼尽全力把船桨划出残影。


    庄医官的声音隐带哭腔:


    “传音器已经联系过了,医仙们什么时候能到?”


    牛十二不断微调船帆角度,尽可能借助风力,让船快一些再快一些。


    即使他们划出了最快的速度,但对生命正在流逝的申丞而言,仍然不够快。


    “划!”


    “划!”


    “划!”牛十二高声大喊,“划!”


    但人力终究是有限的,精疲力尽的船工们双肩臂膀疼得快抬不起来了,仍然机械地用力划,船明显减速了。


    又划了一段时间,船工们手掌上的老茧磨破了,满手鲜血,连桨都快握不住了。


    正在这时,奇异的声响从上方传来,带着声音:


    “我是飞来医馆唐彬彬,快船还有一刻钟就到。”


    牛十二手搭凉棚:“看到他们啦!快划!”


    船工们重新握桨在口号声中用尽全力,“划!划!划!”


    庄医官闭上眼睛祈祷:“申知府一定要撑住,一定……”


    快艇几乎在海面上跳跃着到达小船附近,两船对接,把申丞搬上船,快艇飞快调头,庄医官也跟着上了船直奔医院。


    周洁抓紧时间建立静脉通路,同时用三升大袋输液。


    文浩给了肾上腺素维持血压,并用对讲机与心外科麻醉科保持联系。


    当快艇抵达医院西门后,以最快的速度把申丞推到抢救大厅,做最基本的术前准备、医学影像科检查和抽血化验。


    平时一直安静的前四床病患,纷纷支起身体,看向放在6床的申丞,以及他胸前的利箭,每个人的神情都极度紧张。


    半小时后,申丞被推进麻醉科,心外科医生、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严阵以待。


    第72章 争分夺秒 目前还活着


    心脏外科专用12号手术间, 手术护士和器械护士也是病房自带,里面有体外循环机和多种专科仪器设备,墙上挂着申丞的X光片和CT片。


    心脏贯穿伤很少见, 就算见到能救回来的概率也就是十分之一, 真正的九死一生。


    即使这一成生机, 也同时需要抢救方法正确、送医及时、送去的医院有能力极强的心脏外科和检验检查等多科室的配合, 一小时内送达才有机会。


    所以,当心外科主任夏至听到申丞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时候, 并没急着安排人手, 因为从刺桐城府衙到德济门码头,上船到半路通知医院,最快也要三小时左右。


    再加上路途颠簸,先马车再上船, 渔船换快艇, 而快艇不是医疗船, 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 否则申丞一定会死在半路。


    所以, 听到消息的医护们震惊又痛心,但更多的是基于扎实的临床经验积累,救不回来是注定的事情。


    而文浩等人紧急出发, 纯粹是为了几乎不可能的存活机率。


    万万没想到, 文浩接到申丞时用对讲机通知心脏外科:


    “夏主任,申丞还活着, 庄医官做了很好的伤口部位固定。快艇太颠簸,我们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回医院。保持联系。”


    心外科夏主任听到消息,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同样震惊的其他医生:“左胸利箭贯穿伤,目前还活着。”???!!!


    心外科医生们的心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每隔十分钟, 文浩就会对讲机报一次:“还活着。”


    震惊归震惊,该做的准备一项不少,提前等在了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


    这是争分夺秒的抢救,只做了血型血交叉等手术必备,以及床边超声。


    超声结果揭开了医护的疑问,申丞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的心脏偏右,箭尖贯穿在左心室侧面、未伤到主动脉和心房。


    又因为庄医官剪断了穿透后背的箭尖部分,并妥善固定了箭羽前端,箭身像个栓子堵住贯穿口,没有造成大出血、心包填塞等极端情况。


    超声结果一出,术前准备结束,立刻送往麻醉科。


    无影灯的长臂上各角度挂了GoPro相机,并根据病人位置做了微调。


    申丞推进手术室后,护士迅速加两条静脉通路,麻醉医生插管接呼吸机、给麻醉药品。


    心外主任夏至和助手们从刷手间出来,给病人消毒、铺巾,巡回护士往手术台上传递手术包和各种器械。


    体外循环机顺利开启,代替心脏将血液泵向全身,这样就可以让医生在没有出血、静止的心脏上做修补手术。


    胸腔被打开,拔出利箭放在弯盘里。


    医生争分夺秒缝合伤口,器械护士穿线并给补片,与巡回护士一起定时清点手术台面的器械、缝针和缝线。


    被允许进入手术间、但仅限于窝在一角的庄医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同时又升起申知府能活下去的希望。


    五小时后,手术结束,恢复心跳,回升体温。


    六小时后,逐步减少体外循环血量,严密观察。


    七小时,停止体外循环机,申丞被送入复苏室,还有术后出血、感染等难关要闯。


    夏主任在复苏室里守了一小时,又走出去询问等候区的庄医官:


    “你除了断箭包扎还对申知府做了什么?”


    庄医官还沉浸在观摩心脏手术的震撼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医仙,我是不是有做错的地方?申知府现在如何?”


    夏主任解释:


    “不,正常来说,申知府出血量偏少,为转运争取到了时间。”


    就算申丞的心脏偏右,在这么长时间的转运过程中,也会因为出血导致休克,同样会死在半路上。


    庄医官听完如释重负:


    “我用针灸和穴位按压,减弱了申知府的心脉运行,又给他舌下含服止血药。救助战场伤员时常用,可以减少出血、争取多一点时间。”


    夏主任竖起大拇指:


    “申知府的手术很成功,当然后面还有许多关要过。”


    庄医官深深一揖:“多谢。”然后双腿发软地坐回候诊椅上,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


    刺桐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严格遵守“宵禁”制度,夜幕降临时,除了府衙、富商所处的街坊、旅店酒楼,就只有城中双塔和大小寺庙有亮光。


    毕竟蜡烛和油都很贵,寻常百姓能省而省。


    申丞出事以后柳通判一直强作镇定,像台预设程度的机器认真执行申丞的每一项要求,把所有证物送到城南蕃坊的旅店,并加强保卫和巡逻。


    其实刺桐城有专门接待官员的清源驿,但很明显,申丞不信任这个驿站,直接安排在城南。


    所以,柳通判送了证物,并向姜义勇详细解说了证物分类等细节,又安排好晚膳等诸多事宜,最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旅店,骑马回府衙。


    回到府衙广场,柳通判望着被火薰黑的外墙、被烧得七零八落的书房和厢房,转身离开,骑马直奔德济门天后宫。


    平日天黑,天后宫就锁起大门,只留小门,今天也不例外。


    柳通判下马从小门进入,却闻到香火的味道,大殿里的烛架都燃着,能看到殿门内映出的人影,殿内却空无一人,奇怪。


    正在这时,管事从后院走出来,上前迎接:“通判大人,吃面线吗?”


    柳通判这时才意识到,今天除了早食滴水未进,随即点头:“有劳。”跟着管事去了后院,还没走到厨房,就见一群人走出来。


    在管事的灯笼照亮下才看清,是牛十二和船工们,邓医官一行人,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的模样。


    “通判大人。”一群人整齐行礼。


    柳通判只是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端起素面就是吃。


    管事有些担心,柳通判仿佛闻不到面线的麻油香气,也感受不到素面的柔韧和劲道,就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吃完一碗又一碗,直到第五碗。


    管事急忙提醒:“通判大人,您要不要缓缓再吃?”可千万别吃坏了。


    柳通判这时才意识到撑得过分,这才缓缓放下右手,尴尬一笑:“好吃。”


    等他离开厨房时却发现,牛十二这一大群人并没走远,只是提着灯笼在后院里转悠,个个皱着脸揉肩甩膀子。


    医官们在替他们按压,像是把刚吃的面线都化成了手劲,按得他们更是叫苦不迭:


    “啊,疼,轻点,咝……”


    “痛痛痛……啊呀……”


    柳通判随意坐在一个石阶上,只是望着他们,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管事才从厨房出来,问:


    “各位,城门已关闭,街坊门也关了,今晚在清净斋舍暂住?”


    柳通判摆了一下手:“我回府衙。”


    牛十二连连点头:“就住一晚,明早还有事。”


    又过了不少时间,谁也不离开,认为也不说话。


    直到柳通判看向牛十二,眼神闪烁,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着申丞相关,尤其是他那句“我命硬”,这世上谁的命有箭硬?


    好半晌,才开口:“牛十二,申大人……”


    牛十二浑身一僵,又肉眼可见地放松:“申大人上快船时还活着,庄医官跟去了。”


    柳通判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你们说真的?!”


    邓医官赶紧拱手:“通判大人,绝无虚言!申大人上快船时确实活着,只是……”


    也不知道大家拼了命地划船,有没有给申大人抢到多一点时间?


    柳通判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然就亮了,却不敢多问一句话,转而岔开话题:


    “你们为何在这里?”


    牛十二笑得有些憨,把返程情况详述一遍。


    牛十二和船工有申丞特发的令牌,不受“宵禁”限制,所以他们先是精疲力竭地在海上飘了一段时间,积蓄体力后才慢吞吞划船回到德济门码头。


    下船后不管不顾,直奔天后宫,拦住打算栓门落锁的管事,个个双眼通红:“让我们进去。”


    管事与他们相熟,就开门放行,问:“这时间了,你们想求什么?”


    出海的船工和火长及家属,都是天后宫管事最熟的香客,一年大小事宜绝对不会耽搁。


    管事也纳闷,他们最近也就是出海去飞来医馆,远不是以前的远航,有什么急事这么晚来求?


    “求……平安。”牛十二有些哽咽。


    能成为天后宫的管事,岂是寻常人?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想法。


    管事给每人发了三支香,依次点燃大殿的烛火:“请。”


    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拜完,外面又来人了,是邓医官和其他医官,忙完了今日获救的人质,好不容易抽了时间赶来。


    管事一看,直接伸手:“诸位医官,请。”


    等他们各自拜完祷祝,个个精疲力竭地维持不了跪姿坐姿,有气无力。


    管事观人于微,问:“厨房还有些面线和蔬菜,吃吗?”


    没人回答,每个人的五脏庙都响得震天。


    于是,管事又去厨房生火烧柴忙活了好一阵,再赶到大殿招呼:


    “去厨房。”


    一群人有气无力地赶到厨房,风卷残云般吃完,走出来刚好遇到柳通判。


    原来大家想到一起去了,为申知府求个平安,似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又一阵沉默后,牛十二忽然凑近柳通判:


    “按约定,明日一早我们要去飞来医馆取孕妇的检查报告,所以打算去南门集市采购食材,顺便送去。”


    原因嘛,和祭祀祷告一样,都是神仙,都接受贡品。


    刺桐城大小寺庙都收,飞来医馆也收,没毛病。


    柳通判轻轻摇头,好有道理,竟然无从反驳,考虑五秒后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相当于五百文的宝钞,咬牙塞给牛十二:


    “替本官买一些送去,只要是食材都可以买,品种多样,让医仙们看着做。”


    牛十二坚决不收:“柳通判,你家新添了人口,用钱的地方多。我们今日刚去府衙帐房领了赏钱,会看着送。”


    开玩笑,谁敢收柳通判的钱?


    望着柳通判又想到申知府,牛十二忽然想到一桩事情:


    “此前申知府通知我们,每日早晨见到系了号码布条的孕妇,无论多少都送去飞来医馆做检查。”


    “但今日早晨一位孕妇都没见到,甚是奇怪。”按理说,临盆就是进出鬼门关,家里有条件的孕妇应该都想去。


    楞是一个人都没有。


    柳通判乱了一整天的脑袋,回忆不少时间才想起确有此事,思来想去:


    “没有孕妇到府衙前报名,申知府准备的号码布条没用上……”放在书房都烧完了,想到这里就出奇愤怒。


    牛十二郑重其事点头:“明白。”没有就没有吧,总觉得有古怪。


    柳通判起身直奔大殿,取了三支香祝拜完毕,才骑马回到府衙。


    确认柳通判离开后,一名船工拽了牛十二,眼神示意。


    牛十二转身过去,听船工小声低语,只觉得莫名其妙,说是好几家富户放出的消息,飞来医馆徒有虚名,对孕妇态度蛮横,不允许吃素……


    所以,全城孕妇们将信将疑,都处于观望状态。


    至于观望谁,那必定是此前去飞来医馆检查、回家等报告的孕妇们,看她们会怎样?


    牛十二听完一拍大腿:“走,先去斋房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船工们跟着牛十二,又去大殿上了香,一起去后院的斋房躺平。


    天后宫管事收拾完厨房灶头,整理好食材,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听他们的各种消息,主打一个不问世事,平常心看待。


    灭火闭灶锁厨房门防鼠蚁,再去大殿灭烛火,栓门落锁后,管事这才回自己屋子休息,刚好听到外面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与此同时,旅店的客房每间都亮着烛火,姜义勇和幕僚们正在翻阅证据,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愤怒,同时也被申知府的准备惊讶。


    他上任才八个多月,怎么能挖出府衙和永宁卫这么多暗帐?


    姜义勇对申丞的成见少了一些,同时多了几分愤怒,他这是以命相搏,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飞来医馆真的救活他吗?


    第73章 聊表心意 多神奇?


    偏偏这时, 有人叩响姜义勇的厢房门:


    “姜巡抚?”


    幕僚薛师爷立刻到门边,低压嗓音:“谁?”


    “太仆寺卿袁光远。”


    “快请进。”


    房门打开,袁光远走进来, 瞥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帐册, 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想到自己颁旨高官的使命, 又斜着身体走到姜义勇面前:


    “姜巡抚,明日可否颁旨?”


    姜义勇点头:“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现在应该在清理府衙, 明日必须颁旨, 然让刺桐百姓感受皇恩浩荡。”


    “如此甚好。”袁光远双手负在背后,手指反复捏官带边缘,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令人愤怒, 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原以为申知府会为本官领路, 带上赏赐一同去飞来医馆, 现在……该如何去?那里让不让人进?”


    姜义勇无奈摊手:“大人, 下官只比您早到三个时辰。”比他们多看了一场公审, 仅此而已。


    “明日一早,柳通判和易师爷肯定会来问早安,到时问他们。”


    现下, 似乎也只能这样。


    袁光远张了好几下嘴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还是没忍住:


    “姜巡抚,申丞还活着么?”


    一箭贯穿左胸, 怎么可能活?!


    姜巡抚叹息:“袁大人,舟车劳顿疲惫得很,时候不早了,先歇下。明日再说。”


    “也只能如此。”袁光远无奈地捋了下美髯, 拱手离开。


    人就是这样,明知是铁一般的事实,但总生妄念。


    幕僚薛师爷自幼习武且擅长骑射,受了姜家大恩,才来当的师爷。


    姜义勇看向自家师爷:


    “依你之见?”


    薛师爷在自家大人面前直来直去地像利箭:


    “除非神仙庇佑。”


    姜义勇无奈挥手:“都歇着吧,明日早起。希望明日府衙已经收整干净。”


    “是。”薛师爷把帐册分类贴好各色标记,收回防火箱,去隔壁休息。


    ……


    与此同时,刺桐府衙内还有亮光,柳通判和易师爷带着巡捕皂隶们,擦墙洗地,努力还原府衙的干净整洁。


    是的,府衙可以旧,但不能破;可以简陋,但不能脏。


    一大群人通力协作,直到天蒙蒙亮才收手。


    正在这时,一只灰鸽扑楞着翅膀停在易师爷的脚旁,歪着头看他手里拿的大扫帚“咕咕咕”个没完。


    易师爷累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驱赶:


    “走,快走……没看见正忙呢吗?”


    灰鸽在大扫帚的威胁下,象征性地飞了几下,又落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咕咕”。


    易师爷又提起扫帚。


    “等一下!”柳通判提醒,“会不会是鸽信?”


    然后吧,易师爷就悲剧了,也不知道灰鸽记仇还是怎么的,就从书房外追到后院,又从后院追到厢房……主打一个抓不到。


    于是,易师爷在前面追,柳通判在旁边助攻,最后终于在申知府的卧房门外抓到了灰鸽子,两人累得气喘吁吁。


    抓住灰鸽子的左腿一看,还真是鸽信,展开后只有两个字“活着”。


    易师爷和柳通判反复确认是蒲奉的笔迹,兴奋得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嚎叫,总算在走回府衙书房时又恢复正常,只是嘴角有些难压。


    两个人看起来有那么点奇怪。


    巡捕小声问:“通判大人,申知府住所内没事吧?”


    易师爷相当淡定:“无事,两只猫儿在叫春。”


    柳通判的脸色非常微妙,招呼着:“收拾完了,赶紧歇着。”


    巡捕和皂隶们立刻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事情太多,连休息都要争分夺秒。


    可偏偏事与愿违,突发危机时,人的耗能比平时多,但精力却更加旺盛,柳通判也好,易师爷也好,明明已经累得双眼都睁不开,两人毫无睡意。


    各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没多久就听到了鸡叫声。


    得,起床吧,更加繁忙的一天开始了。


    ……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和地平线都有明显色差,刺桐城的渔民们已经驾船出海,希望能得到更多渔获。


    南门集市已经非常热闹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每个人的肩膀都缠着绷带,寻找新鲜食材,都是:


    “这鱼包了,送到德济门码头的船上去,上船就给钱。”


    “这些鸡鸭都要了,送到德济门码头去,对,都要,别杀。”


    牛十二上次送货去食堂,发现那里对食材新鲜度要求很高,鱼虾都会养起来,关键是很容易死的鱼虾鲜货,放进琉璃水箱就活蹦乱跳的。


    是的,食堂连水箱都是琉璃做的,壕无人性。


    这下,南门集市更热闹了,妥妥的大主顾啊。


    “牛十二,我这菜不错,地里刚摘的,买不买?”


    “牛十二,我这儿海货多,海虾干,虾米,快来看看……”


    牛十二和船工们大采购,成交的摊贩们兴冲冲地往德济门码头送,上船就收钱,这买卖谁做谁开心。


    昨日划船划伤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早晨连手都举不起来,被邓医官警告至少休息七日,不然肩膀双臂会落病根。


    所以,今日高兴的不止南门集市的商贩,还有德济门码头的闲散船工和脚夫们,被牛十二雇去划船,一天收入有了着落。


    ……


    心外科医护忙了个大的,交班后已经天光大亮,和其他合作科室的医护们一起去食堂补充能量,几队人游魂似的走。


    一进食堂,医护们的脸更垮了,哀怨地望着大厨们,早饭品种更单一了。


    唐大厨压力山大,下意识举手投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也要走长远路线是不是?”


    行吧,医护们也只是这么一垮脸,有吃就行,更何况大厨们把很普通的食材都做得那么好吃。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走进食堂,招呼:


    “唐大厨,医院西门摆了好多食材,牛十二送来的。”


    “啊?”大厨和食堂工作人员怔住了,“我们没订啊。”


    虽说刺桐城的采购食材计划一直都有,但从没正式委托牛十二他们去办。


    魏璋解释得很通透:“牛十二说看到新鲜的就买了,一点心意。应该是为了昨天送来的申知府,还有之前约定的书籍也一并送来了。”


    刚好,院长们和金老也到食堂,听到消息,互相看一眼。


    邵院长想了想:“那就收下吧,一会儿让财务折算成米面粮油记帐,或者问他们想要医院的什么装备。”


    毕竟刺桐城百姓过得不容易,牛十二和船工们这些下岗再就业的也一样。


    于是,魏璋和蒲奉两人先到检验科取了孕妇们的报告单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到医院西门交给牛十二,转告邵院长的意思。


    牛十二听完都傻了:“不行,此前已经得了许多方砖粮,还有夜航船灯,不能再要什么了。”


    “但是,就是……申知府还好吗?”


    魏璋想了想:“稍等。”


    牛十二有些懵,望着就此离开的魏璋十分茫然。


    蒲奉凑过去:“申知府手术很成功,现在还活着,不过仍然凶险。”


    牛十二两眼发直地盯住蒲奉,半信半疑:“真的?”


    蒲奉嘴角上扬,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心外科夏医仙和其他医仙一起,把申知府救回来了。”


    “夏医仙说,庄医官应对得当,你们送的快,缺一不可。”


    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满心满眼都是惊喜,个个嘴角咧到耳后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好哎!”一群人齐刷刷在沙滩上高举双臂腾空跃起,下一秒齐齐哀嚎“啊!”又一起耷拉双肩和手臂,像被无形的手突然拧断。


    “你们怎么回事?”蒲奉与他们都相熟,是他除了蒲茵以外的亲人,“怎么了?”


    一群人痛苦面容,牛十二呲牙咧嘴:“昨天送申知府……”


    蒲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等着。”


    很快,魏璋拿来了蔓蔓护士长的手机,点开视频给他们看——


    申丞的长发编在辫子盘在脑后,身上边接各种各样的管子,还有形形色色的仪器设备,躺在天蓝色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缓缓举起右手,费力但声音清晰:“谢谢。”


    十五秒的视频,牛十二和船工们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被蒲奉劝住。


    “魏璋,昨天他们拼命划船受伤了,能不能请医仙们瞧一瞧?”


    魏璋爽快答应,拿出对讲机摇人:


    “邵院长,船工们昨天拼命送申知府,现在没一个能抬起胳膊的,能不能治一下?”


    一刻钟后,急诊外科和内科诊室都开了。


    魏璋和蒲奉领着他们十七人分别看诊,然后又带他们去医学影像科拍片,最后的诊断非常一致:肩背肌力拉伤,过量运动导致乳酸堆积引发疼痛。


    治疗:暂停一切活动。


    魏璋和蒲奉又带着他们去急诊药房领外贴膏药和口服止疼药、消炎消肿的药物,以及弹力绷带。


    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药傻乐:


    “邓医官也这么说,所以我们今天雇了其他船工,今晚回去针灸。”


    魏璋神情微妙,就这么凑了一个中西医结合?


    蒲奉招呼:“行,回去把报告送给孕妇们,好好休息几天,药记得饭后再吃。”


    牛十二和船工们望着药和贴布,尴尬得想挠头,偏偏胳膊抬不起来,眼巴巴地问:


    “这些食材够付药费诊费么?”


    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从灯箱上看清了自己的肩膀骨头,多神奇?太不可思议了!一定非常贵!


    再加上飞来医馆的药向来药效神奇,他们的痛风再也没发过,一定不够。


    魏璋用对讲机摇人问清楚后才回答:


    “够,邵馆长嘱咐你们好好休息,以后刺桐城百姓看病还要靠你们。”


    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得模糊了视线,鼻子一阵阵发酸,但好歹控制住了,带着报告和药物回到船上,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


    蒲奉和魏璋送走他们,通知食堂来拿各种食材,想了想,这样也挺好,至少能缓解食材单一的问题。


    真到弹尽粮绝的时候,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现在离那一步还远得很。


    按照保科长的号码牌统计,第四项任务的288名病人,目前为止只有126人,进度条还没过半。


    就现在的情形,完成任务还需要不少时间。


    邵院长和其他院长们也觉得奇怪,刺桐城那么多孕妇呢?


    ……


    牛十二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德济门码头,忽然发现有两人正在招手。


    船头越来越近时,牛十二才看清,是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位,全船人都受宠若惊,这哪里敢当?


    牛十二踩着舢板下船,见到他俩第一句就是:“申知府手术成功,我们看到了。”


    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格外激动,听牛十二说完手机视频的事情,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牛十二也把魏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这只是第一关,现在情况仍然危急,时刻都可能发生意外。”


    柳通判和易师爷还是忍不住地高兴,过了第一关才有希望过下一关,现在还有什么比申知府活着更好的事情?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柳通判和易师爷上马车回府衙,上午吉时,太仆寺卿袁光远已经在府衙广场上当众宣读嘉奖圣旨。


    整齐站立的百姓们听到“刺桐城及下辖七县免税三年”的消息,激动得不知所措,果然“双彩虹”和“海市蜃楼”都是祥瑞,真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事。


    刺桐城官员们也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全都擢升一级,还另有封赏,真是“喜从天降”。


    但对易师爷来说,这封赏对自己的影响几乎没有,因为幕僚的薪俸是知府个人花销,涨或降都要看申丞,而现在申丞生死难料。


    府衙内外官员和百姓们满心欢喜,只有易师爷忧心忡忡,虽身在人潮却似两旁无人。


    颁旨结束的太仆寺卿袁光远,将易师爷招到一旁:


    “陛下旨意中还有许多赏赐给飞来医馆,如何送去?又如何转交?你可知道?”


    易师爷当然知道太仆寺卿和其他官员都是大鄣高官,仅凭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回答得非常干脆: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救死扶伤淡泊名利,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并不收金银珠宝玉器美石,更别说童男童女之类的。”


    “为了与医馆互通有无,申知府在飞来医馆留有另一名师爷蒲奉,每日靠信鸽往返传递消息。”


    “若大人意图前往,在下发一封鸽信便是,或者大人亲写一封。”


    袁光远听完在心里叫苦,满脑子都是“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偏偏陛下赏赐的都是这些,这可如何是好?


    旁听的三名礼部官员也听楞了,但转念一想,陛下乃大鄣帝王,赐予封赏是无尚荣耀,飞来医馆没有不收的道理。


    礼部侍郎把袁光远请到一旁,如此这般地说,很快达成一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送到就行。


    袁光远吩咐易师爷:“发鸽信,约定去拜访的时间。”


    他们可是颁旨大臣,大鄣高官,能约定时间拜访已经是飞来医馆莫大荣耀,也算给了足够的尊重。


    毕竟,大鄣有很多藩属国,每年都要来朝贡,哪国使者敢对大鄣不敬或不满?


    飞来医馆就算是突降海外仙山,还能与藩属国相比?


    “是,大人。”易师爷去府衙里放了信鸽,望着它振翅高飞,消失在蓝天白云里,默默腹诽,等他们去了飞来医馆就知道现在的想法有多荒谬。


    不过,易师爷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只要飞来医馆同意他们去,自己也一定能再去,去就能见到申知府,太好了。


    ……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望着办公桌旁边一撂大鄣书籍,无声叹息。


    刺桐城送来了市面上所有书籍,包括但不限于《西游释厄伟》、《忠义水浒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等等,知名或不知名的小说。


    这些是书页装订的,还有两箱竹简,搬起来那叫一个沉。


    金老,还有老年病房和VIP病房里的老年学者们都办公室,翻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个个眉飞色舞:


    “原来如此。”


    “这是从未见过的版本。”


    “妙哉。”


    但邵院长也不能怎么样,毕竟他们负担起了儿科病房孩子们的教育,大大开拓了知识面和眼界,最重要的是免费。


    在医院里,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比如,蒲奉这个航海家翻译,在现代很难找到这样的老师。


    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有信。”


    “进。”邵院长回答。


    蒲奉打开门,拿出三支鸽信,放在办公桌上:“刚到,应该是一起发的。”


    邵院长现在看鸽信已经非常熟练,捏碎封蜡展开,看完以后递给金老:“国家队来了。”


    “还都是高官,赏赐收不收?”金老看完三封信似笑非笑地看向邵院长,“新院区的仓库级别怎么样?”


    邵院长一脸生无可恋,谁懂穿越回去以后核对赏赐物品的痛苦?还有写不完的报告和开不完的会。


    金老可没打算就此放过:


    “邵院长,这次你可清闲了。”言下之意,回去忙一阵也是应该的。


    “高官们没一个身体健康,医院也可以多一些病人。如果把他们治好,医院病人就不限于刺桐城,其他地方的病人也可以来嘛。”


    “比如,国都城的,刺桐城周边的,治疗病人越多,系统任务完成得越快……意味着我们越能早些回去。”


    让高官们来,百利而无一害。


    邵院长可不乐意金老这么说:


    “万一那些高官要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这那的;或者,他们回去一说,那什么陛下也来了……”


    金老乐了:“邵院长,你又不是没见过陛下?怕什么?”


    邵院长点头,有道理。


    金老拿出纸笔一挥而就,欢迎来参观,但飞来医馆从来不行礼,莫怪。


    蒲奉接过回信退出办公室,边走边想,旁听才发现金老睿智沉稳的表面,隐藏着孩童式的顽皮,与邵院长的互损也非常有趣。


    邵院长想到一桩事情,走到门外:“蒲奉。”


    蒲奉立刻回头:“邵馆长,还有何事?”


    “你去手足外科把义肢装好,以后别再打架了。”邵院长当然知道“从未拥有”和“拥有后失去”哪个更难受。


    蒲奉有些不敢相信:“需要什么手续?”


    邵院长挥了挥手:“有对讲机。”


    蒲奉立刻行礼:“谢邵馆长。”直奔手足外科门诊。


    半小时后,蒲奉重新获得心爱的“黑色义肢”,到急诊大楼的天台放飞信鸽,就打算回抢救大厅守着蒲坚白。


    可他却在大厅外的走廊上,遇到了地理课代表和两个学生:


    “你们怎么来了?”


    “蒲老师,你已经六天没给我们上课了。”


    “呃……”蒲奉的脸有些烫,当然不能对学生说因为打架被罚停课的事情,但又不能随便瞎编谎话,只能找借口。


    “最近几日很忙,下周就可以继续上课。”


    “真的吗?”小鬼们可不好骗,“蒲老师,大家都在小花园里,你随便讲点什么嘛。”


    毕竟孩子们或多或少都看过航海题材的漫画或者动画片,蒲老师这样装着义肢、能说许多种语言、又远航归来的人,可是现实中的传奇。


    蒲奉退到急诊大厅外一看,好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面藏着一排小脑袋,真是好气又好笑:


    “都出来吧,看到你们了。”


    忽啦啦一下子,孩子们站在急诊大厅外面,眼巴巴地看着。


    魏璋刚好经过,推了蒲奉一把:“随便过去讲点什么,别让他们无聊就行。”


    蒲奉想了想,招呼孩子们向小花园走,刚走到一半就被叫停:


    “蒲老师,我们每天都看孔雀,换点别的。”


    “蒲老师,再说一点远航的故事嘛,拜托拜托。”


    “蒲老师……”


    蒲奉微微笑:“考一考你们,远洋多年回来的人,下船以后会怎么样?”???


    或大或小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但又觉得被蒲老师随便打发了。


    “就走路呗,还会怎么样?”


    “蒲老师,你太小看我们了!”


    蒲奉很认真:“出海的船会一直摇摇晃晃,人就会按船摇晃的规律行走,一天一个月半年一年……忽然踩在陆地上会晕地。”


    “啊???”


    “真的,我下船以后在码头适应了不少时间,才慢慢走回家的。”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问号,孩子们走得非常整齐,心满意足地回儿科病房。


    隐在急诊大厅门边的魏璋注视着这一切,不得不说,蒲奉还保留了一些孩童的纯真,孩子们都喜欢他。


    蒲奉转头看到魏璋,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自己被看透的错觉。


    第74章 只是听说 不行


    蒲奉开门见山:“我想去看申知府。”


    “不行, ”魏璋拒绝得不留余地,“他还在危险期,和蒲坚白的危险完全不同。”


    蒲坚白的肿瘤取出是无菌手术, 但申丞的是污染伤口, 现在持续低热, 早晨热度上升, 不能探视。


    蒲奉不明白但尊重:“我能不能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手机视频里有,他现在睡着了, ”魏璋再次拒绝, “还有,蒲茵今天就可以离开复苏室,转到急诊留观室。”


    为了能让申丞顺利度过感染关,更准确地使用抗生素, 昨天下午取出的残箭送到检验科做细菌培养, 但培养结果至少要等几天。


    “真的?”蒲奉激动起来, “阿茵可以转到急诊了?”


    魏璋摊手, 谁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我去接阿茵, ”蒲奉对医院的各种规定不理解但尊重,“我在麻醉科外面等。”


    很快,两人到了麻醉科外面, 蔓蔓护士长和裴莹推着蒲茵出来, 蒲奉赶紧迎过去,望着妹妹总算有了血色的脸庞、充满神采的双眼, 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胸膛。


    太好了!


    蒲奉还没到电梯,却被人叫住,扭头一看是心外科主任夏至,赶紧过去行礼:“夏医仙, 有何吩咐?”


    夏至问得直截了当:“申知府以前是武官?”


    蒲奉一楞,回答得也很坦白:“我和申知府也是在医馆认识的,听命于他,连他多少岁哪里人也不知道。”完全不了解。


    夏至微一点头:“还有谁了解?”


    “易师爷和申知府是殿试同门,相识许多年,他知道得多。”蒲奉和易师爷也只见过几面,还是无意间听说的。


    “这两日易师爷会带领国都城传奉官到飞来医馆,很快就能见到。”


    “也行,”夏至点头,“没其他事了。”


    蒲奉推着蒲茵的床栏,走进电梯。


    夏至回到复苏室的办公室,面对心外和心内的医生也只能摊手:


    “蒲奉也不知道,他那个什么师爷这两天会来,到时问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医生们透过玻璃望着半昏迷状态的申丞,手术前皮肤消毒时,发现他身上有许多疤痕,什么形状都有,以为他是武官。


    手术以后等麻醉苏醒时,申丞胡言乱语情绪非常激动,大意应该是“别碰我,别过来……”


    把手术室医护紧张得够呛。


    手术后的申丞和纸糊的差不多,任何情绪激动、大搬动等等都能诱发缝合伤口渗血或出血,立刻将他控制住。


    申丞清醒时一切好说,昏睡过去就状况百出。


    数双眼睛盯了他整晚,昏睡时冷不丁就手脚乱动,忽然发出惊恐的声音,他身上接的管路和仪器非常多,以防万一给他上了束缚。


    摆在申丞面前的难关就又多又棘手,现在他还自己上强度,医护们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不得已,夏主任给了镇静剂维持量,以防他攻击医护、坠床或受伤。


    24小时还没到,医护们的血压有上升趋势。


    又因为申丞目前不能移动,也没法转送到医学影像科做检查,这也是夏至想了解申丞过往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蒲奉一问三不知,只能等易师爷来医院。


    ……


    与此同时,蒲奉把蒲茵送回留观室,看两边医护交接,望着她绑紧的束腹带和压伤口的砂袋,一阵阵地心疼。


    “阿兄,我现在伤口不疼了,医仙们对我特别好。”蒲茵眼睛弯弯,笑得格外甜。


    “阿兄,等我病好了,就回刺桐城和离,把我的嫁妆都拿回来。”


    蒲茵不仅开朗,还有了斗志。


    “阿兄都依你,但你要住到完全康复才能出院。”蒲奉难得坚持。


    “好,”蒲茵郑重其事地点头,“阿兄,我知道你忙,也替你高兴,不用一直守着我。我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医仙们说,自理和活动也很重要,我可以慢慢来。”


    蒲奉欣慰极了:“行,我去一下天台。”


    急诊大楼天台上,蒲奉给易师爷发了一封询问申丞过往的鸽信,虽然不明白夏医仙问这个做什么,但一定有他的道理。


    能早些给夏医仙答案也挺好。


    蒲奉下楼时,遇到了日常在医院各处穿梭的魏璋,总觉得有些巧:


    “有事直说。”


    魏璋单刀直入:“不知道那些被倭寇船绑着的人质怎么样了?”


    “哎……”蒲奉当时只顾着偷袭成功开心,还真的忘了问人质的事情,“等会儿,我再发封信问一下。”


    五分钟后,又放飞了一只信鸽。


    蒲奉知道医院对环境整洁的要求,每次收放信鸽都会让它们定点排便,及时清理,保证天台上也干净整洁。


    两人一起下楼,刚好遇到冷嫣与裴莹在留观室外聊天。


    冷嫣对裴莹格外亲近:“裴医仙,我那些好友的检查如何?”


    裴莹拿出手机翻看检查报告的照片和围产期保健手册内容,然后才回答:


    “除了三位吃纯素的孕妇,有一位孕妇的胎儿偏小;还有一位孕妇可能日常吃得过多,胎儿偏大,如果不加以控制,怕以后胎大难产。”


    “她们有共同的问题缺铁,孕三月内的还需要补充一些叶酸,防止胎儿的某些畸形。”


    “你放心,我已经把建议都分装好,今天早晨给牛十二他们带回刺桐城了。”


    冷嫣很是感激:“多谢。”


    “不用客气,”裴莹顺便问出疑惑,“我发现孕妇也好,此前来的寻常病人也好,识字的多。”


    与大郢大郸横向对比,刺桐城百姓认字的很多,让医护们有些惊讶。百姓贫苦也能读得起书?


    冷嫣浅笑着解释。


    刺桐城山多地少,种地没法养家糊口,全城有“十户九商”的说法。


    又因为刺桐海外贸易历史悠久,进出口生意都是大宗订单,必须和报税、核对、转手、转船等事情打交道,不识字没法写字有太多不便。


    所以,刺桐百姓认字能算的多,看书看戏听曲的也多。


    又因为刺桐城蕃商多,能听能说外邦语的脚夫、商贩、商户和富户也多。


    只可惜大鄣的商户不能参加科举,总被误会刺桐人才不多。


    裴莹恍然大悟:“一共通知了五位孕妇明天到医馆增加检查,不知她们会不会来?”


    “请裴医仙放心,机会难得,她们一定会来。”


    ……


    刺桐城西街


    文心兰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帐目,可能是飞来医馆待的太过轻松,竟然觉得有些累。


    而文老太太在家难得不作妖,反常得让女使和仆妇有些担心。


    午时三刻,文家的门被叩响,门房一看是熟识的商户说要见文掌柜,就赶紧到书房传话。


    文心兰有些奇怪,最近既没什么茶会诗会,也不是月底结算日,这些商户怎么会忽然来拜访?


    心里纳闷是一回事,做生意都讲究和气,所以文心兰让门房把人请到花厅去。


    出人意料的是,文心兰在花厅见到九位富户之女,再加上她们带的女便和仆妇,略显空旷的花厅一下就满了。


    富户之女,你看我,我看她,她看她,谁也不先说话。


    文心兰当然知道她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先招呼上茶和糕点,安排她们落座,再闲话家常,主打一个陪伴但不主动开口。


    每人都打招呼问好,再互相问候,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是做车行生意的马富户四女儿马夏槐最先提问:


    “文掌柜,听说您刚从飞来医馆回来,那里怎么样?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文心兰已经拿到管家调查的“生男药”和“促孕药”相关证据,听马夏槐这样问,并没急着回答,而是气定神闲地反问:


    “飞来医馆很大,你想听什么?”


    这话一出,坐在马夏槐左右两侧的富户之女,都暗暗向她使眼色。


    马夏槐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问:


    “飞来医馆的女科如何?”


    “极好。”文心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文掌柜,果真如此?”马夏槐眼眉细长,注视人时总显得有些刻薄和尖锐。


    “是。”文心兰冷静又清晰地回答。


    “可是,我们听说,飞来医馆医仙不让吃纯素,对孕妇蛮横无礼。”


    文心兰一怔,怀孕分娩都是极为辛苦的事,平民百姓家可能供不起肉蛋等食材,但富户家为什么要吃纯素?


    “飞来医馆医仙们的观点和想法,与刺桐城医者大部分相似、但也有不少相冲的地方。”


    “我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医仙们尽心尽力医治,考虑周全,何来蛮横无礼这一说?”


    “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


    马夏槐微微笑没直接回答:“最近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很多,所以向您求证。”


    文心兰不动声色地招呼,趁她们分享糕点时找到管家:


    “去查一下,到底是哪里在说飞来医馆的坏话?”


    “是,文掌柜。”管家立刻从小门离开文家大宅。


    偏偏这时,门房又来报:


    “掌柜的,城东胭脂铺和金银铺的当家主母来拜访,见不见?”


    文心兰微微皱眉,刚才一批富户之女来询问,那是她们没去过;但这二位家里已经有孕妇去过飞来医馆了,为何还会来拜访?


    第75章 再三思量 改日再约


    “门房, 你去告诉她们,我今日有客人要接待,改日再约。”


    “是。”门房应声离去。


    文心兰回到花厅, 继续与她们闲聊, 谈论这几日刺桐城发生的事情, 包括倭寇公审、救人质等等。


    然而, 不管谈论什么话题,最后都会落在飞来医馆的医术和医仙态度上, 并反复试探文心兰的态度。


    文心兰想到刚才拒绝的那拨, 与眼前委婉表达的富家女们联系起来,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想通了关于飞来医馆蛮横无礼传言的来源。


    原来如此。


    马夏槐几次试探未果,继续新开话题:


    “文掌柜, 许久未见英儿, 甚是想念, 不知她近来可好?”


    当初文落英退婚的事情闹得全城人尽皆知, 从此以后, 不论给文家下多少请贴,也不管是茶会诗会还是春游秋游,她从未出现过。


    有人传言她疯了, 会在文家庄子上关到死;也有传她死了, 是上辈子的讨债鬼,就是让文掌柜操心劳累。


    当文家船队赶往飞来医馆以后, 流言又换了,文家一定是把文落英送去医馆求医仙诊治了。


    这,才是富家女们来文家的真实意图。


    文心兰温婉一笑,难掩欣喜:“英儿吃得好, 睡得香,每日都过得充实又快活。”


    花厅内短暂地沉默,富家女们交换眼色。


    马夏槐家的马车行生意兴隆,但规模和收益比文家差得远,对文心兰有天然的敬畏,刚才的试探已经到极限,再问下去就是无礼。


    文心兰微笑:“飞来医馆医仙们温和善良,医术高超,你们或家人想去,只需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第二日一早凭布条去德济门码头坐牛十二的船就可以去。”


    “这是申知府为刺桐百姓向飞来医馆恳请来的,让大家能远离病痛。”


    “那里童叟无欺,不势利,也不会因为病人富贵或贫穷就区别对待。”


    马夏槐从另一个角度探底:


    “文掌柜,我们这就去府衙申请。”


    文心兰微一点头:“如此甚好。”


    马夏槐心里有数了,文掌柜对飞来医馆非常信任,蒲家和冷家也是如此,现在就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


    “多谢文掌柜的点心茶水,告辞。”


    文心兰起身相送。


    其他富户女眷们也纷纷告辞,看似有先有后,其实都是一起的。


    回到书房,文心兰继续查帐册,没多久管家带回了消息。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现在全城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蜚语从两家传出,正是方才被文心兰婉拒的那两户。


    “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在人毫无防备时露出尖牙,有时是背后刀,有时能一口扯落大块血肉,有时令人呼吸一滞。


    文心兰把管家整理的关于“生男药”和“保子方”的资料收好,问题来了,是直接送去府衙交到柳通判手里?还是按照约定送去飞来医馆交给裴医仙?


    再三思量后,文心兰把资料都收到大木盒里,准备明日一早就让管家送到医馆去。


    第二天一早,德济门码头文家船最出发去飞来医馆。


    文心兰起身后先去厨房,抽查厨娘有没有按照食单准备文老太太的早食,没想到进去就逮个正着。


    厨房准备的早食被原封不动退回来,文老太太一大早去南门集市自己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于是,文心兰又跟去了南门集市,见自己亲妈正在大炸锅前面排队。


    文老太太没看见文心兰,正和身旁两位衣饰华丽的妇人相谈甚欢,谈话内容让文心兰火冒三丈:


    “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可凶了,一直叨叨我老婆子不对。”


    “不让尽兴吃喝,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陪文老太太的两位妇人,正是昨晚求见未果的胭脂铺和金银铺的管家大娘子,三个人一起眉飞色舞地蛐蛐飞来医馆。


    文心兰走过去,特别轻声又温柔地问:


    “阿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没有说,你再这么胡吃海塞下去会没命的?”


    三人着实吓了一大跳。


    排队买吃食的队伍挺长,人也很多,本来趁着闲功夫听她们三人蛐蛐飞来医馆,被文心兰的说法吓了一跳,立刻开启吃瓜模式。


    文老太顿时脸色都变了:“你,我……”


    “阿娘,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文心兰破大妨,说话半点不客气,“行,您继续在这里吃,反正寿衣棺椁早就备下了。”


    “文家,你爱回不回,吃食和药,你爱吃不吃。”


    “这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病了哭天喊地。”


    说完,文心兰头也不回地向文家走去。


    “飞来医馆医仙说的话也敢不听?啧啧啧……”


    “就是啊,不听劝还不吃药,神仙来了也难救。”


    “哎呀,文掌柜多和气的人,第一次见她气成这样。”


    “……”


    文老太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再想到文落英的警告,脸色非常难看。


    陪说话的两位大娘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说坏话被抓正着,真是弄巧成拙。


    胭脂铺掌家大娘子陪笑脸:“老太太,要不,去我家坐坐?”


    “不去!”文老太从没听女儿说这样的狠话,心慌得不行,但绝不承认自己有错,转而迁怒旁人,直接甩脸子,“我再不要和你们讲话。”


    “哎……”金银铺掌家大娘子赶紧扶住,同时使眼色,“还是我们送您回去吧。”要是老太太半路磕着绊着,更不好交待了。


    “不要!”胖得DuangDuang的文老太,挪着小短腿往回走,边走边骂。


    此时,正是南门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行人、马车和牛车穿梭往来。


    没多久,文老太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糊了双眼,再加眼睛本来就有些昏花,没走出几步就一脚踩空。


    紧要关头,三名妇人同时伸手把文老太牢牢拽住,免得她五体投地。


    几乎同时,文家仆妇们赶到后连连道谢,把文老太扶上牛车,接回文宅。


    跟在牛车旁的文家管事,赶紧从袖袋里掏出荷包,送每人二十文表示感谢。


    三名妇人先是一楞,笑着收下了,反正救人时没想到报答,有酬谢也是意外之喜。


    文老太在牛车上喘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到家,却发现女儿没像以前那样出来迎接,这时才发现把自己扶回家的仆妇们都不是贴身的,而是粗使婆子。


    这一下,心悬到了嗓子眼。


    正在这时,文心兰走出来:“阿娘,阿爹阿兄死,都不是我的错,你凭什么把怨气发在我身上?”


    “你不慈我不孝,我不能纵容你由着性子毁掉这个家。”


    “来人,带上食单和运动单,把老太太和衣物一起打包,送到庄子上去。”


    文老太气得一指直戳文心兰的脸:“你,你,你……”


    文心兰身心俱疲,凑到文老太耳畔:


    “舅舅舅妈日常混吃滥赌,附在文家吸血,文家替他们平了多少烂帐?”


    “现在文家资金吃紧,他们一毛不拔还要倒打一耙!”


    “英儿的流言蜚语就是他们传出去的,你今日还在南门集市说飞来医馆的是非。”


    “阿娘,你平日只喜欢听奉承话,行,你去庄子上,看舅舅舅妈会不会去看你?”


    文老太像被无形的手忽然掐住咽喉,平帐的事情做得很隐密,文心兰怎么会知道?


    文心兰浅浅笑:“他们欲壑难填,嫌你给的太少,找到我这里来了。”


    一个时辰后,文老太和各种物什都送上牛车,从刺桐城仁风门离开,往乡下庄子上驶去。


    文心兰只是抿紧了唇,回到书房继续看帐册,安抚自己,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能让文落英承担。


    ……


    上午九点,裴莹接到魏璋通知,赶到医院西门。


    短短一刻钟时间,先后收到了文家、冷家和蒲家的三份报告,每一份都很厚实,不得不感叹他们的行动力。


    他们搜集的资料很详实,包括哪家药铺出售哪些药材,哪家医馆售卖哪些药方……


    唯一可惜的是,裴莹学西医,对中药一窍不通。


    于是,裴莹拿着厚厚的资料到中医科找秦主任。


    秦主任听完裴莹的猜想,以及部分孕妇的实际情况,微一点头:


    “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


    裴莹忽然想到:“刺桐城的庄医官现在麻醉科那边,要不要请他来?”


    “可以,这桩事情落到实处,还要靠刺桐城医者的实证。”


    “毕竟,这些资料最后交回刺桐城处理。”


    一刻钟后,在麻醉科等候区望眼欲穿的庄医官,看到自动门打开,蔓蔓护士长过来招呼:


    “庄医官,蒲奉会把你带到中医科,刺桐城有资料需要你一起参考。”


    庄医官惊了,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什么?”


    蔓蔓护士长没再言语,等蒲奉赶来后细致嘱咐一番,看着他们离开。


    于是,庄医官胆颤心惊地跟着蒲奉到了中医科,走在病区走廊,望着方形护士站和两边的病房,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免得以为在梦中。


    蒲奉敲了敲医生办公室门:


    “秦医仙,庄医官到了。”


    “请进。”秦主任和中医们起身迎接。


    庄医官受宠若惊,勉强维持住,行了拱手礼:


    “秦医仙,有何吩咐?”


    秦主任把那些药方和药材名录全都摊开,然后细致地逐项询问,包括但不限于刺桐城药材的产地、制药方法、使用部分等等。


    庄医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蒲奉偶尔翻译,时尔回忆,为古今中医交流添砖加瓦。


    最后的最后,结论出奇一致:


    “蒲茵的腹中恶物就是这些药导致的;何宁的两性畸形也是。”


    所谓促孕药,就是各种滋补药;促育药,就是各种奇巧的壮阳药;生子药,就是两种药按比例混合,有些纯粹是乱搭。


    不孕不育,生男生女,都有一半概率能愿望成真,足以让某些人深信不疑。


    庄医官频频摇头:“他们把药材卖出百倍价钱,实在是……”


    造孽啊!会有报应的!


    第76章 好多孕妇 睡觉是名词


    秦主任向庄医官拱手:


    “飞来医馆救死扶伤, 并不会插手刺桐城的事务。庄医官,请问,这些事情是否触犯大鄣律法?”


    庄医官立刻回礼:


    “回秦医仙的话, 这事是重罪, 城中所有涉及此事的医馆、药铺的医者都会受到重罚, 还会被除去医籍。”


    “大鄣有医户, 世代为医,各有家学, 且有株连……”


    办公室的中医们听懂了庄医官的意思, 这是刺桐城的大案。


    裴莹特别沉默,起初只是觉得奇怪,随便问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揭开了冰山一角。


    蒲奉却因为蒲茵的悲惨遭遇, 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刺桐城, 把那些医馆药铺都烧了!


    秦主任再次拱手:


    “不知庄医官是否愿意替无辜受累被骗的病患们讨个公道?”


    庄医官再次回礼:“是我的荣幸, 必不负所托。只有一点, 我是永宁卫的军医, 不适合去府衙递交资料。”


    “按大鄣律法,这里最适合成为苦主上告的是蒲奉蒲通事,他妹妹蒲茵深受其害差点丢了性命。”


    “不,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 蒲茵已下葬多日。”


    “在此,某向蒲通事陪罪。”


    话音未落, 庄医官向蒲奉深深一揖:


    “那日,你逼我替蒲茵看病,我实在束手无策,而她又命悬一线, 又怕你病急乱投医,着了这些医者的道,所以提出昂贵的诊费药费,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这是那日所收的宝钞,现在还给你。”


    蒲奉望着手里的成卷宝钞,又抬眼望着庄医官,眼神里充满猜疑。


    庄医官苦笑:“宝钞到我手里,我还能还你。但如果你去找他们,就是真正的人财两空,连你都会被抵给伢行。得罪了,蒲通事。”


    “这些事情我略知一二,但实在牵扯众多,在下孤掌难鸣。”


    蒲奉收了宝钞,又收下厚厚的资料,先向裴莹郑重行礼:“多谢裴医仙。”


    “再谢中医科各位医仙。”


    “庄医官,若你能当人证,你们恩怨一笔勾销。”


    庄医官特别淡然:“可以,绝不反悔。”


    裴莹忽然提问:“申知府还在危险期,这桩案子谁来主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蒲奉把资料放到秦主任面前:


    “秦医仙,这些能否暂存?等申知府痊愈以后再来取?”


    秦主任不太明白:


    “刺桐城官员那么多,就一定要等申知府回去办?”


    蒲奉苦笑:“秦医仙,这是桩吃力不讨好的大案,只有申知府愿意办。”


    庄医官小心提醒:“申知府遇刺,府衙走水,这些资料最好还是放在医馆,有用时再取回。”


    “也行。”秦主任把厚厚的资料锁进柜子里。


    短暂的沉默以后,一群人各回其位。


    蒲奉又去天台放飞信鸽,把这件事情告知柳通判和易师爷,让他们有所准备。


    偏偏这时,魏璋在楼梯口招手:


    “牛十二的船过来了,这次船上有不少孕妇。”


    “马上来。”蒲奉对飞来医馆的医仙尤其是裴莹充满感激,虽然大恩不言谢,可自己能帮裴莹的机会为零,忍不住向魏璋请教该怎么感谢。


    魏璋首先提醒,裴莹已婚,丈夫也是本院医生。


    蒲奉吓得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魏璋唬人成功以后,开始第二阴招:


    “医院有规定不能收红包和贵重钱物,你把自己的私房宝物收好。裴医生喜欢吃甜食,要那种微甜不腻的。”


    “真的?”蒲奉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有其他喜好之物么?”


    魏璋立刻想到裴莹朋友圈发的古风写真,是的,自从穿越以后她一直被夸“大美人”,回到现代就爱上了汉服。


    但因为上班很忙,休息还要搞科研,裴莹懒得学画古风妆,也没给自己买汉服,只偶尔拍个古风写真放朋友圈臭美。


    “多谢。”蒲奉回到抢救大厅,陪在练走路的蒲坚白身旁,努力压制心中愤懑,安慰自己证据在手,静待时机。


    ……


    下午一点,保安小林在望远镜里发现五艘船正向医院西门驶来,用对讲机摇来魏璋和蒲奉。


    第一艘靠沙滩的船是牛十二带的,船上是收到医院检查报告需要来复诊的孕妇们,还有两名不孕拿了激素六项报告需要吃药调节的。


    其他四艘船上全是来做产前检查的孕妇。


    魏璋用对讲机摇来裴莹,并通知门诊大厅、B超室和胎心监护室准备。


    一点半,裴莹给每位上岸的初查孕妇带上塑料号码手环,紧接着门诊导医就会带她们领围产期保健手册并填报基本信息建档。


    拿着保健手册的孕妇们在导医的带领下抽血、做B超、胎心监护,大于五个月的孕妇还要做排畸筛查。


    空荡荡的门诊大楼热闹起来,导医们还像之前一样,分组检查。


    最先到达妇产科门诊的,是复诊的几位。


    首先,裴莹用分娩模型解释胎儿过大导致难产的原因,会对母亲和胎儿造成哪些影响,会有哪些后果。


    然后,结合孕妇的身高体重,对照量表,让她自己看清超重状态。


    因为讲解通俗又生动,孕妇当下表示,一定管住嘴迈开腿,既为自己也为腹中胎儿。


    裴莹把事先拟好的食单交给孕妇,下一位。


    第二位是结婚两年未孕的少妇,说是少妇,其实也才二十岁。


    之前做的激素检查结果都正常,B超显示子宫附件也很正常,在询问行房事宜也没发现异常。


    怀孕是夫妻双方的事情,女性一切正常,男性自然也要来查。


    裴莹想到此前的何宁也只有一声叹息,问:


    “你丈夫跟来了吗?”


    孕妇激动点头:“跟来了,做什么检查都可以。”


    裴莹用对讲机问守在西门的魏璋,报出孕妇名字,让她丈夫到门诊泌尿外科做各项功能检查。


    用魏璋的评价,绣庄四小姐的丈夫赵庭很配合,直奔泌尿外科没半点犹豫。


    泌尿外科医生杨锐拿出教学模型,向赵庭讲解检查方法和目的,该怎么配合等等。


    赵庭听得认真,学得很快,抽血化验和□□检查全都配合,并在所有检查结束后,拿着报告单交给杨锐。


    杨锐望着一项又一项报告陷入沉思,哪哪儿都好,怎么会两年不育呢?


    于是,杨锐领着赵庭去了妇产科门诊,与裴莹一起询问夫妻双方。


    左问,没什么不对;右问,还是没什么不对。


    咝,这有些奇怪。


    问到最后,杨锐和裴莹两人有点挠头,还能问什么?


    赵庭揽着娇妻,两人相视微笑,每个相视凝望都带着恩爱的气息。


    杨锐忽然问:“你俩行房时做什么?”


    娇妻四小姐脸颊绯红,立刻用帕子遮住,既害羞又诚实:“睡在一起。”


    裴莹补充:“还有呢?”


    赵庭没那么害羞,只是不明白为何这样问:“我们相拥而眠,睡得香甜,一觉到天亮。”


    杨锐和裴莹互看一眼,啊这……不是……哪里不对劲。


    杨锐和裴莹第一次穿越就被大郢世家子弟的各种“花活”惊呆,以至于看到少年夫妻二人就下意识觉得他们非常懂。


    杨锐把赵庭叫到隔壁诊室,低声问:“你没去过烟花之地?”


    赵庭急忙摆手,家教甚严,去那里只谈生意,并不放纵,喝上几杯是常有的事,但生意谈成以后也只是多喝两杯。


    杨锐追问:“你成亲前,家中男性长辈没教过你行房之事?”


    两人说了半小时才结束。


    杨锐回到裴莹诊室,她们也谈完了,小娇妻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


    裴莹一脸生无可恋。


    杨锐噗哧一下没忍住:“赵庭的父亲和伯父轮流出海,只有下聘书订亲等关键日子回刺桐城,成亲后没几天又离开了。”


    “大概是父亲以为伯父教了,伯父以为父子教了,结果谁也没教。”


    裴莹叹气:“他俩睡觉是名词。”


    杨锐提醒裴莹:“要不,带他们去看纪录片?”找到问题根源,自然要解决。


    裴莹点了点头:“但我们有不错的讲解人选,比如魏璋,或者蒲奉。”


    杨锐不怀好意地笑着离开诊室,走进楼梯间拿起对讲机:


    “魏璋,你行不行?”


    对讲机里传出魏璋的回答:“试一下就知道,嘴硬没意义。”


    杨锐笑得好大声:“那啥,你带赵庭去看生活纪录片,顺便讲解一下行房事宜。”


    对讲机那边安静如鸡,没人回答。


    “魏璋,别装死!”杨锐可不打算放过他,“我门诊还有三个病人。”


    “你为什么不找蒲奉?”对讲机里传出魏璋的反问。


    “这种事情越是熟人越尴尬,大家都是男人,体谅一下。”杨锐主打一个,自己问诊问得像猜谜,必须找个垫背的一起难过。


    “知道了。”魏璋快怄死了,这叫什么事儿?!


    十分钟后,魏璋把赵庭夫妇俩带到多媒体教室,说了观看纪录片的要求,打开纪录片,同时主动远离他们。


    半小时纪录片结束以后,魏璋又把他们带回门诊大厅,嘱咐了赵庭几句,目送他们离开大厅,向西门走去。


    终于可以交差了,魏璋微微一笑。


    第77章 双生劫 恭喜!


    供应科准备的第四项任务手环已经发完, 考虑到各项检查出报告的时间不等,孕妇们适合当天往返,而不是留在医院过夜。


    所以, 门诊导医、妇产科、检验科、B超和胎心监护室的人员拉满, 保证她们都能在天黑以前坐船回刺桐城。


    真正卡进度的就是孕五个月以后的排畸筛查, 每位孕妇检查时长半小时起, 如果发现可疑或异样检查时间更长。


    因为排畸筛查设备只有一台,平时做都需要预约。


    现在满打满算, 整个下午最多检查七名孕妇;剩下的只能按保健手册上标注的时间再到医院检查。


    至于未满五个月的孕妇, 普通B超就行。


    B超检查区域,五个诊室全开,分诊护士和导医们按照排队号叫人。


    面对B超探头和微凉的耦合剂,孕妇们既新奇又紧张。


    2号检查室的B超医生按检查单叫名字:“马夏槐。”


    马夏槐拿着自己的围产期保健手册, 在导医的指引下走进检查室, 并按要求躺好, 露出腹部, 既紧张又好奇地张望。


    耦合剂滴在肚子上, 马夏槐没忍住轻笑出声:“有点痒。”


    B超医生耐心地哄:“有点凉,一会儿就好。”


    B超探头在肚子按顺序扫过,医生有些意外地和导医交谈:“有两个胎心, 双胞胎, 孕16周。”


    “哇……”导医第一反应,不论男女, 父母压力加倍。


    检查结束,B超医生继续哄:


    “配合得很好,报告在凳子上,自己拿。”


    马夏槐虽然只有十八岁, 但比现代同龄少女成熟稳重得多,整理好衣物,拿着报告单回妇产科门诊找裴莹。


    也不知怎么回事,妇产科门诊开了五个诊室,孕妇们就是偏好裴莹,病人缘好的玄学实在无解。


    裴莹不止一次在走廊上介绍:“这位是谭主任,那边是张医生、方医生……都很有耐心,医术也好。”


    有些孕妇去了其他诊室,就是有那么几个坚定地在裴莹诊室外面排队。


    裴莹接过马夏槐的B超报告单,逐项讲解:“你的化验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还算正常,B超显示你怀的是双胞胎,恭喜!”


    马夏槐还有些婴儿肥,听完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就这样呆住。


    裴莹扶她坐好:“目前腹中胎儿情况都好,方便的话,五个月来医院做排畸筛查和糖耐量试验。”


    马夏槐有双圆眼睛,忽闪忽闪,冷不丁就泪两行。


    裴莹随手抽了两张纸给马夏槐,孕妇嘛,因为体内激素水平改变,情绪波动有点大也正常。


    然而,下一秒,马夏槐的手指扒在办公桌沿上,眼泪越来越多,滴在桌面上很快就囤出了两朵小小的水洼。


    裴莹观察马夏槐的肢体语言,不是情绪突然变化,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轻声安慰:“你害怕什么,可以说一说。”


    马夏槐抽噎着抬起头,问:“裴医仙,我家有双生劫。”


    裴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结?


    马夏槐抹掉泪水,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家的劫数。


    不知为何,马家女眷,生双胞胎的概率比其他人家要高。


    寻常女子第一胎是鬼门关,但只要能顺产,产道被强行扩张以后,再怀二胎或三胎,就相对容易分娩得多,安全系数也大。


    但马家不是,几乎每位女子怀孕都有一定概率是双胞胎。


    而刺桐城的医疗水平相对较差,稳婆水平参差不齐,双胞胎分娩特别容易难产。


    我阿祖因为双生子难产,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整日躺在床上;我阿娘因为双生子难产,离开我九年了……


    马夏槐的阿祖(外婆)有四位姐妹,每人都怀一对双胞胎,有的难产而死,有的临盆惨烈。


    阿祖有六个孩子,其中就有一对双胞胎儿子。


    马夏槐一想到阿娘难产时在卧房里的惨叫声,她不顾阻拦闯进去,看到脸色比纸还白、全身汗湿的阿娘睁着双眼咽了气,成为她此生梦魇。


    裴莹耐心解释,常说“+月怀胎”,每“月”按28天算,所以最常说的是孕多少周或几个月。还因为预产期有两周的来去,可能提前也可能延迟。


    一般来说,孕36周就要把孕产包准备好,以不变应万变。


    马夏槐离预产期还有五个月不到,按飞来医馆系统的调性,肯定还在大鄣。


    裴莹安慰:“你若是害怕,就按时间来做产前检查,足月就到飞来医馆生。”


    “真的?”马夏槐喜出望外。


    “不骗你,”裴莹嗓音柔软又坚定,“导医会给你安排检查日,到时来就可以。”


    “谢裴医仙!”马夏槐不断行礼,退出诊室,没多久又在门边探出头,泪痕犹在却没了恐惧,“裴医仙,我可以送阿祖来看病吗?”


    “可以,”裴莹秉持不见病人不诊断的原则,“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就行。”


    马夏槐有了笑容:“谢裴医仙,我这就回去。”


    导医看着马夏槐一蹦一跳地走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慢慢走啊喂!


    裴莹口干舌燥,反正外面暂时没孕妇,拧开杯盖喝水,半杯下去,隐约听到哭声。


    不用问,肯定是哪个孕妇检查出了状况。


    果然,一位孕妇被两位导医搀扶着经过诊室门,去了隔壁谭主任的诊室,哭声越发清晰。


    谭主任沉着冷静:“怎么回事?”


    导医拿出胎心监护和B超检查单,孕20周胎停。


    谭主任看围产期保健手册上的基本情况,这位孕妇小产过两次,这是第三次,问:


    “有没有家属陪同?”


    孕妇一直哭,没法回答问题。


    谭主任递了两张纸过去,可孕妇双手捂脸哭得停不下来。


    导医赶紧安慰。


    谭主任按保健手册上的登记情况,拿出对讲机问:“魏璋,你在不在医院西门?”


    “我在。”


    “帮我找一下冯媛的家属。”


    一刻钟后,一位头发半白的妇人被导医领进来,进门见到哭泣的冯媛,大惊失色:“媛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谭主任问:“你是冯媛什么人?”


    妇人立刻回答:“我是她婆婆,她怎么了?”


    谭主任注意到妇人看向冯媛时眼神里的恶意和嫌弃,耐心解释:“她腹中胎儿心跳停了,这一胎没了。”


    “啊?什么?!”妇人惊得直跺脚,“没了?又没了?”


    “天爷啊,这是存心要让我储家绝后啊!”


    “你一有身孕,我就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的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这分明是在孕妇的伤口上撒盐。


    谭主任示意导医把妇人带出去,准备给冯媛仔细检查,偏偏她似乎隔绝了周遭的一切,终于放开捂脸的双手时,双眼无神而涣散。


    “冯媛,我们现在查找胎相不稳的原因,需要给你做些检查。”


    “我这样说话,你能听明白吗?”


    冯媛仿佛回了神,但又怔怔地望着谭主任,嗫嚅着苍白的双唇:“医仙,还能有原因?”


    谭主任答得干脆:“那是自然,牛马羊,哪怕是鸡鸭鹅配种,都要选身材强壮的公母。人也是如此。”


    冯媛像台CPU过载的老式电脑,反应时快时慢,听完这段话像宕机了一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医仙,人如何与畜牲相比?”


    “万物有道,繁衍之道都是如此。”


    偏偏这时,冯媛的婆婆又进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还能做什么?家里养的母鸡还知道下蛋,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上次就告诉你了,这次再保不住腹中胎儿,就犯了七出之罪!”


    “等我儿归来,立刻休了你!”


    谭主任手中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家属出去等!”


    妇人再次被导医请出去,为了不影响医患交流,导医出去前还带上了诊室门。


    谭主任问:“来,说一下你结婚至今,每次流产时的症状,如何调养身体,又吃了哪些汤药。”


    冯媛自从第一次怀孕以来,一直处于“保不住孩子”的压抑情绪里,总觉得生不出孩子什么都不是。


    谭主任把开好的材料单交给冯媛的导医:“先带她把这些检查都做了,问一下检验科钱主任,激素六项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报告?”


    检查报告出来以后,谭主任还要和冯媛商量哪种流产方式,哪种更利于恢复或强烈的病人或家属的需求。


    如果胎停在腹中而不处理,可能会诱发严重的身体连锁反应。


    “我现在就带她去。”导医把冯媛扶起来,边走边聊。


    一出诊室门,与走廊上等候的婆婆撞了个正着。


    婆婆立刻怒了:“怎么?我刚才只是随便说了两句,你就敢不听?!”


    世事难料,冷嫣到门诊拿冷娴的各种检查报告,刚好从三楼经过,看到破口大骂的冯媛婆婆,立刻出声制止:


    “何人在飞来医馆大声喧哗?”


    “还不赶紧住口?!”


    冯媛婆婆一见到冷嫣相当震惊:“您怎么在这儿?唉,只有我命苦,儿子不在身旁,好不容易娶了老婆,每次都留不住,这次又没了!”


    第78章 害命 哪有这么金


    冷嫣认识冯氏的婆婆, 知道她是闻名几个街坊的悍妇,平日里秉持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见她在医仙面前咆哮, 实在不能忍。


    “你当这里是刺桐城的街巷么?还不住口?!”


    冯氏婆婆被冷嫣凌厉的眼神制止, 这里到底是飞来医馆, 还想保留些许本就不多的颜面。


    “你磋磨儿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这儿装什么?”


    “还有,飞来医馆讲究夫妇同查, 下次把你儿子带来瞧完再哭。”


    冯氏婆婆瘪着嘴, 一脸敬畏地望着腹部微鼓的冷嫣,不敢再吭一声。


    正在这时,谭主任在诊室里喊:“冯媛家属进来。”


    冯氏婆婆在导医的示意下走进去,听谭主任说明人工流产的选择和休息的重要性以后, 直接跳脚:


    “天爷啊, 以为是宫里的娘娘么?哪有这么金贵?”


    “你这个丢死人的东西, 还楞着做甚?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谭主任和导医听得楞住, 怎么有这种恶婆婆?


    冯氏婆婆死命把冯氏往外面拽。


    谭主任一把拦住:“住手!”


    冯氏婆婆完全不撒手, 拽得更用力了:“那什么医仙,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偏偏冯氏双脚像生了根, 任凭婆婆怎么打骂都不愿意离开, 转眼间就头发散落,狼狈不堪。


    “住手!没听见吗?!”谭主任火气蹭的上来。


    冷嫣径直走进诊室, 猛的摁住冯氏婆婆的手:


    “混帐东西,你怎么敢在医仙面前撒野?!”


    “你凭什么插手我家的事?!”冯氏婆婆不敢惹冷嫣,被谭主任狠狠一眼吓得缩了半截脖子。


    冷嫣向谭主任拱手:“谭医仙,麻烦把蒲奉找来。”


    谭主任用对讲机摇魏璋, 很快魏璋和蒲奉一起赶到妇产科门诊。


    两人望着走廊上或坐或站的孕妇们心里直发怵,怎么回事?这地方真的能进吗?不会折腾出什么误会吗?


    导医站在诊室外向他俩招手,快点,慢吞吞地做什么?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两人还是冲进诊室,看到摁住妇人手的冷嫣,一身冷汗都吓出来了。


    “松手!怎么回事?!”蒲奉怒喝一声,与魏璋组成人形屏障隔开双方。


    冷嫣简单说明原因。


    蒲奉的脸色神情骤变,对着冯媛一通输出:


    “你怎么软弱到这种地步?你带了嫁妆去的,生病看病都可以自己作主!”


    “你这副模样,家里父母兄弟看着得多心疼?!”


    “你连带母家都会被人嘲笑!”


    冯媛泪流满面:“我母家在月城,倭寇作乱全家惨死,家屋烧成灰烬,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除了婆家,我无处可去。”


    冯氏婆婆面露得意,就是吃准儿媳软柿子随便捏。


    蒲奉灿然一笑:“原来如此,磋磨死这个儿媳,就可以吞了她所有的嫁妆。你这是谋财害命。”


    “你这样造孽,就不怕儿子回不来么?!”


    冯氏婆婆忽然哽住,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蒲奉:“你,你,你……”


    蒲奉日常忙碌,但为蒲茵报仇的心从来没停过,最近通过信鸽与易师爷交流律法相关事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会修书一封告知刺桐府衙柳通判,自有大狱流放等着你!”


    冯氏却凄绝地看向谭主任:“谭医仙,我想要一个孩子,多一个亲人。”


    谭主任和导医既心疼又感慨,心里有执念,一般都不太好劝。


    蒲奉阴阳怪气:“你与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降生在这样不堪的婆家?!”


    “她一心图谋你的嫁妆,还能对你的孩子好?想什么呢?!”


    诊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一般来说,最能与女性共情的还是女性,蒲奉这番输出让大家惊愕不已。


    冷嫣却明白,蒲奉是因为蒲茵有类似的遭遇才气愤难当。


    冯媛望着满脸惊惧的婆婆,又看向全力维护的谭主任和导医,以及愤愤不平的蒲奉和魏璋,缓缓伸手整理好发髻,慢慢绽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神却亮了。


    “谭医仙,我先跟着婆婆回去,把剩余的嫁妆托付给靠得住的人,再来做人工流产可以吗?”


    冷嫣看向谭主任:“谭医仙,能否借纸笔一用?”说完,斜了妇人一眼。


    谭主任借了纸笔给她。


    冷嫣接过纸笔写了几行字,盖了自己的私章,交给冯媛:“冷家还有两艘船在医院南门,你把这个交给管事就回来做人工流产。”


    “凡事有冷家,你别怕。”


    冯媛婆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到这种地步,但冷家插手,自家绝对没有反对的可能,一时间眼神发狠却无能为力。


    冯媛强撑起身体,恭敬向冷嫣行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冷嫣又看向恶婆婆:“你若再生事端,就别想在刺桐城过得安生!”


    谭主任赶紧招呼导医:“去借个轮椅来,她脸色太差了,别晕在半路上。”


    导医很快拿了轮椅过来,让冯媛坐在上面:“我们走。”


    冯媛眼泪打着转:“多谢医仙。”


    导医把冯媛推出去,蒲奉盯着恶婆婆,留下魏璋、冷嫣和谭主任。


    魏璋有些不明白,蒲奉并不是博爱的人,他目的明确,也从不会把感情投射在其他人身上,蒲茵是他的命,并不代表其他同样遭遇的人也是他的命。


    今日这家伙有点反常,值得关注。


    “谭主任,我就在门诊,随叫随到。”魏璋打过招呼离开诊室。


    冷嫣拿着报告单,迈出两步又返回:“谭医仙,今日孕妇很多,我坐在外面,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谭主任想婉拒,但注意到冷嫣眼神中的坚定,微笑示意:“有劳,注意安全。”


    冷嫣灿然一笑:“谭医仙,以前怀娴儿的时候,我每日都要爬山的。”这点事情算什么?


    谭主任望着冷嫣离开的背影,短暂的恍惚以后,忽然发现,这样不为自己忙碌的背影见过许多,大郢的崔五娘,大郸的大长公主……


    这么多背影汇聚在一起,那是最早的同性相助,一起眺望远方。


    好在这批孕妇虽然多,但都年轻且自然怀孕,并未服用药物,大部分都是第一胎,详细检查下来,身体相对健康,排畸筛查没发现先天畸形。


    傍晚时分,孕妇们的检查都已经结束,导医们与B超、心电监护室沟通以后,在保健手册上注了做检查的预约时间,让她们下次还凭着塑料手环来复查。


    孕妇们再三道谢,回到医院西门上船回刺桐城。


    而冯媛的婆婆被冷家船队带回刺桐城,直奔家中收拾冯媛的嫁妆,妇人敢怒不敢言,望着从家门前经过的好奇路人,气得破口大骂。


    冯媛的血常规中度缺铁性贫血,各项生化指标都显示中度营养不良,身高155厘米,体重才35公斤。


    这种身体状况做人工流产很容易出血不止,所以谭主任把她收到急诊留观室,先给营养支持、输注血液制品,提升身体素质。


    同时,谭主任和裴莹两人还很纳闷,冯媛这样的身体怎么还能怀孕的?这是真扛造,也是真苦……


    冯媛和留观室其他人比起来,蒲茵有蒲奉照顾,文落英生活完全自理,冷嫣和冷娴相互照顾……


    于是,谭主任把产房护工汪阿姨调到留观室,专门照顾冯媛。


    汪阿姨在穿越大郢时照顾过贵女,看护过兔唇婴儿,照顾冯媛自然不在话下。


    留观室里,冯媛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眼睛反复睁开闭上,却始终忍不住看向挂在上方的血袋。


    谭医仙说输血以后,身体能很快改善,才能更快更安全地流产。


    护工汪阿姨给冯媛把头发梳成容易打理的麻花辫,又给她换好病号服,调整床位,再端来热水给她洗脸擦手。


    冯媛紧张得手足无措,汪阿姨出去打热水以后,一直叹息,总觉得飞来医馆这样不真实,可自己出嫁以后,从没像现在这样舒适安心。


    夜幕降临,汪阿姨又端来盒饭,把床头餐板放好,摆好筷子和勺子,热情地招呼:“瞧瞧你瘦的哟,我们这里饭菜很好吃,你多吃点。”


    “这盒不够还有。”


    冯媛左手打着留置针,右手拿着筷子,印象里有几年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了,其实婆家生意挺好,也不知为何总是冷饭冷菜的。


    人钻进牛角尖,一切都看不分明。


    冯媛听了冷嫣的劝,挨了蒲奉的骂,从牛角尖里退出来,之前模棱两可的事情被留观室的灯光照得通透极了。


    哪里是“能省则省”,不过是个磋磨她的幌子,因为她是长女,在婆家的名声很重要,不然会影响家中妹妹们的良缘。


    婆婆有“唇枪舌剑”,稍不如意就会大吵大闹,她总是能忍则忍,想着人心不是石头总能捂热的。


    现在……仿佛大梦一场,自己如此懦弱又可笑,如果真的身体亏损至死,还是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想到这里,冯媛咬紧牙关,认真地吃病人餐,米饭晶莹软糯带着饭香,细细的长条丝状香脆爽口,鸡腿软嫩弹牙……


    不知不觉,冯媛把一整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汪阿姨提着热水回来,收拾了餐盒,笑眯眯地说:


    “有胃口才能好得快,什么事都别想了,会好起来的。”


    冯媛微笑着点头。


    ……


    蒲奉在天台收信,信鸽一只又一只落下,一封两封三封……不是,今天的信怎么这么多?


    正在这时,海风越刮越猛烈,感觉要下雨。


    “魏璋,帮忙收一下信!”蒲奉忙着给鸽笼罩遮雨布。


    魏璋没收过信鸽,乐得帮忙,两人忙完后清点。


    好家伙,易师爷寄了十封信,每封信都超重,封口都是夏医仙亲启,意思也很简单,连蒲奉都不能看。


    蒲奉收好了信,问:“有事请教。”


    “说。”


    “我觉得你们来这里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魏璋在心里点赞,面上不动声色:“看来你还不够忙。”


    “就是一猜,”蒲奉把信按顺序放好,“夏主任现在哪儿?麻醉科还是心脏外科?”


    魏璋想了想:“这个点应该在食堂。那我也随便一猜。”


    “你说。”


    “你认识冯媛?”


    “……”蒲奉猛的扭头,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不认识。”


    魏璋点到为止,用对讲机摇了一圈,确认夏主任在复苏室:“走吧,送信去。”


    复苏室办公室


    夏主任少年时代沉迷武侠小说,对兵器和信鸽有天然滤镜,听说有十封鸽信给自己,戴着口罩也没能遮住灿烂笑容。


    对讲机的声音大,其他医护也听见了,好奇心爆棚,眼巴巴地等蒲奉来。


    蒲奉示意夏主任出来,毕竟这里非常非常干净,相形之下,刺桐城寄来的信就不那么拿得出手。


    夏主任乐颠颠地走出去。


    其他医护们眼巴巴地看着,“夏医仙亲启”五个字出现在玻璃后面时,那是相当羡慕。


    夏主任兴奋地在工作服口袋里直搓手,外表看起来仍然沉稳睿智。


    蒲奉示范怎么看信以后,把信按顺序摆开。


    书信仍然“竖排繁体”,夏主任好不容易看完第一封,眼中的兴奋窃喜荡然无存,第二封,第三封……


    一个人的背影都可以反映内心状态。


    医护们隔着玻璃,看着夏主任从放松到紧绷,从舒坦到坐得笔直,这信里的内容相当不乐观。


    没多久,夏主任把信都揣口袋里,低着头回到复苏室,隔着玻璃看向请昏睡的申丞,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骂道:


    “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医护们一楞,夏主任是医院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说脏话,这是怎么了?


    夏主任深呼吸,然后嘱咐:


    “申丞受过颅脑外伤,右手和左腿骨折过,还中过毒,不止一次。皮肉伤嘛,手术消毒的时候大家也看到了,疤有点多。”


    “皮肤上那些微小缺损和坑坑洼洼,那是虫子啃的。我们谁也没猜对。”


    “他日常锻炼身体,血压血糖都正常,也没有肝病肾病这些,相当健康。”


    医护们倒吸一口凉气。


    偏偏正在这时,申丞缓缓睁开双眼,在医护允许的范围内,慢慢移动双腿和肩膀,逐渐加快,真正的循序渐进。


    ……


    夜色深沉,刺桐城府衙的临时书房里,亮着飞来医馆赠送的太阳能灯。


    柳通判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听到自己五脏庙抗议声,才反应过来:


    “易师爷,你进晚食了么?”


    易师爷端着食盒:“通判大人,这是你家女使送来的。”


    “啊?哦,哦,哦……”柳通判打开食盒,牛肉蔬菜面线和一些炸物,天气转热,这些吃食还是热的。


    柳通判把面线和炸物分了一半给易师爷,真的,没有易师爷全力支持,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易师爷也没客气,道了谢,风卷残云般地吃完,然后拿出“活着”二字的鸽信给柳通判。


    这是蒲奉报平安的方法,注明日期,只写两个字,方便又快捷。


    柳通判抹了一把脸:“那就好。”


    易师爷继续禀报:


    “牛十二说,今日孕妇们去飞来医馆检查,刚才从德济门下船,回各自家,个个面带喜色。”


    “嗯,”柳通判继续整理手上的事情,“袁大人他们什么时候去飞来医馆?”


    易师爷一想到飞来医馆的回信就忍不住憋笑。


    高官们平日里目中无人,觉得去那里给赏赐是无限荣光。


    飞来医馆回信实在绝,不行礼。


    柳通判当时也在场,高官们的脸个个拉得老长,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易师爷继续:“他们打算明日吉时自德济门码头出发,征用福船装封赏,到飞来医馆大约是正午时分。我会给他们带路。”


    柳通判发扬申丞的行事方式,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明日把这封信交给邵馆长,那些人质受的伤实在太重,个个哀凄到天明,刺桐城内的医者们一筹莫展。”


    “尤其是月下村那对孤儿的阿爸,听村正说,两条腿都打断了,只是当时隔得远看不出来。”


    “如果邵馆长同意,后天一早,我们用福船把他们送到医馆去。”


    “领命,”易师爷妥贴地收好书信,“大人,倘若明日高官们对飞来医馆出言不逊可如何是好?”


    柳通判想了想:“我相信邵馆长他们恩怨分明,就算高官们无礼,也不会迁怒我们。按你说的,他们对大鄣制度颇有了解。”


    易师爷这才放下心来:“有道理。”


    柳通判招呼:“你脸色太差,赶紧去休息。”


    “多谢大人体恤。”易师爷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都有些轻飘飘,双脚像落在棉花上,怎么都踩不实,摇摇晃晃。


    柳通判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从角落掏出一罐飞来医馆的饮料,打开后一饮而尽,舒坦!


    自从申知府遇刺以来,每天都神经紧绷,全靠饮料提神。


    恍神的功夫,柳通判还惦记着兵部侍郎急驰回国都城,不知现在何处?回城以后能不能调到兵马?何时才能围住永宁卫调查那些烂透了的事情?


    第79章 术前准备 不许变


    傍晚时分, 医院多功能会议室内安静却人多,儿科、心脏外科、普外科、麻醉科、影像科和手术室医护聚集在一起,望着投幕上的检查报告汇总。


    胸腹畸形心脏外露的冷娴, 经过多日的营养支持, 今天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达到了手术指正。


    医护们商定, 三天后手术。


    平时的全麻手术, 基本就是术前灌肠或口服泻药,排空肠道;禁食禁水, 防止手术中窒息。


    但是, 有胸腹畸形的冷娴不能灌肠或使用泻药,今晚会插胃管、使用全静脉营养和低容量的肠道减压,为畸形修补手术做好准备。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医生们又确定了手术方式和配合。


    会议结束以后, 心脏外科护士和急诊护士到急诊留观室, 向冷蓝冷嫣详细讲述术前准备等注意事项, 以及家长的配合方式。


    因为冷嫣这几日的耐心陪伴, 冷娴不管多难受都会安静配合, 与此前抽血折腾半小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插胃管虽然难受,冷娴照样配合,但水汪汪的眼睛令人不忍。


    两位护士离开以后, 冷嫣将女儿搂在怀里, 轻声安慰:


    “从现在开始,我们又有新任务, 明天就不能吃东西了。”


    冷娴惊讶地张大嘴巴:“阿娘,为什么呀?不吃东西会饿的。”


    冷嫣耐心解释,所有营养物质会以输液的方式进入身体,可能会有些饿, 但身体会更加强壮。


    让五周岁的冷娴理解这些很有难度,但又算不上难度,因为阿娘和舅舅都在,他们会保护自己。


    “阿娘,我以后都不能吃?”冷娴委屈巴巴地问。


    “不是,等你手术恢复以后就可以吃。”冷蓝轻轻圈住冷娴的小细胳膊,不让她乱动。


    “阿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冷嫣笑得温柔:“麻醉科的医仙会带着小车来接你去,我和舅舅会送你到门口,然后在外面不管多久都等你出来。”


    “不会像以前那样总见不到是吗?”冷娴不害怕是假的,但也从小知道害怕没用,以孩子特有的小心思撒娇。


    “不会,”冷嫣回答得很坚定,“会一直陪着你。”


    冷娴甜甜地笑了,冷嫣和冷蓝两人鼻子一阵阵地发酸,签了那么知情同意书,经过了三次术前谈话,之后还会有一次。


    这个手术有多危险,再也见不到的概率有多大,他们心里清楚。


    但为了冷娴能过上自由向往的生活,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玩闹,能活得更长久,两人坚定地选择相信飞来医馆。


    毕竟,左胸中箭的申知府还活着,是医仙们从阎罗手里抢回来的。


    如果连医仙都没办法,整个大鄣就没有一个医者可以做到。


    冷娴问了许多事情,甚至包括:


    “阿娘,如果我手术失败不在了,你和舅舅会不会想我。”


    冷嫣伸出小手指勾住女儿的:


    “如果你走了,记得刺桐城我们家的位置,一定要再回来做阿娘的女儿。”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冷娴笑咧了嘴。


    冷嫣给女儿讲了新的绘本故事,又编了新发型,这才把哄睡成功。


    两个大人把留观室的床头灯关掉,只留一盏夜灯,一起到门外的走廊上。


    冷蓝赶紧叮嘱:“为你腹中的孩子着想,不能忧思过度。”


    “我知道,”冷嫣点头,“这些日子在飞来医馆,吃得好,睡得舒服,家中事务都丢给你,省心太多了。”


    “这三天,我会好好陪着娴儿。”


    冷蓝按着妹妹的肩膀:“不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冷嫣回以微笑:“我也可以。”


    正在这时,蒲奉搀扶蒲茵下床溜达,不满足于屋子里,打开门走到外面走廊上,两人刚走几步就看到冷氏兄妹。


    双方行礼打招呼。


    冷嫣望着手里提引流袋的蒲茵,思量再三还是提问:


    “这是何物?有何用处?”


    蒲茵被医护们宠着、被蒲茵宝贝着,又恢复成出嫁前的明媚模样,比划着解释:“伤口深,放引流,方便观察,也能知道恢复情况。”


    冷嫣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头表示明白。


    蒲茵知道冷娴的手术很难,安慰:


    “冷家三姐,我的手术也很难,阿兄也签了很多知情同意书。看我现在?”


    冷嫣瞬间热泪盈眶,用力点头:“嗯。”


    蒲茵走出去一段路后又折回来,严格按医护要求运动,不多一步,也决不少一步,见冷嫣眉宇间仍有忧愁,就神秘兮兮地示意进自己房间借一步说话。


    冷嫣不明白但跟进去,没想到蒲茵大方展示束腹带和砂袋,还悄悄掀了一点让她看刀口。


    “冷家三姐,是不是很长?”


    冷嫣倒吸一口凉气:“嗯。”


    “我那时候肚子撑得实在太大了,医仙们切除恶物以后,又替我切掉一部分皮。昨日擦洗身体时看到,肚子收了很多。”


    “医仙们真的很好。”


    冷嫣从冷蓝那边知道了蒲氏兄妹阿娘的事情,以此成见渐消,见她如此用心宽慰自己,内心无比感激,正色回答:“我知道。”


    蒲茵没再说话,只是眼角弯弯地看着,眼神温暖且充满力量。


    冷嫣走回女儿的留观室。


    没多久,文落英来敲门,见蒲茵坐在椅子上,不在床上,既惊讶又惊喜:


    “阿茵姐,你看起来又好了一些。”


    蒲茵拍了拍陪护床:“你也是,快坐。”


    文落英日常来找蒲茵玩,坐在陪护床上撸起袖子展示愈合明显的胳膊:


    “阿茵姐,你看,颜色又浅了一些。”


    蒲茵还注意到文落英的头顶:“新长的头发又密了。”


    “真的?”文落英看不到自己的头顶,但能摸到裸露的头皮逐渐变少。


    “何时骗过你?”


    两人笑闹着逗乐,没多久,文落英就辅助蒲茵洗漱,知道她生性要强,只是偶尔搭把手。


    直到蒲茵舒服地躺在病床上,文落英小手一挥回自己房间,像只快乐的受伤小鸟,脚步轻盈。


    走廊上,蒲奉和冷蓝实在没话可说,持续冷场。


    但冷蓝还是向蒲奉行礼:“多谢。”


    蒲奉不以为然地活动着黑色义肢,随口一问:


    “那啥,飞来医馆的孩子们想听不同的事情,你愿意给他们讲刺桐茶庄的故事么?”


    虽然蒲奉的航海故事可以说很久,但其中相当部分都少儿不宜(血腥,动物和环境保护理念不同),尤其是有次拿出玳瑁饰品,被大龄孩子直接指出,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场面很是尴尬。


    再加上蒲奉最近实在忙,于是把主意打到冷家身上。


    冷蓝怔住:“你是认真的么?”


    蒲奉一脸“逗你玩有什么好处”的神色:“飞来医馆为了给孩子们长见识,不拘一格选拔老师,我给他们讲远航的故事。”


    “你可以讲茶庄茶叶的事情,文家小姐可以讲白瓷,不论男女有专长就行。”


    “你考虑一下。”


    大鄣轻商但又对商户收重税,即使再有钱,对衣食住行有许多限制,许多东西是花钱买不到的,包括像飞来医馆一样的尊重。


    冷蓝微一点头同时婉拒:“娴儿最近三日非常重要,我得守着她俩。等手术成功以后再说。”


    蒲奉转身回到蒲茵房间里。


    走廊上静悄悄,只剩冷蓝盯着光滑的金色栏杆出神。


    晚上九点,是魏璋在急诊转悠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解病人家属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或者有无意见和建议。


    远远看到冷蓝在发呆,魏璋知道这是病人家属担惊受怕的日常,特意离远了几步免得打扰,万万没想到经过时,听到:


    “魏通事,请留步。”


    魏璋停住脚步:“何事?”


    冷蓝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带着歉意摇头:“叨扰了。”


    魏璋知道医护会把冷娴手术的各种可能性一再重复,病人家属害怕担心也很正常,但是……冷蓝似乎不止担心这些。


    “但说无妨。”


    冷蓝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蒲通事,听说国都城派出官员到刺桐城颁旨,还会到飞来医馆封赏。”


    魏璋不置可否,不承认也不否队:“你想做什么?”


    “我想向他们当面请命,禁海令颁布后刺桐城商户生活太艰难了。”


    魏璋当然知道官员系统如何运转,也知道冷蓝人微言轻,不论说还是不说,都影响不了帝王的决定。


    不仅如此,在大鄣这样主张严刑峻法和诛连的社会制度下,冷蓝如果冒然进言很可能惹上祸端。


    同时,魏璋也不认为冷蓝是寻求支持的,作为一家之主和城中富商,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冷掌柜,若你真想进言,不如回刺桐城府衙递交民愿。”


    “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魏璋既是建议也是警告,别把医院扯进来。


    冷蓝没想到魏璋拒绝得这么明显,而且语气不善,只得抱歉:


    “是冷某思虑不周,实在叨扰。”


    魏璋点头示意以后大步流星地走开,同时琢磨着怎么和金老提这件事情?顺便问一下,明天打算用什么规格招待颁旨高官们。


    第80章 仙人领路 还有么?


    早晨七点


    院长们准时到达办公室, 汇总院内存在的问题和隐患,今天的主题仍然是如何尽快完成系统任务。


    第四项任务的号码牌已经发完,大部分孕妇们的产前检查靠一段落, 还有二十六人预约排畸筛查和糖耐量试验。


    虽然刺桐城柳通判发来了解被解救人质外伤难治的消息, 但未约定转运病患的具体时间。


    也就是说, 目前不会有许多病人到医院来。


    此前的系统任务都以治愈为结算点, 也不知道这次孕妇检查算不算数,如果检查无异常的不算, 完成第四项任务就有点遥远。


    而食堂食材的压力, 在刺桐城船工们一番筹集后,得到暂时缓解。


    简单来说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虽然被动,但目前为止还只能等病人上门。


    按约定, 今日大鄣高官拜访, 所以院长早会还有蒲奉、魏璋和金老旁听。


    按蒲奉和魏璋的推测, 高官们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 食堂直接给工作餐就行。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 易师爷发来的鸽信,高官们坐福船带着大量封赏(金银珠宝字画玉器)来,医院收不收?


    蒲奉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高兴, 毕竟对大鄣百姓来说, 封赏越多、物品越贵重,代表陛下越重视和恭敬。


    但很明显, 邵馆长和其他馆长并不这么想,从他们互相交流的眼神里看出,一点都不想收礼物。


    蒲奉不明白但尊重,毕竟医仙们连去食堂吃饭都是刷卡, 一点纸钞铜钱都看不到,虽然他们也戴金银饰物,但都是小小一点,纯属装饰。


    金老指出一个问题:“医院西门有沙滩,水浅,普通渔船可以直接拖上岸;但高大宽敞的福船靠不过来。”


    “先按排停泊在医院南门的船只让路,再给他们引一下路。”


    魏璋点头:“保安队和无人机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行。”邵院长点头。


    八点,全院各科室都在交班。


    急诊抢救大厅里,蒲坚白半靠在床头,虽然听不懂医护们语速极快的交班内容,但对自己恢复很有信心,因为头真的不疼了。


    相对于蒲坚白的舒适和踏实,1床到4床的神秘病人们却要进入新一轮疼痛折磨,用刨皮机在身体或躯干部位取皮,然后切分成小块种植在皮肤缺损的部位。


    至于4床病人,除了植皮,还要在颈部埋扩张器(水袋),又是另一种折磨。


    没办法,烧烫伤病人的治疗过程就是地狱模式,能熬出来都是狠人。


    留观室的病人们生命体征平稳,除了蒲茵都可以自理,只有冷娴在喊饿。


    虽然有肠外营养的供应,但忽然闲下来的胃肠道非常不适应,一直咕噜噜地抗议。


    冷蓝冷嫣和随行仆妇,都听过医生护士详细解释,严格执行,只是变着法儿地哄她。


    冷娴在装可怜、撒娇、嘤嘤嘤……都无效的情况下,瘪着嘴靠在冷嫣怀里:“阿娘,揉肚子。”


    “好。”


    “阿娘,讲故事。”


    “行。”


    “阿娘,拉勾。”


    “来。”


    ……


    刺桐城府衙


    太仆寺卿袁光远,与其他高官一起负手而立,倒不是为了摆官威,而是听了姜巡抚的建议,个个面露难色。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在大鄣各地都当过官,惟独没到过刺桐城,骑马坐车都是小事,坐船出海却是第一遭。


    姜巡抚与他们相熟,就把晕船的事情坦诚相告,并且认真劝说,早饭别吃了,免得到时吐得天昏地暗,在飞来医馆有失体面。


    饿肚子多大点事儿,不吃就不吃。


    一早带马车去接高官的柳通判,听旅店帐房说都没吃食,当时就懵了,赶紧找袁光远:


    “大人,不吃怎么行?”


    高官们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决定不吃。


    直到他们坐马车到达府衙外,就见易师爷拿着银色薄片走来:“问大人安。”


    袁光远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问:“这是何物?”


    易师爷恭敬行礼:“飞来医馆送的,将此物将于耳后,可以防晕船。”


    “真的?”袁光远一听来了精神,扭头招呼其他高官,“快来。”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这可太好了。


    易师爷给他们分别贴好,柳通判又把他们领到临时书房,拿出飞来医馆友情赠送的瓶装奶茶和压缩饼干。


    “启禀各位大人,随行车队还在码头装货,至少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出海,到飞来医馆最快也要午时。”


    “这是飞来医馆用于出行的饮料与食物,请各位大人品尝。”


    紧接着,高官们就看到柳通判拧开瓶盖,往茶盏里倒出浅褐色液体,再将方砖形食物一掰二,置于碟中。


    “各位大人,请。”


    反正现在天气热了,也不用煮茶。


    高官们净了手,按官位高低就坐,看着厚实的“糕饼”,又看一眼茶盏,不约而同端起茶盏,小啜一口。


    临时书房里静极了。


    易师爷赶紧介绍:“飞来医馆称之为奶茶,还有一款咖啡,都是提神醒脑、消除饥渴的好物。”


    袁光远喝了一口又一口,甜,滑,齿颊都弥漫着奶味和茶味,想了想:“所以,飞来医馆其实是北方?”


    毕竟北境瓦剌那边,也有茶叶与鲜奶同煮的喝法,只不过是咸口。


    “回大人的话,飞来医馆的吃食各有特色,东西南北都有,纯看食堂大厨愿意做什么。”


    “那里还有一款明黄色玉米汁,可热可凉,微甜解饿。”


    这次来的高官都是能臣,知道饮食与生活起居的关联,吃食如果丰富多样、口感各异,那必定是富庶之地。


    而关于飞来医馆的奏报里,那简直是天上宫阙。


    当时不信,现在却信了几分。


    一掰二的糕饼,在高官们看来确实少了些,袁光远提醒:“还有么?”


    易师爷立刻回答:“启禀大人,一块可以顶一日饥饿,若吃得太饱,就吃不下飞来医馆食堂的美味了。”


    高官们一楞,这么点可以顶半天?夸张了吧?


    “诸位大人,这次去飞来医馆由易师爷带路,可以上马车了。”柳通判内心在滴血,好想去飞来医馆啊……


    “走。”袁光远兴致勃勃地走出书房,且听着,如果不抵饿回来再论。


    很快,一队马车从府衙外的广场上出发,向着德济门码头缓缓行去。


    这群高官,此前见过最大的船就是湖上画舫,到码头看到福船,才惊觉“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船竟然这么大,远洋的宝船有多大简直不敢想。


    牛十二和船工们又雇佣了其他船工,保证这艘福船的安全性。


    踩着舢板,晃晃悠悠走上船以后,第一次出海的高官们昂首挺胸,崭新的绯红官服被强烈的阳光照成正红色。


    没错,为了今日拜访,昨晚沐浴更衣,修剪胡须,高官们都精心倒腾了一番。


    大鄣的帝王都很重视外貌,这次派出的都是中年帅大叔,再加上同样出色的随行护卫,福船一出海,立刻吸引了大小渔船的注意。


    今天海上没雾,阳光极好,即使飞来医馆在远处也能看到轮廓。


    袁光远立刻招呼:“哎,这就是……那个,那个,陛下贴的流光溢彩的小画!”


    高官们先是一怔,很快都认出来,真的是!一瞬间更加激动又期待。


    事实证明,飞来医馆赠“晕船药贴”相当有先鉴之明,一行这么多人,除了高官和易师爷,其他人都晕船了,严阵以待的护卫们都有些站不住。


    袁光远悄悄擦去鼻尖的细小汗珠,好险。


    福船行驶过半,远处大片乌云聚集,袁光远立刻问易师爷:


    “今日会下雨?”


    易师爷恭敬解释,刺桐多雨,海上更是如此,就算真下雨也是来得快去得快,不用太过担心。


    “袁大人,各位大人,还是进船舱歇息一下。海上晒久了可能会晒伤。”


    回到相对阴凉的船舱,高官们觉得脸庞胳膊和手上有些火辣辣的,咦?这……就晒伤了?


    一个半时辰的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高官们倚在帘子后面看海,偶尔问一下还有多久才能到,其他时候都相当好说话。


    易师爷则跑进跑出,跑去问牛十二。


    当福船行驶到三分之二时,高官们嫌舱内不如甲板上开阔,此前从未见过海,这次不好好看总觉得有点亏。


    正在这时,一个黑色十字从远处靠近,从高空落下,仿佛在甲板上找人。


    袁光远指着远处问易师爷:


    “这是何物?”说是纸鸢吧没线,而且这模样就不像大鄣会有的物件。


    易师爷一抬头,立刻招手:“医仙,我是易师爷,请问有何事指教?”


    高官们凑到一起看新奇,黑色十字还闪着极细小的绿光和红光,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易师爷赶紧提醒:“各位大人,千万不能伸手。”


    正在这时,黑十字发出唐彬彬的声音:“牛十二在不在?”


    高官们惊愕地张大嘴巴,此物会说话?!


    “我在这里!”牛十二可激动了,使劲挥手。


    黑十字向他靠去:“西门水浅,从医院南门上岸,船队已经让开。”


    “收到,我们从南门上岸。”牛十二特别想摸一下。


    黑十字就这样渐渐远离,直到再也看不见。


    袁光远一把易师爷薅住:“是有人在里面还是……”


    易师爷赶紧解释:“回大人的话,这是飞来医馆的一种传音术。”


    “一种,难道还有其他?”


    “是,”易师爷从宽袖里掏出对讲机,“救人如救火,时间就是生命。这是飞来医馆暂时交给申知府使用的,现在放我这里。”


    “如果能看到两块小礁石,这就能与飞来医馆通话。”


    “飞来医馆还有一种千里传音器,可以看到人、听到说话。”???!!!


    高官们满脸震惊,此物只应天上有,大鄣何曾有过此等物品?


    袁光远忽然意识到,陛下的赏赐好像有一点不够看。


    正在这时,易师爷手中的对讲机传出池敏的声音:


    “易师爷,我是急诊池敏医生,之前听蒲奉说你时常腹痛,现在如何?这几日还疼么?”


    易师爷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努力平稳情绪:“回池医仙的话,这几日偶尔疼,并不严重。”


    “你可曾吃过早食?”


    “未曾吃过。”


    “那行,等你到医馆就去做个检查。”


    “多谢池医仙惦……记,”易师爷话音刚落,就觉得熟悉的腹痛又涌上来,赶紧用手撑住。


    十分钟后,疼痛并未很快缓解,反而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易师爷感觉到莫名其妙地燥热,疼痛在肚脐周围缓慢移动,并不固定。


    易师爷的额头淌下一颗又一颗汗珠,脸色和唇色由红转白,身体积攒的力气正随着疼痛飞快消散,几乎要站不住。


    严重到袁光远都发现了,问:“易师爷,你怎么了?”这位领路人可不能出什么状况。


    易师爷又忍了一会儿,疼得更厉害,不得已,打开对讲机摁键,声音都带颤:


    “池医仙……又疼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你还有多久到?”


    易师爷撑着肚子去问牛十二,然后才回答:“大约……半个时辰。”


    偏偏在这时,远处乌云密布,海风和浪忽然转向,似乎要把福船推回城,行船速度明显减慢。


    牛十二扭头看到疼得快站不住的易师爷,赶紧让他联系飞来医馆:


    “池医仙,易师爷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会不会出事?”


    “稍等,会有人开快艇去接你,别担心。”池敏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多谢医仙。”易师爷努力撑住。


    袁光远怔住:“女医仙?”医者是女的?


    国都城太医院里也有医女,但都是配药打杂的,说话与对讲机里的完全不同。


    易师爷无力地点头:“飞来医馆女医仙很多,也都非常厉害。”


    乌云越来越多,天空飘起些许雨点,船速明显减慢。


    没多久,站在甲板上的袁光远就听到奇怪的轰鸣声,一艘红白相间的小船连桨都没有,纯属用来防身。


    “袁大人,快看,那是什么?”


    易师爷和牛十二却异口同声回答:“飞来医馆的快船。”奏章上写了的。


    整个甲板上的高官们目瞪口呆,这与奏报中的描述完全相同,这大片弧形琉璃,船尾长长的白浪,无桨而行,不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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